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原来你们灾厄内部也分党派吗?”
“呵,有厄的地方就有领地,有领地的地方就有争斗。”黑鱼语气自得,“在斯塔塔那一块,从你家后面三里处的那座雪山,一路向上,包括斯塔塔城镇和数十个村庄都属于我的地盘!”
“你们狐党都像你这么自大?”阿尔米亚瞥了它一眼,“看来这个党派前景不妙。”
“那关我什么事。”虽说属于狐党,湖厄对这个党派的未来前景并不怎么在意。
这恰好契合这个派别的纲领精神。
“明哲保身,作壁上观,落井下石,都属于我们狐党的美好品德,是做厄做事的行动原则。”
阿尔米亚摸着下巴,”让我猜猜,‘乘人之危’’幸灾乐祸‘’趁火打劫‘不会也是你们的美好品德吧。”
“哟,很对嘛。”黑鱼转了下眼珠,给她投来一个赞赏的眼神。
虽然这个眼神在一条黑鱼脸上怎么看怎么像是三白眼。
“所以除了你们狐党,还有什么党?”
黑鱼掰着鱼鳍数,“鸽党,狼党,还有啥来着我忘了,那就不重要吧。”
它继续说,”鸽党嘛,就是那群喜欢围着你们人类乞食党蠢鸟,它们和它们的支持者都喜欢亲近人类,打出的口号是‘灾厄与人和平相处’。至于狼党,很明显咯,总是叫嚣着要让人类灭绝,夺取土地。在我看来,它们正在自掘坟墓。”
“嗯?”
“我觉得,斯塔塔那场厄潮就是它们给我下了药引起的,一群煞笔!还我假期!还我湖水!”
让它一下子从拥有大片领地的辽阔湖泊变成了一团可怜巴巴的小水团。
黑鱼骂骂咧咧,把水扑腾的到处都是。
“我见过你说的那个奇怪的灾厄。”阿尔米亚回忆,“在普鲁涅市的一条河里,它在护城墙外的水栅栏边盯着我,看起来跟你长得很像,都是一团黑液。”
“别把我与那种恶心东西相提并论!”湖厄表示不满,在以前它的别号都是“最美的森林之眼”“沉静如翡翠般的玉石”之类赞美横溢的词。
“只有狼党喜欢这些东西,它们总是在同伴身上搞些奇怪的研究。”
“比如?”
“悲嚎你知道吧,一种长脸长手,没有五官的别致小东西。”
阿尔米亚对湖厄口中的这个”小东西”一词表示怀疑。
“这就是狼党弄出来的,不仅会杀害人类,也要袭击蚕食同类,我的一个老朋友就是被它们吃掉的,当然,这里面也有蠢的因素。”湖厄说话时毫无惋惜,甚至有些嘲笑。
这很狐狸。
“狼党研究这些做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是想研究出毁灭世界的武器吧,它们都是一群激进的战争狂热份子。”
黑鱼又把头缩回水里,润了下身体。
“所以你同意和我结盟没有!”
“我得好好想一下。”
“有什么可犹豫的,你,带我去遥远的德克大教堂,等我把狼党做的这些事情禀告上面那些长老,我,保护你未来不受灾厄打扰。怎么看怎么划算嘛。”
阿尔米亚把鱼提溜起来,直视它说,“首先,你现在只是一条我单手就能掐死的黑鱼,其次,我有自保的能力。”
“话不要说这么满,少女,你还没有见过真正恐怖的灾厄。”
鱼尾一甩,从她的手里挣脱出来。
“那种灾厄,即使是同为灾厄的本大湖,也不敢直面。等我过段时间恢复实力,一定要让你好好见识一下。”
见阿尔米亚不为所动的样子,它又换了个招数,装委屈道:
“你看看我现在成什么样子了,明明在厄潮爆发后我还有起码一个小池塘的体积,但就是为了来找你,我变得这么弱小,稍不注意就要被蒸发掉了……呜呜。”
这就是最奇怪之处,阿尔米亚十分警惕,为什么这个家伙不找其他人,偏偏要赖上自己。
“我们是同类,尽管你身上也流有恶臭的人类血脉,也不能否认这个事实。”
“那你为什么不找森林里其他的灾厄,那只畸变了的麻纹野猪不是经常在你旁边喝水吗。”
“它啊,它是后来畸变的,寿命不长,估计半路就会嗝屁,再说,去教堂这一路我们要经过无数灾厄的领地,会被迫招来攻击的,只有借助人类修建的郡道才安全。”
人类修建的郡道有固定的铁十字军镇守,灾厄们一般也都默契的不会去打扰,除非是饿极了。
大多数灾厄一生中不会随随便便离开自己的地盘,在哪里畸变,就在哪里生存,不然误入其他灾厄领地,九成的概率会被撕成碎片。
“你凑近点。”黑鱼压低声音说道。
阿尔米亚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你难道不想知道,玛伊雅弥死亡的真相吗……”黑鱼的声音在此刻变得虚无,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引诱,“她从哪里来,又从哪里去,怎么入住了国王区,又如何成为国王的妻子后暴毙……这些你都不想知道吗?”
阿尔米亚眸光微闪,藏起眼底的戒备。
“难不成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一点点。”黑鱼悠悠道,“但是更多隐秘的事情,只有长老们才知道。而你在入住斯塔塔的第一天,就有远方的信鸽抵达这里了”
阿尔米亚觉得后背有些发冷。
她自以为最自由的日子,也处于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不,不止,那只诡吊的羊,芙拉镇话里有话的狐狸,南秋林农场里的水厄,都是后来才出现的,
要追溯更早的时期,比如,当她还在宫廷里,就不间断想要来杀死她的灾厄们。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那些数不胜数不怀好意的接近……
“我需要更多强有力的证据,而不是你一张嘴就能左右的事情。”谁知道这个湖厄是否也是哪方派来的幌子。
黑鱼顿了顿,缓缓摆尾,深色的带着伤口的鱼唇轻轻张合——
“你的命理,曾被人类批驳出不详与诅咒的命理,而在同一时间,我们神圣的巫厄也算出一句箴言——”
黑鱼深深凝视着她。
“汝之降临,厄之毁灭。”
一切都能说得通了,为什么无数的灾厄都想杀死她。
阿尔米亚曾猜想这是因为灾厄们固有的嗜杀本性,但现在看来,就是因为这可笑的命理。
但这可笑的命理该死的真实,不然如何解释她能在不使用人类制造出来的任何特质武器的情况下,单凭自己的血就能杀死灾厄。
“真不错,被人类和灾厄排挤是我的命运。”阿尔米亚轻笑,“那你还来找我合作,不怕被其他灾厄发现吗?”
“我说了,我们是狐党,只看乐子,不站阵营。”湖厄望着她,“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那么今天,我们只想看世界上最大的乐子。”
“即使我让你们毁灭?”
“即使你让我们毁灭。”
……
*
“你来啦,小白。”女孩珍惜地抚摸白猫苗条的脊背,抱起它的脸轻柔地亲了一下。
“最近过得怎么样呢,找到新的主人了吗?”
白猫对她摇了摇头。
“那可真是不妙,你该找个新主人了。”小女孩咳嗽了几声,掀开潮湿的被褥下床,走到一旁她捡来的破烂柜子前。
她拿出抽屉里剩余的最后一把干鱼段,捧在手心喂给白猫。
“没有了,只剩下这两三块了,你吃完了就去城里转转,看能不能碰上新主人吧。”
白猫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埋下头来斯斯文文吃着鱼干。
廉价的,被人扔到下水道边的碎鱼,小心翼翼捡起来后摆在阁楼房顶晾晒,就成了女孩和猫最喜欢的食物。
远处的中心广场传来钟声。
塔米莉侧着耳朵仔细听。
“时间要到了,我该去工作了。”
她站起来,脑子眩晕了一阵,连忙扶着床沿坐下,过了好一会儿视野才变回正常。
“我该吃点东西了,一定是饿慌了。”她打开发霉的罐头,用生锈的镊子从里面夹出一小块肉肠,把它折成几段后,才从中挑出最短的一截放入口中。
“食物快要吃没了,我得省着点,这个冬天还长着呢,啊,小白你踩到我的裤边了,是要我蹲下来吗?好吧,我蹲下来,听听你想说什么……”
塔米莉扶着床,慢慢蹲下来。
“喵~”白猫在她耳边轻柔地叫了一声,尾巴摇了摇,指向窗外。
仲夏的阳光正晒在窗边,照亮了附近几座房子的尖顶阁楼。
“哦,是夏天了啊,我记错了,冬天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了……”塔米莉喃喃说道。
“但我为什么总是感觉那么冷呢,可能是阁楼太阴冷了吧。”她摸了摸自己冰凉的灰仆仆的脸蛋,“好怀念有壁炉烤火的房子呀,等我有钱了,我一定要买一个有大大大壁炉的房子,像我每天见到的那些。”
她现在住的地方是一栋老楼的阁楼,在外面看来还算整洁的尖顶塔状建筑,到了里面才发现过分狭窄逼仄,尤其是阁楼,只能勉强放下一架最小尺寸的单人床,一个床头柜,和一个小圆凳。
但是塔米莉是个具有生活仪式感的女孩,在这些年流浪的日子,她不仅学会了制作菜饼鱼干,还学会了做简易的家具。
墙壁上挂着的衣架,床边摆放的小方桌,还有各种各样形状稀奇古怪的小家具,都是她动手的成果,材料大多来自垃圾箱里人们废弃的东西。
不出所料的,阁楼更加拥挤了,塔米莉每次都要小心从自己做的家具中间穿过,但即使这样,她的腿上也碰出了不少淤青。
她舍不得丢掉这些家具。
这些完整成套的家具能给她一种错觉,她还是生活在热闹温馨,拥挤又快乐的家里。
唯一的遗憾就是大多湖家具都是褪色了的,有的生出锈斑,有的还长着苔藓,不管她擦拭了多少次,还是有绿色冒出来。
她喜欢鲜明的颜色,缤纷的色彩能让她觉得这个世界总是欣欣向荣,她的生活也是明朗鲜活的。
塔米莉穿上灰扑扑的外套下楼。
“塔米莉,你什么时候才能交上房租!”
“马上,下周我就能拿到工钱了,宝拉太太。”
“下周?你上一周也是这么说的。”女人斜了她一眼。
她抚摸着怀里名叫“玛丽”的棕色潘达狗,不抬眼道:“这个月房租要涨价了,从原先的三十柳布涨到三十五,晚一天交房租就要多收十索尔币。”
“太太,可我的工钱没有那么多……”
“那可不归我管,你看看你住的是什么地方,整个拉尔曼郡最繁华的首府,我给你的还是风景最好的阁楼,稍微一眺望就能看见城市漂亮的中心广场。”
宝拉太太眉毛微提,“按照市场价格,我已经给你优惠不少了,你还想怎样。”
塔米莉低着头不说话。
“租不起就搬走,我的房子抢手的很。”
“别,别。”塔米莉忙抬起头来,“我能付得起房租,不要赶我走。”
她做出来的那么多小家具,一时半会没法搬走。
“最好是这样。”女人踩着高跟鞋急匆匆离开,嘴里还不停嘀咕:“要不是我心地善良,谁家房东会收留这样一个整天脏兮兮像是几百年没洗过澡的家伙……”
等到女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塔米莉才松了口气,白猫也在这时从阁楼下来,对她“喵”了两声。
“小白,你真的该找个新主人了,跟着我,你迟早又会变成流浪猫的。”
“喵~”
白猫像是没有听懂,又来蹭她的腿。
“别这样做,我的裤子太脏了,到处都是灰尘。”
白猫仍然亲昵的靠着她,也不管自己雪白的毛发被女孩灰扑扑的裤脚沾上黑灰。
塔米莉只好又顺手摸了它几下,“我要去工作了,时间来不及了。”
……
塔米莉工作的地方是一家工厂。
在很多年前,她的父母去往博尔林格勒经商,不幸遇难,厄潮和战争的双重打击,让那个城市几乎覆灭,她也自此成了一个孤儿,四处流浪乞讨。
不久前她收到了来自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的回信,她的表叔,告诉她可以来拉尔曼郡的首府投奔他。
塔米莉欣喜若狂地背上行李,准备结束自己流浪的日子。
当时她是在一个名叫芙拉镇的城镇里,那里的城主喜欢做善事,修了很多孤儿院和养老院,专门收留像她一样无家可归的人,她就和那些孩子挤在一块,过了几天还算轻松的日子。
但是不久后,孤儿院里越来越多人生病,塔米莉敏锐觉察到不对劲,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听游士们说过的一些可怕的疾病,连夜跑出了那里。
在收到信件后她蹭车来到雪国首府,战争的噩耗也在此时传来,作为拉尔曼郡援派风车里郡士兵的一员,她的表叔永远留在了远方的那片土地上。
她最后一个亲人没了。
塔米莉伤心了很久,幸好在那段时间捡到了小白,一只像她一样可怜兮兮无路可去的流浪白猫。
她和白猫互相陪伴,熬过了最寒冷的那一场雪天。
之后,塔米莉打算留在这个城市。
珍妮工厂是一家好工厂,工厂老板和芙拉城主一样善良,会收养流浪的孩子。
只是他们想要带她去学校上学,觉醒天赋。
遗憾的是,塔米莉是个没有任何天赋的人,她只是个最平凡不过的女孩了。
她婉拒了工厂的救济,反而应聘上了这家工厂的工作。
像她一样的还有很多人,大多数都年龄不大,没有觉醒天赋,只能靠着自己的双手生存。
托这几年来四处流浪,食不果腹的福,她的身形发育缓慢,现在看上去还像个几岁大的小孩,虽然她已经十二岁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在一群没满五六岁,有的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应聘者里脱颖而出,成功得到这个工作。
塔米莉已经足够满意,有工厂愿意要她这个年龄的人做工已经是很幸运的了,她也有了稳定的工作,稳定的收入。
相信再过几年,她也能成为一名正式的女工,坐在明亮整洁的一楼,有属于自己机子,纺织出漂亮又美丽的布匹。
塔米莉为此付出了百分之二百的努力,即使她的工作和纺织搭不上半点关系,但每次路过女工们的机位时,她都拼命在脑海里记住她们的动作和流程。
搓棉条,纺纱,打纱筒,经线,上羊头耕纱,穿鬓,上机……
这些是以前的老式织布法,现在纺布机器一代比一代发达,塔米莉不放过了解任何一台机器的机会。谁知道等到了她那时候,这些机器又会进化成什么样呢?
她要在千百个来珍妮工厂应聘的女工之中,成为最优秀的,最了解纺织的那一个应聘者!
“我会成为一名正式的纺织女工的!”
她每天都用这句话给自己打气。
看着黑漆漆的通道,塔米莉抿紧唇,在心底说道,“这些都是工厂给我的历练,我得好好完成。”
……
“今天它是属于你的,我们的小能手。”
“嗯!”
塔米莉点点头,她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外套,只剩下件薄薄的贴身的小单衣,咬住一把大刷子,套好绳子就爬进了烟道。
珍妮工厂的烟囱都修的很是狭窄,只有身形极小的孩子们能爬进去。
由于烟灰附着在烟道里,影响煤炭的充分燃烧,城里一些阔太老爷们或者企业工厂,会喜欢招聘小孩子来清扫烟灰。
拉尔曼郡是个寒冷的郡国,再加之近来越来越多的工厂修建,城市里的烟囱也越来越多。
珍妮工厂是家大型工厂,工厂厂地上的烟囱头就像是下雨天冒出水面呼吸的鱼头一样多,密密麻麻扎堆在一起。
算上今天清扫的这个烟囱,塔米莉在半个月内已经清理了八个烟囱了。
她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快,但与此同时,工厂每周分派给她的烟囱也越来越多。
“这是对我的肯定。”她心想,珍妮工厂迟早能看到她的努力,发现她是个耐吃苦,有效率的孩子。
凭借她的敬业,现在工厂里一些大人都用“那个努力的烟囱女孩”“像个小猴子灵活的小家伙”来称呼她了。
塔米莉对此并不反感。
粗粝的大刷子毛细细数刷扫烟道的墙壁,呛鼻的煤灰被刮下来,扑了一脸灰。
“咳咳——”
塔米莉连忙屏住呼吸,在烟道里但凡咳了一声,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都停不下来。
她憋气憋的小脸通红,碍于脸上盖着的煤灰,和黑漆漆的通道,谁也看不到她这幅邋遢样子。
爬到一段烟道的时候,塔米莉久违的感受到温暖。
那覆盖着黑色煤灰到烟囱墙壁,还残留着煤炭燃烧时的温度。
塔米莉用手掌摸上去,想象自己是在摸着新鲜出炉的圆角松面包。
“啊——”
她忽的短促地叫了一声。
由于分神,刚刚她差点从十几米高的烟道摔下去。
塔米莉心有余戚的往下望了一眼,一片黑暗,看不到一点地面的光亮。
“小心点,塔米莉,认真工作起来!”她给自己打气。
手肘和脚艰难地抵住烟道任何一个小凸起,再试探性放一部分身体重量过去,膝盖常常卡在下巴下面,这样再空出一只手来,接过嘴里叼着道大刷子,开始清理煤灰。
塔米莉做事总是又快又干净。
不一会儿她就把这一处烟道清理完毕,手脚并用继续往上爬。
烟囱里没有时间概念,塔米莉只能一遍又一遍哼着一首烂大街的旧童谣来估算时间。
当童谣哼唱到第十七遍的时候,她的头顶突然撞到了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
她叼着刷子,腾出只手来摸了摸,只摸出一手的凝块的灰,像是黑炭。
她隐约猜到了什么,缓慢的,把脸凑近去,闻了一下。
一股腐烂又混合着烧焦肉味的气息盖到脸上。
塔米莉却突然像是被魇住了一样,全身开始颤抖。
她紧紧闭着眼睛,牙齿打着颤栗,伸手把自己头顶的东西往下拉。
只听“咚”的一声,这个阻碍她往上爬的东西重重的摔了下去。
塔米莉咽了口口水,慢慢向上爬去──
……
“今天的效率有点低呀,小塔莉。”
男人给她一小袋硬币,用纸笔在册子上登记本月已经清理好的烟囱编号。
“对不起。”塔米莉抱紧袋子。
在她身后,回收工们正在清扫烟囱底部那个大壁炉里的灰尘。
经由她的清扫,壁炉底部一下子盖了小半个手掌厚度的煤灰,工人们不得不拿来大铲子把灰铲进桶里。
塔米莉不敢回头看。
“再见先生。””明天见。“
塔米莉抱紧钱袋往外走。
身后传来几句对话。”这是什么东西?黑乎乎一团。”
“你再仔细看看。”
光着身子,套着绳子,手里绑着个干黑的皮带,像是只狗一样蜷缩在煤灰中间。
“哦,想起来了,上次那个小孩。”一个工人摸摸鼻子,“还以为他拿着钱跑了呢,原来是被卡在烟囱了。”
“让我想想,他好像是失踪了好几天吧?”
“难怪最近这个烟囱火力不够,原来是被这个家伙堵住了。”
工人们闲聊般的搭话,男孩的尸体被混着煤灰,一起铲进了旁边的桶里。
……
塔米莉跳下河洗澡,即使是夏天,这条河的水也冷的冻人。
但好在没有什么行人走过。
她飞快地搓干净身上的煤灰,又洗了把脸,借着水面照了一下镜子,仍然是灰仆仆的。
塔米莉安慰自己,“没什么,多洗洗就好了。”
她以前脸蛋是很白的,邻居们都夸她是个漂亮的小淑女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
一个老流浪汉眯着眼看她,手里比划着下流的手势。
“滚吧,臭巴达狗!”
塔米莉摸起河底的鹅卵石砸他。
“下贱的小婊子——”他骂骂咧咧啐了她一口,“光天化日之下脱光了衣服给人看,还说不是童.妓。”
“你才下贱,你个老鸡.奸鬼!”
更多碎石头带着怒气砸来,老流浪汉忙捂着头跑走。
塔米莉气得胸口急喘,左右观察了一圈,见没人后飞快地爬上岸,边走边拧衣服。
行人道上留下一串湿淋淋的脚印。
……
*
在接受那份重要的委托后,克珍一刻也不停的回到工厂。
她每天飞快地完成自己的工作份额,之后就紧张地用余光时刻注意总监的身影。
幸好她的工位在一根大柱子的后面,算得上是视线死角,她也有了机会赶工那一批卡门丝带。
每一次梳线,理纱,拨动梭子,克珍的嘴角都带着笑意。
一想到这些丝带会到达那位的手里,她的心底就温柔地泛出水来。
这么多年没见,居然已经出落的那么漂亮了啊……
她有些感慨。
每天一下班,她就扒在铁栅栏后望啊望,就算是只看到一小片衣角,她都能高兴地大半夜睡不着觉。
那么漂亮的衣服,宽敞的大房子,房子里还有无数的女仆和守卫……
她很高兴,自己离开后,那个小女孩过的这么的幸福。
没有带走这个孩子是正确的。
克珍每天都在庆幸当初自己的选择。
一条又一条带着母爱的卡门丝带被织造出来,比一般的丝带更加光滑,更加整实,连边缘处都亲自用手绣满了暗绣和花纹,放到市面上,是抢也抢不到的手工高端货。
克珍几乎是耗费自己半生所学的绣工致力于在这一篮子的丝带上。
为此,她连着半个月都是工厂里来的最早,走的最晚的女工,有时候她开工时,工厂的总电闸都还没拉开,她就点着蜡烛一点点绣,绣糊了一双眼睛。
她并不心疼,她心底欢喜极了。
“克珍,今天也来的这么早啊。”
“嗯。”
守门的老婆婆和她打了声招呼,她也轻快回应。
“遇上了什么喜事吗,最近总见你笑,哈哈。”
克珍缓缓敛起笑意,“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这就是快乐的一件事情了。”
“确实,一切好的不好的都过去了,今天也是新的一天呢。”老婆婆打着哈欠给她开门,“但我还要去眯一会儿,我的新一天在两小时后才会到来。”
克珍笑着和她招手,轻快走到自己的工位。
她一边回忆昨天早上去送裙子时见到那个少女的情景,一边哼唱歌儿。
直到她俯身弯腰,从隐蔽的脚屉里摸索篮子时,歌声戛然而止。
丝带,不见了。
*
丝带失踪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毕竟她私下赶制的这一批卡门丝带没有在工厂的制作记录里。
克珍只好加快再赶制一批。
她不想看到那个女孩的眼里露出失望的眼神。”所有人现在,立刻,放下手里的工具。“
总监突然到场。
克珍心头一紧。
“近来我们工厂卡门丝带的失窃案频发,想必大家都听到了风声。”总监摸着胡子,表情严肃,锐利的目光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
在那道目光望过来时,克珍悄悄低下了头。
“我不管是你们其中哪一个人偷拿的,准备在这个节日倒卖丝带,还是真的被外面的家伙盗走的,从现在开始,每一条卡门丝带的制作都有专门编号,质量监测员会实时记录每一台机子制作出来的丝带数量,保证每一条丝带都记录在册。”
“昨天晚上,工厂已经抓住了一个专门倒卖丝带的女工,现在她已经被扫地出门,还欠下了公司一大笔债,相信我,你们不会想知道工厂的催债手段的。”
男人的话敲在每一个女工的心头,克珍注意到,有些女工已经面色发白,下意识捏紧裙子。
“像她那样的女工肯定不止一个,别被我抓到。”总监警告的说道,“伟大胜利纪念日正是需要大量卡门丝带的时候,珍妮工厂要抓住这个机会,把市面上最好,最完美的丝带呈现在市民面前,如果有任何一个人破坏珍妮的名声,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是的总监!”
“明白!”
“明白最好。”
克珍抿紧唇,男人在路过她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脚步,克珍差点心都飞出来。
她失去赶制丝带的机会了。
克珍只好去求助警局。
然而在她打算去警局的前一天晚上,她习惯性留到最后一个才走。
空荡荡的工厂,停下来的上百台织机,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室内回响。
这平常的声音也在那个晚上变得诡异莫测。
她下意识快走几步,想推开大门迅速离开。
然而,某台位于角落的织机,突然吱吱呀呀动了起来。
克珍僵住。
纺织机无人而启,丝线凭空穿梭,发出熟悉而细微的噪声。
诡异的影子被月光投到她面前的墙壁上。
……
*
珍妮工厂分配给塔米莉的工作越来越多,但是工资却越来越低。
“我们工厂已经请了不少清理工来清理过烟囱了,后面来清理的人工作量都轻松了很多。”
主管扯着嗓子说,声音又尖又细,“别怪我们给你降了工资,这都是根据实际情况来的。”
塔米莉抱着越来越轻的钱袋子,垂眼望着她扫下来的一尺多厚的煤灰。
“如果你不愿意做,有的是童工愿意,他们比你身形更小,更听话,要的工资还更低——”主管拉长了音说道。
“甚至有的孩子要的报酬,只是两片面包呢!”
“大人,我做,工资少点也愿意的。”塔米莉仰头道。
“哦,是吗,那就好。”主管男人耸耸肩,“那我就提前告诉你咯,下一周工资可能还要降个五柳布左右,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嗯,明白了,大人。”
男人拍拍帽子离开,没有再看身后那个黑成煤炭的女孩一眼。
甚至在走过她时还侧了侧身,生怕她身上的煤灰沾到自己雪白的领口上。
塔米莉掂量了一下钱袋的重量,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工厂。
珍妮工厂的工资已经支付不了她的房租了,她的伙食,她涨价的房租,还有各种生活必需品都在要求她,得再找一份兼职。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塔米莉走街串巷,腰间别着把大刷子,寻找自己的生意。
该说不说,有些富人老爷比穷人还要抠门,明明住的是宽敞明亮的大豪宅,却学地痞无赖那样赖账,即使对象是一个小女孩,他们也能面不改色的说出“今天兜里没钱,明天来一定会给你”这样的鬼话。
遇到这种情况,塔米莉只能自认倒霉,贵族佬宅子里养的那些侍卫保安可不是吃闲饭的,她昨天刚刚才被人从院子里重重的丢出来。
工钱没要到,反而还被污蔑偷了贵族夫人的耳环,刷子被人折断,屁股打肿了半边,稍微一动作就疼,还会渗出紫红色的血。
能怎么办呢,人总归是要吃面包的。
吆喝的多了,还真的找到了几家讲诚信的市民老爷,按照说好的工钱付给她,有时候看她可怜还会多给她一点面包。
塔米莉感激不尽,”神主保佑,您会有好运的。”
她甚至和这几户人家定下了合同,每隔一段时间就来帮他们清扫烟囱,工钱固定。
塔米莉松了一口气,她这个月的房租终于有下落了。
晚上,她拖着沉重而疲惫的脚步回去。
小白“喵呜”着在阁楼门口迎接她。
“咳咳,是小白啊。”
塔米莉没有如往常一样摸它。
最近这段时间太累了,除了完成在珍妮工厂的工作,她还要私下找活,连去河边洗澡的时间都没有了。
要是她一摸,猫咪身上雪白的皮毛瞬间就能变成煤炭的颜色。
“离我远点吧,我身上全是灰,咳咳。”
她艰难咽下一口水,只觉得把嗓子刮着生疼,好像她今天把煤灰也吃进喉咙了。
白猫跳到桌子上,担心地望着她。
“我没事的,老毛病了,咳嗽两声。”塔米莉拿旧报纸垫在板凳下,刚一坐下就倒吸一口凉气,屁股上的伤口又扯出血来了。
她擦去额间的冷汗,轻声问道,“猜猜我今天买了什么?铛铛铛——看!是好吃的鲫鱼干!”
她把鱼干放在猫咪面前。
白猫没有低头去吃,仍然安静地望着她。
“吃吧,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生活呢。”塔米莉托腮道。
她这样说着,自己却抱起那个发霉的罐头,小心翼翼又夹出一小段肉肠。
玻璃罐子照出她此时的模样。
脸上一团黑一团灰,还算灵动的五官都被煤灰糊成一团,眼珠子全是血丝,脖子和手也成了脏兮兮的颜色。
整个人就像是刚从垃圾场里挖出来的小狗。
“真邋遢啊……”
塔米莉眨了眨眼睛,“如果有一份干干净净的工作就好了,像坐在工厂大厅里织布的女工姐姐们,想穿什么颜色什么款式的裙子,就能自己织出来。”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
“五颜六色的布匹,五颜六色的漂亮裙子……”
如果每个人都有对应的颜色的话,那么她一定是最难看的,最低贱的黑色,而坐在明亮大厅里的女工,身上都是彩色,像是漂亮的花蝴蝶一般。
“咳咳——”
塔米莉又开始咳嗽,这个毛病是她在某个名叫“芙拉镇”的小城里的救济院里染上的,但来了首府,接下扫烟囱的工作后变得愈发严重。
她有时候甚至能咳出血来。
塔米莉只能当作不知道,她已经没有多余的钱去看医生了。
“睡吧,睡吧,明天是新的一天呢。”她揉了揉脸,从低沉的情绪里走出来。
“还有好几座烟囱等着塔米莉呢!塔米莉可不能病倒!”
伴随着这个信念,没过多久,她就进入了梦乡。
……
白猫优雅踱步,跳到女孩的床上。
它凝视着女孩脏污的脸蛋。
缓缓的,伸出舌头,替她舔舐。
真是一个凄惨的人类呐。
如若不是亲眼见到,它不会相信在这个狡诈的种族里,也有这么可怜的家伙。
“塔米莉,你生病了……”猫低声说。
女孩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头,嘟囔着“……没有,没有。”
她在睡梦里也不愿承认自己生病。
“告诉我你的愿望吧,我会帮你实现的。”
第115章 雪国(十七)
“那个人是谁啊?”弗丽达坐在窗前, 萝拉正替她细心梳理长发,闻言,抬眉望了一眼。
她低声说, “是那个给裙子松腰的女工。”
弗丽达想起来了,“哦, 那个女工啊,她的绣工不错, 裙子看不出一点被改过的痕迹。”
精致的发型终于被盘弄好,萝拉又给弗丽达戴上配套的首饰。”萝拉, 你今年多少岁了?”
“回小姐,萝拉今年十七。”
十七, 只比自己小三岁,但看萝拉浑身瘦巴巴的模样,她还以为对方顶多十四五六。
弗丽达托腮笑道, “你有喜欢的男人吗?”
“……没有。”
“那有心动的吗?”
“……也没有。”
“我在你这个年龄都谈过很多个男友了。”弗丽达抿唇一笑。
她又想起自己的恋人,前几天她写信告知对方自己怀孕的消息,也不知道他收到信件时是有多么的欣喜若狂。
弗丽达也想把这个好消息和身边人分享, 但她无父无母,仅有的几个朋友都远在普努涅市,眼下居然找不到一个能分享喜讯的人。”萝拉,你有想过以后去哪里吗?”
萝拉突然心头一冷,许久才抬起头来, 颤抖道, “小姐,您……您要把萝拉解聘吗?”
“不, 当然不是。”只是她想到等真正的诺雅公主回来,除那两位特殊的皇家女仆外, 其他的普通女仆肯定都会被送走。
亨利先生做事从不留马脚。
“人总不能做一辈子女仆,就像戏剧演员不能演一辈子戏,总得要回归普通人的生活。”
弗丽达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和心爱的人住在一起,有一个可以饲养花草的院子,正朝阳光,后院会有几只鸡鸭打架,但也不耽误每天都能下蛋。
院子里还的有个秋千,她的孩子可以光着脚,踩着花色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去坐秋千。
孩子……
一想到这个词,弗丽达就怎么也控制不住嘴角的微笑。
“小姐,我想做您一辈子的女仆。”萝拉声音低哑,眼含水光。
这是她遇到过最好的一位女主人,不会动辄打骂,也不会贬低嘲讽她,她在这里不会饿肚子,总是有温暖的被子和面包等着她。
“哦,可怜的小萝拉。”弗丽达摸了摸萝拉的脸,她听萝拉说过自己的一些经历,总是被主人被同事欺负,过了好一段凄惨饥饿的日子。
“来,你戴上这个。”
萝拉有些愣怔,她缓缓接过对方递来的首饰。
“这是──”
“送给你的,反正我这里还有很多。”弗丽达把自己在罗曼时期最爱佩戴的一套雏菊宝石首饰送给萝拉,她是真的心疼这个孩子。
“这怎么可以,小姐……”
“当然可以,你看看其他的女仆,头顶都戴着漂亮的配饰,作为我最喜欢的女仆,你当然不能比她们差。”弗丽达轻拍她的手背。
萝拉俯在她的腿上,感动地落下泪来。
“请让我一辈子服侍您。”
弗丽达抚摸着小女仆激动到颤抖的脊背,她在想,她是否要把萝拉带走,若是留在这里,等她一走,她们可能没有什么好去处。
想了许久,她终于缓缓开口:
“如果我注定要离开这里,你想和我一起走吗。”
“离开?”
“是的,我将不是这个身份,不会住在像现在这样华丽的房子里依y向物华,可能只有你一个女仆,又或者只有一个守卫。”
萝拉的心跳声渐渐变缓,她垂下眼睫,遮住神色不明的目光。
她抱住女人的膝盖,“当然,我会永远跟随您。”
话有几分可信度只有她自己知道,但弗丽达显然已经被她这句话取悦到了。
“你真是我最好的女仆。”
……
萝拉走出庄园,又看到那个还在护栏边徘徊的女人。
“你已经送过裙子了,这么好几天的时间给你,你都没有做出丝带来吗?”
克珍低声道,“今天工厂休息,我进不去,没办法开工。”
“那就去买啊,别告诉我四处可见的卡门丝带都买不到!”
克珍没有回话,表示默认。
萝拉带着怒意地转身,冷冷说道,“那你以后不要再靠近这座庄园,会引起旁人怀疑,我自己去找卡门丝带。”
“求您——”女人突然激动,“我只是看看,看一看而已……”
“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小姐没有叫守卫来驱逐你这个家伙已经是善良了!”
萝拉望着神形萧索的女人,脸上的皱纹一条条挂在鬓边,只一眼就能知道这就是个最低贱不过的下层女人。
见女人一副死缠不走的模样,萝拉只好挥起手来,装作要喊侍卫的样子。
“别喊人来!别!”克珍连忙把她的手拉下来,“我好多年没有见到她了,我太想她了,真的,从她生下来第三天,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克珍神情更加激动,“您能想象这种心情吗,这种思念,我本来都以为她会死在那里,谁曾想还有活着相遇的这一天……”
萝拉一听,觉察到不对劲,连忙拽着女人走到一旁的树后。
女人还在那里倾诉,不停落泪,“那会儿,整个国王区都坍塌了,到处都是尸体和火焰,还有些食人的怪物跑出来,我好不容易挖到自己藏在地底的一块金子,却只能买的起一张离开的车票。我带不走她啊,她太小了,会被人挤死的,所以我把她放在看起来最完好的一户府邸门口……
我都做好她会被野狗叼食的心理准备了,这么多年在拉尔曼郡,我没有哪一天不在后悔,不在思念她。现在在这里看到她,我每天都幸福的要晕过去了,她有穿不完的漂亮裙子,有漂亮的大房子,还有你们这么多仆人……我只是想看一眼再看一眼,我的眼睛要瞎了,看一眼少一眼,我很快就要死了。”
萝拉打断她的话,“你在发什么疯,这不是你的女儿,这是白银王国最尊贵的公主!”
“公主……”克珍茫然,“怎么会呢,她长得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我知道,她的后背左下角有一处小爪似的胎记。”
萝拉突然僵住,她知道小姐后背的确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胎记。
“谁知道你是从哪里听说的,如果你再胡言乱语,就不只是喊侍卫这样简单了,我会亲自把你送入监狱。”萝拉盯着她道。
克珍双唇颤抖,紧握裙角。
……
*
塔米莉最近咳得越来越严重了,原本咳血的概率差不多是每周三两次,现在发展成了一天三四次。
她怕工作的时候被人看到,会被嫌弃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所以找了个厚布巾蒙着脸,咳出来的血也不会渗出来。
只是烟道总是空气闭塞,又闷又热,但凡没有人在下面的壁炉边等候,她就会把厚布巾摘下来。
她的血会咳到烟道的墙壁上,吐气时又不可避免吸入更多的煤灰,从而引发更严重的咳嗽,恶性循环。
只不过两天,塔米莉感觉自己的病像是加重了几倍。
咳嗽使得她的精神有时候也变得恍惚,前两天在给工厂清理烟道的时候,她差点爬错烟道,被底下突然窜出来的火下了一大跳。
塔米莉心底不禁打了个寒颤。
但是很快,这股警惕又被通道里的煤灰熏的飘飘然飞走,她昏昏沉沉地清扫着煤灰,动作全靠肌肉记忆。
这一天做梦,她又梦见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你有什么愿望吗?小塔丽。”
愿望?
她的愿望太多了,从想要有一栋大房子,到一桌子吃不完的白面包,从漂亮的衣服首饰,到能合脚的鞋子……
她想变得白白净净,想要死去的父母都复活,想要回到原来那样的生活。
她的愿望可太多了,一时都不知道要说哪一个才好。
但要问她此时此刻最想要的愿望,可能就是不要咳嗽了吧。
再咳嗽下去,哪一天被雇主发现,她的工作也就到头了。
如果还能加一个愿望,那就是,她想买一条漂亮的卡门丝带。
她每天路过工厂大厅时,都能见到那些女工姐姐织造这种节日丝带,油光水滑,像是传说中的丝绸般华丽,能折射大厅顶上吊着的无数灯光。
“好的,我知道了你的愿望,会帮助你实现的。”
塔米莉在梦里听到了这句话,她想睁开眼看看到底是谁在梦里说话。
但就差一点点,她就能看清楚是谁了。
……
“啊,小白,你又把我给舔醒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脸上还有猫咪湿润粗粝的舌头舔过的湿痕。
“去吃东西吧,吃完东西去街头找找新的主人,我也该工作了。”
她忙碌收拾起来。
说来奇怪,在那天的梦境之后,她真的就没有咳嗽过了。
“幸好没有去看医生,我就说没有生病吧。”
塔米莉高兴自己又省下了一大笔钱。
今天她的任务也是一个大烟囱,位于工厂西边庞大的生产建筑群里,有复杂的烟囱管道,口径却十分狭小。
“今天这个烟囱很深,我们会给你加工钱的。”
塔米莉欣喜点头。
主管又向她确认了几次,她能否爬得进去,能不能把一整个烟囱都清理干净。
“当然可以了,您忘了我的外号吗?”
“‘那个灵活的小猴子’”
塔米莉叼起刷子就爬进了烟道。
没了咳嗽的烦恼,精神也好了许多,连干起活来也能更卖力了。
塔米莉动作利落迅速,不一会儿就把面前的小片烟道扫清煤灰,她又接着往上爬。
不愧是工厂最狭窄的烟囱之一,连她都感到越来越吃力了。
狭窄的口径使她不得不锁紧身子,骨头凹成一团,膝盖抵着墙壁,下巴也卡着手肘,蜗牛一般往上爬行。
在黑暗中,时间的流逝过的很飘渺,塔米莉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她抬头望,没有看到出口的光亮,低头看去,也不知道她已经距离地面多高。
空气越来越稀薄,她现在多感觉不止是饥饿,还有难受,胃在绞索,心跳也沉重起来。
她称这种感觉为“窒息”。
得先出去一趟,不然她就要晕过去了。
塔米莉打算往下爬,但是很快她发现,由于过久保持同一个动作,她大半个身体都失去了知觉,痛麻起来。
更令她心慌的是,她好像,被这个动作卡住了。
她的膝盖卡在了下巴下面,而下巴怎么也抬不起来。
“别慌塔米莉,慢慢来,慢慢来!”
她在心底这样给自己说。
塔米莉一点点移动自己的手臂,想要把下巴扳正,她在心底哼歌,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过,还没有等她酥麻的身体恢复知觉,她贴着烟道的脸蛋却提前感受到了一种滚烫的温度。
不会的,不会的……
这个烟囱怎么可能开始启动了呢!要知道她刚刚才爬进来清理烟囱,那个主管叔叔肯定也还记得自己在里面的。
马上,马上她就能出去了,再等十分钟,就只要十分钟……
塔米莉的动作慌忙起来,骨头却因激动,错位的更加严重。
“不要启动,不要启动,塔米莉还在这里呢!”
她朝黑漆漆的下方喊道:
“塔米莉还在这里呢——”
回声传来,她似乎听到了人声在回应。
塔米莉的脸上露出笑容。
下一秒,冲天的火焰烧过她的整个身体。
……
“主管大人,我今天的任务就是清理这个烟囱吗?”
“是的,小家伙,我会给你好价钱的。”
男人随意道。
男孩却叼着刷子,讨好般地笑起来,“我肯定努力完成任务,我可是珍妮工厂‘最灵活的小猴子’呢!”
他飞快的爬进烟道。
男人望着那个黑漆漆的通道,嗤笑一声,摇摇头离开。
在珍妮工厂,每一个来清扫烟囱的人,都能得到这个外号。
男孩动作灵活,飞快地清理了大半烟囱,直到他来到某一截烟道,却被一块黑炭堵住。”这里怎么会有黑炭呢……”
他用刷柄把那黑炭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