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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尔米亚垂眸望着那熟悉的羽毛,纤细怪异的手臂环绕住自己的腰,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折断。

兔子终究还是把猎人引诱入了猎物的圈套。

覆盖羽毛的手臂成了钩,把她当鱼一样钓起来。

只是这个钩子不是铁做的,也没有扎穿她的嘴唇,而是搂着她的腰往上带,迫使她与它贴近又贴近。

上一次她就知道,穹顶对这个怪物不起作用,不知道是因为它太强,还是因为它其实算不上灾厄。

如果不是灾厄,世界上又怎么能诞出这般怪异的鸟来。

它像只蝙蝠一样倒吊在树冠里,头顶纤长的翎羽折射出银白的光辉,细瘦的脖颈与她的脖颈交错,鸟呼息又轻又缓。

阿尔米亚能感受到脸旁是它柔软的胸羽,正随着心脏的颤跳起伏。

它好像在收缩翅膀,想要像昨夜一样作出一个羽茧,把她牢牢裹住。

纤细脆弱的手指一根根抚过白羽透明的羽管,她轻轻按到了一块鸟骨的凹陷处,奇特熟悉的线骨走势告诉她,这是它的锁骨。

手指又往下走。

做这些动作时,她没有放轻力,她知道这鸟察觉到了她的举动,但是仍放任她一寸又一寸的靠近自己的命脉。

像是纵容。

阿尔米亚有些晃神,但下一刻,她就摸到了那滚烫的心脏。

昨夜被她刺伤的心脏没有合拢,长长的一条裂缝本要往外崩血,却被.干涸的血迹堵住,浸湿,泅出又黑又暗的深红。

她的手指继续往里探了几厘米,掀开那包裹着跳动事物的血红瓣膜。

怪鸟纤美的长达几米的尾羽微微上扬,似是感受到了疼痛,羽毛扫了扫周边茂密的树叶,缓慢地收缩起来,动作之轻柔,如同人类的呼吸。

心脏内部的温度变得很热。

黏湿的液体从指尖一路淌到小臂,她偏头,伸出舌头,一点点把淌到手臂侧面的血液舔掉,同时目光凝视着那总是垂着的鸟头。

它在想什么呢?她可是又要准备刺穿它的心脏了。

阿尔米亚舔了舔嘴皮,目光幽深。

血的甜腥味令她生出一种暴戾的欲望。

把这只鸟杀死吧。

取出它漂亮的金色眼睛,就当是给自己临别前的饯礼。

“啊——”

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怪鸟猛地收起翅膀,仰颈观察。

它把她换了个姿势抱起来,以便空出一只爪子。

在这个角度,阿尔米亚发现了它酷似人类的下颌,只是线条的延伸被浓密的细羽遮盖,看不清具体的脸。

她想要伸手去量一下它的面骨。

但是鸟突然飞起来,爪子勾住她的衣服,带着她一起往下俯冲。

碎叶和尖枝扎过来,阿尔米亚下意识眯着眼。

她也终于看到尖叫声的来源——

苏琳娜被湍急的溪水冲倒,正无助地抓着岸边的杂草。

草根并不发达,只坚持了两三秒就和他一起掉入了激流中。

这股原本舒缓的清流在半小时前流量骤增,以飞快的速度带着人往下奔流,一个眨眼的功夫就流过了几十米。

不远外就是一个极高的悬崖瀑布。

眼看怪鸟即将袭击水里的苏琳娜,阿尔米亚神经绷紧。

她准备不管不顾把自己的手臂伸入它的心脏,使鸟迫停,她也来得及去想自己从如此高度摔下来会不会被树枝刺成筛子。

然而怪鸟灵活地在空中一个飞旋,在靠近悬崖的一瞬间,俯冲到贴近水面,精准叼起落水的人。

苏琳娜浑身湿漉漉的,他大喘着气仰起头来,没有发现被裹入胸羽的人,只看到了鸟类冷漠到怪异的金色眼珠。

终于出现了。

他咽了咽口水,握紧掌心尖锐的银饰。

第106章 雪国(八)

变故是在一瞬间里发生的。

阿尔米亚都没能捕捉到那转变的瞬间。

她只眯了下眼睛, 一片腥血隔着细密的短绒羽毛洒进来,溅她一脸,下一刻, 放在她身上的那只鸟爪松开,她掉进了溪流里。

“咳, 咳——”

阿尔米亚抓着岸旁的草爬起来,上流不断有血顺着湍急的溪水丝丝缕缕飘来, 偶尔夹杂着几道细微的哭咽。

“苏琳娜……”

阿尔米亚不敢相信那是夜晚怕黑,总是颤颤发抖躲在她身后的人。

他坐在自己被血和溪水泅湿的长裙上, 双肩应寒冷而发抖,却又随着不断喷洒的滚烫鲜血而停止颤栗。

那张葆有中性美的面庞已经沾满了痕迹, 宛若正在进行古老种族的野蛮仪式。

粘腥的液体从身下的心脏迸出,先是落到他的额头,再随着完美的眉骨的走势往下流淌, 给他生生淌出两条血痕,最后一滴一滴聚集在下颌,凝成一长串血珠子往下掉, 把鸟胸前最后一块雪白的胸羽染红。

他本来是在哭着,但不知为何渐渐停止了哭泣,垂下的长长睫毛也在掉着血滴。

浓密湿睫之下的目光突然间明亮得有些惊人,他握紧尖锐的银饰,用倒三角图形里最锋利的那个角去扎那个跳动的事物。

每扎一下都有新的血液崩裂而出, 连睫毛都挡不住血的飞溅, 视野已经糊成了一团不详的红色。

但他还在扎,用尖角去挑开心脏的瓣膜, 去切断连接的血管与动脉。

他的脑海里仿佛只剩下了这一件事情。

白鸟了无生息地蜷起来,漂亮的尾羽垂下, 纤长洁白。

尾端落在岸边,溪水不停地冲刷,每一根精致的长羽都在水里展开,纤妍毕露。

怪鸟成了天真的祭品。

“苏琳娜。”

阿尔米亚垂着眸喊他。

脚边的水面上源源不断有飘逝的血线。

她前面的那个纤瘦的背影变得僵硬,缓缓的转过身来,手里还抱着一个湿答答的事物。

它仍在疲力跳动,把残存的血输入没有血管衔接的空中。

然后,被人慌张地抛进了水里。

“我没有,没有……”

没有什么,他答不上来,他失神落魄站了一会儿,开始低泣。

癫狂的神色从他脸上褪去,他又变回那个柔弱且胆怯的少女。

明明手上还握着那尖锐的滴血的凶器,但周身的气质一下子变得无害,用一种复杂且悲伤目光望着她。

阿尔米亚抿唇,递出一只手。

“过来。”

仿佛这句话是什么福音,他面庞的悲伤瞬间被喜悦取缔。

苏琳娜匆忙提起裙子,踩着羽毛和血水往对岸的方向跑。

他急急忙忙蹚过溪流,途中被湍急的水绊了几跤,头跌到溪底的石头上,敲出一个洞来,但他毫无意识,又着急忙慌爬起来,踉踉跄跄扑向对岸的女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苏琳娜咽了下口水,苍白解释道,“我害怕,我害怕这个怪物。”

说这话时他全身僵硬,动作有些不自然。

苏琳娜觉得,比起这只白色的鸟,刚刚那一刻的他更像是一只怪物。

见到那副场面后,没有人会亲近他的。

他是个被人唾弃的刽子手,是热爱杀戮的魔鬼。

就在他害怕时,一只手落在他的头顶,轻抚他惊慌的心灵。

苏琳娜绷紧的神经迅速舒缓下来,松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全身心地回到这个怀抱。

他用手紧紧攀住她的肩膀,喃喃,“姐姐……”

哗啦的一声水响,他受惊地抱得更紧,也不敢回头看,只抖着唇低低的询问,“好冷啊,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嗯。”阿尔米亚抱着他,目光却注视那个随着水飘走的白色身影。

羽毛上的血在水里被洗净,周围是晕开的血色,独留它不染尘埃,像是神主精致的造物,纯白无暇,即使死去也横陈于最清澈的画布。

阿尔米亚下意识回避那隐约飘过来的视线。

它微阖着眼,就从她脚边飘过。

“回去吧。”

阿尔米亚带着人离开。

*

去追寻溯游的鱼儿们的淑女们也在不久后回到庄园,叮叮铛铛笑个不停。

她们命侍卫把这些鱼儿放入漂亮的瓷盆里,又拿扇柄去逗玩这些鱼儿的尾巴。

溯游的鱼儿本来是想回到上游产卵,此时一下子被人带到来陌生的环境,只绷着鱼肚,胆颤心惊贴着瓷盆墙壁,偶尔晃一下鱼尾,鱼鳃微微阖动,过滤水汽。

这恰恰打动了淑女们,她们尤爱这类安静又漂亮的脆弱生物。

“捞起来看看,它的腮好漂亮,跟珊瑚做的扇子一样。”

“瞧这闪亮的鱼尾,怎么就没人能作出像这样的裙子呢……”

“听说它不止漂亮呢,肉质也很鲜美!”

“真的吗?”

“落因庄园有名的除了景色,不就是这条落因河里的落因鱼咯。”

十几条落因鱼敛着尾巴,小心翼翼在水里流淌,一小半在捕捞时尾巴受损的被夹出来,放入厨房的碗盆里,准备作今夜的晚餐。

泰贝莎拍拍手,吩咐厨子们要好好准备。

“那两人呢?”她随口问道。

“苏琳娜小姐她们吗?好像已经回来了,在卧室里休息。”

泰贝莎皱着眉头看向那个房间,嘀咕:“又没有去爬山抓鱼,有什么可休息的。”

她的贴身女仆又补充道,“但是苏琳娜小姐在溪边摔里一跤,额头受了伤。”

闻言,泰贝莎眼睛一亮。

“那可太遗憾了,我去探望一下。”

……

敲门声传来。

阿尔米亚收起药盒,“请进。”

“听说苏琳娜妹妹受伤了,我来看看。”泰贝莎作出一副担忧的样子,“没事吧?”

她瞟到苏琳娜额间诺大一块纱布,心底生出一丝隐秘的雀跃,连嘴角都快要忘记往下压了。

只得转头,声音微冷,“你带着她出了事情,到时候奥德菲家族派来人问,我可不会包庇。”

苏琳娜忙抬起头来,摇头,“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和姐姐无关。”

“真是个好孩子。”泰贝莎摸了摸他的脸,“但是说谎话就不乖咯。”

“你母亲伊芙夫人刚刚送信来,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你想再在这玩一会儿呢,还是——””我想在庄园多玩几天。”他连忙回答。

他还不想这么快和阿尔米亚分离。

“那好吧,我等下给她回信。”

泰贝莎勾起嘴角,双手捧起他的脸来,“这么漂亮的脸受了伤,真遗憾呢,擦药了吗?”

“擦了。”苏琳娜指了指一旁铜币大的红盒子,“出门前女仆专门在我的行李里放了药膏呢,一点也不用担心!”他仰着头,“我一点也不痛,睡一觉就好了!”

他担心自己受伤的事情会牵连别人,尤其是阿尔米亚。

泰贝莎的目光微微闪烁,“那就好。”

她起身,“今天晚餐有美味的落因鱼呢,等会儿出来尝尝吧。”

……

晚宴,众位淑女们坐在一起,品尝庄园厨子的拿手好菜——

她们白天抓捕到的落因鱼。

巴掌大的鱼肉薄而透明,被厨师用利落的刀片成片儿,白纸一样贴在盘子中央,旁边是缀着的几朵淡黄色春藤花。

鱼肉鲜嫩,盛在灯下,能看到鱼肉透过光,呈现底盘的花色。

苏琳娜吃了几片,只觉得还没尝到味就化在了嘴里,味道大抵是甜的。

他便头看向阿尔米亚,”姐姐,不好吃吗?”

阿尔米亚回过神来,随口道,“还行。”

看他像是喜欢的样子,阿尔米亚把自己盘里的鱼肉放进他的碗里,“我不太饿,你帮我解决吧。”

她托腮看着他吃。

苏琳娜抿嘴一笑,脸上有些羞郝,“谢谢。”

阿尔米亚轻“嗯”了声,放在餐桌下面的手指稍微挪动,一根洁白羽毛握在掌心,时不时扫过指腹,生出微薄的痒意。

这是厨房的女仆拿给她的。

“这么漂亮的羽毛是在您的餐碟下面发现的,当然要交还给您。”

“您可以把它制成羽毛笔,又或者收藏起来,框成画。”女仆说道,“即使落因庄园附近的森林里有许多种鸟,像这样的羽毛也不多见。”

……

所以兜兜转转又回到自己手里,这是预示着什么吗?

阿尔米亚垂下眼,不动声色把羽毛放进衣袖里。

*

晚上,天空忽然落下雨来,偶尔的雷鸣惊得苏琳娜动也不敢动,紧紧拽着她的手。

“姐姐,我好害怕……”

他把脸蒙在被子里,声音闷沉,“那只怪鸟会回来吗,它会回来的,即使是死了也会飞回来找我的……是的,它要回来报仇了……”

他自言自语道,颤抖的幅度不断加大,从发白的唇一路扩散,直至全身都颤栗起来。

他只有紧紧抓住身边人的手腕,才能安慰自己,还有人陪伴在自己旁边。

只是,阿尔米亚的手腕总是凉的,不论她的气息是多么的温和舒适。

不像个活人。

苏琳娜被自己的联想吓了一大跳,他轻轻喘着气,把脸贴上她的胸口。

“还好,还好……”

还好是跳动着的。

他今天才徒手挖出一颗心脏,他知道,这个跳动着就说明对方仍是鲜活的,有生命的。

“抱抱我吧,抱抱我,苏琳娜好害怕啊……”唇齿止不住的上下颤动。

身边人久久没有回应。

苏琳娜咽了下口水,把头缓缓从被子里探出来。

一道刺眼的白色闪电照亮房间。

那坐在他身边的人转过头来,精致的脸上毫无颜色,被雷电照得惨白。

唯有那又红又润的两扇薄唇,像是刚喝了人血。

他失声尖叫。

第107章 雪国(九)

黑夜中的雨有些诡异, 银晃晃反射着光。

阿尔米亚浑身被淋透,雨水不停捶打的她脊背,像是要把她锤进这座潭底。

她弯腰, 手浸在瀑布留下来的冰冷溪水里,拂开一片片枯枝烂叶, 似在寻找什么东西。

“该飘到这里的啊……”

低缓的河底,半封闭的水域, 只有一个狭窄的略高的缺口通往更下游,在水线漫得极高时才会出现洪流。

“难不成被鱼吃了?”

阿尔米亚顺手把头发抹到耳边,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蹙着的细眉, 连绵不绝的雨水一直试图模糊她的视野,她只好抬着袖子擦了擦眼睛。

眼看潭水的水线渐渐上升,从她的腰往上漫, 阿尔米亚抿紧嘴角,只得回到岸上。

雨夜光线稀薄,视野受阻, 她上岸后才看见河沿边出现的一大团游动的阴影。

是一群落因鱼。

它们摆弄着尾巴,一直围着一个黑漆漆的事物游动,偶尔退出去两三条,不一会儿又多来几条往那个方向游去。

阿尔米亚屏住呼吸靠近,眼疾手快抓起来。

两条落因鱼被她的动作惊吓, 扑腾间落到了岸上, 而它们一直围食的那个事物落到了阿尔米亚手里。

一团湿乎乎,只剩下巴掌大的烂肉被雨水冲刷, 看不清原来的底色。

阿尔米亚打量了一会儿,慢悠悠放回裙兜, 顺便把掉到地上的两条鱼拎起来,捏住尾巴甩了甩水。

她转身离开,河岸边留下的足迹被雨水覆盖,形成新的水潭。

*

捞起湿漉漉的裙子,把大部分水拧出来后,阿尔米亚才攀着树,重新跳进了那个洞口。

身上的水滴落在枯硬树干上的声音很沉闷。

但不一会儿,水顺着流到某一个浅坑,与其他的水液缓缓汇合,没了声音。

阿尔米亚知道它在这。

白色的鸟紧闭翅膀,窝在树洞的最深处,像是一棵与世隔绝的树生的茧,长了几百年也没蜕出来新的生灵,永远了无生息,沉睡在黑暗中。

它垂下如同人一样温顺的头,枕在没有跳动的胸前。没有呼吸,只有偶尔的颤抖的羽毛告诉阿尔米亚,它还没有死去。

阿尔米亚跳进洞里的那一瞬间,鸟就微微睁开了眼睛。

“喂,死了还是活的。”

她的语气冰冷,说不上是友善。

但它还是仰颈回应,几声哀鸣破溢而出。”真是麻烦……”

怪鸟感受着自己紧闭的翅膀被人掀开,一股带着湿意的风吹过来。

它冷得不停颤抖,尤其是在失去心脏后,它已经没有任何热量的支撑,只能蜷缩起来,哀留仅剩的温度。

怪鸟觉得自己是要真的死去了。

那秘制的银饰是它天生的克星。

幸好,刺穿的是它的心脏,而不是它的翅膀。

它折叠翅膀,干净温暖的那一面绒羽轻轻搭在她的背后,暖烘烘熏干少女湿透的衣料。它可以把自己最后的温度分享给她。

阿尔米亚感受着落到身上的重量。

她顿了一下,若无其事移开目光。

这只被人剜去心脏,还落入冷水里的鸟真是狼狈,她当初怎么有理由怀疑它是深不可测的灾厄呢?

湿漉漉地蜷缩在角落,比被人抛弃的落水狗还要可怜。

阿尔米亚蹲下来,凝视那被残缺绒羽覆盖的空荡荡的胸口。

“我找到你的心脏了……”她抿了抿唇,“但是被鱼吃掉了不少,不知道还行不行,你自己看看。”

她把兜里的烂肉放在它面前。

“如果你是灾厄,被秘银制作的首饰刺杀后应该会变成一滩黑絮,但你没有,你失去了心脏还活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不过……”看的出来马上就要不行了。

“不管是什么怪物,心脏都是最重要的器官之一,如果你想要报仇就来找我吧,毕竟是我初次见面就刺伤了你的心口。”

阿尔米亚说完这一番话,就从它的翅膀底下钻出去,她的衣服已经被烘干了,只有几片碎绒毛粘在上面。

阿尔米亚伸手拍了拍,最后看了它一眼,把裙兜里的两条小鱼放在它脚边。

她爬出树洞,外面的雨也停了,整个树林都像是被洗了一遍,干干净净,映衬那天边的月晕。

她又踩着湿软又黏糊的土地回去,每一次抬脚带起厚重潮湿的泥土时都要暗骂一声。

至于问她为什么要回来给怪鸟捡回心脏,只能说:

“席丽小姐都说,即使是坐拥无数森林的落因庄园,也很难见到这么漂亮的羽毛呢。”

漂亮的怪鸟一直跟在她身后。

被溪水打湿的翅膀飞不起来,只能委屈地垂下来,湿淋淋搭在两侧。

阿尔米亚听到了背后传来的走走停停的声音。

她走一步,它就向前走一步,她停下,它也缓缓停驻脚步。

阿尔米亚用余光瞥了一眼,觉得这场面有些滑稽。

受害者用雏鸟般天真的眼神望着刽子手,明明已经吃了苦头,还是固执地跟着她走,时而被湿滑的泥地绊倒,整的羽毛乱糟糟的,不复先前的美感。

直到她出了森林,背后那个声音才渐渐消失。

它就立在森林边缘,安静的目送她回到庄园。

“笨鸟。”

阿尔米亚扯着嘴角,轻声骂了一句。

没长脑子似的,也不知道怎么活到现在的。

要是她是住在落因河畔的猎人,随便勾勾手指都能把它引入圈套。

那纤美柔顺的羽毛被一根根拔下,拿去市场上卖给手工艺人,琥珀似的金色眼珠子掏出来,猎奇的收藏家会愿意在拍卖会上花大钱买下来,最后留下没什么用的赤身的□□,可能会被随意丢进某个屠宰场,与火鸡肉鸭混在一起。

即使到了餐盘上,可能也会因为肉质并不鲜嫩而被人嫌弃,于是再混着汤汤水水一起进入垃圾桶,再被流浪的野狗和老鼠叼食。

她都能猜到它的结局了。

不要对人类永葆善意。

生存在自然中的生物都该有这样的认知。

要么学鬣狗一样睚眦必报,要么就明哲保身,老实安分地呆在自己的巢穴,反正千万不要和人类这种动物扯上关系。

他们直立行走惯了,思想也变得高高在上,俯视平行视线以外的一切事物,总是以统治者的姿态出现。

可能即使世上存在魔鬼,到了他们面前,也只能跪下来,低低地唤一声“主人。”

而她,也是这群卑劣的人类之一。

所以,永远不要相信她。

阿尔米亚嘲弄地想。

她站在河对岸,庄园前的草地上,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她知道有一道视线落在她的背后。

森林边缘的那只生物,望向她的目光里不带一丝敌意,仍是初见时温和安静的样子。

雨后的风开始吹起来,又凉又冷。

给过它报仇的机会了。

阿尔米亚的肩膀松懈下来,慢慢走回庄园。

*

阿尔米亚重新换上晨裙,轻轻地把门推开一条缝。

她以为苏琳娜还是睡着的。

但是灯光映在墙上的影子告诉她没有。

宽大的纯白衣袖遮住了他的脸,纤瘦的白皙的颈低垂下来,去闻她的衣服。

动作甚至带着丝病态,仿若那普普通通的裙子上洒了他的解药。

“苏琳娜。”

他听到这个声音忽地抬头,在昏暗的门边见着了她的影子。

苏琳娜有些害怕,他才做了噩梦,梦里的她像撒旦派来的魔鬼,专门审判白日放下杀孽的他。

神主不会再亲昵他的灵魂,自此,他会堕入但丁的第七层地狱里,饱受血湖折磨。

他害怕自己被魔鬼拉走,于是只好抱紧了那层衣料。

上面有她留下的气息,不多,但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不要……”

他把脸深深埋入其中,哽咽出声。

“苏琳娜。”

阿尔米亚皱眉又唤了一声,走近床边。

她把手放在苏琳娜的背上,那颤抖的脊柱带着她的手也颤抖起来。

“做噩梦了。”她猜测道。

那颤栗的身体在她话音落下后安静下来,阿尔米亚刚要抬手去摸他的额头,一下子却被带到了床上。

“如果你是真的,你就抱抱我吧,但即使是假的,你也能抱抱我吗?”

但不用她回答,对方已经自动贴了上来。

苏琳娜这才感受到她的温度,尽管有一丝凉意和不知从何来的潮湿雨汽味,但他终于安心了下来。

但不够,还远远不够。

他想再近一点。

他要与她肌肤贴着肌肤,脸贴着贴,起伏与沟壑摩擦,用她的手臂环绕他的腰,不分彼此地闻对方的呼吸……

“你疯了吗!”

待到一声低斥出现,他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刚失去理智一般,不管不顾撕扯别人的衣服。

阿尔米亚冷着脸从床上下来。

“今晚你一个人待在卧室好好休息,我去客厅看会儿书。”

他不要……

不要自己一个人待在封闭的空间……

“求求你了,不要让我一个人在这里……”他哀求地看向对方,“就坐在这吧,坐在这,我不会再发病的,我保证,你可以把我的手绑住。”他断断续续说着,面朝她后退,走到衣橱边找到束袖的长带,“看,它可以绑住我的手,你来吧,来看看。”

他声音哽咽,重复道:“不要离开我……”

阿尔米亚的目光变得幽深。

她轻轻接过对方双手递来的绳子,一圈又一圈,慢条斯理缠绕住他的手腕。

白皙清瘦的手腕被束袖的丝带绑住,像是猎物,但又更像是礼物。

“好了,睡吧。”

她让人回到床上,自己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随手翻开一本书。

手掌搭在被子上,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被子下的背脊渐渐放松,哽咽声停止,只是偶尔传来几声抽噎。

一张小脸就这样挂着泪缓缓睡去。

阿尔米亚托腮,端详着这个人。

她正在尝试透过肤浅的外表,去观察他的内心。

然后,她下了结论。

“好孩子,你经历过什么呢……”她学着常见的母亲温柔哄睡的姿势,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开。

“睡吧,没有人会打扰你的。”即使是魔鬼也不行。

因为她就坐在他的身边。

阿尔米亚漫不经心地又翻过一页。

她会知道一切的。

第108章 雪国(十)

自从雷雨那天过后, 苏琳娜对阿尔米亚表现得更加亲昵,但与其说是亲昵,更不如说是依赖。

只有她在身边的时候才敢干点自己想干的事情, 仿佛除了阿尔米亚外,其他一切人都是坏人。

其他淑女倒是对此见怪不怪了, 自一天来到庄园,奥德菲家这个身份贵重的傻子就没有和她们说过一句话, 每天不是拉着阿尔米亚的手,就是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有些扫兴, 明明这场踏青是专门出城玩的。

“你要去哪……”

“我只是要去厨房拿点吃的。”

“哦……”苏琳娜不太情愿地松开阿尔米亚的手臂,不过下一秒他又抱紧, “叫女仆去拿吧,只是一些食物而已。”

阿尔米亚望着苏琳娜,他眼下微微泛青, 神情有些疲惫。

“好吧。”

他就坐下来,陪阿尔米亚看书,虽然他也看不太懂。

窗外还在下着小雨, 这场小雨已经连续了两三天了,整个庄园都被笼罩在一种雾蒙蒙雨霖霖的状态中。

目光注视到阿尔米亚白色上衣下透出来的肌肤,有一些红色的伤痕,细细的,却又横纵几乎大半个手臂。

其中有一条格外狰狞, 从小臂一路蜿蜒向上, 早已结痂,边缘透着红色。

他想起有人给他说过, 她的身上有很多难看的伤口。

但难看吗,他不觉得难看。

他其实挺喜欢这些伤疤, 不管是在别人身上的,还是在自己身上,虽然它们曾给他带来过痛苦。

伤疤是撒旦的标记,只有恶人的身上会被留下这些丑陋的图形,这是教义里面的话,所有人都唾弃撒旦,唾弃被祂标记的恶人。

所以他也只能随大众一起讨厌疤痕。

但其实,他是喜欢的,如果所有人身上都有像他一样,怎么都去除不掉的伤痕,那就区分不出谁是善人,谁是恶人了,他也不用天天煎熬,为着自己身上不知名的罪孽。

然而到了阿尔米亚这里,他却不希望她的身上有任何伤口,这只能证明她曾经受过很多苦痛。

苏琳娜知道自己的怪异,他抿紧唇,没有袒露自己的想法,只说道:“我去拿药膏,很有用的,可以把这些东西都祛除掉。”

不过当他试图在柜子上寻找前几天那瓶药膏时,却没发现它的踪迹。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就好了,真的吗?可是那个伤疤那么深,她是在哪里受伤的呢?

“是在风车里郡时,被别人不小心刺伤的呢。”

原本要刺向的是她的脖子,没想到是手臂,这可不就是不小心。

阿尔米亚回忆,当时那些士兵是如何怀着深可见骨的仇恨朝她扑过来的。

“我去找药膏,不能有伤疤的,不能有的……我记得明明放在这里的,怎么不见了呢?我又搞忘了吗……”

他焦灼起来,双手无所适从地垂下来,又慌张忙乱地到处翻箱倒柜,最后望着坐在软椅上的阿尔米亚,眼睛里突然滚出泪来,“找不到了,找不到药膏了……”

“找不到就不要再找了,过来吧。”再找下去,这人好像又要发病了。

苏琳娜走近阿尔米亚,蹲下,仰头望她,一双湖水似澄澈的眼睛还隐隐有着泪光,跟窗外淋漓的小雨呼应,成了落雨的湖面。

他把头搭在她的膝上。

她偶尔翻动书页时,会腾出手来,摸一把他柔顺的长发。

他在做完那件事情后就该回去了,苏琳娜想。

他最怀念的母亲还在家里等着他。

然而阿尔米亚温凉的手掌是那么的令他心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感觉了,他不想离开。

他睁开眼睛,睫毛扫到她的指尖。

窗外的雨还在下,烘托出一种闲适的氛围,耳边是并不使人烦躁的白噪音。

苏琳娜觉得很舒适,他生出一种想把自己从小到大遇到的事情都倾诉出来的欲望。

就着这样的雨声。

她一定会温柔地倾听他的讲述。

可惜的是,他不太会措辞。

“你知道吗,神主的教经里,伤痕是赦令给罪人的标记。”

阿尔米亚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她轻笑,“我知道。”

但那又怎样。

“你说,宽宏的神主大人会以此来区分祂的信徒吗?”

阿尔米亚觉得他是很认真的在问,那微微蜷缩的手指勾到了她的衣服,下意识搅弄起来,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之一。

她捏住他的手指,“也许吧。”

“那有伤痕的人都不能上天堂了……”他的语气有些悲伤,“世界上那么多人,如果人人都受了伤,上不了天堂,那么地狱该多拥挤啊。”

他觉得阿尔米亚是该属于天国的。

但他又庆幸阿尔米亚有着伤痕,这是多么的矛盾。

“我们会在一起的,是吗?”不论是但丁的第几层地狱。

阿尔米亚以为他说的是前几天在溪边摔的伤,想起他背后古怪的奥德菲家族,好像尤为重视女孩身躯的完美,从头发到脚趾,都必须干净整洁,仿若下一秒就将踏入神国。

但是她料想错了。

苏琳娜把自己的衣衫从中间解开,牵着她的手一步步向下摸,从光滑细腻的肌肤往下,略过紧实瘦削的腰肢,来到突兀狰狞的地方。

见他还有往下的趋势,阿尔米亚猛地收回手来。

他也没有继续,只是陈述,“我会下地狱的。”

“你──”阿尔米亚嗓子忽地有些干,她皱眉,停顿了几秒,“那些伤是怎么回事?”

尽管只探到边缘,但脑海里已经能勾勒出那可怖的画面了。

一个大门不出的贵族少女,身上隐秘的地带居然横陈着支离破碎的伤口,且随着年月的变化,长出一块块突起愈合的伤痕。

“他们说我身上附着魔鬼,在驱除魔鬼时留下的。”

苏琳娜说了这一句就不愿多说,他又想起了那些可怕的回忆。

“火……”

听到他口中喃喃的这个字眼,阿尔米亚眼皮一跳。

“所以,不要留我一个人,我会害怕的。”

他终于困倦起来,垂着眼皮,声音越来越低。

睡前,还不忘紧紧抓着对方的手。

等听到平缓的呼吸声后,阿尔米亚才把手抽离。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一层层撇开他的衣料。

从冗杂的晨礼裙到纤薄的白色半透明睡裙,她一步步触及面前的身体。

瘦削的腰肢下面,的确是大片被火焰烧蚀的痕迹。

火焰驱除,这常见于从前愚昧的人类面临他们为之恐惧的事物时,采取的第一方法,比如灾厄,比如疾病,又比如他们认为的魔鬼。

年幼的苏琳娜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又或者说,古怪的奥德菲家族发生过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变故。

*

苏琳娜又做起了那个噩梦。

披散着长发的怪物端着烛火站在他床边。

“你怎么还不死去呢?”怪物问他。

“我做错了什么吗?”他不明白,他从来都表现的乖顺,没有生出一丝反抗和忤逆,所有人都夸赞他是个乖孩子。当然,除了母亲。

“你的存在就是个错误。”怪物裹着黑布一步步靠近,脸部被蒙盖,却露出一双有些癫狂的赤红的眼睛。”恶心啊……”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身下一凉。

怪物掀开他的被子,直直把烛火往他的身下倾倒。

“啊——”他疼痛地尖叫起来,嗓子发出了比墙壁划搡时更刺耳的声音。

那流淌的热蜡在脆弱的肚皮上四处翻滚,皮肤先是爆出一个可怕的水泡,再随着蜡的入侵破裂,火焰跟着蜡油蔓延,把所有的皮肤都淋化 ,随后变成坑坑洼洼的肉,要死不活地挂在身上。

当时他以为这也是个噩梦,人怎么能遇到那么可怕的事情呢。

结果醒来,一翻开被子,就看到了和梦里一模一样的伤口。

“苏琳娜做错了什么吗……”他喃喃自语。

“你被魔鬼附身了,只有火焰才能驱除。”

有人围上来说道,他却怎么也看不清他们的脸,视野里只有那狰狞痛苦的烧痕。

“是啊,只有火焰才有用……”

“没事的,马上给你涂上家族的秘药,不会疼的。”

可是他觉得还是很疼,尤其是那冰冷的药膏涂抹在破裂的伤肉上面时,比一千只蝎子和一万只蚂蚁用口器扎穿皮肤都要痛。

他四处张望,寻找母亲的身影,想要靠在她肩上哭泣。

但是从前那个温柔的母亲在那夜之后就消失了,她脸上再也没有挂出和煦温和的笑容。

他见着她站在人群之外,只冷漠地投来一个飘飘飘的眼神。

不行的,他很胆小的,他想要扑到谁的怀里大哭一场。

但苏琳娜知道自己已经很笨了,这样做只会招致他人的反感。

那他得怎么做呢?

他把伤口捂得严严实实,再也不提这件事情,逢人就笑。

“其实……也没有多疼。”

“是嘛?”他们狐疑地看着他,又嘀咕道,“只有恶人才会被魔鬼打下标记呢……”

苏琳娜鼻头一酸,忍住泪。

他不要做恶人,不要被魔鬼附身。

“我,一点,也不,疼。”他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说。

于是又过了几年,他们都忘记了这件事情,再也没提家族里有个人曾经被火烧身的事情了。

家族给的秘药也没能擦去那些可怕的烧痕,但这件事已经在所有人都记忆里失去了痕迹。

后来他倒是真情实意喜欢上了这些疤痕。

这证明魔鬼已经从他身上驱除了。

唯一他想不通的是,火焰不止驱除了邪祟,也带走了他并不多的母爱。

自父亲死后,他的母亲就很少露面,火焰事情后,更是守着孤僻的城堡,从不外出,甚至去神国当圣子的哥哥回来时,她都不愿见他,只有当苏珊娜堂姐来拜访,她才偶尔出来和对方聊会天。

然而当她每次发现躲在门边偷看的他,目光都会变冷,仿佛他是个什么令人厌恶至极的杂种。

苏琳娜想不明白。

“戴上这个。”

母亲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主动找他谈话,就是吩咐他去做一件事情。

他高兴极了,欢喜地接过那条漂亮的银饰项链。

“去踏青时,你会遇见它的,它总是在那片森林出没。”

“我要做什么呢?妈妈。”

“把这个倒三角插入它的心脏就行了。”女人的声音很温柔,仿佛说的不是什么血腥事,而是在叫她的孩子去给她采一束芬芳的野花。

“我……”

“你是妈妈最喜欢的孩子了,你会答应的吧。”

时隔数年,那温暖的手掌再次放到自己头顶,轻轻抚摸。

没有想象中开心,但这就是他渴求了许多年的爱。”嗯。”

“千万不要忘记。”

“不会忘的,一定不会忘记。”

即使是忘记了疼痛,也不会忘记母亲吩咐的事情。

然而……

那只怪鸟的羽毛好柔软,即使被他挖出心脏,目光也那么温和。

他隐约觉得这道目光有些熟悉,但他不愿多想。

他机械地,一下又一下,用尖锐的银饰去挑穿它的血管。

这是一个怪物而已,一只巨大的怪鸟,不是人类……

他不是丑陋的刽子手,不是杀戮的工具,更不是被魔鬼选中的信徒,他只是,只是——

一个贪求关爱的孩子而已。

他在心底苍白辩解。

做完这一切就回去吧。

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回去。

去奥德菲家漂亮的城堡里住。

那个又大又漂亮的城堡,只住着他和母亲,偶尔会有来拜访的人,但安静极了。

她会喜欢的,她喜欢在安静的环境里读书。

他已经完成了对母亲的承诺,他可以请求母亲,让阿尔米亚留下来。

如果母亲不同意,他就和她一起在城堡外的林子里,搭一座自己的房子,像落因庄园一样美丽的房子。

这个过程可能会花费很多年,但是没什么的,他攒了很多珍贵的首饰,可以换很多很多的钱。

那时候,他可以像现在一样,天天抱着她入睡了。

再也不用担心噩梦和魔鬼。

……

阿尔米亚已经习惯了床上入睡的人哭了又笑,像个孩子似的。

那漂亮的脸蛋上总是神情多变,天真又复杂,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她也很少能跟得上他的节奏。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认。

他很渴求他人的触摸,这与传言大相径庭。

她轻手轻脚下床,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潮意扑面而来。

雨水从未停歇过,她白日出房间的时候听到淑女们讨论,等到明后天雨停时,就要回城了。

回城……

阿尔米亚思索片刻,最后还是悄悄出门去。

在路过落因河时,熟能生巧抓起几条小鱼,拎着鱼尾巴慢悠悠走向那个树洞。

第109章 雪国(十一)

翅膀半干的怪鸟垂着纤细的脖子, 前倾,一点点去够她手掌上的鱼肉。

白色细薄的鱼肉片隔着光,呈现一种半透明的色彩, 落因鱼特有的清香弥漫开来。

即使叼食,但那尖锐的喙从来没有戳伤她的手掌, 只是弄的掌心痒痒的。

阿尔米亚顺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像对待猫咪一样, 而怪鸟也下意识偏了偏脸,把头搭在她的手掌。

胸口曾经沾满血迹的羽毛已经被它用雨水洗干净了, 不过羽毛有些稀疏,肋骨也未合拢, 露出下方尚未愈合的脏器。

阿尔米亚凝神看了许久,看那千疮百痍的脏器是如何跳跃着,把滚烫的鲜血输往四面八方复杂的动脉血管。

看怪鸟把她带来的鱼都吃了了, 才拍拍手站起来,从裙兜里摸出一根纤美的银白色羽毛。

“不要轻易将羽毛赠与人类,他们会在每一条必经之路设下埋伏, 又或者让猎狗循着上面的气味来捕杀猎物,尤其是——像你这样漂亮的鸟。”

她把羽毛放在它的脚边,这是离别前她留给它最后的提醒。

阿尔米亚少有这么善意的时候。

金色如琥珀的眼睛望着她,旋即低头,轻轻用喙把羽毛叼起来, 郑重且轻柔地再一次放入她的掌心。

在自然界, 一些鸟类求爱时会筑巢,用安稳舒适的巢穴吸引雌性, 一些鸟会去捕食,用食物引诱对方;还有一些会啼叫, 声音轻灵清越。

但怪鸟没有温暖舒适的巢,它住在深不见底的树洞,阴暗又潮湿,它也不会啼叫,任何鸟类都跟它的鸟鸣频率不同,它们之间无法交流。

它是孤独的,嗓音也是呕哑嘲晣,无法用歌声吸引任何人的驻足。

但幸好,它有一身漂亮的羽毛,它珍之又珍,重之又重的选出自己全身上下最漂亮的一根羽毛,在一个安静的夜里,叼到她的枕边。

它并不是在她踏入森林时才注意到她的,而是在更早的以前。

但它的记忆有些模糊,只是觉得它不该一开始就是一只鸟的,就比如,它其实不怎么会用自己的翅膀,不怎么会飞翔。

它只是在某一个夜里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就看到了她。

如果它只是一只鸟,它又怎么会这么迷恋她呢。

说不定,它也曾是一个人,能和她拥抱的人类。

所以它把羽毛啄下来,把羽根牵连的皮肉处理干净,再完完整整送到她的身边。

它想说,其实它很漂亮。

但如果没有温暖的鸟巢和动人的歌声,不配拥有雌性的话,那么它就把羽毛送给她,她可以把这当作一个简单的礼物。

只有它知道这是一场求爱就好。

*

“你是真的很天真。”

那个心底的声音又在说话了。

怪鸟不作理会,它只埋头摆弄地上的鱼鳞,把鱼鳞一片片排成图形。

它本来以为被人挖掉心脏,这个声音也可以跟着消失的,没想到心脏不见了,这个声音也留在脑子里。

轻柔又轻挑,时常嘲讽它的一些行为,它到现在也没弄懂声音从何而来,又是什么身份。

“你不去追她吗,她可是要离开森林了。”话音有些戏谑,“没有人类会为一只怪异的鸟驻留。”

它知道,知道今晚是离别。

她的身上不止有雨水的潮意,还有远方的气息。

她将不止离开森林,离开庄园,更是去往它再也见不到她的遥远地方。

“不管是人的时候,还是变成了鸟,总是这么没脑子,也难怪穹顶都能被骗走。”

那声音嗤笑一声,怪鸟却在听到这句话后,缓缓停止了摆弄鱼鳞。

金黄色的眼睛闪过一缕幽光。

“我是真的很不想承认,我和你是一体的啊……”

一声呕哑的鸟啼,怪鸟猛地把头撞向洞壁,动作之狠,似要自戕。

“别做白用功了,你驱除不了我,谁能驱除自己肉.体里的灵魂呢。”

声音略微无奈,轻叹道:“本来是躲在这养伤的,结果却被最亲近的人背刺了,谁能想到呢。

站起来吧,站起来,让我看看我的伤怎么样了……”

怪鸟想反抗,身体却遂着那道声音的指令,缓缓站起来。

积水的潭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即将愈合的脏器,持续且有力的跳动。

“好了,是时候了。”

那道话音未落,怪鸟就觉得一股困意涌来,它尽力睁着眼睛,但还是无济于事,只能垂着颈瘫倒在地。

许久后,这个深不见底的暗洞终于照进来一缕月光。

羽毛缓缓从身上褪下,裸露出一具胴体。

属于人类男性的背脊线条在光的照射下有些妖冶,似刚似柔,完美的像一具勃丽坦兹时期的冷白雕像。

但随着洁白无瑕的外衣披上,又有了一种奇异的神性,从一塑雕像化作了神主提苏点拨的门徒。

在踏出洞口的那一刻,他停驻,捡起了遗留在地面的羽毛。

*

阿尔米亚摸了摸苏琳娜的头。

幸好,没有发烧,脸只是被热气熏出了一层红。

窗外的雨在黎明到来前终于停下,随着庄园后面养的几只山鸡的啼叫,房间也传来淑女们起床梳洗的声音。

今天就要回城了,马车皆已准备妥当。

“该起来了,我们要回去了。”

“嗯……”苏琳娜懒洋洋回应,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起来。

他坐在化妆镜前梳理自己的长发,镜子反映他身后的画面——

少女正在整理回城的行李,动作利落,独具美感。

他想起昨晚的梦,在脑海里措辞了许久,考虑怎么把请愿真诚而准确地道出来。

“我——”

“苏琳娜,你的哥哥来了!”

淑女们突然推开门,欣喜拉起他的手,“快去吧,他来接你回家了!”

“玛娜怎么突然对苏琳娜小姐这么热情啊──”

“你不也是,闭嘴吧。”

“呵,苏琳娜别理她,她只是看上了你的哥哥。”

“温尔德阁下久候了,你们都不要打岔。”

又站出来一位淑女,作出亲切的笑容,挽起他的手臂,“我带你去——哎呀,别挤!”

场面又变得乱糟糟,苏琳娜感到无所适从,视野里到处都搜寻不到阿尔米亚的踪迹。

那些对他疏离冷淡,总是在背后嘲笑他愚钝的淑女们在这一刻好像都变成了他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亲昵地要带他去见他的哥哥,那个奥德菲家族最出名的圣子阁下。

他被人群推着往前走。

尽管他并不乐意。

怎么会呢?

那个大名鼎鼎的兄长阁下,怎么突然出现在了落因庄园,还要来接他回去?

今年并不是他回家探望的时候啊,他该在神国处理事务。

母亲知道兄长回来了吗……

苏琳娜脑子也乱糟糟的。

他其实心里下意识不敢亲近自己的兄长,这个完美到无懈可击的男人,被族人用天使比喻的人。

“你在外面玩了太久,该回去了。”

年轻俊美的温尔德仍然着一身雪白的长袍,胸前和左肩都有金色的神国图形,交叠的荆棘草衔成环,落在长袍的背面,而长长的白羊毛披肩带用金针固定后,从左肩斜着往下,一路垂到脚踝,标志他与众不同的身份。

铂金色的长发披散至肩,金色的立领内衬一丝不苟遮住修长的脖颈,丝毫未曾袒露。

“我,我马上就回去……”

他低着头小声回答。

“嗯,那就走吧。”温尔德的声音一如其人一般,没有情绪,禁欲冷清,符合世人对神国的想象。

“还有什么东西遗漏吗?”

他望着有些神思不定的苏琳娜道。

四匹纯白.精壮的骏马奔来,后面是一顶漂亮的马车,旁观者觉得这几匹马只差双翅膀,就能带着人飞上天了。

可不是吗,尤其是静静立在马前的男人,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他的玷污。

苏琳娜终于鼓起勇气,“我能请,请一个朋友来家里做客吗?”

他的底气还是有些不足。

“请谁。”

温尔德说话时,轻轻伸出手来,抚过对面人佩戴的银饰项链。

苏琳娜被他这个举动吓了一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心虚地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还是那么怕我。”

“没有……”苏琳娜咽了下口水,手指紧紧捏住那根项链。”这是谁给你的?”温尔德问。

“我忘了。”

“是吗。”温尔德习惯性用陈述语气表示反问。

明明没有什么讽刺和怀疑的意味,但苏琳娜却品出了一丝讥诮,再一抬眼看,这人脸上刚刚那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也敛回了,仿佛一切只是别人的错觉。

“不记得了……”苏琳娜只好重复道。

被温尔德的动作一打岔,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的措辞又咽了下去,目光却还是不死心地寻觅那人的身影。

温尔德轻笑了一声。

这一次苏琳娜是很清晰地听到了。

“世界上满口谎言的人类太多了,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你可要小心一点啊,我的弟弟。”

最后那个称呼被他用极轻的呢音说出,苏琳娜脸色瞬间晃白,垂着眼安分地坐上马车。

无需车夫,那雪白的骏马自己就朝着目标方向奔驶。

阿尔米亚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三言两语后,就轻易接走了她哄了几天的人。

只她收拾个行李的功夫,那么怕生的苏琳娜已经乖乖坐上了别人的马车。

马车从她身边驶过,风吹起的窗幔露出一张精致的面孔。

苍白,冷峻。

他用余光俯视自己,旋即冷淡地收回眼神,只有马儿惊起的灰尘告诉她曾经有一辆马车奔疾而去。

“哟,在看什么呢。”泰贝莎注意到她的神情,嘲讽轻笑,“原来你一早接近苏琳娜,也是打的这个主意呀。”

阿尔米亚没有理会她。”不过我劝你一句,不要做无谓的事,像那群愚蠢的女人一样。”她抬了抬下巴,向她示意不远处还痴痴望着马车背影的几个淑女。

泰贝莎伸出手指抵在唇前,“嘘。”

阿尔米亚挑了挑眉。

今天的泰贝莎好像转了性子。

“走吧,收拾收拾,我们也该打道回府了。”

阿尔米亚望着她提裙而去的背影,突然开口,“你的手腕怎么了?”

前面的人似乎顿了一顿,转头,笑道,”还看不出来,你会关心我嘛。”

泰贝莎活动了一下手腕,“扭伤了,没有大碍。”

说罢,她就登上了最近的马车。

阿尔米亚也不继续追问,自讨没趣,她回到了自己的马车。

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来时的道路往回走,路面还有昨夜小雨留下的水潭湿迹,马儿们都走的很慢。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个庄园背后的森林,也还是初见时的样子,静悄悄的。

第110章 雪国(十二)

“今天公主的胃口也不好吗?”

“是的, 刚刚端上去的点心一口没动。”

“可能还没有休息好,从国王区来到雪国,一路舟车劳顿, 任谁都要焉儿几天。”

“真可惜啊,到底要什么样的山珍美味才能入她的眼。”

“估计是要像从前王室一样的派头……”

“咳咳。”

看见萝拉走来, 年轻的女仆们顿时低下头,没敢作声。

“餐具擦完了吗?”

“没有……”

“宫装熨完了吗?

“没有……”

“那聚在这里聊些什么呢?”

女仆们飞速散开, 各自去做事。

萝拉这才整理了下衣领,推门进去。

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女坐在书桌前, 正握着笔,蹙眉想着什么。

“吩咐你做的事情做好了吗?”她突然开口问。

萝拉低头答应, “都安排妥当了。”

“嗯。”她没抬头,写了几个字,却又捏成个纸球, 丢进火里。

萝拉有时候真猜不透这个诺雅公主想做什么,她很少贴身服侍对方,公主身侧一般站着的是另外两位女仆长, 她们礼仪完美,管理大小事务,亲自伺候公主,是亨利先生特地聘请的皇家女仆。

萝拉她本来也是跟在这两位女仆长身后的小女仆之一,但是一个月前, 她被公主提拔成了女仆长。

而提拔的原因, 不过是她低下抱怨了一句厨师,说他们上的一些菜并不符合公主的口味。

“这怎么可能呢!我们的菜单可是亨利先生亲自给的, 诺雅公主从小就爱吃这些菜品。”

“人的口味是会变化的,小时候爱吃, 并不代表现在也喜欢。”她说道。

这恰好被公主听到了。

然后萝拉就成了第三位女仆长。

公主明明不喜欢那些菜品,却从来没有命令厨师换一个菜单,还是如以前一样,只是食量越来越少了。

前几天,公主特意吩咐她去打听一些事情,萝拉敏锐地觉察到,公主并不想让别人知道,即使是她最亲近的两位女仆长。

窗外传来马车铃,萝拉心一紧,上前两步,“车来了,公主。”

“我知道了。”

萝拉帮她换上普通的浅色松垂外裙,整理了一下发型,还戴上了面纱。

诺雅公主出行总是戴上面纱的。

萝拉又去把厚重的床帷拉上。

同一时间,前来量裁新衣的曼德蒂服装店女店员们也在门外,萝拉立即给她们其中一人使眼色。

“明天下午再来吧,公主已经在午睡了。”

“好的。”

女店员们点点头,轻声离开,而一个少女也自然而然跟在了队伍最后面。

*

每天下午一点出门,先是沿着喷泉广场散一会儿步,给广场上的鸽子喂食,然后去广场附近的涅瓦大街,那里有一个全市出名的甜面包店,她会排队半个小时,买店里的招牌甜面包和果卷。再之后,中心钟塔敲响下午三点的钟声,她会离开涅瓦大街,步行去往沿江大道,在那里眺望雪山风景。

这是女仆萝拉打听来的消息。

然而,这份情报不太准时,当她坐在广场长椅上,连续三次被同一只鸽子啄了手掌后,弗丽达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她看到了对方,从涅瓦大街的方向走来,准备去往沿江大道。

*

阿尔米亚刚刚吃完一个招牌甜面包,她舔了下嘴皮,在心底告诫自己一天只能买三个,不能再多吃了。

实际上,她昨天买了两个,告诫今天的自己只能买一个甜面包,很显然,她失败了。

那么明天该买几个呢?

她一边想着,一边从装面包的纸袋里掏出点面包屑,路过喷泉广场时会有鸽子来叼食。

有人突然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是——雏菊小姐?”

阿尔米亚诧异道。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广场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里。

“你能不能暂时,先别回来?”

阿尔米亚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但她只是拿起餐巾,轻轻地擦了下嘴角。

雏菊小姐看来还是和在罗曼宴会厅一样的……随性自然,开门见山。

“这是何意?”阿尔米亚挑眉问。

“我知道亨利先生的打算。”弗丽达有些局促,她知道自己没有底气坐在对方面前提要求,毕竟是她一直占着对方的身份。

“他说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让我先暂时伪装成您,还许诺给我许多金子。”

阿尔米亚:这些金子可是买命钱,您知道自己背地里躲过了多少次暗杀吗……

弗丽达可听不到阿尔米亚的心声,她抿紧唇,继续道:

“本来时间一到,我就要回到自己的位置去,但是——”

阿尔米亚静静听着她要说什么。

“我怀孕了。”

口里的咖啡突然呛进了嗓子眼。

“咳咳,谁的?”不会是老树开花吧!

“特里萨郡男爵。”

哦,阿尔米亚压下自己大胆的猜想。

怎么会和特里萨郡的人搭上关系?

“亨利先生知道吗?”

弗丽达顿时脸色一白,摇头,“要他知道就完了……”

是的,要他知道不止你完了,我也要完了。

阿尔米亚心想。

亨利梅德肯定飞速把她抓回去摆平烂摊子。

“你想留下这个孩子。”看着她的表情,阿尔米亚肯定道。

“是的。”

“那为什么让我别回来呢?我回来,你离开,不正好就可以远离公众视线了吗?”

弗丽达捏紧衣角,“可是,凯西·利齐阁下还不知道这件事……”

弗丽达,雏菊小姐,一个年轻貌美,且隔三差五陷入爱情漩涡的少女。

在遇到特里萨男爵之前,她谈过许多场恋爱,但大多无疾而终,显然,在这个过程中,她增长的除了年龄,没有一点经验。

当最后一任男友,一个没什么名气的三流作家,在报纸上发表讽刺旧贵族的文章大火后,迅速出名,并且勾搭上了一位年逾五十的贵族夫人,然后,一脚踹了她。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失恋,就被亨利先生委以重任,假装一位大名鼎鼎的王国公主,诺雅,即她前男友在报纸上针砭讽刺的重点人物。

她激动起来,兴奋起来,致力要站到前男友面前,给他狠狠一巴掌。

不过她一直没等来这个机会,反而等来了她的天命之子。

“所以,那位男爵说下个月要向你提婚,他正加紧从其他郡国赶回来?”

“是啊。”弗丽达双手托腮,笑容洋溢。

“所以,你要回到国王区一直等他,即使亨利先生不同意,你也要和他私奔?”

“不是私奔,只是一起去追逐自由,他是一个随性洒脱的人物。”

“所以,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他不看重这些,他喜欢的是最真实的我。”说这话时,弗丽达还是有些羞涩。

“所以,他给了你承诺,不管你是谁,是何身份,他自始自终都会爱你,没有人能阻挠你们,即使是恶毒的后妈亨利梅德也不行。”

“啊,你怎么知道,不对,亨利先生怎么成恶毒的后妈了?”

“那不重要。”阿尔米亚双手撑在桌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的人,“你爱他,你还要给他生孩子。”

“嗯。”

阿尔米亚猛的坐回去。

她觉得这个戏码有些熟悉,罗曼宴会厅演过不少类似的曲目。

而曾经作为女主演之一的雏菊小姐,显然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求求您了,阿尔米亚小姐,我不会占用这个身份太长时间的,我只是怕我一离开这个身份,亨利先生会迅速把我送到遥远的地方,我就无法和凯西先生会面了,他说过,下个月就要回来见我。”

“如果,下个月他没有来呢?””不会的。“弗丽达斩钉截铁道。”希望如此。”

阿尔米亚吹了口咖啡,小小抿了一口。

但说实话,她挺期待“恶毒后妈”亨利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的脸色。

看见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能撑起一部史诗级大戏的女主演,准备背着自己和野小子跑了,哈。

“哦,我当然可以答应,前提是亨利梅德不来强制要求我。”

“真是太谢谢您了!亨利先生那我会想办法的。”

阿尔米亚望着弗丽达那副喜悦的神情,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人类女性会因为怀孕,恋爱,结婚而高兴。

不是有一句谚语“爱情是女人的坟墓”吗。

葆着最后的良心,阿尔米亚翘起嘴角,再次提醒了一句:“您要确定,那位凯西先生在下个月是否会准时出现在您的面前。”

“我确定。”弗丽达笑了笑,戴上面纱,招来店员结账。

“好吧。”阿尔米亚挑眉,“祝您好运,再见。”

“再见。”

告别弗丽达,阿尔米亚慢悠悠往回走。

正常来说,她该再去逛一下沿江大道的,最近她在那里交了个新朋友。

但是,在路过自家大门时,她看见了一架豪华的轿车。

轿车背后的图案显示对方来自拉尔曼郡政务府。

“莉莉丝小姐在吗?”

出声敲门的是一位不认识的政务官。

“在。”

“哎呀,真巧。”

政务官回头,笑眯眯地看着她,嘴皮两边的小胡子一翘一翘的。

阿尔米亚觉得他的眼神有些鸡贼,令她不安。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当然,大大的好事!”他的皱纹都笑得咧开,

谢谢,已经感觉心底不妙了。

阿尔米亚后退一步。

“您知道现目前最强盛的郡国是哪一个吗?”

“嗯?”

“知道拥有最伟大且广袤的穹顶的是哪一座首府吗?”

“等等——”

“恭喜您,斯特格大公决定让您与格尔郡贵爵联姻!您马上就能吃到世界上最美味的格尔羊肉了!这可是大好的机会,一般的淑女公主可没有嫁到格尔郡的运气……”

阿尔米亚两眼一花。

婚姻也要成为她的坟墓了!

*

拉尔曼郡政务府

改革前:360人

精简改革后:540人

“回来了。”

“是啊,大热天去送联姻信真不容易。”

“这几天都忙,听说有些家族拿着画像选人都选疯了,个个都想当亲王夫人。”

“谁不想呢?”

“对了,你刚刚给哪家送信了?”

“住西郊那位。”

“哦,那位啊,斯特格大公亲自定的吗?”

“好像是吧,谁知道呢,反正对方在格尔郡没什么名气,也不知道是格尔郡伯爵的儿子还是哪位贵爵的后代。”

“现在格尔伯爵的儿子不就两个吗,一个王储,还有一个好像得重病了,正卧床养病呢。”

“哦,真遗憾,希望我们拉尔曼郡的小姐不会这么倒霉。”小胡子敷衍的惋惜了一句。

“你居然连对象都没搞清楚就去送信了!克罗宁伯爵说要全部过目一遍的!”

“哎呀,这些大人都在忙着战事呢,反正宫里递出来的信都盖了章,还有什么看的。”

小胡子撇了撇嘴,“累死了,走,喝酒去不。”

“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