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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官的声音从后方广播器里传来,滋滋啦啦的,嘹亮又刺耳。

他在催促着士兵们向前,但是敌军的重型炮和坦克需要用无数人的肉.体才能挡住。

面包不如授勋能撩动风车里士兵的心弦,对此刻的加西亚而言却是莫大的诱惑。

饥肠辘辘的肚子只在夜间短暂的拥有过两个土豆,消化后叛逆的扯着他的胃,不断紧缩,不断痉挛,饿得人肌肉抽搐。

那是什么把他送到了这片土地呢?

他回答:是战争,也是饥饿。

他手脚并用撑着站起来,手臂颤抖着举起枪,用瞄准镜望到一个正朝这边走来的士兵。

距离太近了,瞄准镜无法展现对方完整的身体,只强调出一张陌生的脸。

他穿着白马郡士兵特有的灰色军装,胸前紧紧缠绕着绷带,不断有他自己的血迹和别人的血迹染上去。

他用步.枪枪托上装着的刺刀扎入最近一人的心脏,拔.出来时毫不拖泥带水,那张陌生的脸上是熟悉的神情,一种对任何事物都无感漠然的表情。

神似的表情在战场上无数人的脸上出现过,仿佛他们都是被驯化出来的专门用以战争的武器,人类的身份只是伪装,在他们的眼底看不到对生命的敬畏,也看不到任何脆弱的温情。

灵长类生物与其他生物有别的怜悯之情彻底消失了。

冷血冷肺的灾厄在这样震撼的场面之前也会退缩,但一贯以审时度势著称的人类却飞扑着上前。

加西亚看着瞄准镜里走过来的男人,昏昏沉沉的大脑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费力地托着枪,想要按动那个象征生死的机关,却被对方一把掀翻。

男人熟练地抱着枪,用枪托上的尖刀刺向敌人,却被地上人一个翻身躲过。

尖刀挑断了对方手臂上包扎的死结,手臂肱动脉的血飞溅出来,滚烫的液体钻入他的眼睛。

异物感过于强烈,男人下意识用手去挤了一下眼睛,加西亚就趁着这个机会滚入一旁的战壕坑。

他重重跌入两米深的战壕里,偏头死死咬住还在喷血的手臂动脉。

男人跳入战壕的声音无异于死神收割前敲响的丧钟,加西亚突然爆发一股潜力,用脸撑着粗糙疙瘩的土墙站起来,土墙里不断有锋利的子弹碎片和尖石头磨烂他的脸,但他已经来不及考虑这些了。

他一次又一次躲避敌人刺来的尖刀,大脑和身体连续不断向他发出预警,失血失觉的手臂和大腿就是全线崩溃的前兆。

每一次的呼吸都像是直接从肺里掏出来的一样,火辣辣烧着他的嗓子,如果此刻他能说话,他的声音一定比煤箱发出来的巨大噪声更刺耳难听。

尖刀刺穿了他的大腿,也扎入了他的左腹。

他却不能把身体弓成一条虾米的形状,这是最无害脆弱的婴儿在母体子宫里的动作,他现在身处战争腹地,没有温柔的母体给予他养料供应,也没有温暖的羊水舔舐他的伤口。

他只能强撑着站起来,一次又一次与死神决斗。

对面似乎已经恼怒他的垂死挣扎,不再用刺刀扎他,而是举起枪准备射击。

加西亚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连重型炮从头上驶过的声音都忽略了。

他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像条死鱼一样挣扎。

就在闭眼的一瞬间,他头一次清晰感受到死神与神主的对峙——

他居然摸到了一扇木门,后面是个休息室!

神主最后一次眷顾他,他回到了曾经和老诺达一起探险的地方。

对方扳机按动的那一瞬,他猛地低头往后一仰,摔进了昏暗的房间里。

他脱下破烂的上衣,在男人进来的那一刻缠绕住他的脖颈,狠狠扭动。

他的一只手臂失去了力气,此刻只能用另一只手死死拧着衣服,左腿也勾住他的脖子,如蛇交.配一样缠绕。

一个成年男性殊死挣扎的劲儿不必任何一头猛兽小。

加西亚只好不断往后拖动,用过路的墙壁凸角,坚硬的桌腿撞他,用吃空了的铁罐头的铁片去扎他的脖子。

男人挣扎的动作好像小了一点。

加西亚感觉到大把大把滚烫的液体往自己的怀里冒。

他呆呆望着那道血肉模糊的脖子,不敢相信这是他割出来的。

男人口里也大股大股冒出鲜血,两只眼珠子惊恐地望着天花板,拼命用手去捂住受伤的脖子,却又无济于事,鲜血从指缝源源不断溢出来,那张陌生又冷漠的脸上终于多了许多人类该有的神情。

所有士兵死前都有的神情。

到了这一刻加西亚才反应过来,他们其实也是有血有肉的活人,也会死亡,也会害怕,没有人生来就是战争的机器。

“我……”

男人又要爬起来,手摸到了旁边的枪。

加西亚一瞬间心脏收紧,被男人压制的死亡阴影又覆盖上来,他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把那把恐怖的步.枪踢开,手肘绕在男人的脖子后,继续重复之前的动作。

缠绕,缠绕,死死缠绕。

他一边缠绕,一边往后退,他被地上的罐头绊倒,却也没有卸下手肘的力。

余光扫到那片不同于其他木地板的木头,他记起来这是一扇地窗。

地窗下有水,很深的水,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池。

男人斗牛负伤般的沉重“赫赫”出气声越来越弱,他却一点也不敢懈怠,用比之前还要大的力掐住他的脖子,看他深红的脸上逐渐变得青白交加,双手无力的垂下,一直摆动挣扎的双腿也渐渐停下。

加西亚的目光触及到那一双死寂的眼睛时,仿佛眼睛被火燎了一下,颤栗着闭上眼,把男人推入了地窗里。

扑通落下的水花溅湿他大半边身子,加西亚却失了魂般坐在旁边。

在一分钟前,自己的脸上是否也露出和这些大兵如出一辙的冷漠的神情呢?

对一切都漠然的神情,眼底只剩下扼杀生命的欲望。

胃又开始痉挛抽搐,他一把拉下地窗,隔绝那道漂浮在水上的尸体望过来的视线。

颤着腿肚子爬到桌边,上面有长久暴露在空气里而如石头般干硬的面包,有敞开的发霉的肉罐头,有干涸的果酱,还有几片枯萎的菜叶。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又一样放进嘴里,机械的咀嚼。

白马郡的战壕休整室怎么放着过期的食物,这些战场上珍贵的食物为什么没人收捡,没人食用,板凳和桌面落满了完整的灰尘,窗和床都像都像是无人碰触过一样……

这些他都没有察觉。

他沉默的咀嚼着干硬的面包,口腔似乎被锋利的面包屑割出无数的血来,手捏着发霉的肉片肠往嘴里送,只知道咀嚼,忘了吞咽。

目光凝望那片打斗的痕迹。

被他踢飞的枪边是一把发黄带血的纱布,血迹在空气中暴露过久早已成了黑褐色。

那个男人当时到底是要摸枪射击他,还是只为了拿到纱布包扎自己脖颈上的伤口永远成了一个谜。

这类的谜在战场上司空见惯,戛然的死亡只会留给生人几场不痛不痒的记忆,也有可能在人垂垂老矣时会回想起曾经在战场上遇到过的那位敌人。

他是想要杀我呢,还是为了自救?

我们不能停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吗?他包扎他的脖子,我包扎我的手臂和大腿。

我们之间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要不死不休的战斗。

这些疑惑跟整个大战场的态势比起来傻得要命,说出来只会贻笑大方。

但如果他能活到那个时候,老得掉牙,坐在炉火旁打盹时,肯定会一次一次陷入这个梦境,不断去思索这些疑惑的答案。

战争这个无情的绞肉机,所有人进去出来后都被加工成了一摊死肉,要死不活地挂在屠夫的挂钩上,一切生的希望,活着的美好都从眼睛里消失了,灵魂只会招引来腐臭的苍蝇。

他咳嗽了几声,把碎面包屑咳了出来,偏头望,窗外没了声音。

好安静啊……

是战争结束了吗?

加西亚放下最后一片干面包,踉跄着走出去。

两米深的战壕只留给他一片窄窄的天空,得以看到潦草的几颗星子。

乌云飘过来,不一会儿下起了小雨。

这是他来到风车里郡后看到的第一场小雨,又凉又冷,浇不灭战场上任何一处熊熊燃起的火焰。

他的军装上衣在先前的战斗中撕烂了,此刻赤.裸着,只觉得寒意碾入肌骨。

动脉的血要流尽了,心脏一声比一声跳得缓慢。

“是结束了吗……”

他踩到一张报纸,扉页是熟悉的面容,被雨水和炮火毁坏了脸,只剩下一扇艳丽的菱唇。

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却没有张望到老诺达的身影。

他走了几步,看到有人趴在地壕里,艰难给人翻了个身,看到的是老诺达窒息而死的青白面孔。

一贯的红鼻子也变得惨白,嘴角总是挂着的笑终于在死前放下了。

他溺死在自己的血潭里。

加西亚靠着土墙缓缓坐下,把怀里的报纸盖在老诺达的脸上。

面前的天空里突然亮起无数到光亮,新的冲锋口号喊响,追逐着天空上的乌云,也惊落了几颗星子。

雨水刀子似的淋在他脸上。

他好冷啊……

好冷,好冷啊……

拉尔曼郡最大的的雪也没有这般冷,蒲旭草饼的香气和母亲的哼唱会陪伴他度过无数个寒冷的冬夜。

他的哥哥马克牺牲时会回想到什么呢,有香喷喷的蒲旭草饼吗。

是又软又糯,咬一口就唇齿留香的蒲旭草饼吗……

……

“加西亚,下等兵,拉尔曼郡斯塔塔人……”

有人摘下他胸前的铭牌,念出上面的一行小字。

“你在这坐一下,这处战壕已经被我们风车里郡占领了,马上医师就来给你治疗。”说话的声音很年轻,让他以为是牺牲的布鲁回来了。

微微掀开眼皮看了一眼,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少年脸。

战场上怎么还有这么稚嫩年轻的少年呢?

加西亚抱紧了双臂,蜷缩在墙角,嗓子眼里冒出来的气都像是结出了干冰。

好冷啊……

真的会有医师来吗,眼前的少年会不会只是他的幻觉。

面对颤抖失血的士兵,少年犹豫着,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裹在他的身上。

加西亚感受到久违的一丝温暖。

他好像闻到了蒲旭草饼的香气,闻到了少女发间的清香,闻到了初雪过后斯塔塔城镇新鲜清凉的空气。

好幸福啊。

脸上挂着笑,不知不觉陷入梦乡。

梦里有他不敢相认的女孩,有热闹的集市,他在买一头羊,要牵回去和他一起度过温暖的冬天。

一望无垠的沙漠,起伏的沙丘,连绵的战火都是他的一场梦罢了。

他拒绝了嫂子麦莉递过来的入伍意向书,抱起蒸笼回到了斯塔塔,揉出一个又一个浑圆的雪白面团,赚到了一笔又一笔钱,建了新房子,买了新家具,还和那个女孩求婚了。

他的羊生了五只小羊羔,第二年,他扩建了羊圈,第三年,他买下了专门的铺子,再也不用在寒冷天里卖蒲旭草饼了。

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上他做的蒲旭草饼,他的生意从斯塔塔扩大到芙拉镇,又从芙拉镇扩到普鲁涅市,最后整个拉尔曼郡都知道有这样一种美味的草饼,纷纷来到他的店里购买……

他那五只羊羔变成了大羊,又带给他更多更多的羊羔,他在院子里堆起篝火,羊围着篝火转,对面的女孩把脸枕在柔软的羊毛里,微笑着看他——

幸福的像梦一样。

……

医师匆匆赶到,却只见到蜷缩在墙角冻死的尸体。

“脸怎么烂成这样?”

“不知道,我来时他就成这样了。”少年答。

医师皱着眉读出铭牌上的名字。

少年问道:“拉尔曼郡士兵的尸体要怎么处理呢?”

“太远了,运不回去,沙丘的墓葬位置也快没了,你把铭牌收起来,等战争结束,搬尸工会来把这些尸体搬去火化的。”

少年轻轻把尸体胸前的铁牌子摘下来,这个可能会是这些死去的士兵们留给家人唯一的纪念品。

几发子弹砸到他身后的土墙。

“蠢猪!移动!开枪!对方还在射击看不到吗!把你的枪抱起来,移动!开枪!”

上尉跳下战壕,用枪托狠狠撞他的肩膀。

“给人当活靶子吗!战争还没结束,你忙着给谁收尸!”

少年嗫喏着不敢回应。

“三十万士兵支援拉麦尔麦颂,今晚才刚刚开始呢!”上尉大吼一声,转头爬上战壕冲锋。

少年也跟着他往前跑。

他抱着枪,突然想起来围巾还在那具尸体身上,刚要折回去,一发炮弹落在中间的土地上,战壕瞬间不复存在。

一咬牙,转头继续冲锋。

前一波士兵用身体为后来人堵住了白马郡重型炮车的开火口,此刻正是他们冲锋的时刻。

有人死在黎明前夕,有人倒在黑夜。

他望了一眼夜空的尽头,还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曙光未曾出现。

战火点亮了夜空,今夜才刚刚开始。

第97章 风车里郡(十七)

战争才刚刚开始。

无形的火燎到她的裙摆, 追逐着往上蔓延,燎烧后背与头发,挥发出一种混合硝石与熟肉香的气味。

阿尔米亚抱着枪,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她手臂颤抖。

她不想对任何一个人开枪,对面的士兵从未招惹过她, 更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但是当第一个白马郡的士兵注意到她身上的服装后, 大叫着扑来,用子弹不断扫描她的身体, 他们之间开始短暂的结出仇恨。

一见钟情的男女也不能这么快的陷入爱河,战场却能眨眼间催发人的情感与欲望。

她失策了, 当时最好的办法不是抢过枪跑出来,而是把枪抵在唐顿的脑袋上,诘问他那三十万援军在哪。

她利落的给了这个士兵一枪, 子弹打在他的小腿上,他立刻抽搐着捂住小腿,仰面倒入炸弹砸出的泥坑里, 一边抽吸着气,一边挣扎着要坐起来。

他的步.枪在他的背后,他却怎么也没有摸到,痛苦和绝望在他的脸上纷呈演映,在她靠近的那一瞬间达到高潮。

他哭丧着脸望过来, 大颗大颗掉着泪, 仿佛刚刚抱着枪朝她扫射的是另一个灵魂。

浴火与杀戮的魔鬼短暂地附在他身上,现在魔鬼离开了, 又把身体还给了善良且软弱的人类。

“不,求您……”

他在祈怜。

士兵看着面前少女的脸上未有一丝动容, 她抱着枪的手还是那么稳,火焰从旁边燃烧的尸体军装上钻到了她的裙子边,跳跃着往上烧,烧到她的肩膀上,烧到她垂落的发梢上,雪白的脖颈上全是黑色的烟灰,乱糟糟一团,也把她姣好的脸庞弄得灰扑扑。

只留下一扇形状完美的菱唇,薄薄抿出冷淡的幅度,随着他的乞怜,那唇抿得愈发的紧,紧得发白,渗血,像是在压制某种隐秘而汹涌的情绪。

然后,她的手又开始动了,枪口缓缓移动,对准了他的心脏。

士兵绝望的低头,咬住自己胸前的铭牌,铁锈味和血腥味裹入他的口腔,他的牙齿开始颤抖,不停的敲打着刻有他姓名的铁片子。

他双手合十抵在胸前,双肩疯狂抖动,不断有炸弹降落和子弹射击的声音出现,有人类绝望的呐喊声,也有不屈的吼叫。

他感受到那冰冷的视线落在他头顶,落到抽线的硬军领上,落到他露出来的脆弱的后颈。

不行,他该挣扎一下的。

对面人只是一个敌军的医师,一个柔弱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性,作战素质怎么能比得上正式的士兵呢。

他突然醒悟,忙捂着头转身去找那把步.枪。

手指不断从炸弹的碎片上摸过,泥泞的血泥裹在手上,阻碍他的触觉,他想要从这无形的压力里脱离,大口大口喘着气,泪迹干干的挂在脸上,两道反光的泪痕映出冲天的火光,而他还在埋头找那把该死的不知道丢哪的枪。

士兵不能离开他的枪,就像鱼不能离开水一样。

丢了枪的士兵只有一个结局,就是那该死的宿命。

他踉跄着爬起来,颇有一种落荒而逃的模样,中弹的小腿疲软的拖在地上,在地上刮出一条长长的辙子,狼咬死的羊也不过如此了。

一转头,那双冰冷的浅褐色眸子与他不过距离咫尺,里面不带一丝情感,他都能感受到对方轻微的呼吸声洒到他的脸上,和这人一样的冷漠。

他吓得屏住呼吸,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下一刻,她一脚蹬在他的肩上,还没等大脑神经反应过来,他就落入了深深的战壕里。

“啊——”

他急促的喘着粗气,小腿被弯成更加扭曲的形状,仰头望,那个人正站在高处俯瞰自己。

她的枪口冒着滚烫的热气,几声恐怖的射击声出现,他双手飞速抱头蜷缩起来。

他要死了。

要死了,要死了——

世界的一切都静悄悄的,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士兵过了几分钟才敢睁开眼,高处早已经没了那人的影子,他旁边的土壕道上裸露几个深浅不一的弹坑。

他活下来了?

他居然活下来了!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自己粗糙的双手,摸了摸跳动的心脏和热乎乎的脖子,他终于确定,他活下来了,在敌人的枪下偷出了一条卑微的性命。

士兵欣喜地抬头望,天上有几朵灰色的云,喜悦的泪水还没从眼眶里落出来,一颗榴弹就掉到了他的腿间。

他怔了怔,忘记闭眼。

两秒后,他的怀里绽放出一朵漂亮的要命的烟花。

……

阿尔米亚一直在战场上奔掠,她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子弹射入了一个又一个士兵的小腿,她再狠狠地把他们踢下去,踢进两旁的战壕里。

她想对着战壕大吼一声:“他妈的都冷静点!”

但她来不及大吼,她忙着躲避敌人的子弹,忙着从重型炮车密成网的火线里穿梭,她还要抽工夫把跌倒的风车里郡士兵拖回掩体后,看手边有什么东西能替他们包扎一下狰狞的伤口。

在炮火停止的瞬间,她难得的停下来,眺望了一眼远处的硝烟。

“太多了……”

她喃喃道。

白马郡到底有多少人参战,为什么风车里郡的士兵在他们的战防线前这么不堪一击……

奥兰荒原这处籍籍无名的战火线在什么时候隐匿了这么庞大的军队,人数多到一眼望不到边。

象征白马士兵的灰色军团铺天盖地占据了整片荒原,天上所有的乌云加起来也不如他们一个军团庞大。

唐顿·赫曼藏的三十万年轻士兵也从西边涌来,风车里郡原本浩荡的阵势在敌人的对比下却显得渺小非常。

两边的震吼疯狂撞击人的耳膜,没有谁能在这种场面下冷静思考,尤其是指挥官,他们都狂热地观望这处战线,双手作拳狠狠砸在桌子上,每一发沉闷入肉的枪声都在催化他们的欲望。

唐顿拍着桌子站起来,眼里跳跃着火光。

他遥遥望着呐喊最惨烈的战地,听迫击炮和重型炮车碾压发动的声音,阵势之大,令他所在的这处指挥营也在颤抖。

“不能输。”

他不能输,即使三十万风车里郡士兵的尸体覆盖满这片荒漠,他也不能停下来,最惨烈的胜利也是胜利。

第一声吹响号角的人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奏响最后的战歌。

风车里郡必须要通过这场战斗从战争的沼泽里摆脱出来,他们陷在僵局里太久,压在人们身上的枷锁一重又一重,每天睁开眼就要考虑面包,食物,水源,要考虑失去顶梁柱的家庭的未来,要考虑更幼小的孩子的出路。

妻子们目送载着丈夫的列车出发,驶向一望无垠的辉煌的沙漠,她们节省自己的口粮,把衣服缝缝补补又添几针,把一切能在战场用上的东西都细心拿报纸布条包裹,寄到遥远的东南部的前线来。

她们中有些人清楚的知道自己最终只会等来一个简陋的生锈的铭牌,上面刻有她们丈夫的名字,磨损严重的名字,除了这个他几乎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的存在痕迹了。

而另一些人会热忱地等待,等待他们活着回来,她们心中还有一些美好的希望,努力说服自己也说服别人……

再不迅速解决这个局面,他们会被枷锁深深缠进泥泞里,窒息而死。

战争会带给人们什么,是死亡,是痛苦,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更害怕见到的是看不到未来的绝望。

即使死亡,也要满载荣誉的死亡,每一位牺牲的士兵都将长眠沙丘,庇护这片辉煌又孤僻的土地。

如果风车里郡战败,白马郡的铁骑就会从奥兰荒原踏过,从埋葬有英勇先烈的土地上踏过,死的人和活的人的灵魂再也不会得到安息。

争霸的郡国会在中央区点燃熊熊火焰,这道火焰会沿着平原的缺口一路蔓延到风车里郡的每一块领土,把本就不算富裕的沙土烧焦,烧得更加贫瘠,用在这贫瘠土地上生存的人们的尸骨炼出油水,一桶又一桶倒入炮车和嗡鸣的机器里。

给野狗一块骨头,肯定会被叼走,给人一点权力,他会变得野蛮。

风车里郡再没有独善其身的底气,只会沦为砧板上的一块肥美的肉,狼子野心的人们疯涌着上前,争夺啃食,大打出手。

战败国会被狼们分得精光,从土地到人口一点不剩。

他不能输。

风车里郡不能输。

唐顿深深吐出一口气,他尽量冷静地转动拨号盘,几秒的恍如隔世的忙音结束,他艰难开口:

“我同意,不过在签署条约前,你要把拉尔曼郡派来的三十万援军送来。”

对面带着笑意低低传来一句:“好。”

……

曙光迟迟不到来,天像是忘了吐白,一成不变的黑浓浓笼盖在每个人的头顶。

阿尔米亚手臂中弹,她撕下一截裙摆把手臂死死缠绕,防止失血过多而昏倒。

对比动辄使人变成断肢残骸的大炮,这处枪伤不值一提。

有个白马郡的士兵不死心地追逐她,已经打空了一把枪,他飞速蹲下来,从旁边的尸体怀里又抢来一把机.枪,子弹不要钱一样朝她洒来。

她觉得自己正在被一条疯狗追逐着。

他赤红着眼睛盯着她,眼珠子下方有几道擦伤,干涸的血迹从眼角斜着流下去,一直流到鼻子和下颌,血抢在子弹之前给他破了相,把一张过分瘦削的脸蛋一分为二,分成两半疯狂的画。

阿尔米亚在他身上感受到比以往任何一个敌军士兵还要汹涌的恨意。

她试着朝他的小腿开枪,但无济于事,他根本不在意受伤的小腿,借助恐怖的意志力一次次站起身,朝她跑来。

她又开了几枪,无一例外打在对方的小腿上。

但男人只是倒下了几分钟,又抓着泥土爬起来。

难不成真要打断骨头和连着肌腱的神经血肉,这人才会真正停下来?

他的指缝全是血和碎片,嘴里也是泥,仰头看她的表情凶狠固执,高高的额头撞出不少的伤,正往下流着红黄交接的脓水,长而黑的眼睛闪过幽暗的光。

阿尔米亚顿了顿,就在她分神的一瞬间,男人猛冲过来,把她撞进了战壕里。

“咳咳……”

她的脖子被男人的手臂缠住,臂弯的幅度刚好抵死她的呼吸道。

她在他黑色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狼狈的倒影,此刻她正涨红了脸,手指扭动,拼命扳开他的手掌。

窒息的危险迫近,心脏要跳出体外了,却压榨不到一丝氧气,血液停止向大脑供应,肢体的末梢逐渐麻木冰冷。

她被迫仰头望着天空,黑漆漆的,看不到一丝光亮。

耳畔吹来阴冷的风,荒漠一贯干燥的空气里在今夜居然夹杂着几缕湿意。

阿尔米亚迟缓地眨了眨眼,渐渐停止挣扎,眼底的光亮也随之消逝了。

士兵惊疑着掐着她的脖子,但看到手下人没有反应后,眼皮一跳,不自觉卸了些力。

他的手松了一下,阿尔米亚迅速抓到这个漏洞,从他的绞杀里挣脱出来。

她一脚踢在男人的腹部,他前不久腹部中过子弹,没来得及缠绕纱布,只隔着一道薄到忽略不计的灰色上衣军装,狰狞的伤口赤露,此刻在她的踹击下飙出血线。

她用枪托猛地撞击他的脑袋,把他砸的晕头转向,人的头盖骨不愧是全身上下最坚硬的地方,枪托都凹陷了一块下去,脑袋却只是留了些血。

不过成效很显著。

士兵疲软地倒下,陷入无边的昏睡中。

阿尔米亚舒了口气,她抱起枪对准地上的人,几秒过后,她收起枪,没有扳动扳机。

阴湿的空气火辣辣割着嗓子眼和声带食道,她丢开沉重的枪,跪倒在战壕土道的一处弹坑边。

随着第一滴水滴到她的鼻子上,淅淅沥沥的小雨瞬间裹住这一片土地。

湿意终于酿成了雨水,她仰着头张口,尝到冰冰凉凉的味道。

这些水还没有进入土地,硝烟,尸体,血液的大循环里,此刻能干干净净,纯纯粹粹落到她的口腔,洗涤她嘴里的腥味。

弹坑很快也盈满雨水,灰尘漂浮在上面,她看到自己的脸影影绰绰呈现在这个弹坑,脸上的表情陌生又奇怪。

这太不像她了。

这还是那个阿尔米亚吗?

她不是最擅长从脆弱的无用的情绪中脱离,高高在上俯瞰人类被情绪驱使作出的各种可笑且愚蠢的行为的吗?

若是以前的她遇到这种场面,会选择独善其身,冷冷淡淡坐在大后方的阵营里,看一群又一群年轻的士兵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崇高的理想往前奔跑,她甚至可能会嗤笑,拍掌轻讽人类的劣根性,像野兽一样不断撕咬周围的一切事物,不断满足恶臭的野心,满足卑鄙的欲望。

但是她此刻选择了什么?

她趴在战壕的一处弹坑前,后面有她打倒的敌人,前面有朝她冲来的敌人,她用枪射击他们的小腿,却心慈手软,没有收割他们的性命。

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可以做到彻底冷漠的人了。

是什么因素导致了这些呢?

是列车上教她包扎伤口的助理医师,还是自杀,死在回府列车上的士兵?

是围绕着篝火坐着,哼唱传统民谣的伤员,还是忍着饥饿,总是担忧前线的补给站老兵?

是神情冷漠,却又每晚爬起来搬运尸体的搬尸工,还是大笑着烤火,却又腼腆接过她一条围巾的年轻人们?

又或者追溯到更久以前,那一个瘸腿瞎眼,趴在玻璃上,凝望着废弃报刊亭里机械金鱼的人。

只需要轻轻扭动发条,无生命的金鱼就能不停地游动,在密闭的玻璃箱子里游动。

只需要上位者一声号令,郡国的士兵们就能不停地往前奔跑,在死神的镰刀下奔跑。

他们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只需要服从,服从一切指挥,等待战争的子弹穿透他们的胸膛。

……

阿尔米亚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用弹坑里的积水擦了擦脸,倒影中的那双眼睛发亮,不断有雨水溅起波澜,却怎么也遮挡不了那双明亮的眼睛。

她有一个疯狂且不切实际的想法。

她的心脏正在为这个疯狂的想法猛烈跳动,大脑也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

这个想法可能在很久以前就开始酝酿了,但是一直藏在心底深处,此刻面对一片炼狱的场景,它再度浮现,且变得显眼刺目,曙光都不如它明亮。

阿尔米亚偏头远望,这个漫长到接近恐怖的长夜在经历了数十万士兵死亡后,终于姗姗告别。

一点柔和的光从边角飘过来,不情不愿拉开曙光的序幕。

即使长夜再怎么漫长,黎明终将到来。

后面传来沉重的喘息声,一把刺刀瞬间扎入她的腰侧。

昏迷的士兵醒来了,继续用燃烧恨意的目光注视她。

阿尔米亚垂眸,看腰腹流出的颜色打湿了她所余不多的干净布料。

“唐顿赫曼说的很对,能保护士兵的不是头盔和钢铁,而是和平,建立在威胁和恐惧之下的和平。”

枪口对准他的眉心,一击毙命。

她轻轻合上他怔然的双眼,久涩的眼球终于归于安息。

阿尔米亚坐在尸体旁边,凝望他的五官和面容。

狭长的双眼,黑又细,高耸宽大的额头,尖长的下巴。

白马郡有许多士兵身上流着吉赛人的鲜血,种族的仇恨压他们身上,令他们今夜不管不顾的厮杀。

她过分贵族气的脸庞更激发了这股恨意,这就是今晚这一场决斗的主要根源。

但是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却能选择自己以后的道路。

只能说,战场是一个别无选择的地方。

她把头抵在这个死去的士兵头上,前额贴着前额。

她抱着这颗沉重的脑袋,轻声道:

“天赐福音,带来喜悦。”

第98章 风车里郡(完)

醇香的红酒漾出朦朦胧胧的光, 灯影缭乱,黑胶唱片温温柔柔在留声机上旋转,谱奏出细腻婉约的女声。

朗尼洛伐挑眉, 轻笑一声,放下电铃。

他熟练地下达军事指挥令, 将营外的三十万士兵整装待发。

盟军此番很是真诚,支援来的士兵是拉尔曼郡最富盛名的火烈鸟军团, 作战经验丰富,行军有素。

这种不用自己人去送死的事情简直太棒了, 而他唯一需要支付的,只是一点点小小的代价, 与唾手可得的权力比起来,不值一提。

然而他看着前线发回来的情报,皱了下眉头。

“白马郡这人数可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军队很快就能结束这场滑稽可笑的战局,顺便给拉麦尔麦颂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个教训。

年轻人总要吃点苦头的,即使不是他, 也会有其他人给他下绊子。

至于这个代价是多少人的生命,多少土地被夷为平地,不在一个有野心的政治家和军事家的考虑范围里,他的版图重在大局,细枝末节只会分散人的精力。

朗尼洛伐自认是一个温和的人, 对比那些历史上鼎鼎有名的野心家, 他的手腕是那么的仁慈悲悯。

在边防囤积的军粮和士兵,已经足够令他轻而易举占领整座克伦府, 漂亮的宝石塔也该换个主人了。

愚蠢软弱的人坐不稳王位,这种仅凭祖辈的荫蔽就享受权力, 日夜笙歌,纸醉金迷的家伙都该被吊死。

在这一点上,他可能会与远在秋林道尔郡的新百丽伯爵的想法不谋而合。

权力,当然是要自己夺过来的才最稳健,用起来也更畅快。

“将军,这是今夜的晚餐。”侍者恭敬把餐食一盘盘放在桌上,精致的摆盘和菜品装饰令周围简陋的环境也变得奢华起来。

他露出一个平易近人的微笑,“有劳,去休息一会儿吧。”

侍者受宠若惊,忙不迭弯腰点头。

刀叉切割最上好的牛排,肉块蘸了一点酱送入口中,浓郁的肉香和咸度适中的酱配合,在口腔迸发奇异的味道,曼妙无比。

他细细品尝着,偶尔尝一口小酒。

黑胶唱片传来的歌声优雅动听,是他最喜欢的一位女歌手,只是最近她好久没出新的歌曲了。

窗外的黑夜里偶尔绽放几朵漂亮的火花,几十里的战线战况激烈,等会可以登到山丘上去观赏一下,刚好消食。

然而刀叉在切割又一块牛排的时候,他停下动作,久久凝望银制餐盘上的配料。

那里居然有一颗胡椒。

静立立躺在镀银餐盘里,被黑红的肉掩盖,低调不显眼。

是他最讨厌的黑胡椒。

吉赛人和黑胡椒被列为他平生最讨厌的两种东西,如果可以,他真想把这两样东西从世界上驱除,前者用一把大火烧个干净,后者全部倒进海里,白马郡的那一处海岸就不错,适合倾倒这些恶臭的东西。

他自然而然放下刀叉,用餐帕擦了擦嘴边的痕迹,转头颔首,“你们今夜还没来得及用餐吧,若不介意,请端走这些食物吧。”

主人吃剩下的食物常喂给圈养的狗。

“谢谢将军!”

侍者们用感激的眼光注视他离开,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帐营外后,他才转过头望着餐桌上的菜肴。

深深吞咽几次唾液,他舔了舔干裂的下嘴皮,肚子也适时发出饥鸣。

他走到桌边,不敢拿起对方做工精美的银刀叉,只轻轻用手指捏着餐盘的两端,缓缓挪动,身子前倾,舌尖蜻蜓点水般沾到酱料的尖端,再是肉的表面,撕咬肉的肌理。

太美味了——

他发出一声喟叹,原本的顾虑在舌尖的美味触感中全部抛之脑后,他愈加俯身,把脸深深贴近那雕花的银盘,光滑的盘边反射出营帐顶部吊着的灯光,也映出一张激动进食的人脸——

像一只谄媚讨好主人的狗,终于吃到了它梦寐以求的食物。

侍者擦擦嘴,感慨:朗尼上将真是再好不过的一个人了……

第二天,朗尼上将的私厨被调往前线后方。

所有人都称赞将军的美德。

私厨在后来的某一次,因刀片沾分肉酱不均,被醉酒上头的士兵打死。

……

*

阿尔米亚离开那具尸体,战争结束的口号一声又一声隔着云波传来,却提不起任何人的精神。

靠着朗尼上将麾下的三十万士兵支援,拉麦尔麦颂战线才勉强战胜这一次白马郡的进攻。

风车里郡在连续几百多个日日夜夜的战争后,终于赢得了一场巨大的惨胜。

因为代价太大,这场胜利都没有想象中的振奋人心。

它持续了三天三夜,流的血大多数已经氧化成了黑褐色,一点点渗进贫瘠的荒漠,残肢断臂和抛洒的器官头颅将养育最肥沃的土壤。

剩下的活着的人都成了行尸走肉,一步一步迈着沉重的步子抱起枪往前进。

他们心中唯一所剩的信念,可能就是将官承诺过的一顿大餐。

一顿能醉死他们的豪华夜宴。

阿尔米亚也感受到了胃部的痉挛。

她踉跄着爬上战壕,也加入这支行尸走肉的队伍。

结束的军号响彻寰宇,双方的敛尸员慢慢上场。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一次结束是不是真正的结束,还是像以前几百次一样,只是中场休息而已。

但这场战役过于激烈了,即使是中场休息,两方也会默契的留出一截不短的休战时段,用以处理战场上纷杂破碎的尸体,免得爆发瘟疫。

阿尔米亚看着一个老兵背后拖着一张薄木板车,缓慢且沉默地走过,几具白马郡士兵的尸体摆在上面。

她垂眸,侧身让路。

薄木板推车最上方的尸体是一个面容熟悉的士兵,血迹蜿蜒,眉心一点红,子弹从头颅穿过时绞紧旋转,后脑勺带出巨大的空空的洞口,大半脑浆从里面流出,淌到下面几具尸体上,重重叠叠,像是莓果布丁顶部紫粉色的果浆一点点渗到布丁下层。

阿尔米亚凝望那紧闭的狭长双眼,在某一个瞬间甚至有些走神,仿佛下一刻这双眼睛就要睁开,继续用深可见骨的仇恨死死盯住她,再次开启不死不休的决斗。

但是错觉始终是错觉。

薄木板车被土地的坑洼震得嘎吱乱叫,每前进一米都在靠近散架的边缘,车轮碾进弹坑,搬尸工咬牙使劲往前拉,那具尸体被震落,烂肉一样摔进积水积血的土坑。

今天是个停火日,她从未在死人眼里看到什么仇恨的眼神。

尸体终究是尸体,而她已经祝他安息过了。

阿尔米亚移开眼,快走几步,赶上风车里郡士兵的队伍。

……

麻木的人们需要刺激的事情来振奋精神,把一切的阴郁从心底扫涤干净。

阿尔米亚抱起滚到脚边的头盔,没有什么情绪地立在食堂外围。

临时搭建起来的食堂布局混乱,桌椅散乱不齐,歪歪扭扭挤成一团,上面坐着,站着或者跳着神情激动的士兵们。

面色涨红,双目火热,紧紧盯着那一个小小的门,一点点油烟和火光从门缝透出来都足以让他们吼叫。

有人激动地跳上桌,不停挥舞手中的布巾头盔,连声催促,他弯下腰杆,头前倾,被血糊住的眼球浑浊,却又眨也不眨地注视厨房那道窄窄的门。

怀里抱着被挤压到变形的铁餐盒,将军们许诺过会往这个盒子里装入肥美鲜嫩的肉肠,装入美味的鱼子酱,装入丰盛的迷迭草肉汤,那种用勺子在表面拂过七八次都拂不尽肉油沫子的浓郁肉汤。

这个铁餐盒装过不少东西,从出发时吃的肥腻肉肠,到中期的土豆肉汤,再到后来的稀粥,它也算是见证了这支队伍的历程,但也有不少餐盒装过非食物的东西,比如主人的骨灰,灰扑扑,小小的一捧,滚烫滚烫的烧出来,混合着其他战友的骨灰,一起装进这方小小的窄窄的铁盒子里,不出几分钟就能变得冰凉。

但是现在人们没有工夫想这么伤心事情,即使告诉他们要混着自己的骨灰吃下今天的晚餐,他们也会兴奋地往前。

除了铁餐盒,有人甚至还拿出了被炸掉了半个瓶口的行军水壶,或者路边捡到的什么破烂瓷碗碎片,牢牢抱在怀里,等待上面人承诺给他们的又一个美梦,能醉死的美梦。

那香醇的美酒,阔别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事物,令他们即使蹲守在烽火味的战壕里也魂牵梦萦。

他们需要这种神奇的事物,一口闷进去,从口腔一路烧到嗓子底,烧到肠胃,最后再烧死他们疲惫又亢奋的神经,烧死他们不合时宜的记忆和痛苦,麻痹和酒精将成为他们今后最好的礼物。

不知是谁的肚子传出了第一道低鸣,这个临时搭建出来的空间已经站不下更多人了,无数士兵围绕着这个房屋,整片空间传来此起彼伏的饥饿呐喊。

阿尔米亚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没人来认领这个滚到自己脚边的头盔,她咽了咽口水,把头盔抱在胸前,这就是她今晚的饭碗了。

她似乎听到了厨子推着汤桶出来的声音,声音沉甸甸的压在地板上,一点熟悉的肉味隔着厚木板盖子飘出来,她不自觉舔了下嘴皮,尝到一点血腥味和泥味。

人们疯涌着上前,不久前才接受过战火洗礼的身躯此刻像无数条沙丁鱼被放进狭窄腐臭的罐头里搅拌一样。

优雅的礼仪和合适端庄的交际距离终究被抛之脑后,她踮着脚往前挤,受伤的手臂好像被压出了更多的血,伤口拉扯着,令她此刻的情绪神经也有些超脱的跳跃,和周围激动疯狂的士兵们的心跳声达成惊人一致的共频。

“肉,肉——”

“给我汤,求您,给我肉汤!!”

阿尔米亚踮脚望,她从脖子与脖子之间的缝隙往里望,目光穿过肩颈和头颅的缝隙,但始终看不清楚那个厨子的动作。

身边的饥饿呐喊越来越响,越来越大,隐隐有把这个房顶冲破的架势,眼里不只是火热的光亮了,而是幽幽冒着绿光,狼一样凝视着猎物——那个大大的汤桶。

前面的人终于推攘着排成歪歪斜斜的队伍,咽口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干涸的嗓子被灰尘覆盖,唾液也带了点奇怪的腐蚀性浓度,往下一寸一寸割着喉咙。

阿尔米亚停止吞咽口水,她别开脸,等待队伍缓慢的挪动。

在心跳数到第六十七下的时候,空间里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她后知后觉回过头来,看向队伍的前端。

好安静啊……

沙丁鱼们都不说话了。

“用这个装汤?”

大勺一挥,浑浊的汤水倒入她今天的碗里。

阿尔米亚迟缓的低下头,垂眼望着头盔里盛着的浅浅的一层灰白的汤水。

两条细针叶般的草芥飘在汤上,盔壁贴着比指甲盖还小的白色沫子,一点点飘到汤的中心,浑浊又清澈,一眼望下去宛若弹坑里的泥雨水,汤底沉着石头似的两块霉土豆。

“下一个!”

厨子扯着嗓子喊。

后面的人把她挤开,她拖着两根灌了铅似的腿往外慢慢走,走到房子的外面,走到每一个士兵的身后,最后坐在被炸毁的台阶石块上。

“好安静啊……”

她一边喃喃,一边抱起沉重的头盔,大大喝了一口雨水似的浑汤。

不用去看他们的脸,都能想象出那些张脸上的神情,从激动期待一瞬间坠入冰窖,眼底一片死寂。

她把头埋进头盔里,手指扣着头盔旁边的两条脱线磨损的带子。

广播在传递新的军令——

【战争继续——】

风车里郡决定在惨胜后,往前追击白马郡士兵。

这场许诺给士兵的晚餐,自然而然被顺延至下一场战争胜利。

天空大片大片飘过乌云,雨水在云里酝酿,今天是个停火夜。

短暂而安静的停火夜。

……

绿色的列车冒着浓浓黑烟,停靠在温和的沙丘边。

阿尔米亚告别菲妮上车,对方决定继续留在奥兰前线,随着行军队伍一路向南,拯治更多的士兵,同时寻找失散的兄弟。

更多的年轻士兵飞蛾扑火般来到这里,绿色的列车承载着拉尔曼郡的伤员,往更北的方向驶去,与风车里郡西边来的黑色列车背行。

远处天空传来几声炮响。

阿尔米亚展开一封信,她安静的从头看到尾,没有遗漏一个标点符号。

俯在桌边,冷静写下回信。

与长而厚的来信,仿佛要把每一句话都掰开揉碎细致解释不同,阿尔米亚的这封回信简洁到过分,落在纸上,只不过寥寥几个字。

【无异议。】

士兵是不能阻止一场战争的,将军也不能,只有被野狗们叼走的权力才能。

第99章 雪国(一)

贫瘠荒芜的广阔平原上, 无数的生物相涌,交戈。

远处,灰尘滚滚, 火光漫天,硝烟与流弹交杂;近处, 两支蚁□□织在一起,锋利的口器互相撕咬身躯, 密密麻麻聚集在巴掌大的土地上,蹲下来看一眼, 眼睛都不知道该注视哪一只蚂蚁了,只觉得每一只都新奇得很, 渺渺小小的身子往前进,又被对方的蚁兵撕成碎片,头颅, 胸部,腹部,触角被分成一块块, 洒到灰尘里面。

这方的蚁群逐渐占据上风,越过细针宽的沟壑,到达一片树叶外的土地,即对方蚁群的领土。

上方树梢停驻的歪脖鸟眼珠子转了转,抖动黑褐色的体羽, 乌喙张合, 不自觉模拟进食的动作。

对人类而言只是眨几下眼睛的功夫,这方蚁群就彻底击溃了对方, 它们站在敌方的尸体上,叼食分割, 眼见要大获全胜,一转眼,突然被抖落在地,脚下的敌军蚂蚁尸体们纷纷立起来,学着蚁群古老传承记忆里那恐怖庞大的两脚兽的动作,抬起前肢,挥着手镰,毫不犹豫斩落一颗颗同族的头颅……

世界就是这样,风云莫测。

歪脖鸟抖翅,一个俯冲,鸟喙开合,最密集的一片蚁群眨眼消失。

“白马郡在疯狂增援!!”

“东线军火告急——”

“敌军的重型炮上场了!趴下!快快快!”

……

“听不懂人话吗!蠢货,趴下!”

中尉用枪托一下子重敲在少年的后背,背脊一沉,少年被迫倒伏在掩体后,重型炮连绵不绝的子弹擦着他的头发而过。

“等着当活靶子吗!”中尉大吼,后方的士兵们迅速搭起队形。

少年后知后觉战栗起来,望着风云突变的战场,他惊恐的吞咽着口水。

明明上一秒风车里郡的军队还在以排山倒海的姿态往前碾压,三十万拉尔曼郡援军的加入令战场呈现出绝然压倒性的局面,但不知在这几分钟里的哪一秒,局势瞬间变化,白马郡的军队重新压了过来,密密麻麻的士兵往前冲,直接冲破风车里的前锋防线。

他端着枪的手有些颤抖,背后中尉的吼叫也不能平息这股害怕。

荒原上阴冷的风吹在他背后,心里有了一种无缘由的不祥预感,像是战场上的老兵曾经给他讲过的一种第六感,被称之为死亡嗅觉的预感。

少年极力想控制住手臂和手掌,但他发现颤抖的源头不是肢体,而是他的脸部,和不停上下敲打的牙齿。

瞄准镜里的士兵已经靠近,他战栗着往下按动扳机。

子弹飞逝,一颗又一颗穿透对方的胸膛。

少年艰难深呼吸,尽力忽略自己颤跳的右眼皮。

“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他在心底如是宽慰自己。

只不过当瞄准镜缓缓移动,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时,他自我安慰的喃喃卡在了喉咙骨。

七秒钟前,被他爆膛的敌人重新站了起来。

“死人,怎么站起来了……”

少年惨白着脸。

……

*

阿尔米亚坐在窗边,深紫色的帷幔垂下,只有几缕光透进室内。

女仆把窗户打开,窗外的景象郁郁葱葱,修剪合宜的草坪翠绿,立着白鸽雕像的喷泉源源不断涌着清泉,阳光下延展出一轮七彩的光晕。

一小片枞木林成为天然的荫蔽,有行人在树下乘凉,几声蝉鸣并不凄厉,轻快唱着,配合枝梢上的鸟雀谱奏昼日狂想曲,雪国开始迎来短暂而悠闲的夏日。

街的那边有路人注意到这处漂亮的建筑里有了人影,偶尔瞥来几道打量的视线。

拉尔曼郡首府的这处粉白色小楼建成多年,在三天前,它的墙面还衰败得可怕,墙皮大块大块脱落,阳台花园里的草坪都被杂草长满,枯老的爬山虎一直爬到建筑顶端,把二楼阳台的窗户都封死。

即使这样无人打理,首府的市民们也未怀疑过这处房产主人的财力。

不是谁都能拥有宝石琉璃铺就的屋顶,常人也不能随随便便请到最顶级的工匠们在罗马柱上雕花砌彩,在数米挑高的天花板上做出精致到纤毛的教画,还在寸土寸金的土地上圈出一大片花园。

他们猜测这栋漂亮小楼的主人是遗忘了它的存在,家境过于优渥,首府地皮昂贵的房产在他手里可能排不上号,毕竟拉尔曼郡如此广阔,前国王特意赏给来此驻守的斯特格大公一支才华横溢的建筑师队伍,令雪国在短短几十年就搭建出了一个漂亮精致,神似王都的城市,无数栋华丽非凡的建筑矗立在这片土地。

当然这个城市现在的美丽也离不开历史的根基,在更远以前,斯特格大公还未到达这片飘雪的土地之前,也曾有一个流淌着帝国最尊贵血脉的人来到此处,将赤露原始的雪原荒地一片片开化,逐步打造出现在城市的雏形,科学且严谨,几百年的地下水道系统在现在也没有出过任何毛病,即使是春暖花开,积雪开化的潮湿时令,整座城市也见不到一潭污水。

伟大善良的西西尔王子给这个国家留下过无数福祉,这座城市只是他无数事迹中毫不起眼的一项。

这栋带有明显西西尔时期风格的建筑在三天前,突然焕然一新,迎来了神秘的主人。

粉白的墙皮被重新装饰,精致的喷泉雕像静立,花坪萦来几只华丽的大彩蝶。

某个视角能看到窗边的倩影。

朦胧的窗纱后,比天鹅还要优雅的脖颈轻垂,温和的阳光洒在她的头顶,洒在线条柔美的肩膀,洒在微微前倾,俯身书写时露出的半截后颈上。

姣好小巧的侧脸被挡在薄窗纱后,随着微风的轻轻吹拂,宛若蒲公英的花瓣转瞬即逝。

行人的目光还想继续追随下去,即使隔着一大段距离,仿佛都能想象到在这温暖的阳光下,被宽松晨裙覆盖的薄薄肌肤会呈现出如何白皙光洁的质感。

遗憾的是,那道倩影不一会儿就远离了窗边,看起来像是仆人的身影站过来,一点一点往下拉拢长帘。

……

阿尔米亚刚刚给一封邀请信回函,她继续借用拉尔曼郡大公私生女这一身份,回到了雪国。

不知那位远在国王区的“诺雅公主”做了什么,亨利梅德一下子转了作风,他对自己的态度再不像以前一样咄咄紧逼,但这正落阿尔米亚下怀。

她需要权力,但可不想成为权力的傀儡,那个被人高高架起的身份对她只会是一种累赘负担。

她不需要固执而自命清高的支持者们,不需要被加进政治派系倾轧的旋涡,不需要被套上繁文缛节和重重枷锁。

亡国公主的身份就随便丢给谁吧,她可早早见识过这个烫手山芋的威力,吃一蛰长一智。

她永远只代表自己的利益,永远忠于自己。

阿尔米亚抚过蜥蜴的头顶,把回函递给女仆。

“送到泰贝莎小姐府上。”

“好的,小姐。”

那群被派往风车里郡交换学习的小姐们早就在听闻战争的风声时就急匆匆赶回了拉尔曼郡,只剩下一位名作莉莉丝的小姐被留在克伦府当做这场虚假合作的唯一人质,凄惨经历了风车里首府在后世很是出名的黑色仲夏月,也称作绝望七月。

传说短短几十天,克伦首府里最丰腴的夫人都变得脸颊凹陷,面黄饥瘦,膀大腰圆的屠夫成了皮包骨,割下自己的膀子肉喂养一家老小,鸡食马料被人类哄抢,诺大一个首府到处都是流浪汉和饿死的不完整的尸体。

举国都被巨大的阴影覆盖,在这样的处境下,更别提一个邻国的,连名号都没有的公主会有什么待遇了,来迎接的侍卫们向斯特格大公描述少女的惨状:

瘦落的肌骨满是伤痕,本该光滑白皙的皮肤上割出无数道狰狞的血痕,一卷纱布都止不住的血,乱糟糟的被切断的凌乱短发下,露出的哀伤双眸……

斯特格大公似乎有意补偿这个从未见过就被他派往远国的私生女,特意从自己的私库里挑出块地皮昂贵的房子赠与她。

这个生母卑贱早逝的少女乖巧应下,之后也从来不在他人面前吐露她的苦楚和悲惨经历,即使还未见上一面,斯特格大公的心底已经浮现出一个坚强且自立的少女形象。

他在繁忙的政务之间花了三秒钟努力回忆这个莉莉丝公主的生母,但只记得一头乌黑的头发,和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说实话,这完全不符合他的审美,他从来喜欢的都是柔美的,婉弱的,优雅且忧郁的,也不知道年轻时的自己是哪根筋没搭对,抱上了在马厩喂草的女仆。

斯特格大公对自己这位名作莉莉丝的女儿有微末的怜惜,但也至此为止了,他没有见她一面的想法,他属实不喜欢看强壮妇人生出来的女儿,能在那种可怕的战争城市活下来,还经历了无数疮伤,要是见面发现对方的面容有碍观瞻,他更演不来温情的戏码。

他有无数个女儿,要是每一个私生女都排着号要来见他一面,他都没时间处理政务了。

相比众多的,生母没什么地位的私生女们,他应该多重视一下那些生母高贵的女儿。

斯特格大公在回忆自己的十几个有些印象的女儿,她们仿佛也该到了送往各大郡国联姻的年龄了。

格尔郡,白马郡,秋林道尔郡,特里萨郡,卢兰郡……哦,还有国王区的那群老贵族们,家里都有不少适龄的青年呢。

第100章 雪国(二)

【老实说,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同常人的地方,女性一贯的柔弱, 千篇一律的美丽,站在草地上, 像是一朵攀附墙壁的菟丝花,缝着花蕾丝的裙边, 在雪国吹来的风下微微摇曳,娇嫩的足踩在草上, 令人担心草刃会不会割伤这人精贵的肌肤。

瓷器为什么要从橱窗里跑出来呢,隔着玻璃被人观瞻欣赏不好吗?

做一樽美丽的无生机的琉璃杯, 静悄悄观望台下的人就好了,千万不要走下台来,有损自己的美丽。

后来随着认识的一点点深入, 我开始改观,尝试着从她的眼睛去看她的灵魂。

她无疑有一个深邃且伟大的灵魂,每次我望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 我都会不自觉沉溺进去。

我好像不只是想在她身上寻求到自己的影子,我还想和她共鸣,像交颈的天鹅一样额贴着额,脸贴着脸,我想听她讲她不为人知的过去, 讲她的思想, 讲生活,也讲哲学, 一边散步,一边拨开思绪的迷雾。

但好像只是灵魂的共振并不足够, 当时的我不明白还差点什么,我在那段时间还在焦虑,还在忧愁,当然,那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一生的转折都在那里,这片土地的转折也在那里,也可以说所有人的转折都发生在那里。

而历史的火车头,也跌跌撞撞沿着固定的轨道往前去,来到了那个岔路口。

……

再到后来,没有人不承认她的伟大了,她也终于不再是属于我一人发现的宝物。】

——《绝望之冬回忆录·第十九章 》

*

“在做什么呢,我亲爱的弟弟。”

高大英俊的男人走过来,身侧配着长剑,胸前襟领微微敞开,刚刚才进行了一场击剑比赛,与郡国最优秀的一批武士比试了一番,他也好好活动了一下筋骨,是好久未有的畅快。

他笑着让仆人给他擦拭额间的热汗,随意抽出把椅子坐在对方面前。

那人端端坐在维多利亚宽椅上,两只手搭在膝盖,细碎短发也柔顺披散,微微遮住眼睛,在他靠近时,指尖都没有点动一下。

面前放着的一盘冬糕因为久久不被食用,边角已经开始融化,雪白的奶油融成一滩水,仿若积雪,又或者被积雪覆盖的平湖。

“不爱吃?”

男人手指划过糕点的边缘,尝了一口,偏头笑:“味道很好呢,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的。”

他用两只手指捏起对方的下颌,一仰头,那双有点失焦,又很安静的眼睛才缓缓望过来,像是曾经那些年一样,光看眼神就知道的柔顺听话。

这才是应该的样子,熟悉的样子。

被人掌控,乖顺做事就行了,不要生出任何不该有的心思,不要对任何不该觊觎的事物投去眼神。

柔软的毛巾不一会儿就吸附汗水,又湿又腻,男人轻挑眉,把盘子里未吃完的融化糕点倒入毛巾里,下一刻,那人的脸被毛巾裹住,融化的糕点和湿腻的汗水顺着脸庞线条的走势一滴滴落到地板。

仆人们对这一幕见怪不怪,此刻都低眉顺眼站在墙边。

毛巾覆盖在那人的口鼻上,两头被一双手拉紧,动作缓慢却又坚定,布料被拉扯出毛线的缝隙,那人还是没有反抗,呼吸都不曾加快过,即使面临窒息的危险。

“这个游戏还是在小时候好玩一点。”男人把毛巾甩开,无聊地站起来,“起码那时候你仗着有老师的撑腰,偶尔还敢反抗一下。”

“真是傻子了……”他看着椅子上无动于衷的人,轻笑,“不过即使是傻子也是有身份的傻子,作为郡国的儿子,你得肩负一定的义务。”

下属适时敲门,抱来一本又一本的相册,厚重华丽,沉甸甸压在地毯上。

“选一个吧,哦忘了,你不会做出选择,那我就替你选一个吧。”

脚尖轻踢,一本相册被踢翻,打开的相册是一个肤色微黑的女人,双目狭窄,瞳距紧逼,双手紧紧握着,浑圆的手腕上扯出肉的褶痕,不伦不类穿着华贵的衣服,却更衬得面色土黄。

照片下还有一行小字,述明女人似乎患有某些疾病,比如诞育子嗣艰难,还在出质时受过重伤,身上全是疤痕……也真难为他们在几大郡国里怎么找出的这些人物了,居然真的能完美满足他的要求。

男人点点头,回头,“是个好女人,你会喜欢的。”

私生女配痴傻儿,最合适不过了。

侍卫们才抱来的相册又被匆匆收起,贵爵贵女联姻的事情就这样潦草决定,没有人发表异议,包括当事人。

*

阿尔米亚在大公府旁边的一栋华丽建筑里见到了泰贝莎,她一点没变样,还是一只手撑着张白皙的脸,坐在棕红色的书桌前,慵懒搅拌面前的热西丽茶。

十几个画师在前面小心翼翼作画,颜料与画笔摆了满满几个架子,势必要画出她肌肤的每一处光泽,渲染出最柔和的脸部光晕。

“哟,好久不见呢。”

看见阿尔米亚真的接下了邀请函,来到自己府中,泰贝莎当时诧异了好一会儿,没多久就抛之脑后了。

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私生女,怎么能和拥有深厚底蕴母族的自己相比,大概当时在风车里郡,没看清形势才敢和自己作对,瞧着这不低三下气来求和了。

幸好自己也在奥兰战役前回到了拉尔曼郡,不然也会像面前这人一样经历凄惨。

想到这,泰贝莎抬了抬眼皮,打量了阿尔米亚一圈。

手臂和脖颈上都还有伤痕,在雪白的皮肤上很是显眼,只这一项,这人就可以从各大贵族的联姻目标人选名单里划去了,更别提还有那段没法自证清白的混乱经历,恐怕不只是最普通低阶的男爵,连一般有名有姓的家族都不会迎娶这样一个女人。

泰贝莎在心底轻嗤一声,目光触及到那张脸蛋时,眼睛微眨。

……真是讨厌的一张脸,怎么就没在战场上毁容呢。

“坐吧。”她轻抿了一口茶。

为了避嫌,画师们都站的远远的,这样也好,不会画出她脸上近来作息不规律出现的一两个不完美之处,这些人都是母族特意找来的最高级的一批画师,收了好处,会最大程度描绘她的美貌。

泰贝莎庆幸自己没有吊死在风车里郡那个赫曼王子身上,现在那里就是个旋涡,谁进入谁受难。

“真是遗憾,早知道克伦府会发生后来的事情,我当时就该带着你一起回来的。”泰贝莎微笑,话里说遗憾,脸上却没有一点遗憾的样子。

阿尔米亚并不在意,她坐在一旁的软椅上,抿唇一笑:“没什么的,谁也说不准明天会发生什么呢。”

“是啊,父亲也怜惜你呢。”泰贝莎意有所指,郊区那处房产就是最好的证明。

吝啬如斯特格大公,从未赏赐给自己的女儿们什么东西,破了天的就是几串首饰链子。

前几天她伏在父亲膝上撒娇,旁交侧击打听自己的婚姻安排时,他还专门谈到这个私生女,让自己好好带她玩一玩。

有什么好玩的,要是她经历了那些事情,现在肯定躲在房间里,害怕得大门都不敢出,结果这人倒好,一点阴影都没留下,没几天就接下自己的邀请函,大摇大摆来上门拜访了。

泰贝莎也不想在这紧要的关头违背斯特格大公的话,免得对自己的婚姻安排有什么影响。

如果自己对她表现的友好亲近些……

泰贝莎漫不经心的想,她是不是该找两三个报纸商准备撰稿了。

她心仪的几家贵族门第,好像也挺看重这些名声。

“三天后上流贵族的淑女们会骑马去郊区散散心,你想和我们一起吗,回到拉尔曼郡好久没有摸过马鞍了,再不去转一转,估计在风车里郡学的那点东西都要忘个干净了。”

“好啊。”阿尔米亚应下。

她来到这的目的本来就是和这群淑女结识。

不管心底想法如何,两人面上都是挂着友善温和的表情,常人看过去,根本看不出来两人是有过恩怨的关系。

“这几天有画师上门吗?”泰贝莎问。

阿尔米亚蹙眉,望了一眼正在对面作画的画师队伍。

“看来是没有。”泰贝莎微微抬头,招手,吩咐女仆:“再叫来一班画师,让他们为我妹妹作肖像画。”

转头对阿尔米亚道:“最近很多姐妹要准备联姻了,各大贵族家族都在交换子女的画像呢,看来他们还没来得及派画师去你那里。”

哪是没来得及,是根本没有资格。

“那就,多谢姐姐了。”阿尔米亚尽量自然地念出这个称呼。

“就坐那吧,那里光线不错。”泰贝莎随手给她挑了个背光处,温声道:“我会让画师给你画出最美的画像,精致到一丝毛孔都看不见的。”

她凝视着她的眼睛,“毕竟妹妹这么漂亮……”

面对泰贝莎的赞美,阿尔米亚背后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她率先移开视线,坐到那处椅子上,“谢谢。”

“要喝点茶吗,或者来一些点心,我这里有刚做好的冬糕。”

前半句话时,阿尔米亚刚想拒绝,后半句的关键词一出来,她犹豫了两秒。

泰贝莎微微一笑,吩咐女仆去把点心端来。

没过多久,一盘精致软糯的糕点就端到了阿尔米亚面前。

啊,如果对方下了毒,她是吃呢,还是吃呢。

但是再不吃冬糕就会融化了,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糕点牺牲在自己面前,而不是死在自己的嘴里。

阿尔米亚拈起一块糕点轻咬了一口,画师也用画笔飞速勾勒出这个瞬间,少女拈花一笑的神情。

这天,阿尔米亚在泰贝莎的府邸坐了一下午,幸好有源源不断的糕点陪伴,不然简直是活受罪。

这群古怪的贵族,明明有最新的留影机,非要照着古老礼仪交换画像,让人在画师前面一坐坐几个小时,脖子疼脸也僵。

走出府邸,阿尔米亚揉了揉脸。

她没有去看自己的画像成果,只有画师对着那副画作失神。

泰贝莎冷笑一声,轻轻把颜料倾倒在画布上。

“啊——”画师惊叫一声,心痛地捧着毁坏的画作。

“换一副。”她冷冷地下达命令。

“可是……”

“没有可是。”她转身坐回椅子上,“现在,立刻,重画,让我给你们描述,也不需要真人在场了。”

“……好的。”画师们只好嗫嚅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