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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拉尔曼郡(六)

天不逢时, 在距离芙拉镇只剩七八里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小冰雹。

阿尔米亚真的很想从他背上跳下去,自己找个地猫着。

但林雾死活不同意。

“那你走快点。”

阿尔米亚眉眼恹恹,语气说不上温和。

一路上她已经意识到男人并不适应拉尔曼郡一贯的寒带气候, 估计也不是北部郡区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会跑到更加北边的斯塔塔来。

明明怕冷的厉害, 又强撑着将背挺直,风一吹, 裸露在外面的冷白皮肤就轻颤,甚至悠悠披上一层淡粉的韫色, 看起来脆弱又怜美。

阿尔米亚想起来斯塔塔贸易的旅行商人最爱吹嘘的白马郡特产,一种名为月神蝶的生物, 听说只要颤动一双月光般的蝶翼,就会有无数人疯涌上前,博它停驻一瞬。

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他的束领扣子, 磨了磨后槽牙,总感觉前侧的尖牙有点痒。

阿尔米亚用舌头舔了舔,觉得那两颗牙好像比前几天要长一点了。

她想拿一面镜子照一下。

但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真是倒霉。

“喂,还有多久到那什么镇?”

阿尔米亚拍着自己刘海上的冰渣子问道。

“本来半小时能到。”林雾掀眸望了一眼天空,“冰雹越聚越大了。”

一个拇指大小的冰雹突然砸到阿尔米亚鼻尖,惊得她短促的叫了一声。

阿尔米亚眉头紧皱,揉了揉自己被砸红了的鼻子。

“阿嚏——”

戴好斗篷的帽子, 将领子边的抽绳紧紧束起, 不让任何一丝风灌进去。

刚刚那块小冰雹又滚到她帽兜里,阿尔米亚费劲地把它摸出来, 恶作剧般的丢到青年的领子里。

冷白的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淡粉,清淡的水莲花盛开了。

林雾脚尖停驻, 略微无奈地说道,“别弄。”

阿尔米亚挑了挑眉,朝着那被冰到的皮肤轻轻吹了口热气。

“好吧好吧,给你暖暖。”

话音未落,那一小片皮肤更加粉红了。

跟印象里美味的樱桃馅蒲旭草饼很像。

也是一样的粉嫩内馅,配合着奶呼呼的糯米团,新鲜出锅后再裹上蒲旭草粉,香味可以弥漫整条街。

“我想吃蒲旭草饼……”

女孩拖长了音说道,同时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肩膀上,睫毛缓慢眨动,像小刷子一样轻轻蹭着青年脖子边的一小块皮肤。

林雾偏了偏头,觉得有点痒,突然意识到什么。

“你发烧了!”

他用手背贴在女孩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连带着他冰凉的皮肤都温热起来。

阿尔米亚自然而然地将他的手拉住,贴着她烫得绯红的脸蛋。

舒喟地长叹一声,“你的手像一片雪花一样凉,审判者大人。”

林雾逃也似的缩回手。

“咳,我们暂时停下赶路,冰雹越来越猛烈了,需要找个地方避一避。”

阿尔米亚没有回答,她的头又开始昏沉起来了。

明明狂暴期找到血喝了啊,怎么还会有后遗症……

她思绪浑浊,摇了摇头,仍然不够清醒。

难道真的发烧了?

这可真是丢脸啊,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生过病了,要是被海东青知道又要狠狠嘲笑一番。

她为什么要找个人类做导游啊……

阿尔米亚眯着眼睛,看着青年的睫毛颤了颤,薄薄的细雪压在他的鸦色长睫上,随着眨眼而掉落几片雪花。

她叹了口气。

要是她一个人上路的话,就可以无所顾虑地展开穹顶,将那些讨人厌的小冰雹挡在外面。

假装成矮猎人还不够,现在又要伪装新的德古拉身份。

太麻烦了,她需要尽快摆脱他。

“那里好像有人烟。”

林雾拂开遮挡的树叶,不远处的山坡下有一栋小小的房屋,袅袅白烟从烟囱顶升起。

眉眼稍微舒展开来,他低头轻声说道,“我们先去那里看看。”

女孩裹得圆滚滚的头蹭了蹭她,用动作表示同意。

……

***

“您好,有人吗?”

林雾敲了敲潮湿的木门,朗声询问。

没有回应。

他侧耳贴近,却听到了一点杂音。

于是又继续敲了两下。

“谁啊……”

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杵着一根桉木拐杖,慢悠悠将门打开。

满脸的皱纹堆积下仍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

“您好。”

林雾礼貌低头,轻声询问:“冰雹天气赶路不易,能让我们在这待一会儿吗?”

老人缓慢地抬眼望向天空,这才发现外面原来下起了大冰雹。

年纪上来听力锐减,她还以为是刮风呢。

“来吧……”

她侧了侧身,示意林雾进来。

“谢谢。”

站在门口将身上的雪花拍去,又在草地上磨去鞋底的冰渣,确保大致干净后,他才轻步进入。

温暖的空气,焚烧着柴火的壁炉,摇椅微微晃动。

一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一架边框发黄的老花镜,下面压着织到一半的袜子,看款式和尺寸像是男士的。

灰色的毛线团落到木地板上,长长的线绕着椅脚。

老人拄拐走过去,费力地弯腰,将线团捡起来放到桌子上。

“你把那个小姑娘放卧室的床上吧。”老人指了指一边的屋子。

“好的,谢谢。”

林雾微微低头,将屋子的门帘拉开,入目就是一架铺面齐整的小床。

老款式的家具摆放有序,桌面干净没有多余的杂物,浅蓝发白的壁纸贴满墙壁,但由于潮湿的环境,壁纸不可避免的在墙角发潮卷曲。

床头墙壁上挂着张七大郡的大陆地图,还有一些裁下来的报纸内容,整整齐齐贴在墙上。

瞥了一眼,大多数是征兵入伍或者探险招聘的信息。

他把睡着的女孩轻轻放在床上。

微红着脸,解开她湿冷的斗篷,抚平褶皱后挂在柜子边的衣架上。

仔细地掖好被角,又摸了摸她的额间,发现温度没有先前那么滚烫后才悄声出去。

“裹一下吧。”

老人从另一间屋里抱出来一床厚厚的灰蓝格子纹的羊毛毯,重量压得她开始喘气。

林雾连忙接过。

“把外套脱下来,摊开放在壁炉边,这样干的快。”

林雾顺从地脱下制服外套,将其挂在温暖的壁炉前。

他裹着厚实的羊毛毯子,手里捧好老人递给他的热西丽茶,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袅袅升起的热气将冷隽的面容氤氲得模糊,也阻挡了那道过分凝视的目光。

青年长睫垂下,轻吹了口气,抿了一口杯子边缘的水。

“您是一个人住这吗?”

通过刚刚的打量,林雾就发现虽然那间屋子家具齐整干净,但东西空荡,没有人居住的气息。

而这栋小木屋就只有两间房。

老人还在专注地凝视着他。

听见这话,她笑了笑,“是啊,我的儿子去当兵了,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

毛线签字将线头灵活地在指头穿来穿去,老人又重新戴上那架老花镜,移开凝视青年的目光。

“很多年哟……”她感慨了一句,“说是去什么火焰鸟还是什么兵团,刚开始几年还会寄信回来,之后就一直没有音信了……”

林雾怔了怔。

前白银帝国确实有一支名为火烈鸟的兵团,是彼时还握有实权的国王推出来的三支军团之一,火烈鸟军团当时驻扎在沙漠无垠的风车里郡,巡防包括风车里在内的三大郡。

但是森林法案后,这几支军团都已经被解散,里面的军士大多退役转行了。

老人一边打着毛衣,一边说道:“刚刚在门外看到你,还以为是他回来了呢……”

眼神平静,却又有说不出的哀伤。

大畸变后,灾厄随处可见,军团是一个风险与收益成正比的疯狂地方。

表现英勇,可以迅速被擢升高职,但与此同时也要冒着巨大的生命危险,去探索畸变场,杀死灾厄。

林雾没有作声,他猜想老人的儿子极有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他的个子比你矮一些,当时离开的时候才十七岁,也不知道后来有没有继续长高。脸很瘦,下巴有一道深深的豁口,是小时候玩砍柴刀弄伤的……”

“自从一支十字军路过这后,他就心心念念想去参军,拿着武器对付灾厄,保护其他人。”

老人望了一眼晾在壁炉边的制服,“真像啊……和他离开时穿的那套衣服一模一样……”

她抬头看着林雾,“你也是军人吗?”

“嗯。”

林雾本以为她会继续追问有没有认识火烈鸟军团的人,但是老人只是柔和地看着他。

“现在这年头,当军人很辛苦的吧。”她摩挲着织好的袜子,将它们整整齐齐叠好放进左侧的匣子。

突然响起一阵石头猛砸屋顶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冰雹愈发猛烈了,让人不禁担心它会不会砸穿这脆弱的木质屋顶。

老人站起身来,慢悠悠走去杂物角,那里有一把梯子连着屋顶。

“我来吧。”

林雾快步走过去,朝她点点头后就爬上梯子,轻轻掀开顶上的一块瓦,就能看到斜屋顶的情况。

“别担心年轻人,这栋房子建了几十年了,两三代人都补修过它,再大的冰雹都砸不坏。”

老人笑着说道,“但是你帮我看看屋顶有一块红色的瓦是不是完好的,那底下有个小洞,我一直没来得及爬上去修。”

“完好的。”林雾收回视线,慢慢从楼梯下来。

“这天气太危险了,你们还是在我这歇一晚上吧。”

老人拉开深蓝色的窗帘一角,望着窗外黑压压的天空说道。

“那就麻烦您了。”林雾回道。

……

***

阿尔米亚翻了个身,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

她脑子还有点晕,但是比起白天时候,状态已经好多了。

饥饿迫使她下地寻觅食物。

赤足下地,温暖的木地板有一点潮湿,一些地方还铺着厚厚的波西米亚风格地毯,一脚踩上去松软而柔和,相比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天堂。

她看着被挂在衣架上的斗篷,轻悄悄取下来披上。

仔细打量了一眼环境。

平常小屋,安静舒适。

不是牢笼就好。

她先前做梦梦到自己被那个审判者发现了真实身份,扭头就送入了可怕的教会监狱呢。

阿尔米亚松了口气,正要往外走时,发现床脚有一双厚实的雪地靴,像是她的尺码,但是花纹和颜色十分朴素,让她想起了斯塔塔大妈们赶集时穿的鞋子。

给她的吗?

阿尔米亚偏了偏头,左看右看,还是把鞋子提起来,轻声推门出去。

一站在客厅里,她立刻皱了皱鼻子。

空气里传来熟悉又作呕的味道,即使被潮湿发霉的地板味和燃烧着柴火的壁炉灰覆盖,但能闻到那隐蔽的气息。

她循着这股味往前走,却发现源头处是一个摇椅。

青年偏头坐在摇椅里,一只手撑着梯子的扶手将侧脸托起,淡青色的青筋像陶瓷的艺术线条勾勒在手臂上。

她曾经咬出的伤口已经痊愈,如同浅色的痣一样缀在冷白的手腕。

阿尔米亚舔了舔嘴角,不动声色靠近了些。

但是那股隐蔽的气味打断了她的计划。

太臭了!

为什么这里有那么臭的厄味!

还是她最讨厌的食腐厄!

阿尔米亚眉间紧蹙,将视线转移到青年一旁的桌子上。

那里放着两碗貌似新鲜美味的粥。

一份已经吃干净了,另一份正用厚毛巾裹着碗壁,放在更靠近壁炉的地方,以此来维持更久的温度。

阿尔米亚嫌弃地挑开碗盖,寻常肉眼看到的是小米蘑菇粥,但她看到的却是另一副景象——里面正涌动着密密麻麻的黑蛆厄虫。

好家伙,食腐厄的厨艺和她有的一拼了。

再瞟了一眼另一个干干净净的空碗,阿尔米亚敬畏地看了一眼沉睡中的青年。

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淋漓的鲜血,也敢于……尝试灾厄的厨艺。

希望他一辈子也不要知道自己今晚吃了什么。

阿尔米亚刚想再探究点什么,门外突然传来窸窣声音。

眼皮一跳,迅速踮起脚尖悄悄回到卧室,将被褥和鞋都恢复原来位置,自己再贴着门口侧一只耳朵听。

“我疼爱的瓦利格啊,你怎么还不回来……”

“今夜的篝火为你而燃,热西丽茶冒着白烟,门口的驯鹿在诉说想念,落下的雪花洒满了月光……”

“哦,我可怜的瓦利格啊,快回到我的怀抱吧。冰雪掩盖不了热情的火焰,赤峰山巅也无法阻止你回家的脚步……”

拉尔曼郡的传统歌谣不合时宜响起,它们一般出现在驯鹿节的晚宴上,亲人们围着鹿角歌唱远游的孩子,期望他们能在外顺遂,平安归家。

人类喜欢求一点心安的东西,比如将鹿角割下,旋转几圈,指向之处便是孩子归来的方向。

鹿肉埋葬在冰雪地里,如果第二天看肉层里面结满了美丽的白色花纹结晶,就会被视作雪神允诺,将保护他们的孩子。

但是哪里有什么雪神。

结晶不过是冰天雪地里的食腐厄弄出来的小把戏。

它们一般弱小又擅长隐蔽,将自己掩藏在平平无奇之处,因着危害较小,人类目前并不重视它们。

阿尔米亚可是吃过它们的亏。

那年她打猎蹲守一只雪狐,贴地俯身,只是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差点冻的整个人都上天堂见提苏了。

艰难伸回支在雪里的手臂后,就发现半个手肘子的肉都变成结晶,食腐厄啃掉了许多皮,将其藏起来等待化解腐烂后再食用。

“哦,我可怜的瓦利格啊……”

歌声渐渐收尾,大门打开又悄然关上,迟缓的脚步声靠近,阿尔米亚踮脚回到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的大半张脸。

老妇人提着一只腐烂的鹿头,慢悠悠走进阿尔米亚所在的卧室。

隐约的臭气萦绕在鼻尖,阿尔米亚睫毛颤了颤,借着被褥的遮挡,悄咪咪往外看了一眼。

蓝红相间的格子围裙出现在她床边,氧化的血液暗沉痕迹附着在衣服上。

起毛的袖套下是一只苍白色的满布皱纹的手,正拎着半边腐烂生蛆的鹿头。

暗黄流脓的鹿眼死死地望着她。

阿尔米亚微垂着长睫,轻轻闭眼。

没过多久,老妇人又提着鹿头走出去了。

……

真是个笨蛋,一挑就挑到厄的窝了。

阿尔米亚恼火地翻身坐起来。

虽然有些埋怨,但她也知道食腐厄身上的厄值不明显,少有卫道士能区分出来,何况是观厄更逊一筹的审判者们。

刚刚那只食腐厄不知靠了什么法子钻进了人体,操控行为,用人的生气掩盖自己的腐气,更加不容易被发现。

对上它们很麻烦,食腐厄通常群居,不知道现在藏在这栋木屋里的有多少密密麻麻的未开智的同类。

阿尔米亚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她可不愿意继续留在这变成腐肉喂养它们呢。

所以——要不要现在就溜走?

她摸着下巴思考。

烧差不多退了,自己的状态还不错,应该能撑得到她去最近的城镇,然后一路上打点猎物卖皮毛,再采一些危险区的草药,估计能卖个好价钱,迅速买了车票就前往格尔郡。

顺便摆脱潜在危险审判者,不用提心吊胆伪装德古拉人了。

阿尔米亚越想越觉得是个好办法。

她立刻翻身下床,将鞋子穿好,斗篷盖住一张小脸。

门轻轻推开一条缝,能发现那个食腐厄正在厨房鼓捣着什么。

阿尔米亚屏息凝神,踮脚往门口走。

感谢厚实的波西米亚地毯,她的脚步声细不可闻,那头厄毫无察觉。

临到最后,阿尔米亚回头望了一眼在摇椅上沉睡的男人。

他眉头紧蹙,似是陷入了极大的不安,冷隽的面庞上有着一股名为担忧的神情。

真是抱歉呐,可怜的审判者大人。

阿尔米亚讥诮地提了提眉头,背起自己的弓箭就离开了木屋。

木门关上的声音让老妇人顿了顿,她浑浊的眼神望了一眼门口,但并未发现异常,于是又专心致志侍弄自己的调料。

它只能晚上醒来操控身体,所占据的这幅身躯太过苍老了,动作一点也不麻利,光挖一下它以前埋在雪里的鹿头都花费了大半夜的时间。

幸好两个人类还没醒,可以先拿鹿头熬一下汤做底料。

然后——

老妇人的眼里闪过幽暗的光,死白的结晶在瞳仁凝结。

“我可怜的瓦利格啊,今晚能回来吗,家里泡好了热西丽茶,还有香软的鹿肉切好正等待你品尝……”

阿尔米亚刚走几步远,就听到后面的木屋里传来飘忽的苍老歌声,嗓子之难听,如同那一群讨厌的乌鸦悲啼。

她将斗篷裹紧了点,浅黑色的穹顶渐渐展开,为她拍开周围的潜伏厄们。

她没来过这一片的雪林,保不齐里面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斯塔塔那城镇周围,那头麻纹野猪就算作最强的了。

麻纹野猪没有厄变前,斯塔塔的绝大多数地方都已经是它的地盘,周围没有什么强大扭曲的灾厄,顶多是一些小型的潜伏厄和随行厄。

为求自保,灾厄们鲜少现身,前段时间守城门发现的灾厄量已经算是斯塔塔空前的多了,但即使这样也比周围城镇少上一大截。

自杜莎湖泊那头蛇厄死亡后,斯塔塔以野猪为首形成一股势力,正常的生物与灾厄之间展开了一种奇异的对峙,直到前天那场厄潮爆发而对峙结束。

看芙拉镇的局势,可比当时的斯塔塔混乱得多。

就连距离芙拉镇几里远的地方都有食腐厄敢附身人类,那城镇周边岂不是更张狂,这肯定是有大厄在背后撑腰,不然普通灾厄的动作过分显眼,只会招来十字军,审判者一类人处决它们。

只有背靠扭曲的大型灾厄,面对一般损失,上面的人才不敢轻举妄动,以防大厄苏醒扩大畸变。

阿尔米亚拍开积聚在帽顶的雪,冷气顺着袖口稍微灌了一点进来。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的冰雹。

半白透明的冰雹在月色下闪着出泠泠的光。

芙拉镇后面是附近唯一一条官路,斯塔塔人去郡上也要借路芙拉镇,从这里坐车出发。

如果今天进城的时候没有打到猎物,她就没钱买票上路。

黑漆漆的天压在头顶,一丝白线从边际亮起,晨曦将临。

她无法在冰天雪地里继续熬一天了,仅有的热量只能支撑她走到城镇。

此刻令她心思微沉的是,如果芙拉镇真有大厄坐镇,她初次踏入就捕猎相当价值的猎物,一定会引起对方不满,驱除或解决她。

钱啊……

仅有的几个硬币被她盘出了一点温度,显得可怜又心酸。

阿尔米亚反握在掌心,她突然想到了一把剑——

一把镶刻诸多宝石的剑。

懊恼地敲了敲脑袋,“阿尔米亚呀,你怎么没想到顺手把他的剑带走呢!”

只好转身回头,折回去,再走一遍来时的路。

第18章 拉尔曼郡(七)

老妇人颤巍巍将汤水舀出来, 盛到一旁豁了个口子的大瓷碗里。

粘稠而怪异的味道弥漫室内,她却如同闻到什么美味佳肴的香气一般,迷离地眯着眼睛摆头。

拿出磨得锃亮的鹿角刀, 微微摇晃了一下脚步,她慢悠悠将刀藏在自己的围裙兜里, 端着碗走向客厅。

夜色渐浅,一条鱼肚线出现在黑夜的边缘。

再不动手又要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了。

先是拿这把刀插进脆弱的人类脖颈, 在片下几块肉煮在汤里,剩下的埋起来, 埋到只有它能找到的地方,等其慢慢腐烂后再食用, 味道将多么的令人迷恋。

河边的蚯蚓做馅心,腐烂的皮做馅皮,混合着死去三个月的咕咚鸟的毛蛋碎肉……

啊, 要流口水了。

苍老皲裂的手慢慢擦去嘴巴的水渍,薄而皱皮的嘴唇微微上扬。

“孩子,我心爱的孩子啊……”

“外面的天那么冷, 你怎么还不回来呢?”

“老妇人”摇了摇头,贴着男人的耳边,柔声说道,“快回到妈妈的肚子里吧。”

真的很像啊……

这个清俊的男人穿上那身制服,简直和她心爱的瓦利格的背影一模一样。

冰冷的刀从怀里拿出来, 轻轻靠近那脆弱的部位——

阿尔米亚从门口翻进来就是这幅景象。

她皱了皱眉, 屏息藏在窗帘后,那把配剑挂在离她几米处的墙壁上。

壁炉的火光照耀中, 剑柄的那颗最大最红的宝石是无比的璀璨,无数金币堆砌都不如它耀眼。

她不由得心动, 想静悄悄伸手取下。

那个被厄附身的老妇人却端着汤出来,对着摇椅上的男人嘀嘀咕咕不知说什么。

然后雪白的光一闪,刀从怀里显露。

阿尔米亚忘记屏住呼吸,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把窗帘边的落地瓷瓶打翻。

“谁!”

哪个正常人会在窗帘底下放瓷器!

阿尔米亚暗骂一句,摸起弓箭对准了她。

过于清脆的破裂声终于惊醒了摇椅上的青年。

还未来得及思考沉重的脑袋,就看见两者对峙的场景。

他面色一冷,刚要反扣住对面老妇人的手,一柄尖刀就往他的心头刺来,却被戴在心口的护甲震开。

哗啦啦一瞬,老人的半支手臂结成结晶,攀附在他身上。

林雾迅速拿起身边的剑作防御式,但那奇怪的结晶牢牢黏在他身上,像是生出了无数细碎的牙齿在啃噬,再一看,连剑尖都被爬满结晶了!

怎么可以玷污她珍贵的宝物!

阿尔米亚微怒地拉弦开弓,羽箭利落射穿老妇人的肩头。

巨大的力牵扯着它往后急退了几米,手臂的结晶彻底碎裂,乱洒在地板上。

“没事吧?”

林雾下意识回了个“没事”,却见女孩直勾勾盯着他的剑。

他只好用地毯擦了擦剑身,碎裂的结晶渣滓掉下,剑尖完好无损。

没事就好。

阿尔米亚松了一口气,她还指望着拿这把剑去换车票呢。

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起来,老妇人的瞳孔颤栗,逐渐失去诡异的神采。

阿尔米亚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青年直接将剑插入了地上人的心脏。

喷涌出来的不是黑色的厄虫,而是熟悉的鲜血,青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蹲下身来探查。

呼吸渐渐停止,浑浊的目光欣然直视他,老人的脸上缓缓浮起慈祥的笑容。

“你回来了……我的瓦利格……”

“我为你,泡……泡好了热西丽茶……”

阿尔米亚瞥去一个平静的眼梢,转头看向林雾,耸了耸肩说道:

“她好像刚刚那一刻恢复了人类的意识。”

林雾定定看了一会儿地上的尸体,“……嗯。”

“真是个严格值守的审判者大人呐~”

女孩的声音似是嘲讽,但又语气真诚,听不出她到底想的是什么。

林雾只是冷淡地站起身来,“她曾被厄占据过身躯,如果不解决掉,只有彻底沦为行尸走肉一个结局。”

“哦。”阿尔米亚支手托腮,带着几分好奇地问,“只要被厄沾染过的生物,都需要处决吗?”

林雾没有回答,但他的行为已经表明了问题答案。

一根柴火从壁炉里取出来,倾斜着点燃了地上的尸体,无数死白色的结晶在皮肤上崩裂而出,乍一看像是人裹进了盐渍堆里,活活腌制而死。

阿尔米亚俯瞰着那张惨白的苍残面容,目光幽暗。

“对了,你怎么没在房间?”

林雾淡淡的问。

阿尔米亚心滞一瞬,但很快平静下来。

“我想出来找点吃的。”

青年眉间微蹙,“这里暂时没有吃的。”

阿尔米亚想到了什么,饶有兴趣地看向桌面的“粥”,随口问道:“那不是吗?”

林雾偏了偏头,“不行,那里全是厄虫,先前这个厄把粥端来,为了不引她怀疑,我把粥倒掉假作喝了,但是……”

他捏了捏鼻梁,停住了话头。

“那我们出发吧,快点去城镇里找吃的。”

她微仰着头,露出和往常一样的笑容,并没有继续追问他又为何昏迷。

“嗯。”

*

芙拉镇确实在前不久降了数场酸雨,许多建筑草木都留下深刻的腐蚀痕迹。

砖红色的建筑群被灰尘与乌云笼盖,失去了原有的光彩。地面还有灰黑色的积雪与煤渣,马车行驶而过,溅起脏污的废水。

远处的工业烟囱冒着浓重的黑气,即使在这种凛冽寒意中,也有无数赤膊的工人正在捶铁冶炼,搬运做工,雪地里除了污水就是汗水,配合着他们响亮的号子,阿尔米亚觉得自己也没有特别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