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风车里郡(一)
阿尔米亚再怎么猜测, 也没有料想到自己会被带到这里。
一望无垠的黄金沙土,炽烈的阳光烘烤大地,稍微带点泥土的地表都皲裂裸露。
老妪般的脸被放大呈现在平整辽阔的视野里, 深深的沟壑和起伏的山丘连绵,阳光下的阴影黑不可测, 触目惊心。
这里是风车里郡,是沙漠之都。
也是她最不喜欢的郡区之一。
倾洒的阳光落到面前的方形桌台上, 水杯水面袅袅飘起一层白色的雾,高温余热已经隔着厚厚的火车车窗溢进来了。
阿尔米亚托腮叹了口气, 随意的把车窗的遮光帘拉上。
“中央循环制冷系统什么时候能修好?”她问。
“保守估计,还需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阿尔米亚往后一倚, “把车厢的劲爆舞曲关了吧。”
高嘹的快节奏歌声戛然而止,整个车厢只听得见列车本身运作的低微鸣声。
阿尔米亚却还听到了外面土地被焦灼的细微杂声,滋滋啦啦的, 像转叉狗奔跑时带动的烤串翻滚在炭火上的声音。
“克罗宁阁下不觉得热吗?”她饶有趣味的看向对面人。
完整的复古马甲三件套穿在身上,从领口到束紧的衣袖都一丝不苟,苍白瘦削的脸上也看不见一滴汗的痕迹。
“哦, 我忘了,您在泽沃角待过一段时间,对风车里郡的炎热气候早已经适应了。”
克罗宁喝了一口刚送来的冰水,瞥了她一眼:“保持风度而已。”
阿尔米亚挑眉,“在我面前用不着保持风度, 表兄。”
克罗宁放下冰水, “我就知道你和那老狐狸在普鲁涅市一直在把我玩得团团转。”
“现在知道也不算晚,不过全盘都是他的谋划, 和我无关。”阿尔米亚轻笑,熟练地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我可是还送过你一张蒸汽飞艇的船票呢, 还帮你在亨利梅德那遮遮掩掩。”克罗宁不满。
不提还好,一提起阿尔米亚就会想起自己被偷换船票,还被拐卖到苏瓦农场的悲惨遭遇。
“好吧,还是多谢您了。”她敷衍道,手指摩挲着一颗光滑的半透明石头。
“一点真情实意都没有。”克罗宁嘀咕,看到她指尖旋转的石头,“这是什么?”
“在秋林郡买的小玩意。”阿尔米亚把快活油放在炽热的车窗边,一点点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照得那块如琥珀般的固体精油闪闪发光。
“说是涅涅安人做的一种保健品。”她道。
“风车里郡的涅涅安人……”克罗宁皱眉。
涅涅安族是几大郡里最奇怪的种族,习俗古怪,性格偏激,主要聚居在风车里郡的沙漠里,偶尔也会在其他郡茂盛的灌木森林现身,靠着捯饬一些特产手工品维生。
不过现在这个种族的人数大幅减少,不知是不是因为沙漠的环境更加艰巨,又或者他们迁移去了更为偏僻的地方。
随着一阵叮当作响的噪音出现,整条列车又开始缓缓前进。
这趟旅行的目的是克伦府,风车里郡的首府,这片辽阔沙漠最大的绿洲区,也是人口的聚集高地。
阿尔米亚和亨利梅德初步达成协议,她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都要让自己活在他的视线底下,按着他给的任务指示行动,而亨利梅德实现目的后,会彻底不再打扰她的生活。
她不知道这个老狐狸说出来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是她只能先应付过去。
她在斯塔塔的据点——那座老城堡,和银剩下的身体都在他的手里。
亨利梅德是把她到斯塔塔生活过的一切事情都打听清楚了,至于她离开中心区,被关禁修道院,以及后来在博尔林格勒等隐蔽的时间线,他应该还没调查到。
那晚,她和亨利梅德来了场漫长的谈判,而他传递出来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允许她进入格尔郡。
“为什么不能去格尔郡?那里是全大陆最安全的穹顶区。”
“对别人而言的安全,并不对你适用。”
“因为我的身份?我低调行事不就好了,只要你不说,谁能知道呢。”
“不只是身份。”亨利梅德深深的凝视她,那道目光惊人锐利,令她心理不适,只好假装平淡的移开眼。
“格尔郡政局动荡,那位著名的卫道士大师下落不明,您的小情人一时半会分不开身。”他淡淡道。
其实他说的还有几分保留,格尔郡的形势严峻到老亲王都快压不住了,激进党和菲尔德党打得热火朝天,甚至有传言在最肃穆的德里克教堂外,铁十字军整密排列,誓死与卫道士对峙。
那位林雾阁下被逼回格尔郡,简直像是羊入虎口。
“殿下,风车里郡是您目前最安全的去处。”他继续道。
阿尔米亚漫不经心的应下。
“如果您不想自己的秘密暴露的话,最好也不要使什么小手段离开克伦府。”
阿尔米亚呼吸一窒,警惕的看向他。
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阿尔米亚努力让心跳平复,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言语交锋让她神经紧张。
时间线复盘,细节回溯,一切的事情重新在脑海里推算,找寻蛛丝马迹。
她只能垂下眼,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
亨利梅德微笑,“像上次那样的事情不能发生第二遍。”
两人都知道指的是出逃普鲁涅市的那一次。
“您不去忙着为新上位的‘诺雅’公主铺陈,反而有功夫来到秋林郡找一个劣迹斑斑的人,真有雅兴。依我看,何必还要大费苦心来拉拢我呢,我对那个身份不感兴趣,以后也不会主动暴露真相,破坏您的计划,干脆就让那位小姐一直扮演下去吧。”
“您知道我是为了什么。”他低头,静静抚摸自己权杖顶部的光滑宝石,“波朗王朝千百年的荣耀不能断在这一代……”
“亨利先生不愧为波朗王朝最后的余晖,连死去的布朗利国王都不如您对波朗的忠诚。”她不冷不热道。
“谬赞。”
……
*
回忆收束,阿尔米亚看着车窗外流逝的风景,轻轻打了个哈欠。
“把我们送到克伦府你就要回去了?”她转头问。
“是的。”克罗宁终于受不住这炎热,解开了衣襟上面两颗扣子。
“我还是需要提醒你一下,风车里郡全民皆兵,民风彪悍,即使是最普通的人也能出入低级畸变场斩杀小型灾厄。
所以即使是作为首府的克伦府,也没有太多卫道士驻扎,用来庇护的穹顶脆弱单薄,只能防住那些恶心难缠的随行厄和潜伏厄。”
阿尔米亚点头,不过还是有些疑惑,“风车里郡没有大型灾厄吗?人们这般不设防,不怕厄潮来临?”
“这就有赖于他们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了,沙漠绿洲,植被稀少,很少有东西畸变成怪物,即使畸变了,变异的浓度也不高,危险性小。”
克罗宁继续道,“你需要注意的就是城里的花卉植物,风车里郡人有饲养低级灾厄的习惯。”
这倒是有趣。
她点了点头,“我会注意的。”
到时候整一盆花来玩玩。
困意袭来,列车的中央制冷系统终于维修完毕,丝丝缕缕的冷气从排风扇吹出来。
混合着先前车厢里残余的热气,空气到达一种完美的室温界点。
“你去看看你的那些兄弟姐妹们吧,不要总是呆在我这个车厢,会引人怀疑的。”阿尔米亚困乏道。
克罗宁皱下眉头,“你这一觉醒来估计车都到了目的地了。”
“这样最好。”阿尔米亚拿起桌面的报纸,挡在自己脸上。
克罗宁不放心,最后叮嘱了一句,“低调行事,四个月后拉尔曼郡会派人来接你们的。不出意外还是我担任代表。”
自从在普鲁涅市结识后,尤其是最后那一面,他就坚信阿尔米亚制造麻烦的能力。
“嗯——”
阿尔米亚懒洋洋应下。
她当然是爱低调做事的,但每次都有人逼她高调,这又不是她的错。
至于那些捅出的篓子,她也算是间接受害者,一切麻烦的根源都在亨利梅德。
看少女那一脸困相,克罗宁扯了扯嘴角,慢悠悠起身,离开这节车厢。
他先去看了眼其他车厢的人,确认没有人晕车或者中暑后,才回到了自己的包厢。
拿出拉尔曼郡新出的报纸阅览。
《诺雅公主前往坍塌的中央旧区,国王区子民请愿重修布朗利王宫》
《保皇派与联邦议会当众争论,七大郡站位不明》
《希苏拉航行第三轮船舰返航……》
《格尔郡政变!李道夫失踪……》
……
《拉尔曼郡与风车里郡重修旧好,泽沃角停战,两郡互派人员交换学习!》
目光在最后一则新闻稍微停留。
克罗宁喝了口热西丽茶,轻轻翻阅。
两郡修好,派出的自然是贵族子弟,拉尔曼郡这边派出了斯特格大公十二位子女以示重视,但风车里郡的赫曼公爵后代稀薄,只有一子两女,因此只派出了一位赫曼公主,还有一些贵族大臣家的直系子女。
按理说拉尔曼郡该对这个做法不满的,但是知道点实情的人都明白,斯特格大公那十二位子女并没有太多含金量。
他拥有无数情妇,身后子女成群,甚至自己都不清楚有多少孩子,而对方能派出一个货真价实的王储已经是天大的诚意了。
阿尔米亚能如此轻易地混入这支队伍也有赖于这个原因。
交换学习的真正含义应该是“换质”,用来确保双方后续合作的稳定性。
军事武力著称的风车里,和原始原料丰富的拉尔曼郡……
克罗宁合上报纸。
第82章 风车里郡(二)
车厢底部嗡嗡低鸣, 卷起重重浓烟,随着车厢底座与铁轨碰撞,传出一阵沉闷的刮刺声, 整条列车终于停了下来。
巨大的蒸汽从烟囱喷出来,打了个嗝后, 才不紧不慢平息。
燃料室的煤炭也恰好告竭,火车站走来一群运煤工, 把早就准备好的补给原料往车厢上搬运。
在接近克伦府时,列车侍者为每一位拉尔曼郡的淑女小姐都分发了一条面纱, 做工平整,面料略微厚重, 但又能完美覆盖整个面部。
“我不戴这个。”一位淑女突然开口。
她嫌弃的把面巾拂开,面露不屑。
“拉尔曼郡用来擦壁炉灰尘的手帕都比这面巾的布料柔软,戴在脸上会把肌肤划破的。”
侍者忙不迭解释:“克伦府前不久才出现过沙暴天气, 空气中都是风沙,您若是不戴面巾会被沙子划伤脸的……”
淑女瞥了眼窗外昏沉的天空,嘟囔了一句:“……真是蛮荒。”
列车上有许多风车里郡的侍者, 听到这句话时都脸色微变。
风车里郡的人最讨厌别人说他们蛮荒,波朗王朝建立以来,为了不挤占珍贵的平原土地,一代又一代士兵来到西北的沙漠地区开荒,驻守此处, 自给自足的同时还发挥着军备储藏的作用, 源源不断的把士兵送到前线,保家卫国。
因为有了前人留驻开荒, 风沙才没有漫过乌拉山脉,保护了西边郡区的珍贵土木。
在畸变纪年初期他们还随着西西尔王子一起去最危险的畸变场绞杀灾厄, 七大郡里唯独风车里郡牺牲最为惨重,只因他们最勇敢,最无畏,枪声响起时总是冲在最前线。
自西西尔王子去世后,布朗利家族渐渐忘记了风车里郡人民的壮烈光辉,百年来,除了需要用兵时才想起这个沙漠王国,最后一任布朗利国王甚至在继位大典时都忘记邀请风车里郡的赫曼公爵,不知该道无心还是故意。
“泰贝莎!”克罗宁眉睫沉下,语气微冷:“你把出发前父亲的叮嘱都抛之脑后了吗?”。
“兄长那么严厉做什么。”泰贝莎挽住他的胳膊撒娇,“泰贝莎都记得,您不用担心。”
克罗宁鼻子一皱,有些甜腻的香水味弥漫到他鼻间,他差点失礼的打出一个喷嚏。
他冷冷地给她瞥去一个眼神,把胳膊从她的手里收回来,转头去向其他女孩叮嘱。
泰贝莎却习惯了克罗宁的冷淡态度,斯特格大公的三位继承人都各有各的脾气,克罗宁算是里面较为温和的了。
他们虽是兄妹,一年到头其实也说不上几句话,她比身后那群妹妹们要幸运些,她的母亲还算受宠,即使是个没名分的情妇,但靠着老派贵族的出身,时不时也能见到大公,她也能在克罗宁这几个王储前偶尔露个面。
其实若依着大公的宠爱,泰贝莎只要在他面前撒个娇,也就不用来这环境艰苦的风车里郡一趟了,但是她有她的谋划。
她可不会像自己那个空有一张脸却没什么脑子的母亲,来这个蛮荒落后的地方自然有所求。
还有一两年就到她的婚嫁时间了,如果留在拉尔曼郡,剩给她的全是被上面一群姐姐挑剩下的歪瓜裂枣,运气再差点,年老的大公蹬脚一去,最受宠的第一王储继位,那她们这些情妇生的孩子过得会更加艰难。
第一王储最厌恶私生子,在年幼时就将自己父亲情妇生的孩子推入了冷湖中,看人活活冻死在冰底。
如果他上位了,那么她们最坏的结局可能是被随随便便送给附近郡国的高官勋贵,连情妇都称不上,只能当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又或者被迫进入修道院,清心寡欲艰苦朴素过完一生。
她可受不了那种俭朴的条件。
她以虚荣为生,没有面包她能活七天,但没有金钱她会立即死去。
看着侍者递来的东西,泰贝莎压下厌恶的情绪,乖巧地接过面巾,挡住了自己精心打扮的妆容。
“兄长,赫曼公爵怎么还没有派人来接我们呀?”声音娇俏,从面纱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天真灵动。
虽然刚不久才被拂了面子,泰贝莎也不失落,还是走过去紧紧贴着克罗宁的手臂。
“听说赫曼公爵有两女一子,长公主交换到我们郡学习,那今天是小公主或者小公爵来吗?”
克罗宁侧了侧身,往旁边移了一步。
“风车里郡自有安排。”言简意赅,不愿多说。
泰贝莎装作没听到对方话语里的冷淡意味,扬着笑脸:“在这几个月学习期间,兄长会来探望我们吗?贝莎第一次离开家那么远,肯定会想你们想到睡不着觉的……”
克罗宁挑了下眉,“我会把你的想念转告大公和霍勒兄长的。”他故意道。
霍勒·克罗宁·布朗利即是斯特格大公的长子,整个拉尔曼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对情妇私生子厌恶至极。
泰贝莎笑意一僵,“好……”
不一会儿她悄悄地站远了一些,眼下比起和克罗宁增进感情,她更害怕对方添油加醋把自己的事情告诉霍勒。
霍勒不满自己的母亲很久了,多次明示暗示大公治理某些贵族女士的奢侈浪费,比如冬宫西北角一处装潢精致,铺陈夸张的宫殿,即泰贝莎母亲所住之地。
要是克罗宁回去在霍勒面前给她刷存在感,她那个没脑子的母亲不知会不会被这哥俩神不知鬼不觉弄死。
“姐姐,您的耳饰真漂亮……”有姐妹讨好的围着她。
“嗯。”泰贝莎心不在焉的应和,目光却还是飘到了克罗宁那边。
他怎么走到了其他人旁边?
泰贝莎微微眯眼看,“……那个妹妹谁认识。”
淑女姐妹团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不知道呢,好像也是大公的哪个私生女吧?”
“不过从来都没见过,估计生母地位卑贱,没有什么机会能在正式场合露面。”
“看那一身廉价的衣着布料,挡也挡不住的寒酸乡下气。”
有人掩嘴轻笑,“都来其他郡交换学习了,代表的是拉尔曼郡的颜面,怎么没人提醒她要好生打扮一下呢,连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幸好戴上了面纱,不然靠着那素颜朝天的脸,会让赫曼贵爵们觉得我们没有礼数吧……”
“好了,不要再说了,都是拉尔曼郡的淑女小姐。”泰贝莎道。
嘴角缓缓勾起笑容,转过身去,不再看。
没有人能和她竞争,她是这一行人中身份最高的,也是最精致美丽,优雅知礼的淑女,一定能俘获风车里郡贵爵们的心。
……
泰贝莎一走远,克罗宁终于松了口气,他深呼吸几次,把鼻间底下弥漫的浓郁香气挥开。
“你怎么又走到我旁边来了。”阿尔米亚冷淡道,她正好系上侍者递来的粗厚面巾,并且还往上提了一下,把自己的鼻梁根部也挡住。
加之盖下来的碎发,常人乍一看,连她的眼睛都不能看清楚。
“我觉得还是你好闻些。”克罗宁道。
阿尔米亚微笑着踩住他的脚尖,小高跟在鞋面留下一个不太明显的痕迹。
克罗宁却倒吸一口凉气。
“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没事别往我身上贴。”
电光火闪间,克罗宁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次在幻景里,你是故意推我坠塔的!”他压低声音,表情有些变形。
“哦,被发现了。”阿尔米亚不咸不淡的回答,目光却在观察休息室外走动的行人。
“算来算去,我可是你表兄,你居然就那么下死手!”
一个头戴深色面纱的妇女从窗外走过,步履匆匆,深邃的眉眼间有深黛色的线条图案装饰,提着两个沉重的铁笼子,登上对面的铅灰色列车。
视线受到层层阻碍,难以看清铁笼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阿尔米亚收回目光,“表兄而已,也没见你对自己的亲兄弟姐妹有多温情。再说,你不也没死吗,幻境罢了。”
她转头看着克罗宁,皱了下眉头,“你身上香水味太重了。”
克罗宁捏起自己的衣领,闻了一下,“可能是被别人熏上的。”
阿尔米亚轻摇头,“是你自己身上的熏的香。”
自普鲁涅市时她就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郁的香水味,和布朗利王宫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你们克罗宁家的人都喜欢模仿布朗利吗?身上和他的香水味道都一样。”
“……喜好而已。”克罗宁脸色有些不自然,理了下衣襟,无意识摩挲着手里的怀表盖。
“野心过于昭著不是好事情,连亨利梅德都会迂回,用假幌子吸引对手视线。”阿尔米亚瞥了他一眼,少有的好心提醒。
克罗宁轻声“嗯”了一句,声音小到像是她的幻觉。
“那如果到时你恢复身份,会答应吗……”
阿尔米亚这下终于看清楚来往行人手里常常提着的铁笼里装的是什么了,獠牙圆脸,身形瘦小,像是怪兔。
“你刚刚说什么?”她偏头问。
“我问,你会答应我的——”婚约吗。
“克罗宁阁下!”
风车里郡的人终于来了,他们深表歉意低头行礼,同时也打断了克罗宁的话。
一群人穿着长至脚踝的浅色长袍,头包纱巾,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幸好肩膀处用金线绣有醒目的赫曼图徽,令人一眼分辨他们的身份。
“十分抱歉,刚刚克伦府最大的温室养殖基地被风沙袭击了,来接引贵郡的赫曼王子前去调度,耽误了接待贵宾的行程……”
“无妨。”克罗宁轻颔首,他知道温室基地对风车里郡的重要性,他们的绝大多数食物都来自于这,也能称之为沙漠里的生命之源。
“鄙人是克伦府的外交长,吐温·温德尔,您唤我叶温就行。”
“叶温阁下。”克罗宁礼貌道。
叶温微微低头,前倾行李,以示荣幸。
“请允许我领诸位去克伦府的行宫,宝石塔,赫曼公爵和王妃在那已经等候多时了。”
“多谢。”
……
阿尔米亚低调地跟在队伍后尾,在听到“宝石塔”时,她略一挑眉。
这般华丽的名字,那宫殿岂不是修建的美轮美奂。
甚至在前方的几位淑女已经小声交谈起来了,大家都对克伦府宫很感兴趣。
但俗话说,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
阿尔米亚静静仰头,矗立在面前的是一座巍峨冷峻的建筑,依山而建,但风车里郡无山,这里的山指的是石山。
深灰色的外墙和金色的顶部,冷淡的颜色和明丽相撞,并不突兀,大胆奔放中带着一丝冷静沉郁。
建筑类似城堡,但更像是堡垒,外墙一层一层环绕,不断缩小,直至聚到金色的塔顶,折射锋利的阳光。
而类似的塔,在这个巨大的建筑群里有无数座。
风沙吹过,终于下车,踏上这片金黄的土地时,先前那些嘲笑面巾丑陋的淑女们都不吭声了,默默捂紧了面纱布料,恨不得把整个头部都包裹住。
她们习惯了雪国寒冷飘雪的气候,在刚刚闷热的马车里能忍住不呕吐已经是极限了,现在站在太阳底下,更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晒干的黑蛇蛇段,忙不迭拿扇子之类的东西遮挡阳光。
阿尔米亚露出的一小截手腕被风沙中携带的碎石划过,留下一条醒目的红痕。
她垂下眼,把衣袖往下轻轻扯了扯。
“想必令大家有些失望,宝石塔不是用宝石搭建的,而是用黄沙灰石,是不是和传说中的原始土著人搭建的房子很像?”
外交长叶温讲话时带点风趣幽默,轻快上扬的语调总能消弭一些沉闷的氛围,令人心情愉悦,也难怪他能当上外交部的高官。
“但是宝石塔这个名字的由来是有源头的,请各位淑女往这边走两步。”
他指了指地方,拉尔曼郡的小姐们都好奇的照做,即使被太阳晒得有些头晕的小姐也踮着脚望去。
“从这望去,看阳光折射在塔顶……”
阿尔米亚也随之望去,连绵陡峭的塔顶在阳光照耀下,金碧辉煌,耀眼夺目。
“而风车里郡最为著名的一种宝石,就是黄玉托帕石,比金子迷人,也比金子闪耀,宝石塔的塔顶就缀有这种宝石。”
外交长介绍风车里郡的特产时十分自豪,“只有在最勇敢无畏的士兵墓地附近,才能生出这样的宝石。”
泰贝莎抖了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果真是蛮夷之地,连宝石都这么古怪。
叶温在前面边走边讲,后面的淑女小姐们被他的讲述吸引,时不时传来几声轻笑。
……
一行人终于进入了克伦宫。
第83章 风车里郡(三)
赫曼公爵年近五十, 头发棕黑,鬓角有不明显的白发,身着黑色宫廷刺绣礼服, 正式严肃。
身边坐着一个妆容精致,保养得体的女人, 穿着奢华的白色花刺绣,裙摆缀满了钻石, 王冠闪闪发光,偶尔和公爵手拉着手, 来个深情对视。
这可能就是那位赫曼王妃了。
从没听说过七大郡里的赫曼公爵这般宠爱自己的王妃。
阿尔米亚只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宴会厅载歌载舞,公爵嘴角含笑, 举起香槟致礼。
克罗宁也举杯相敬,场面和谐欢快。
阿尔米亚坐在会宴桌后排,她对前面桌淑女自以为的小声交谈不感兴趣, 也没有分一个眼神给正在中心厅跳交谊舞的贵族夫人们,她只是在凝视面前的鹅肝。
肥嫩,鲜艳, 油腻。
在灯光下闪着薄薄一层油光。
几片翠绿的薄荷叶在白盘边角做出造型,更突显中间那块肉脂。
“哦,这位妹妹,你怎么不食用美食呢?”
旁边一位头戴粉色希南帽的淑女用扇子挡在面前,侧头, 朝着阿尔米亚笑道:“是没有吃过吗?也是, 底层卑贱的下流人是不懂得鹅肝的美味的,他们可能更习惯食用黑面包。”
扇子扇动, 帽纱也微微掀起,露出一双轻佻上扬的细眉。
含笑的眼底有高高在上的嘲弄和轻蔑。
“琼, 不要再说了,可能这位妹妹从来没出入过高级的宴会厅,自然也不知道鹅肝的美味。”前方一位淑女转头轻笑,她优雅矜持地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放入嘴里。
“别的不说,克伦府做的鹅肝滋味大致能比得上我们冬宫。”她细细品尝,轻颔首,“当然,最美味的鹅肝还是在以前的波朗王宫里,但是现在传承下来最正宗的手艺,只在拉尔曼郡了。”
斯特格大公受封领土时,布朗利国王怜惜自己的表兄即将奔赴遥远的雪国,特意将自己王宫里厨艺最精湛的御厨之一拨给他一并带走,让自己的表兄即使在千里之外也能吃上熟悉的菜肴。
这是对外的说法,事实是斯特格大公受封前地位低微,不得宠爱,每每出席重要宴会都因胆怯懦弱不敢露面,常躲在大厅角落,有一次甚至因为饿极晕倒在阶梯边,差点绊了国王。
国王大怒,但有外交使臣和神国人员在场,只能忍下怒气,随意指派了个御厨跟着斯特格回府,警告其不准再闹出笑话。
拉尔曼郡的人不知真实情况,只把这当做国王的重视看待。
“需要我为妹妹演示一番吗?”先前说话的淑女轻轻拿起刀叉,白皙的指尖从银叉柄部滑过,轻捏住持柄处。
淑女琼掩嘴轻笑,“苏珊娜姐姐,这位妹妹可能未学过贵族间的进餐礼仪,您真是太为难她了。比起和我们在这里品尝鹅肝,她可能更想要去早间市场寻觅廉价面包吧?”
她偏头看向阿尔米亚,“听说那种廉价面包是用雪地里的煤渣和面包废料制作而成的,有时会混入尖锐的石子,人吃一口,嗓子都可以拉出血来。你应该吃过吧,嗓子还好吗?”
苏珊娜眼底闪过一丝光,故作怜惜的感慨:“妹妹该去向父亲倾诉的,拉尔曼郡的公主怎么可以这么寒酸呢,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套像样的首饰,唯一有的,还是——”
淑女琼手一勾,从阿尔米亚的包里拿出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她故作惊奇道:“这是什么呢?看起来真是有趣!”
她的音量略大,吸引来了周围几道视线,有个低阶侍卫认出了这个风车里郡的特产“精油”,讨好道:
“美丽的雪国小姐,这是我们风车里郡的一种特产,由涅涅安人制作的精油。”
“哦,精油?我还以为是某种低级的宝石呢,是我看走眼了。”她转头对侍卫微笑,“这种精油有什么用呢?”
低阶侍卫从未见过这么娇柔美丽的淑女,风车里郡的女人们彪悍强势,哪有其他郡的贵族小姐知书达理,此刻淑女琼笑盈盈看着他,令他一下子红了脸。
他回答的结结巴巴,“如果是老人使用,抹于双臂能增进健康,但如果……如果是壮年男子使用,可以令人龙精虎猛,所以也被叫做‘快活油’。”
许多淑女掩面羞笑,几道饱含深意的眼神落在那位衣着清朴的少女身上。
少女脊背挺直,头戴的灰色宴礼素帽垂下轻纱,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两扇形状姣好的菱唇,和精致冷淡的下颌,像是冬宫教堂内一座美神的雕像。
苏珊娜略一失神,摇了摇头,忽略脑海里不着边际的联想。
“姐姐,您知道鹅肝是怎么制作出来的吗?”那位少女突然倾身,靠近了她。
苏珊娜没反应过来:“……什么?”
“制作鹅肝,首先要挑出一批年幼且健康的小鹅,让它们在室外自由成长。”
少女的声音轻柔,细腻婉转,苏珊娜一时忘记推开她,只能听对方继续轻声讲述。
“几个月后,这些可爱的小鹅会被装入狭小的铁笼,只有脖子可以自由活动,不能走动,不能转身,因此减少了不必要的消耗。”
少女冰凉的指尖触摸到她的脖颈,一点一点顺着血管的脉络往下滑动。
“脖颈前倾,进食,锻炼出强壮的颈部,不断加大它们的食量,撑大胃部,然后饲养者就可以拿出一根二十厘米的铁管,深深插入鹅的喉咙——”
少女的指尖停顿,轻轻点了一下她脖颈某处骨椎,一瞬间,那冰凉的触感仿佛透过肌肤,蔓延到喉咙深处。
苏珊娜咽了下口水,不禁想象出一根二十多厘米长的铁管直插自己喉咙的景象。
“饲养者会连续不断的把大量饲料通过铁管灌入鹅的胃部,早上的还没来得及消化,中午的就又来了,它们连呕吐都无法做到,只能仰着头,不断吞食这些食物,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少女温柔的端起她的脸,让她的下颌轻轻仰起。
苏珊娜脸色发白,她觉得腹部一阵翻涌,呕吐的欲望突如其来,却又被她死死压抑着。
此刻,她仿佛成了一只任人宰割,无法呕吐的鹅。
一双澄澈的浅褐色眼睛凝视着她,用最温和的目光望着她,苏珊娜却无端头皮发麻,像是被一头野兽盯上了。
“不出一月,它们就能长出肥壮的脂肪肝,饲养者们会利落的给它们放血,剥皮,切开腹部,取出来的肝脏再经过层层加工和点缀,来到了您的餐盘前,成为一道奢侈美味的名肴。”
如一片雪花般冰冷的指尖终于离开了她的脖颈。
“天鹅的脖颈纤长美丽,但这类肉鹅,脖颈粗长丑陋。”
少女贴在她的耳畔道,“姐姐不必害怕,您的脖颈和天鹅一般纤美瘦落。”
苏珊娜终于忍不住,一把推开身旁的人,也把面前的鹅肝重重往外一推,摔到地板上。
不出片刻就有侍者来清理。
阿尔米亚随意地勾勾手指,把自己的东西从对方手里拿了回来,这可是她花五柳布,还被人骂冤大头,在秋林郡买的风车里特产呢。
她轻飘飘瞥了琼一眼。
一旁的淑女琼避开她的眼神,先前的气势早就在对方的讲述中不自觉弱了下去,连反抗也没有,就被人夺回了东西。
苏珊娜喘了几口气,才把那恶心的呕欲压下,强装自然的挺直背脊,整理了一下着装。
转眼看,那位俯身贴在她耳边讲述的少女,正在用最矜持得体的礼仪切割鹅肝,优雅进餐。
苏珊娜冷笑一声,“你给我讲了那个故事,怎么还有食用的念头,故作纯善。”
阿尔米亚正在细细咀嚼,吞咽。
闻言,她抬眸看向苏珊娜,微笑:“比起将这类得来不易的食物浪费,我更愿意怀着崇高而真挚的态度品尝,不辜负每一位生物。”
“姐姐,把盘子打翻是一种失礼的行为呢。”阿尔米亚擦过嘴角,静静起身,离开长桌。
“受了那么多折磨才来到您面前,可惜了。”
在先前餐盘掀翻处略一停顿,她垂眸感慨了一句。
苏珊娜扯了扯嘴角。
一定要把这个人的事情告诉泰贝莎,让她来惩治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竟然敢捉弄自己!
原以为衣着寒酸会胆小怕事,这样一看,嘴皮子翻得挺快,不愧是下流人培养出来的坏货。
苏珊娜眼神微冷。
这般心机深沉的人送进出使的队伍,一定有着一肚子的坏计划。
不能让这人如愿。
……
*
不远处的中央厅传来声音,是赫曼王子回来了。
他白天匆匆带人去维修受到沙暴袭击的温室基地,此刻回来,风尘仆仆,面色冷淡,也不去跟拉尔曼郡的使臣道歉,只简单露个脸就想离开,于是被赫曼公爵痛斥不知礼数。
“我的礼仪不是您教的吗?”王子不痛不痒道。
矜贵的脸上流露出一分嘲弄。
“哦,忘了,连您自己都没有礼数,我怎么会有呢?父承子继,礼从何处继?”他讥诮地瞥了自己的父亲一眼,目光在公爵身旁的女人上稍作停留,随后厌恶的收回视线。
“维护基地太过劳累,儿臣先退下了。”他敷衍的俯身行礼,身子稍一前倾就收回,不急不慢地从大厅离开,路过拉尔曼郡淑女小姐们的席位时,诸多隐晦或炽烈的视线投来,但他也没赏给她们一个眼神。
但这并不妨碍淑女团的热烈讨论。
赫曼公爵大怒,刚要起身大骂,却被身旁的女人拦下。
也不知她贴耳说了什么,不一会儿,公爵脸色就和缓如初。
周围的侍卫和女仆们都像是对那一幕见怪不怪了一样,神色平常。
“抱歉,让阁下看笑话了。”衣着华贵的女人终于开口,声音温柔。
克罗宁只笑了笑,没有答话。
事情不一会儿就翻篇,没有人不知趣的提起为什么王子对自己的父亲那般态度。
宴会厅载歌载舞,欢快热闹。
……
*
宴会结束。
“公爵旁边的女人是谁?”
克罗宁稍微诧异,“你看出来了?”
阿尔米亚抿唇,“你对她的称呼不是王妃,周围仆人也只唤她‘凯瑟夫人’。”
克罗宁耸肩,“我第一次来的时候都把她错认成赫曼王妃了呢,说来荒谬,诺大一个郡国,掌事的不是公爵,也不是王妃,居然是一个情妇。”
阿尔米亚掀了掀眼皮。
“真是没想到……”克罗宁摇了摇头。
风车里郡的风流佚事很少,所以几十年前赫曼公爵宠妾灭妻一事引起巨大轰动。
从继位时,公爵携情妇走在众人之前,明媒正娶的王妃却像个女仆一样跟在他们身后,到后来的凯瑟夫人错手杀死王妃的继兄,却只受到不痛不痒的惩戒开始,人们就知道公爵心头的地位是给谁的。
所有人都说,赫曼公爵离不开凯瑟夫人,就像骆驼不能牵绳一样,离开那个女人,他就找不到路的方向。
除此外,最令人啧啧称道的是,这位凯瑟夫人还是赫曼公爵的教母,比他年长近十五岁,但容貌却常年不变,宛如魔女。
当然此话不能在公爵面前说,不然他会愤怒地斩下那人的头颅。
“知道了。”阿尔米亚捂嘴,轻轻打了个哈欠。
“先前你们那里发生了什么?”克罗宁却问。
“没什么,我给你的妹妹讲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他都没听过阿尔米亚讲故事,那群讨人厌的妹妹们居然能听到。
“一个残忍的鹅肝的故事。”
克罗宁皱了皱眉,“鹅肝有什么残忍的。”
“鹅肝不残忍。”残忍的只是人类。
阿尔米亚拉开门,顺便把门边的卧室灯也打开,整个房间一下子变得温暖。
“所以,你喜欢吃鹅肝?”克罗宁好奇,他已经在想拉尔曼郡哪个城市擅长养鹅了。
“不喜欢。”
门利落的合上,只留克罗宁碰了一鼻子灰。
“你就不能慢一拍关门!”他揉了揉鼻子,不满道。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侧身靠近门:“上午我给你说的那事,你考虑的怎么样?”
克罗宁想等阿尔米亚恢复身份后,和她联姻,诺雅公主的身份是一大助力,她背后的保皇党势力能顺利帮他登上大公之位,接下来的那个谋略也能徐徐图之。
虽然说亨利先生已经给了他承诺,但他还是想听到阿尔米亚的亲口答应。
抛开冷冰冰的谋略计划,他并不介意对她温情一点。
当然,这肯定不是因为他对她有想法!
克罗宁断口否认,他才不会对未来有可能谋杀亲夫的女人有感情。
他只是觉得这个女孩挺特别的……吧。
克罗宁摸了摸下巴,带着诅咒降世的诺雅公主,真的很令人好奇呐。
门内久久不传来声音。
克罗宁只好道了句“晚安”离开。
……
阿尔米亚不知道克罗宁在她门外叽里咕噜念着什么,她忙着收取新到的信件。
两封提花大街的信,一封是范妮小姐寄来的,一封字迹丑陋,不出意外是那两个小孩的。
一封来自斯塔塔,她的朋友,皮草店大叔,特意告诉她斯塔塔重建好了。
阿尔米亚知道这是亨利梅德的手笔,给一棒槌再给一颗糖是他特有的做法。
然后还有一封佚名信,是空白的。
阿尔米亚也不在意,估计有人记错联络代码,发错了。
她把铜皮蜥蜴翻来翻去找了个遍,也没收到其他的信件。
铜皮蜥蜴:……
莉莉小姐很久没有和她联络了。
这时突然传来敲门声。
第84章 风车里郡(四)
算起来, 莉莉小姐快有两个多月没有和她联络了。
阿尔米亚回想自己在芙拉镇还有什么认识的人,好为她打听一下莉莉小姐的现状。
她当时离开芙拉镇去普鲁涅市,是想着从边境城市穿过, 离开拉尔曼郡,但在她出发前, 莉莉小姐为了参加枞木晚宴也早早到了普鲁涅市。
那个芙拉镇的城主是梅乔上尉,正想着用自己的女儿和高官贵族联姻呢, 这倒是可以去问一下克罗宁,莉莉小姐之后的选择。
突然传来敲门声。
铜皮蜥蜴一下子跳到衣柜上, 借着阴影隐藏。
阿尔米亚以为是克罗宁又来了。
“嗯?见到我很惊讶?”苏珊娜笑盈盈走进来,步姿端庄, 环顾了一圈房间里的陈设。
无甚出彩,看来拉尔曼郡的淑女们都入住的一样的房间。
这真是,对她们其他正经小姐的一种侮辱。
苏珊娜扯了扯嘴角, 她已经从拉尔曼的使团里打听清楚,这个女人的生母不过是地位最低贱的洗衣女仆,靠着爬床得到了大公的一夜宠爱。
这个低贱的女仆还是最为肮脏的吉赛人, 吉赛人四处流浪,最爱坑蒙拐骗,把各种各样罪恶的疾病带到大陆各个角落,无数次瘟疫的爆发都与他们有关。
恶心程度与穹顶区外的灾厄不相上下,肮脏的血液甚至堪比灾厄尸体上扭曲交.嬗的厄虫。
吉赛人不能称之为人, 只能称作是毒瘤, 他们应该和灾厄并列,被记录在消灭名单之上。
数百年前帝国人民曾经统一组织放火仪式, 想要把这种沾染罪恶气息的人种消除,但仪式还未正式开始, 流窜的吉赛人使用各种手段隐匿起来,还打破了种族不与外界通婚的规定,把恶心的血液混入了帝国子民身上。
体内流淌着肮脏血液的劣等种族血脉,居然妄想搭上全大陆最尊贵的姓氏。
“刚刚你和克罗宁兄长在门口聊什么呢?”她压下心底的恶心,坐在床边,左手轻轻抚摸身旁的印花薄被,“白天在列车上也见着你们在交谈,其他的妹妹可不如你讨兄长欢心”。
轻薄的细纱般,触之生凉,是珍贵的天蚕丝织就,即使是在炎热的正午,盖着这种被子也不会生汗,风车里郡只有大贵族才能用上这种布料。
“泰贝莎姐姐都没能用上这样的好东西……”苏珊娜感慨了一句,目光看着阿尔米亚,意有所指。
阿尔米亚没有回答,她知道在对方心里,已经把她归括于克罗宁的关系户了。
歪打正着,这确实是真相。
“刚好你也没有梳洗,介意陪姐姐一起去神主面前祈祷一会儿吗?”
苏珊娜慢慢走到衣柜边,漫不经心打量,在她头顶上的蜥蜴僵直了尾巴,一动不动,嘴里还含着半张铜版纸,是未彻底寄出去的信。
“介意”一词悬在嘴边,又不动声色绕了下去。
阿尔米亚挑眉,“好啊。”
苏珊娜静静转身,“那就走吧。”
铜皮蜥蜴终于动了动眼皮,悄悄爬到了衣柜顶部更为隐蔽处。
两人同行,由克伦府宫的女仆带领,慢悠悠走到宫殿里的祈祷堂。
全大陆的人都供奉神主提苏,神国人员作为提苏的代理人,行走在各个州郡,向子民们传播教义和神谕。
波朗王朝时期,伊凡三世曾经为当时的神国划分了一块封地,即为“天国”,位于中心区南部,毗邻格尔郡,由神国自治。
神国内部又等级分明,铜币是神国代理人一派的象征,金色昭显其地位尊崇,至少是奉行者以上等级,比如聆听者,对话者,神行者等,他们常年游走在各个地方,传播关于神国的教义和理念,因此也被普通人熟悉。
神圣,至高,至洁,天国的土地只允许最纯洁虔诚的信众踏入。
那一年中心区畸变塌陷,裂谷横贯土地,却独独避开了天国所在地,自此之后,人们对神国的态度更为虔诚,许多信众的宿愿即是能亲自前去天国,在那座最庄严无暇的白色雕像前祈祷。
而最疯狂的信众,愿意用一切代价换取聆听神谕和目睹神主真身的机会,即使代价是死亡。
他们会捧着自己的心脏,跪倒在祂洁白的雕像前。
“妹妹,你不为自己和家人祈祷一下吗?”苏珊娜突然问。
阿尔米亚正在看那副神主画像旁边的银盘烛火,时闪时跃。
“祈祷什么呢?”她走过去,拿起托盘边的银剪子,把那个跳跃的烛火台里多余的一条烛火芯剪掉。
“祈祷愿望,各种想要实现的愿景。”苏珊娜轻轻整理裙摆,转身,姣好的面容在烛火的映衬下出现大片阴影。
她望着在剪烛火的女人,嘴角浮现饱含深意的笑容。
“妹妹的愿景,是自己如浮萍一样的姻缘,又或者祈求青春长驻……”苏珊娜往前走了两步,来到阿尔米亚面前,眼底闪过阴暗的光。
她把手搭在阿尔米亚用来遮掩的帽檐边,像晚宴时,阿尔米亚对她做的那样,贴近耳畔轻喃,“总是戴着这样难看廉价的帽子,是想遮挡住什么罪恶的痕迹吗……”
另一只手抚过衣襟,两人越贴越近。
据说,吉赛人下巴尖长,眼睛长而黑,额头高耸丑陋,他们是被神主驱除的恶魔的后代。
这样低劣恶心的种族,怎么能存在于大陆呢?
又怎么能,混入拉尔曼郡上流贵族的行列。
贵族淑女的身份,比她们的身体更不容玷污。
苏珊娜勾起一边嘴角,“是想遮挡从十二层地狱爬上来的印记?遮挡那些身上刻画的扭曲图案,又或者掩面祈祷,想在神主面前清赎罪孽……
更或是——祈愿自己成为人见人爱的婊.子,张开腿,把那些恶心的,下流的东西,渗透入纯洁的神国子民的身体里——”
苏珊娜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人紧紧抓住,珍珠圆扣抵在她的喉结前,锁着她的脖颈,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但她不在意。
低劣的卑贱的种族,是不敢真正反抗一位身份尊贵的贵族小姐的。
吉赛人永远会跪倒在大贵族们面前,眼底有对火把的敬畏,只有真诚善良的贵族才能得到神主的庇护,才可以拿着火把点燃吉赛人的身躯,净化他们肮脏的,如同灾厄一样扭曲的灵魂。
左手摸到了一旁温热的烛火底座,苏珊娜抓住灯柄部,缓缓靠近面前少女的后颅。
她要在神主面前处死这个恶心的吉赛人。
她没注意到,灰纱帽下,少女冰冷的眼神已经变得幽暗。
苏珊娜继续讥讽:“血液肮脏恶臭,和你的婊.子生母一样……”
在听到某个字眼时,阿尔米亚终于眼神微动。
“下贱,恶魅,总爱躺在男人身下,用恶心手段挑拨——”
一刀割喉。
刀尖收回时,那道尖锐的咒骂才刚刚落音。
苏珊娜瘫倒在地,不可置信地捂着喉咙,迸裂的血浆迅速打湿了她的手,也打湿了她胸前大片大片雪白的风琴领。
居然……袭杀贵族。
阿尔米亚居高临下俯瞰着她,喘息的声音越来越弱,脸色青白如鬼。
“刺杀贵族……你……会遭受奥德菲家族的报复……神主也会……降下……”
阿尔米亚冷漠地收回视线,把刀面在罗马柱上擦拭了一遍,才重新绑起腕带,收回袖中。
翻滚的烛火台点燃了红木供奉台,眨眼间,圣洁无暇的神主画卷也被外焰舔舐干净。
脚步轻缓,少女提裙,步调优雅,不急不慢离开了祈祷室。
身后传来女仆的尖叫和侍卫快步走动的声音,安静的夜晚一瞬间变得嘈杂,令人心烦。
“我看到了。”
阿尔米亚顿住脚,偏头,一个人影站在走廊转角的花灯下。
身姿修长,面容矜贵,却一副没骨头般的慵懒派头,抱手,背倚着墙壁。
“哦。”她轻飘飘道。
“你不害怕?”唐顿·赫曼掀了掀眼皮,目光凝视被斜帽遮住脸部的少女,锋利得像是要透过那层灰纱,直接拓印出她的神情。
“害怕什么?刺杀贵族的重罪吗。”唇角微微上扬,抿出一个欢快的幅度。
阿尔米亚直望他,目光温和,“您会举报我吗?”
唐顿移开视线,慢吞吞道:“……不会。”
“那我有什么可害怕的呢。”阿尔米亚双手交于裙前,身子微微前倾,优雅行礼。
“殿下夜安。”
说完后她就错身走过,小高跟踩在光滑整洁的花砖上,走廊传来节奏规律的步调声,不疾不徐,舒适悦耳。
唐顿久久凝视那道背影,目光沉思。
……
当天夜里,祈祷室起火的消息传遍了整座宫殿。
火场里只有一具尸体,被烧的面目全非。
但是众人通过残存的服饰图案认出了那是苏珊娜,泰贝莎直接惊吓得瘫坐在椅子上。
苏珊娜以最正式高级的祈祷姿势跪拜,面向被烧毁的神主画像,双手捧着黑色的固体物,面容神情平静和缓。
在死前,她刨出了自己的心脏,捧在掌心,向神主祈祷。
这真是一位最虔诚不过的信众了。
众人唏嘘,可惜去往天国时的年岁太轻,不知能不能得到神国使者接引。
赫曼公爵深深表示惋惜,派遣风车里郡的一位高级奉行者为苏珊娜小姐举行祈祷仪式,并把她的骨灰带回拉尔曼郡下葬。
拉尔曼郡也很快来了回信,表示理解,苏珊娜公主的生母家族是神主提苏最虔诚的信众,追随天国而去是他们的传统惯例。
信来信往间,两郡的合作丝毫未受到影响。
阿尔米亚垂眸,直视脚边的一块略有残缺的花石砖。
那位捧着骨灰盒的奉行者在路过她的时候,脚步微顿,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但阿尔米亚仍然神色如常。
第85章 风车里郡(五)
拉尔曼郡的使团浩浩荡荡乘坐回郡的列车, 一望无垠的沙漠上蜿蜒前行着一条翠绿的铁皮列车,宛若金色托帕石里的苔藓裂痕。
初到风车里郡淑女团就死了一个人,尤其还是以祈祷自戕的姿势, 不得不令他忧虑。
克罗宁捏了捏鼻梁,他还得好好想一套说辞。
死去的那个淑女是奥德菲家族的, 虽然生母在族内地位也不高,但毕竟血缘摆在那里。
斯特格大公儿女众多, 不在意这样一个小小的私生女,简单矫饰一番就能继续合作。
合同上的交换学习只是表面, 背后两国来往的技术人才和原料能源才是重点,尤其是只在风车里郡出现的那种神秘的物质……
奥德菲家族追溯到百年前, 曾是国王区的上流大贵族之一,后来其家族族长提前观望到布朗利家族的颓势,举家迁移到了拉尔曼郡, 不出十年,迅速跻身拉尔曼郡的顶尖贵族行列,也为后来斯特格大公的继位作出了不少贡献。
这个家族掌握的土地和产业较少, 大多是普通的种植产业,与拉尔曼郡另外几个把持新兴制造业和航海产业的大贵族相比,根基薄弱,但奥德菲家族仍能在拉尔曼占领一席之地,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们与那遥远而神圣的天国千丝万缕的关系。
奥德菲家族, 出过一个圣子。
……
火车头低鸣一声, 滚滚浓烟升起,车窗风景移动, 逐步加快。
泰贝莎一群人朝他挥了挥手,克罗宁轻轻点头。
淑女们温婉娇柔, 身姿纤美,戴着各色薄纱面巾站在月台上,裙摆鲜妍,花团锦簇,偶尔低头交谈,铅灰铺地的火车站传来铃铛轻快的笑声,引得过往的行人瞩目。
克罗宁也微微一笑,拉尔曼郡的小姐们永远是优雅美丽的典范。
除了——
他唇角弯起,摘帽行礼,面朝车窗外一个方向道别。
那位戴着灰色素宴帽的少女背脊挺直,比起在王兄面前热烈告别,她更愿意站在角落,观赏过往行人手边牵着的肥胖巴特犬,在注意到他的视线后,脚尖轻转,隐匿到淑女团的后面,不留一丝痕迹。
真是个谨慎的女人。
克罗宁唇角边的笑容扩大了一些。
“再见。”他轻声道。
想必他们很快就能再见的,如果计划一切顺利的话。
车窗风景掠出残影。
……
*
淑女团们休息几天,就要正式开始在风车里郡的学习了。
在拉尔曼郡的时候,她们学的是优雅的座谈礼仪,品尝各地送来的上好葡萄酒,学雅辞雅韵,羽扇文法,鉴赏美丽的宝石,并以拥有稀有高端的宝石首饰等作为沙龙谈资,显摆身份。
即使她们其中有一些人会觉醒天赋,但贵族家庭几乎不会把女儿送去专门的天赋学校,他们的财力与权力能让他们聘请到无数的铁十字军,不需要自己去从事那些艰苦且危险的职业。
当然,卫道士另当别论。如果家族里诞生一位天赋极强的卫道士,除去一般的庇护作用,他甚至能带领家族占领新的土地,开辟新的城池,源源不断吸引人口,渐渐出现商店街道,大量工厂企业八拔地而起,周而复始,家族不断扩大领土,充盈人口,最后成为一方霸主,就像曾经的格尔郡一样。
“你要我在室外骑马?”泰贝莎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头戴红缨铁甲的宫廷骑士。
“恕我冒昧,骑士先生,我们拉尔曼郡不会让娇嫩的女士在这般炎热的天气里外出。”泰贝莎摇了摇扇子,飞速地走到阴影处,旁边的女官连忙把冰块拿出来,放在小型制冷机里,不一会儿制冷机的扇排片里就飘出来冰凉的雾气。
泰贝莎坐在椅子上,“有谁想去就去吧,今天我不太舒服,大概不能参加骑士阁下的马术课了。”
几位淑女对视一眼,也慢慢走到泰贝莎身后。
她们才不会愚蠢的站在太阳下,如同腥臭的鱼一样经历暴晒。
马术场中央只剩下两三位淑女,和那位精瘦高挑,麦色皮肤的高阶骑士。
泰贝莎轻轻喝了一口冰镇的酸梅水,是蒸汽飞艇专门运送过来的,拉尔曼郡的顶尖大贵族,弗纳尔家族有这个能力,让她即使身处遥远的沙漠中心,也能每日喝上新鲜的果汁。
至于一杯果汁的背后,是多少个挑煤运送,汗流浃背的劳工,和无数的原料供应,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
“泰贝莎小姐,这是我们风车里郡的传统课程,在两郡的合作项目中,这一项课程也被写入了合同。”
骑士低头道,“马术精神也是我们风车里郡的优良美德之一,勇敢的勇士不会畏惧任何艰难环境,即使在炙热的阳光下,又或者冰冷的雪地里,他们都能和自己的马儿一起前进,突破敌人的阻碍。”
“那又怎样。”泰贝莎面露不屑,“我并不认为这项课程有实际作用,现下出行,谁不会选择方便快捷的轿车呢?”
“……并不是人人都能乘坐得起轿车。”
尤其在风车里郡,这些机械制造品价格昂贵到一种令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泰贝莎前倾,面对骑士微笑:“但我就属于那少数能以轿车出行的人。”
她仰了仰下巴,给场中剩下的那几位淑女一个眼神。
“回来,我会告知赫曼公爵,让他在合同中把这项课程取消。”
泰贝莎知道两郡的学习合作不过起到表面的象征意义,她出发前家族曾经给她透露了一些消息,比起合作,公爵们更重视的是展露友好互信的态度。
这位骑士不知好歹,居然让她们这些柔弱的女士在室外暴晒。
“骑士先生,您可以回家了。”
场中剩下的几位淑女也回到了泰贝莎背后,此刻阴影和阳光有了明显的分界线。
一波人在树荫处,或坐或站,手持冰冷清爽的果汁,吹着制冷机制造的凉爽空气,眼底轻嘲,似乎在讽刺对面男人的固执与古板。
而骑士牵马立在场地中央,偶尔的风沙刮进眼里,混合着某种矿物残渣,能刺痛眼睛。
他闭了闭眼,坚毅的面容冷静沉着。
“小姐,这是我的工作。”
即使没有学生,他也要完成完整的教学任务。
骑士转身上马,那些他提前几个月就特意为这群淑女挑好的温顺骏马跟在他的马后。
“阁下。”
一道声音叫住了他。
骑士回头,见着的是一位用厚面巾蒙面的灰裙小姐,裹脸的手法很是娴熟,能遮挡住大多数风沙,与林荫下坐着的那些仅有薄纱覆面的淑女们不同。
虽然心中有对拉尔曼郡小姐们的不满,但是此刻他还是谨守礼仪,低眉问道:
“您是有哪里不舒服吗?需要我为您叫来宫廷医师——”
“不是。”
灰裙小姐的声音清冷,宛若山谷清泉。
“您能为我挑一匹性格温顺点的马儿吗?”
骑士略有惊诧,“您要上课吗?”
不过他很快收回这股惊诧的神情,礼貌道:“这些马儿都很温顺,但我建议,您可以选那匹红鬓的马,它有高加血脉,是最优秀的马种之一。”
阿尔米亚点头,利落的翻身上马。
骑士赞了声“好”,“请随我来。”
他们先是绕着马场跑了几圈,骑士发觉阿尔米亚的马术底子不错,就让人打开了马场的围栏,慢悠悠带着她走上外面不那么平坦的土地。
今天的课程其实并不困难,主要就是骑马,而且天气也是少有的温和,对比以往过分炽烈的阳光,今天甚至能称得上是阴天,是他问过天文学家才选的日子。
但是显然,拉尔曼郡的淑女们仍然未适应风车里郡的气候。
课程时间被安排的很长,如果在完成基本的教学后,骑士还准备带领她们参观一下克伦府里的风土人情,以往赫曼公主最喜欢上的他的课,可以正大光明离开宫殿,去逛一下平民开的商铺小店,所以他以为女孩们都会喜欢这样的课。
“您在拉尔曼郡学过马术?”骑士问。
阿尔米亚含糊的“嗯”了一声。
她握着缰绳,手掌有些用力。
她其实不太熟练,很久没有接触马匹了,骑马这项技术还是在很多年前速成的,为了躲避一群杀人劫货,无恶不作的土匪,她只能跳上马背,疯狂逃跑,用被缰绳割得血淋淋的手和臀部练出经验。
“好的,您已经完成了基本的骑术训练,接下来想骑马去克伦府城里参观一下吗?”
“可以。”
阿尔米亚讨厌阳光,不喜欢站在太阳下晒,但是比起跟着泰贝莎坐在林荫下,孤立这个工作认真的骑士,她也不是不能骑马,在太阳下晒一会儿。
银告诉过她,偶尔晒晒太阳是可以长高的。
……
泰贝莎冷眼看着那两道身影离开马场。
所有人都能明白,今天她是特意给那位古板的骑士一个下马威,只要所有人都站在她这边来,不去上课,那么很快,形势就能逼迫这位骑士大人放弃教学的计划。
这么恶劣的气候,这么昏昏欲睡的时间,回到寝殿睡个午觉,再起来品尝一下美味的下午茶不好吗?
在表述任务进度的时候,他也可以直接陈述,所有淑女都完成了课程任务,她会让人配合他的。
只不过,有人放弃了和她站在同一阵营,完美破坏了这个计划。
泰贝莎把酸梅汁泼到地上,有几滴落到制冷机的夹板里,生出几缕黑烟,不一会儿扇片停止运转,冷气也消失了。
她站起来,“回寝殿吧,是下午茶的时间了。”
她瞥了一眼那道快要消失的人影,“赶不上下午茶的人,还有必要吃晚餐吗?”
有淑女附和,“自然也是不用的,在这种天气上完马术课的人,估计也没有胃口再进餐了。”
“没有必要。”
“是啊……”
第86章 风车里郡(六)
“提苏赐予你们快乐, 先生们,让万事充满希望,无事令你惊慌, 记得我们的神主,诞生于神圣日之夜, 解救我们于撒旦之威,在我们误入歧途之时——”
“天赐福音, 带来喜悦——”
“天赐福音,带来喜悦!”
教堂外的人们正在高声吟唱, 即使是最舒缓平静的圣主调到了风车里郡,韵律也变得热烈快朗。
阿尔米亚骑马慢悠悠走在路上, 这里的街道上确实少有轿车,人们出行仍然青睐马车和骆驼。
克伦府所在地是风车里郡最大的绿洲,路过时能见到花坛里翠绿茂盛的植被和苔藓。
站在喷泉的高台上, 还能看到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和一望无垠的金色大地。
她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骑士只是转个头,就发现跟在他身后的少女早已经跳下马背, 跑到路边,正把脸贴在一个废弃的报刊亭玻璃上。
废弃的报刊亭,有碍美观,但一时又不愿把它拆除,于是人们把水灌进去, 又养了几朵睡莲飘在里面, 完美符合克伦府绿洲之城的定义。
阿尔米亚注意到的却是游曳在睡莲下的几尾金鱼。
它们身体是镀银般的亮色,反射着太阳的金辉着, 而它们的尾巴后面跟着的是金色的发条。
“骑士先生,这些金鱼需要人手动旋转发条才能游动吗?”
“……想必是的。”
“想必?您以前路过此处的时候没有发现吗……”阿尔米亚踮脚, 从报刊亭的玻璃窗口探进头去,随意捞出一条镀银的机械金鱼。
本来还在摆尾的金鱼到了她的手上,只轻微晃了晃鱼鳍就僵硬摆烂了。
阿尔米亚刚要尝试扭动发条。
“小姐,这是我的金鱼。”
一道年轻的声音出现。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戴着白色眼罩的青年,脸颊瘦削,头发短而卷曲,呈波浪形贴在两鬓,手持一根一米多点高的拐杖,但外形被设置成了简约的权杖形。
他杵着那根拐杖缓慢地走来,偶尔踉跄几步,往前扑一下子,又很快稳住身形。
骑士伸手去扶的时候,他平淡地躲过对方的手臂。
只剩下的那一只眼睛安静的看着她,瞳絮是深蓝色的旋涡,盯着看久了,耳边会有种隧道里空洞声刺痛的感觉。
“……您的金鱼很漂亮。”阿尔米亚干巴巴道,她把金鱼递出去。
“谢谢,我也这么觉得。”青年自然地从她的掌心里拿起金鱼,两指捏住尾部的发条旋转大概三圈半左右,轻轻放入水底。
废弃报刊亭里的水世界又活过来了,金鱼摇曳,睡莲浮波。
那个青年就一直站在玻璃窗外,凝视那几只游动的金鱼。
残缺的腿部没有在玻璃上映出阴影,阳光从那倾泻下来,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那些没有生命的机械鱼也慢悠悠游到那片区域。
阿尔米亚和骑士继续往前走着。
这次她没有再上马,而是牵着马绳,慢慢走过街头。
坐得太高,能轻易看到建筑高处的景色,却容易忽略脚边石砖缝隙里长出的一株干瘪的草。
“骑士阁下,克伦府里像刚刚那位先生的人多吗?”阿尔米亚用余光扫过路旁的一处露天商铺,断臂的小贩正用干卷柏叶制作的扇子,拍打爬上货架的几只小蝎子。
蝎子动作灵活,身体瘦小,外壳是黄斑色,偶尔掺杂类似湿苔藓的绿色,趴在花坛边很快就消失不见。
如果是在顿比利市的爵士广场,这些蝎子只会利落地滚进鸽子的肚里。
偶尔路过的人中,大多数是上了岁数的老人,步履蹒跚,提着面包篮子和柳条菜篮,一步一停,喘两口气。
老妪会用几层头巾包裹防晒,老翁戴着宽边的大草编帽,放眼望去,竟找不出几个青壮年,但妇女还是多的,喜欢捧着各色各样的盆栽,有的还会牵一条不怎么可爱的狗,在它吠叫时拍两下头以示警告。
她们面巾后面是勾着深色眼线的细眉长眼,与阿尔米亚错身而过时,会微微往上掀开面巾,好奇地看她两眼。
骑士理解到阿尔米亚的话意,“是的,很多。”
克伦府有很多身体残缺的人。
“与白马郡的西线战争?”
骑士没有否认。
阿尔米亚了然。
老人,妇女和儿童无法上战场,身体残疾的人也是,但此刻留在城里的残疾人士,大多是已经上过战场,负伤回来的人。
风车里郡和白马郡自波朗王朝时期关系就不太乐观,白马郡仗着沿海的贸易优势,一直往北扩张,不断侵.犯风车里郡的领土。
但碍于当时的布朗利国王,两郡只能在暗中较量,尤其白马郡每年上供的赋税是其他郡总和的一半,国王对他们的明争暗斗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时还会偏衬白马郡。
如今王朝倾覆,只剩下一个名义上的白银联邦,再也无法拘束郡与郡之间的交战抗争。
阿尔米亚垂眸,回忆了一番。
她在想白马郡和风车里交恶的导火索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一块荒原,位于国王区,白马郡和风车里三地交界地的一处荒原,为风车里郡所有。
难以想象,为了这样一处平平无奇,面积窄小的荒原,两郡竟打了十几年仗。
“奥兰荒原……”
这个词一说出,骑士蓦地看向她。
阿尔米亚偏头,“难道是我记错了?”
“……不。”他摇了摇头,“现在很少有人能记得住这个名字了。”
奥兰,英雄的墓冢。
除了风车里郡的人们记得,那里是壮士埋骨之地,其他郡的人们对它的了解,只停留在这些年的“战火线”一词。
“征兵季刚刚过去,现在大街有些冷清,您若是想要去有趣点的地方,可以往西边的训练场走一走。”
全民擅武的沙漠王国,公共的训练场地堪比其他郡一些城市的军事训练基地。
阿尔米亚听到远处传来几声子弹的啸声。
尖锐的枪声后,城市平静了一会儿。
“是赫曼殿下在练兵。”
骑士道,身后的教塔恰好传来傍晚的钟铃,这个时间点也是克伦府大多数中学校下课的时间,不出十分钟,街道一下子涌入了大量的年轻的面孔。
“小姐,今天的马术课结束了,请允许我护送您回到宫殿。”
阿尔米亚循着那个练兵场的方向看了一眼,轻笑,“骑士阁下,您知道下节马术课该怎么让淑女们配合你吗?”
她转身上马,趁着学生还没聚到她面前,道路宽敞安静的时候,挥了下马鞭。
高加马仰了仰脖子,轻快地踏着马蹄子往回走。
骑士只好挥鞭赶上那道灰裙少女的背影。
灰色的裙摆被余晖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一直挺直的背脊放松下来,拽着缰绳往后仰了仰,随着马儿踏蹄的动作慵懒身姿,像是一只玩累了想要回家小憩的猫。
“有什么办法?”他追问。
“那就是——”缰绳往后一压,马儿前蹄悬空,低低鸣叫一声,同时也停驻前行的步伐。
她转过身来,面纱未覆盖的姣好红唇轻轻张合:
“告诉她们,马术课上说不定能见到赫曼王子。”
骑士不解,皱着眉头思索了一番,也没悟出这里的因果逻辑。
在他思考时,前方的少女已经挥鞭加快了速度,高加马温顺,但爆发力在烈种马匹里也能位列前茅。
他大喊,“小姐!请慢一点——”
风沙传来的只有长裙猎猎作响的声音,骑士只能弯腰捡起被风吹落的一顶灰色宴礼帽。
……
*
阿尔米亚回到寝殿,觉得静谧得有些匪夷所思。
她看了一眼挂钟,的确是下午,不是深夜,也不是清晨。
女仆走动时刻意放轻但又会在地毯上踩出的沙沙脚步声,淑女们毫不压低的交谈八卦声,以及踩着高跟鞋踢鸡毛毽子,丢保龄球,祈祷神主保佑等等一切的杂声都不见了。
如果不是睡了,那就当她们都死了吧。
只要不打扰到她吃饭。
阿尔米亚弯腰,把放在餐食架子上的食盒端出来,沉甸甸的重量,令她有些欣喜。
这几天都是大小宴会,她都没法避着人在糕点区大快朵颐,已经快要失去活着的动力了。
阿尔米亚坐在桌前,照例祷告。
神主啊,今晚想吃一份萨芭雍甜点,多加鸡蛋,多加甜酒,还有大量奶油的萨芭雍甜点。
还想来一份玛德莲饼干,和两只糖浆松糕布丁,最好再给配一小杯白果酒。
……
您虔诚的阿丽亚在向您祷告,如果没有的话,她会很伤心的。
阿尔米亚一边在心底默念,一边满怀期待的打开银色餐盖——
一只头骨掀开的蜥蜴,几只被剥皮的老鼠,和蠕动的黑色蛆虫。
正趴在衣柜上休眠的铜皮蜥蜴背后发毛,眼珠子转了转,跳到窗帘的顶部,迅速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神主啊,您今晚失去了一位最虔诚不过的信众了……”
阿尔米亚转身,小指勾着头骨被掀开的蜥蜴的尾巴,慢悠悠往那群贵族淑女的房间走去。
她们正穿着真丝柔软的修身睡裙,随意坐在套间里的软皮沙发上聊天。
淑女琼正在念拉尔曼郡寄来的信,刚好念到泰贝莎家族寄来的信,一大叠包装完美的信封锃新精致,火漆在铃兰壁灯下泛着光。
原来是在念信啊,难怪这么安静。
阿尔米亚左手撑头,靠着一扇室内雕饰性的窗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窗台的玻璃砖,小指勾着那条死蜥蜴。
琼正好念到一封情书,是泰贝莎收到的第十三封了。
“姐姐,这位可是内阁大臣的长子呢,风流倜傥的怀尔男爵……”
“您离开我后,群星也不再闪耀,我在喧闹的人群里仿佛置身荒漠——”
“所有的花香都随着您飘离,蝴蝶与风失去了方向——”
淑女们打趣着替她念出后面的诗。
“没想到这位爵爷在信件里这么直白,外界都传闻他是个高冷矜傲的男人……”
“姐姐,您要答应他吗?听说他的父亲退下后,他马上能接过内阁的位置呢!”
泰贝莎正端着一杯莓果布丁,她轻轻咬着勺子,往后一躺,躲过姐妹打闹般的推攘。
“不答应。”
周围起哄笑起来。
“风流俊朗,有钱有势,姐姐还想要什么呐~”
想到那人风光霁月背后的真正作风,泰贝莎笑了笑,“不告诉你们。”
她飞快地把信夺过来,随意折叠后就丢到火折子里面。
“又有一位绅士要伤心了……”
“谁叫我们泰贝莎姐姐太抢手了呢,他得再拿出一点诚意。”
泰贝莎双颊泛红,打闹间突然瞥到抱臂倚在窗边的人影,身子微微一僵。
阿尔米亚看到那双眼睛闪烁了一下,就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她提裙慢慢走进房间。
“啊,又有一位绅士要伤心了。”阿尔米亚玩味的复述这句话。
她走进,轻轻抚摸对方柔顺的发顶,还俯下身子,鼻尖凑近,细细嗅了嗅。
“泰贝莎姐姐好香啊,难怪信里说,蝴蝶都被香晕了方向……”
泰贝莎咬着下唇,仰头想要避开她的动作,却撞进了一双浅褐色的深邃眸子里。
冷,刺骨,锋利,比雪地里的群狼环伺还要令人心颤。
对方突然收手离开,泰贝莎只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硌在自己睡裙下面的胸衣里。
……
阿尔米亚一口吃完抢来的莓果布丁,舔了舔唇,意犹未尽。
她随手把杯子往外一抛,在厚实的地毯上滚了几圈也没有弄出声音。
一声尖叫划破夜空,连走廊两旁的烛火都颤跳了一下。
她嘴角轻轻弯起。
蜥蜴抱住耳朵。
它的主人又开始哼唱恐怖的民谣了,这次又变了个版本,从山羊变成了蜥蜴,从不考虑它的幼小心灵。
第87章 风车里郡(七)
一杯莓果布丁不能平复她的伤心。
阿尔米亚半夜饿的坐起来, 游魂一样飘过走廊,飘过客厅,最后飘到厨房里。
里面有打盹的女仆, 温热的烤面包炉,堆在墙壁角落的蜂蜜和果酱罐头, 晾制的熏肉和各种各样镀银的,金铜的锅碗瓢盆, 锅里隐隐飘出蒸汽。
沙漠气候昼热夜冷,厨房里的温度却舒适温暖。
馥郁香甜的烤面包香从烤炉里飘出来, 第二天需要送到各个宫殿的美味早点和美酒也整齐排列在长桌上。
阿尔米亚闭眼忏悔了一分钟。
随后直接坐到桌子边,从碟柜里拿出个超大尺寸, 一般用来装烤鸡的瓷盘,她把餐盘上写着有泰贝莎等人名字的糕点放进自己盘子里。
对了,刚刚的忏悔不是因为拿了别人的食物, 只是忏悔自己深夜进餐。
“掌管睡眠的修谱诺斯之神啊,我今晚不能亲近您了,您虔诚的子民阿丽亚要到阿刻忒女神那去。”
阿尔米亚轻轻咬了一口香甜的糖浆松糕, 刚要情不自禁发出一声喟叹,就被人打搅了。
她的快乐在一瞬间离她远去,就像她今晚抛弃睡神一样利落。
“我觉得,您该给我一个解释。”
阿尔米亚望着掉到地上的松糕尸体,迟缓地眨了眨眼, 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
唐顿:“……”
唐顿:“抱歉。”
“好的, 我接受了。”阿尔米亚迅速蹲下来,把松糕捡起来吃掉。
“你——”唐顿皱眉, “我觉得,拉尔曼郡的淑女小姐一般不会这么做的。”
“我又没说过我是淑女, 再说,那是厨房里剩下的唯一一块糖浆松糕。”阿尔米亚走到餐桌边,又喝了一口果酒。
男人还想开口,却被阿尔米亚打断。
她端着装有各式各样花样的满满一叠糕点的餐盘,微笑,“殿下,我不会询问您今晚为什么会出现在下等女仆们劳作的厨房,希望您也会保守秘密。”
她挑眉,瞥了一眼他衣襟处沾上的糕点屑。
“夜安,阁下。”说罢,阿尔米亚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