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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身后的重量消失了。

那冰凉的温度也不见了,后背体温缓缓恢复,好像在告诉他一切都是虚幻的。

虚幻,假象,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这又是一个噩梦吗……

他顿了顿,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那是锁链拖在地板上的声音。

是沉重的双腿迈开的脚步声。

垂拖在地的骨头一节节清脆扭动,畸形的骨头在全身上下游走,逐渐拼凑成一扇巨大的翅膀。

没有羽毛矫饰,再美的翅膀也只能是一扇丑陋的肉骨。”为什么……”他抬头喃喃,被神国的信徒们称为天籁的嗓子在此刻只能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

那颗金色眼珠的主人毫无感情的注视而来,映在里面的人影一动不动,只仰着脖子望它,死去的雕像一般。

没有为什么,只因圣堂选定了他。

恐怖的阴影落下,他垂下头,呆呆望着血肉模糊的脚背。

【闭上眼。】

心底的声音告诉他这样做。

于是他闭上眼。

这个声音是在那一日后出现的,他曾经以为这是个附在他心底的怪物,但它从来不做伤害他的事,相反,它总一次又一次在危急关头帮助他,解救他于危难难堪之中。

这个声音带他离开了阴暗潮湿的狭板木床,住进干净明亮的房间,也帮助他逃离了唱诗班,从那个魔鬼一样的牧师手下逃离。

【你要信任我,就如我信任你一样。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他相信心底的声音。

这一次他也如它所说,闭上双眼。

以前这样做,他就能忘记一切疼痛,即使被噩魔缠上,一觉醒来,也只发现自己只是躺在床上,在漫漫长夜里做了个噩梦罢了。

任何伤口都不存在,任何魔鬼都是噩梦,他的精神状态很差,总爱做些遭遇不好的梦,但这没什么,毕竟是梦罢了,梦捉摸不透,飘忽不定,光怪陆离,再奇怪的事情在梦里都可能存在,不必感到惊异和恐惧。

因为梦是假的。

果然,闭上眼没多久,他的意识就陷入了沉睡,肉.体与精神上的一切疼痛都消失了,他又回到了虚无的梦的世界。

只不过这一次,又与以往有些不同。

他醒来,发现自己在以某种奇怪的视角观看事物。

天很近,地是远的,花和草都变得矮小,朦胧的披上了一层雾。

用了好几分钟,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漂浮在半空的,因为他看到了自己。

“他”正站在原地,静止不动,脚边撒着一大片白色的灰尘,手里握着粉砖似的石块。

那眼睛一望过来,他就知道“他”是谁——

是心底的那个声音。

【那个怪物……】

看自己说话是件新奇的事情,尤其是那熟悉的脸上做出的神情,简直和他截然不同。

他头一次发现,自己抿唇不笑,脸色可以比最严酷的牧师还要冷漠,比拉尔曼郡吹过来的寒风还要锋利。

“他”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灰,把那摊白灰弄的四处飘散,绝大多数又被踹进一旁的泥地里,包括“他”手上抓的那块酷似石砖的东西,也被猛的一掷,拍在树干上四分五裂。

他意识到那可能是什么,欣喜问道,“死,死了吗……”

“温尔德”听得见他的声音,只沉下眼尾。

【没那么轻易,下一次再找机会弄死那只怪物。】

下一次,下一次就弄死那个怪物,彻彻底底,让这该死的东西变成飞灰,永远消失……

喜悦的神情流露,他飘回到自己的身边。

身体被和平让渡,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的视野就恢复了正常。

“下次,你会出来的吧?”他不确定的问。

【当然。】

接受到肯定的回答,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

那些塑怪异的雕像比想象中还要难缠,它们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间降临。

有时候他在唱诗,下一刻就被拖入了雕像的圣堂,有时候在做礼拜,神圣光辉的神主像转眼变成了灰白扭曲的躯体。

雕像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警备,在长久的一段时间,只是以故意恐吓他为主,并没有动手折磨他的身体,于是他曾一度认为自己见到了希望的曙光。

快要摆脱它了——

他迟早有一天能摆脱这些诡怪。

现实总是猝不及防的,在某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教廷花园鲜花盛开。

他的生母伊芙夫人来了。

他却不想见她。

伊芙夫人是虔诚的神教徒,甚至说整个奥德菲家族都是虔诚的神教徒,家族的教义比一般的牧师教廷还要严苛。

他们日日夜夜不知疲倦的祷告,族内的孩子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妈妈”,而是“主啊”,他们的摇篮曲是祈祷书,是咏叹调,起床铃是赎罪铃,是述罪诗。

他们以最卑贱的仆人自称,用尽一切金银钱财,时间精力为神主塑像,修建教堂,他们终身供奉神明,即使是生命也愿意奉献给神邸。

温尔德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送来了神国,在早期那段艰难的时间,为了留在神国,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学习,从千百位受洗过的孩子里脱颖而出,成为圣子。

那时候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偶尔送来的家书和伊芙夫人给他制作的衣服。

没有见过面,她只能凭大致的感觉估量身材尺寸,偏差不可避免。

但那不合身的衣服是如此的温暖,抱着这些衣服,每夜梦里他都能在阴湿生虫的木床上安然入睡。

……

那天下午他就站在树后,静静望着那个背影。

她如他想象里的一般温柔。

神国总让圣子们断离与尘世的关联,让他们抛开基本的七情六欲,思想上升到空阔的极高境界,不偏爱某一个人,而是爱护每一个人。

神不爱人,神爱世人。

他不太明白,人怎么能摆脱最基本的感情。

少年用孺慕的目光遥望。

只听得见风吹来一阵,阳光灿烂的花园又变了个模样——

眼前重新陷入无边阴暗。

灰白的雕像转过头,薄刀雕成的嘴角往上拉扯,出现一个微妙而讽刺的笑容。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

许久不见,它们似乎变得更强了,身躯变得高大,翅膀也愈加丑陋。

狼环虎伺,圣堂的氛围诡异凝重,死水一般浸湿他的皮肤,呼吸也沉重无比。

要从圣堂出去,要回到花园……

他不断默念这句话。

这一次,他选择主动。

在雕像们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冲了上去,用藏在神袍下的尖石刺破它的眼睛。

只听一声奇怪的尖叫,整个圣堂光明大作,驱散了一切黑暗,而雕像们都捂着眼消失了。

“成功了吗……”

他问心底的声音。

【好像是。】

嘴角扬起,双眼放光,他头一次慢慢走到圣堂的四大门前,圣门,神门,灾门,死门,四扇铜门都安安静静的,似乎亟待谁的叩响。

他来到圣门前,用平生最大的力拉开铜门。

神国的钟声传来,花园还是那副美好的模样。

女人望过来。

她看见他了。

他不禁笑起来,往外踏出一步——

「嗬」

一声嗤笑出现,他全身僵硬。

脸色死白,他重新被拖回了黑暗。

雕像再次出现,它们愤怒,它们恐怖,它们毫不留情的用锁链束缚住他的双脚,灰白的手臂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因他先前作出的行为,它们漆黑的瞳孔受了伤,留下血来,其中有一只金色的眼睛尤为冰冷,血液集聚在眼睑内膜,勾出无数条血红丝线。

他知道这只眼睛的主人。

温尔德绝望的望着祂,无声开口:“求您……”

雕像从来都是漠视他的请求,然而这一次,它没有关闭圣堂,而是让门外的人清晰见证这一场折磨。

它原本奇怪的面容慢慢变化,骨骼的走势舒展,五官勾勒出来。

一场风吹过,那张面容落到女人眼里,就是一幅最完美不过的神主雕像。

连嘴角的幅度都与大教堂内的那尊神圣雕像一样完美,温和。

悲悯的神情与笑容,圣洁的神袍和高大的骨架……然而,一切都被打破——

她的孩子居然环绕住神的脖颈,倾身贴去!

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这幅画面无异于伪装成山羊的撒旦在勾引天神,下贱憎恶,罪孽滔天。

女人颤抖发白的唇,不可置信的眼神,耸动的双肩都是那么清晰,在梦里的他甚至能回忆起她震栗的幅度,手捂住胸口急促呼吸的频率,难忘又痛苦。

……

少年仰面躺在地上,神袍脱落,白皙的躯体上四处是凌虐的痕迹。

他空洞洞的望着天。

“罪孽……”

女人颤抖的双唇失去了一切颜色,看他如同在看世界上最难堪的东西。

即使未曾开口,他也知道她在说什么。

“奥德菲家族竟然出了你这样的人,我居然生出这么恶心的孩子……”

在这一刻,他是罪与恶的化身,连呼出的空气都让旁人感到窒息与厌恶。

亵渎神明,这已经不止是触犯教义,更是犯了下第九层地狱的罪,生生世世将被镇压在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

下贱与卑鄙,色.欲依嬗。

女人跌坐在地上,不断后退,后退,生怕某种脏污会染上她的灵魂。

背教者会坠入血湖地狱,而奥德菲家族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的虔诚,他们向往的都是光明的天国。

她捂住嘴,难以自控的呕吐出来,呛咳声中带出了血,不过一会儿,惊恐的眼神逐渐被取代,脸色浮现的神情奇怪无比……

这不是她的孩子,这是被恶鬼附体了的傀儡,是犯下七宗罪的撒旦。

她的孩子纯洁无暇,从来不会靠近黑暗一步,也不会被魔鬼引诱,作出背教弃义的行为。”肯定是这样,肯定……”这般荒谬难堪的行为,只能是恶魔做出来的。

撒旦在人间,竟敢附身人类的躯壳,玷污神像。

她终于站起来,遥遥望着他。

只冷冰冰吐出最后一句话——

“我的孩子不是你,他早就死了。”

她的孩子早已夭折在了魔鬼的手中。

眼下的只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她找来了圣盆,一次又一次把冰冷的水倒在他的身上,那水如同盐水,裹住全身上下的伤口,令其溃烂发臭。

又取下佩戴的项链,忍着万分的不适,将它放在他的额前。

她要把魔鬼驱除,让肉.体安息。

安息……

她这样想,也这样做,握着项链的手微微缩紧,把尖锐的倒三角抵在他的眉心,不断往下按压,划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血珠渗出来,差点弄脏了她的手。

女人忙不迭松开,下一刻,她却睁大了眼——

“啊——”

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瞳孔颤栗,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嗓子说不出话来,只颤抖着嘴皮,不可置信地望着对面的人——

少年咽下了那条项链。

带着尖锐的倒三角图形的银饰项链被生生咽下,脆弱的食道破裂,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来,不一会就淌湿大片土地。

那是有多大的毅力和决心,才会生咽下这样的东西。

她亲眼见证这一事实,地上那具身体内部跳动的胸脯也逐渐死寂。

……

【把身体交给我吧。】

……

【你不是早就想摆脱这里的一切了吗?】

……

【是的,那些事都成为过去,甚至可以抛却一切,以全新的身份存在。】

心底的声音在慢慢述说。

“重新开始……”他蜷成一团,死气沉沉的望着地板。

少年并不知道明天的太阳长成什么模样,他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太脏,犹若犯下七宗罪的魔鬼撒旦,罪孽累累,难以赎清。

“去哪里呢……”哪里才能毫无芥蒂的接纳他这样一个脏污的灵魂。

【来朝圣的使节里有一个小孩,他在昨天死于白喉,人们还未发现这件事,但当他们知道他的死亡后,就将为他驱灵下葬。】

【他的身体,心灵,精神都与你高度吻合。】

“我要成为他吗?”

【是的,你可以选择成为他。】

【他的一生并不顺遂,不被期盼的出生,迎接他的不是温暖的襁褓和热水,而是黑暗与潮湿,他的生母被人毒害,女仆在马厩的草料堆里发现了他,将他带回了宫廷。】

“然后呢……”

【他的生父也并不待见他,从他出生到死亡只见过他三次,女仆将他带到无人的宫殿,把他关在那里,他每天的风景就是一棵死掉的枫树,和一个生锈腐烂的秋千。】

蜷缩的灵魂缓缓亮起来。

【半个月前,在牧师的建议下,他也随着出使的队伍来到这里,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即使在出发前他就得了白喉,病得奄奄一息,但他还是幸福的踏上了旅途。】

“他叫什么名字?”

【林雾,林雾·菲尔德,一个没有太多存在感的伯爵子嗣。】

林雾郁苍,无风自凉。

他能感受到温凉的风吹拂而过了。

【你自由了。】

离开神国……这是他想也不敢想的愿望。

“可是……它们会找上我的……”

那群诡异的雕像,那个可以肆无忌惮将人拖进去的昏暗圣堂,就像是给他的灵魂做了标记,不论何时何地都会发现他,找到他,毁灭他。

【不会的,它们不会去找“林雾”,它们找的是“温尔德”。】

【而我现在是温尔德了。】

“你是温尔德了……”

林雾缓缓站起来,血淋淋的项链拿在手里,他紧紧握着,倏尔松开。

喷泉的水一点点冲刷项链上的血迹,最后崭新发亮,银光闪眼。

和新的一样。

【去找他吧。】

他慢慢走向格尔郡使节的下榻地,那里有一个新的开始在等着他。

……

那的确是一个瘦弱的孩子,因为窒息过久,脸部已经泛青。

没有仆从跟随,居住的房间也只是一个狭窄的耳房。

贵族伯爵们总是有许多后代,这个孩子也只是被随意带到神国,扩大基数,提高子嗣留在神国的可能性。

“他很瘦。”瘦的像只死去的麻雀。

但没关系,只要能离开这里,即使他成为一个寿命只有三天的流浪汉,或者下一刻就要被处以死刑的犯人,他都愿意。

【有人要来叫他参加游神典礼了,需要开始了。】

他抱起那个孩子,骨头轻飘飘如同羽毛一般。

“我以后就是他了。”

【是的,你就是他了。】

“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安静。】

这很好,安静总是不讨人厌的。

“会被人看出来吗?”

【不会,他的身边没有人,他总是在独处。】

“可我还是想知道他以前发生过的事情。”

【以前的事情总是难过的,但如果你想,我可以把他的记忆留给你。】

“谢谢。”

【不用对自己客气。】

“那就再见吧,再见,温尔德。”

【再见,林雾。】

这一次要好好听话,听话的孩子才不会被恶魔缠上。

【不过在开始之前,还要完成一件事。】

于是身为温尔德的记忆被永久留在了那副躯体,崭新的,彻底干净的灵魂进入另一具死去的身体。

这才是全新的开始。

……

……

“圣子大人……”小林雾坐起来,揉了下干涩得发疼的眼睛。

一只手掌轻柔地放在他的头顶。

“圣周游神开始了,你要去外面看看吗?”温尔德微笑道。

“居然已经开始了!”他忙不迭下床穿鞋,这场游行在尾声时会有大神甫出来挑选圣子,他得赶到最前面。

这是出发前牧师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每一个孩子都必须牢记在心,努力表现,被挑选成为圣子,就是他们此行唯一的目的。

不过目光在瞥到床头染血的纸巾时,他微微一顿。

好像自己曾经病得差点要死掉。

“嘭——”

屋外传来烟花炸裂的声音,来不及多想,他忙跟圣子告别后就离开了房间。

无数使节和民众已经走上了街头,成千上百座圣像被架起来,放在华丽的金车上游览。

万人空巷,黑夜被人们手中的蜡烛和绽放的焰火照亮。

小林雾踮起脚,努力挤到人群前面。

人太多了,他罐头里的一条沙丁鱼一样被压扁,身子随着罐头的滚动被推来推去,成为一滩肉泥。

但他的目光仍然没有搜寻到神甫的踪迹,满眼都是激动兴奋的信众,他们不断的颂唱,不断高歌,夹挤着他,将他带往了其他的方向。

不行!他需要找到选定圣子的那几位大神甫。

目光继续追随,突然一辆花车缓缓驶过面前,遮住了他的全部视野。

素净的装饰和几座孤零零点燃的雪白蜡烛,花车四角只雕刻着简单的花纹,连金箔妆纹都没有。

与前后金碧辉煌的圣像金车相比,这辆圣车显得有些沉静。

围绕在这辆花车旁的信众格外少,只有两个修女站在花车的影子后,随着花车的行进而慢慢走动。

在花车路过的那一瞬间,林雾鬼使神差抬了抬手,挑开了圣像的帷幔。

“是达芙尔女神啊……”

祂婉尔微笑。

****

兰普伦萨迎来又一次伟大神圣的圣周游神典礼。

已有千年岁月的钟塔的古老钟声叩响,响彻老城,新城,大学城三重城垣。

这是希望之夜,这是光明之夜。

万物在今夜死去,万物在今夜复生。

人们在今夜哭泣,人们在今夜歌唱。

今夜属于兰普伦萨,今夜属于每一位高歌的信徒。

“圣周游行开始了,我亲爱的朋友们!”

漆黑的夜里,第一盏蜡烛幽幽亮起火光,暖黄的色调将青石台阶照亮,随后,更多的火光在黑夜中出现,星星点火,迅速燎亮整座城市。

游神开始

花车与圣车鱼贯而出,管风琴曲与手风琴响奏起来,《最是那光明的夜晚》与《神圣进行曲》相间演奏,手艺人们横着长笛吹唱,花车的金色台阶上站满了唱诗班的牧师,悠悠唱响最平静安详的咏叹调。

斯梅亚卡大学为首的卫道士们位于队伍的最前列,捧着象征智慧与知识的书籍,约翰伊军校尚未服役的年轻铁十字军们站在队伍两侧,手持长剑与银盾,头戴红缨黑甲铁盔,全心全意护送这场游神之行。

他们将从这天晚上,以钟塔为起点,一路走过老城最漫长的中轴道——普瓦大街,再踏过幽深的莱芬小巷,驱散三百年前葬身于此的灾厄的魂魄,路过全市最大的图书馆和芙洛基公园,来到大学城的正门,那会儿是子夜十二点。

郡国最负盛名的加特勒剧院在大学城的正门搭建了露天舞台,首席舞蹈家和戏剧演员共同出演经典剧目《礼赞兰普》,讲述兰普伦萨从废墟变成首府的伟大历程,也包括了白银大陆从黄金纪走向畸变纪的几项历史大转折事件,比如西西尓王子与伟大胜利纪念日,神主降世与裂谷之歌。

最后一幕落下,人们手中几乎蜡烛燃了一半,整支队伍重新启程,继续游神,穿过斯梅卡亚大学的白鸽广场,走过大学城的知识喷泉,来到新城的鱼腹城门,在那可以仰望到静谧青翠的麻雀山,也能望到格尔郡最美的夏宫。

这时候,从圣以撒,圣约苏,艾米塔和德里克四大教堂与无数中小教堂出发的圣车也将在此处汇合。

神明们降落人世,借雕像们的眼睛端详人间。

装潢华丽,隆重精致,花车上的神邸雕像精美绝伦,栩栩如生,精细无比,连神主提苏长袍上磨损的线痕都清晰可见。

站在神像旁的司铎缓缓下车,将手中捧着的最后一寸蜡烛倾倒,点燃城墙上的金色烛台。

数里绵延的护城墙亮起来,光明将驱散一切灾厄与不详。

千千万万人肃立,唱响礼赞之歌,咏叹调的歌声从黑夜传递至黎明曙光乍现之时。

……

“大人,您的蜡烛。”

一只修长的手接过蜜蜡般晶莹剔透的蜡烛,微微侧身,避开兰普伦萨夏夜转变冰凉的风,点燃那一道淡黄色的灯芯。

温尔德垂眼端详,跳跃的烛火印入眼帘。

他似乎听到了管风琴声从远处传来。

“启程吧。”

圣约苏大教堂的神像花车终于缓缓驶动。

……

****

小林雾追随那尊达芙尔女神的雕像,一路而去。

他忘记了伯爵的叮嘱,也忘记了神甫的指示,他只是遥遥追着那架花车,脑海里唯一仅剩的想法就是追逐。

只有一匹白马开路的花车行驶并不快,但他总是差一步才能追上。

于是他不得不再迈开一点,再多迈一寸,一寸就好。

游神的队伍正在加快脚步,准备在天亮之前赶到终点,而这塑载有达芙尔女神雕像的花车像是被人们遗忘了一般,远远落在队伍最后。

这如同上天给他的旨意。

自第一次见到这尊神像,心底就生出一种宿命般的感觉。

他会后悔的,如果没有追上这辆花车。

这是一种毫无来由的预感,比种子落地会发芽还要强烈。

于是在最后一个转角的巷口,他猛地一跳,跳上了花车。

***

……

雪白的脖颈上缀满一圈珍珠,头顶的金饰流苏长长的垂下来。

白蕾丝的风琴神袍领温顺的披散,胸前佩着血红犹如心脏一般的抹谷宝石。

化身世人的神主在她头顶受难,沉重的王冠却并不能令其脖颈半分低垂。

“达芙尔女神……”

她高坐圣车之中,背后点燃的千百根蜡烛时常跳跃,颤动,照得面容忽隐忽现,忽明忽暗。

两颗珍珠左右对称,落在她的鬓边下方,如同被风吹得往后流淌的泪,下一刻就要垂落人间。

最有名的玛卡利亚泪女神像也不如她此刻美丽,不比她的动人心魄,摄人心魂。

「嘘——」

阿尔米亚莞尔微笑,食指抵唇,作出噤声的动作。

「女神不在这里。」

完美的菱唇作出这句话。

……

温尔德片刻失神。

她嘴角微扬起的幅度,带着戏谑和悲悯的笑容,宛若雕刻的侧脸,都是那般神似达芙尔。

德里克大教堂吊顶上绘有女神达芙尔身着火焰长裙,持弓射死一切伪劣的堕神的画像。在此刻看来,居然与面前这人如此相像。

温尔德觉得,如果此刻她的手边有一把长弓,她也会毫不犹豫的射死他这个伪神。

礼赞声悠悠传来,她低眉颂唱,精致的面孔与深邃的眉眼,在火光的映衬下竟然生出一分神性。

神的绞刑架就在她的脚下,她却说女神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那女神在哪里。

“圣子大人,光线太暗,您是否是误认圣车了?”年轻的司铎小心翼翼问道。

“这是德里克大教堂的花车,圣约苏的花车在左侧。”司铎用目光示意,左侧的圣约苏大教堂圣车上矗立着教堂最生动的神主雕像,祂双手张开,面带慈悲的微笑。

这是经典的神主雕像,每一位信徒都熟悉的动作与神态,而圣约苏大教堂的这一塑雕像,出自百年前最负盛名的雕像家之手,刀触细腻,连指腹的纹路都清晰分明,眼神温和,平等慈爱地注视每一位信徒。

温尔德将手缓缓放下。

帷幔吹拂,神女漫不经心瞥开目光。

在这一刻,那一分纯粹的神性又悄然隐藏了。

艳色如刀,美貌近妖。

她怎么会是女神。

温尔德后退一步,从明亮的烛光中回到花车的阴影里。

“……是的,认错了。“”今年德里克大教堂重新抬出了女神的雕像花车,外观上的确和我们圣约苏的花车有些许相像。“司铎轻声解释。

德里克教堂以往都是用神主像参与圣周游神,自从玛卡利亚女神像在有一次游神典礼落下泪来,人们很少在这一天抬出女神的雕像。

但达芙尔女神是特别的吧,象征破妄与火焰的女神,能驱散黑夜里的一切罪孽。

李道夫坐守的德里克教堂今年抬出了女神像,是想要预示什么吗?

……

人们目送教堂的花车一路游行,神明的目光从每一位虔诚的信众身上扫过。

宏大而粗哑的汽笛风琴声传来,飘荡在整个兰普伦萨的上空。

第124章 格尔郡(六)

德里克大教堂拥有诸多雕像, 每一塑都出自大师之手,有些雕像的存在年份甚至能追溯到黄金纪年。

圣约苏,圣以撒, 艾米塔三大教堂加起来的雕塑都不如德里克大教堂庞多。

极致挑高的天花板上绘满了宗教名画,只是入口处的第一扇铜门就耗费了二十七位雕像家与画家的三年心血, 诞于两个世纪以前的伟大雕塑家伊凡洛维奇·门德洛夫亲手雕篆了门上的神民祈祷像,门框扇架上的精美条纹则由画家普罗索夫设计。

教堂内矗立着三百七十余座灰色罗马柱, 每一座上都绘有精致宏伟的神明雕像。有时当人们注视这些雕像久了,心底会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雕像并不是被人塑造出来的,而是本身就存在, 矗立于此,亘古通今。

祂们矗立,祂们注视, 每一位信众都沐浴在圣光之下,每一句祈祷的心声都为其所闻。

第一位格尔郡的统治者仰望着祂,在黄金纪年的尾声, 祂救赎陷入畸变恐慌的人们。于是初任统治者觉醒,卫道士们也聚集于此,后世首府兰普伦萨的雏形出现。

第三任统治者宣布扩建德里克大教堂,它因厄潮倾颓,神像毁坏。

第六任统治者在任时期, 中心区的裂谷扩大, 更多的灾厄出现,兰普伦萨遭遇了最凶险的一次厄潮突袭, 完成大半扩建工程的德里克大教堂在这场三天三夜的厄潮中成为了一片废墟。

第七任统治者宣布重建德里克大教堂。

第十一任统治者宣布扩建。

第十三任统治者宣布加固。

……

当格尔郡每一任的统治者站在中心望台眺望这些伟大的雕像时,不可避免会想起王朝的盛衰与更迭。

“嗬……”

光影的角落处, 雕像正缓缓移动。

年迈的老人正在端详一座灰色罗马柱上的精致雕刻,但丁的《第九层地狱血湖》。

那是撒旦受罚的画面,魔鬼坠入血湖,掀起惊天波澜,无数的手从血湖湖面伸出,向上方的神主寻求救赎与解脱。

那是有罪的人,从古至今未赎清罪孽的人都葬于血湖,血湖的湖水会剐痛皮肤,流入脑海后会令人心神煎熬,陷入极度的痛苦。他所犯下的每一项罪都将编纂成陈罪书,但他在血湖受罚时,神主的十二门徒之一,掌司法与刑狱的纳托利亚会在他面前一页一页宣读罪名。

“主啊,怀着信德,我遵守您的圣言并俯伏于祢的圣善。”

年迈的卫道士深深俯伏,雪白的长袍垂到地上,脆弱而干枯的白发贴向地面。

在一尘不染干净如镜的圣堂大厅,地面清晰印出衰老的面庞,从紧皱的眉心划越,一路蔓延到眼尾,两鬓,颧骨,随后划入花白的头发。

他在颂念祈祷书,从出生的第一日开始,不加矫饰,缓缓陈述自己的一生。

一座雕像悄然移动。

光透过几何图形的彩色花窗,与雕像阴影一齐落在他的背后。

当阳光不再穿过彩窗时,教堂内的那个身影也消失了,空旷而华丽的圣堂大厅只剩下几座雕像,和无穷无尽的灰色罗马柱。

……

圣周游神前

夜晚

兰普伦萨夏季行宫

神主雕像前静静站着一个人。

夏宫的宫廷教堂仿建伊凡时期的修建风格,外形与内设与现在的德里克教堂相似,总体风格肃穆又幽深,一个音的字也能在空旷的长走廊回响几个来回,最后飘到听众的耳畔。

“子夜了……”

烛光被月亮照的冷白,产生一种冰凉的体感错觉。

最近几天他的傀儡似乎出了些毛病,偶尔接收不到行程命令,又或者行程节点错误。

虽然他厌恶那张脸,但在那家伙死后,他心头又生出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如同一直争锋相对的敌人猝死,他居然觉得遗憾。

于是他让那躯壳来到他面前,模仿那家伙生前的一举一动。

“是的,子夜了,殿下。”站在一旁的仆人回禀道,“您是想要回寝殿休息了吗?”

自从斯克利伯爵回到兰普伦萨重新执政,他似乎一改以前离经叛道的作风,成为了一个无比虔诚的信徒,每日每夜都会花费大量时间站在神主前祈祷。

宫殿里新来的一些仆人侍卫听到过传闻,有个年迈的老仆坐在废弃的马场,睁着瞎了的眼睛去抚摸地上的沙粒,数十年如一日,马场虽然被废弃了,但场地仍然宽阔干净,偶尔有粗粝的杂草长出来,割破老仆的手,又或者风吹来尖锐的石头,在他掌心划出或深或浅的伤痕。

他也不怕疼,仍然趴在地上去把那些石头和草籽拨开,掌心被磨的血肉模糊,结上一层红褐色的血痂,很快又被磨破,如此循环,到最后他的手掌已经比旁人薄了三分。

“你已经老掉牙了,这个马场也早就废弃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有新来的宫仆好奇,问这个老仆。

没想到老仆听到这句话后脸颊颤抖,佝偻着背,继续去摸地上的石子。

“不行,不能停……”他步履蹒跚,自言自语道,“马场里不该有石子的,石子会惊到贵爵们的马匹……是的,会惊到马儿们的,马儿会惊慌乱跑,贵爵们会受伤……”

他喃喃自语,薄到过分的两片肉贴在脸颊,像是除了骨头就只剩下皮,眼眶深深凹陷,眼下是因衰老泛起的青黑和焦黄色结合的肤色沉淀。

他的手肘也格外瘦,像是根拐杖一样,又老又硬,想必连宫外流浪的狗都不愿意咬下这样一块骨头。

其他的宫仆看他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直道晦气,挥了挥手就离开了,只剩下一个年轻的小宫仆,仍然坐在台阶上观察他。

“老家伙,你怎么这么瘦啊,那些闹饥荒跑到兰普城里的流民都没有你这样的。”年轻宫仆杵着脸问。

老人摸石子的动作停下来,他仰着头望着天,过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慢慢道:“因为我少了一个肾脏……”

少一个肾?

这可奇怪了,人怎么会少一个肾呢?

“天生的吗?”

老人摇摇头。

“被女巫拿走的吗?”

老人说“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呐?”

“是被一只马踢掉的。”老人道,说罢,他又摇摇头,自顾自趴到地面,一寸一寸去摸风吹来的石子和沙粒。

“好吧,那可真是件伤心的事。”小宫仆耸耸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居然还留在马场,不害怕吗?”

害怕……

这里是不允许害怕的,他总得为自己的过错赎罪。

老仆像没有听到小宫仆的话般,继续往前探量,有些地面留存着血迹,是他一日又一日用脱皮磨损的手掌抚摸时留下的痕迹,连雨水也没能彻底冲刷。

小宫仆也不自讨没趣,撇撇嘴离开了。

这个废弃的马场,在十几年前也曾是风光漂亮的皇家马场,整个兰普伦萨上流阶级的贵族们都常来这里骑马,欢声笑语不断。

后来有一日,郡国最受宠爱的小王储也来到了这。

老人是当时的马仆,整个马场最矫健壮实的骏马就是他培养出来的,它有着红红的毛发,四肢有力,眼神高傲不羁,不屈膝于任何一个人的脚下。

这理所当然吸引了小王储的注意力,于是他跳上马,想让这匹发怒的马顺从他。

老仆还记得,那天是一个阴天,天阴沉沉的,像得病的鲫鱼肚皮。

在王储来之前,他和另外的几个马仆专门把整个马场都打扫干净了,然而还是遗漏了一颗石子。

一颗拇指大的石子。

这颗石子使激动的马匹踉跄了一下,王储瞬间被甩下马背,落了残疾。

马场被关停,所有人都要受到惩罚。

他惊心胆颤地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当其他人都被处死,轮到他的时候,那个王储突然开口,说要换个惩罚的法子。

王储命人找来一匹精壮的马,把他的衣服剥光,束手绑起,让马拖着他奔跑,于是他腹部的皮肤被拖没了,磨擦出洞来,肉和肠子从那个洞掉出去,又被他小心翼翼捡回来,塞进肚子。

王储不满意,他又找来五六只个年轻的马,给它们喂了亢奋的药后,把他关进了马厩,想让马踩死他,但他又幸运的逃过了一劫,那群马只是踢掉了他的一个肾。

那段时间亲王在改革,推行温和利民的政策,神父牧师们也在宫廷中常来常往,他们说要约束一下王储的行为,让他变得温和良善一些。

神主保佑,这简直是莫大的喜讯。

王储对那群神父们的提议并不满意,至今他还记得,当牧师传递亲王的口令时,王储站在马场边,脸上露出一种阴沉又乖异的表情。

他不得不把三分钟前说出的那句“处死马仆”收回,只恶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就罚你这辈子都留在马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清理马场上的石子和沙砾,每发现一颗,我就叫人把那颗石子塞进你的眼睛里!”

……

年轻的宫仆没有听到后来的故事,他觉得风言风语里的斯克利伯爵和面前的这个人搭不上半分关系。

明明他是那么的和善,那些随意惩处仆吏的行为都是宫人们在夸大其词。

斯克利伯爵把郡国治理的井井有条,最古板的大臣也挑不出毛病。

若非要说一个缺点,那就是他近来过于勤政,处理完政务还要来教廷祈祷,没有顾及他自己的身体。

“子夜已过,您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宫仆小心翼翼说道。

一道打量的目光落在他后颈,宫仆不禁缩了缩脖子,努力让自己不要颤抖。

“退下吧。”

“……好的。“他缓缓退下,离开那道锐利的目光后他才舒了口气。

果然统治者的目光总是强势的,不管他是否性格温和。

斯克利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动作。

年轻宫仆那脆弱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只要用手轻轻一捏,颈椎骨就可以四分五裂。

自从醒来后,他无时无刻想要这样做。

即使那些人只是站在他面前,什么也没有做错,他也有一种想把所有人绞死的欲望。

斯克利隐约觉察到自己近来有些不对劲。

“这该死的潮夜!”

他把一切过错都归咎于兰普伦萨潮热的夏夜。

任何人在这样潮湿的天气都会变得烦躁易怒。

斯克利大步回到暗室。

深红色的书桌前围坐着几个人。

他们穿着黑色的牧师长袍,面容隐藏在高高的帽子之下,胸前正中心的图案昭示了他们的身份。

他们是新教徒。

“我受不了了,我要开战!”

斯克利重重的拍打了一下桌子,“我不想呆在这里,不想每天每夜跑到教堂的地下祈祷无用的东西!”

“您太激动了,需要坐下来冷静一下。”一个黑袍牧师缓缓道。

“今天的政务还没有处理完毕,何谈其他的事情。”又一个牧师道,他把手边的奏折推到男人面前,那火红的印漆艳如血色。

斯克利不吃这套。

他狠狠拍开牧师的手,把那堆政务奏折全掀到地上。

“这些东西需要我过目吗?反正不管我怎么处理,最后都要靠着你们落章!”他大叫,“那家伙在死前说的没错,你们就是一群趴在郡国背上吸血的水蛭!源源不断的钱财流入你们的口袋,我的国库却没见着一点金子!”

“教堂收留了无数贫民,教他们耕种,给郡国交纳赋税。”牧师淡淡道,“中饱私囊这一罪名毫无根据。”

“我不管,我只知道我的国家里有太多蛀虫了。”斯克利盯着他们,“现在我只要钱,我要能支付起一支庞大军队的军费,我要让这支军队踏破每一片土地!扫遍整个白银帝国!”

他要开战,让大陆的每一片土地响彻他的大名,用占领的土地和城池来告诉每一个人,他是一个伟大的君主。

尤其是那些,曾经轻视他的人。

“入主中心区为时尚早,需要徐徐图之。”

“不用找借口,就是你们拿不出钱来。”斯克利脸色阴沉,“格尔郡每年大把大把的购买赎罪券,花无数钱财供奉神主,我却只看到空虚的国库和新塑的神像。”

这多么讽刺,他拿钱养的一群神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掏空了他的家底,谁能知道诺大一个格尔郡此刻就如同一只纸糊的老虎,除了外壳还撑着,维持表面的风光,内里已经被蛀得干干净净。

明明之前约定好,等他一上位就出兵,去争夺特里萨郡和卢兰郡的土地,为此他已经承诺给了这群虚伪的神父凌驾议会的权力,他们却仍不满足,咄咄逼人,现在已经公然忤逆他的命令,否决他的手谕!

斯克利猛地提起一个牧师的衣领,一字一句道,”我要把你们都赶出格尔郡——”

场面一时凝滞。

……”赶出?”牧师饶有兴趣的反问,“您说,要把我们赶出去?”

斯克利扯了扯嘴角,“我要砸毁你们的雕像,拆除每一座令人作呕的教堂,让人们围着你们的刑车吐痰,狠狠踩烂那些虚伪丑陋的圣画像。”

“您忘了,是谁将您从撒旦手里救下的吗?”牧师冷冷道。

斯克利道:“我倒宁愿我死于那场政变,而不是现在这样,每天都得忍受脑子里尖锐的呼啸,去逼迫自己扮演一个愚蠢的君主!”

“真是不幸,李道夫居然教养出来这样的教子……”

“你说什么。”斯克利眯着眼睛。

黑袍牧师的嘴角缓缓浮现一个微妙的笑容。

“相较于您,李道夫教养的另一位教子似乎更为优秀,谦卑正直,不骄不躁。”

斯克利不能忍受别人把他和那个家伙作比,尤其还提到了李道夫。

他用手肘重重撞击对面人的胸口,另一只手掐住这个牧师的脖子。

“闭嘴,不要把我和那个贱种相提并论!”

“您动怒了,因为这是事实。”牧师平静挑衅。

格尔郡亲王在昏死前把传位诏令下给了林雾,李道夫失踪后也把自己名下的著作和地产留给了他。

而可恶又可怜的斯克利伯爵,只得到格尔郡南边一个不出名的小小封地,以及此后无须回到首府觐见新王的权利。

这是警告,不允许他生出任何不轨之心。

“如果李道夫此刻仍在兰普伦萨,他就会知道当初收你为教子是多么错误的一件事。你暴怒冷血,阴晴不定,自私自利,好大喜功,不具备任何一条人们所看重的美德。”

牧师话音未落,斯克利的眼神已经变得阴晦,未名的事物冲击着他的颅内神经,令他此刻的精神与心灵处于高度的兴奋状态。

对方的每一句都踩在他的底线上。

他摸出书桌柜底的金铜手.枪,无须瞄准,直接对着那群黑袍牧师开枪。

“你这个坏种——”牧师尖叫一声。

第一发子弹射出后,斯克利的手不受控制的继续按动扳机,像个上了发条的机械木偶死板的重复这个举动。

等面前只剩下几个死死蜷缩的黑块时,他终于收手。

枪被扔到一边,他撑着书桌,摇摇晃晃站着。

“终于闭嘴了……”

他走出暗室,外面的宫仆们像是没听到枪声一般,仍然安安静静候在门外。

斯克利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上面溅满了血。

“你,过来。”他随手指了个年轻的宫仆,正是先前和他搭话的那个。

“你看到了吗?”他问对方。

宫仆颤颤点头,他觉察到主人此刻很不对劲。

于是犹豫着开口:“您身上沾了太多石灰……”

石灰……

斯克利闭上眼睛,再度睁开,衣摆处仍是鲜艳的红色。

“你也在玩我?”

宫仆吓得跪倒在地,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有,殿下,我没有——”

斯克利觉得这声音异常聒噪,他双手压住宫仆的脖子,借着墙角夹缝一下又一下撞击他的头部,不一会儿手下的东西就变成模糊湿腻的黏状体。

旁边的几位宫人失声尖叫。

他缓缓转头,把死去的躯体举起来,“你们看到了吗?这是石灰还是血。”

“血──”宫仆们连连后退,声音颤抖。

这才对了,他的身上明明是血,哪里来的石灰?

斯克利洗了洗手,离开行宫。

……

今夜的兰普伦萨似乎很热闹。

斯克利想了好久,才记起来,今天是圣周游神的日子。

他望着那些围着圣像欢声高歌的市民,眼球突然胀痛。

“啊!”

人们惊呼,看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男人一下子拦在花车前,趁人不注意时推倒了神像。

好多了。

神像背后的蜡烛光晃的他眼睛痛。

斯克利停下来,顿住不动。

他发现地上那座神像的碎片在变化,被工匠雕篆的石眼在此刻转动了一分,注视着他。

斯克利认为是自己眼花了。

越来越多的市民围拢过来,谴责声此起彼伏,但蹲在地上的那个逆教徒似乎是个聋子,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

宫廷暗室

不久前被枪杀的黑袍们又缓缓动了起来。

整个房间没有一滴血液,倒是铺满了飞灰,暗红色的书桌上洒着些碎石,那些奏折和印章也被盖在石灰里。

黑袍们又恢复了坐在书桌前的姿势。

若是掀下他们尖耸的帽领,会发现黑袍底下,裹住的是一座座灰白色的雕像。

“筹码出错了。”

“投资与风险总是相伴。”

“可惜,浪费了些圣水呢。”

“换一个,像他安排行程命令一样,让那个死去的躯体继续我们的计划。”

“‘受洗’后的躯体缺陷太多,会引人怀疑的。”

“但没有其他选择了,不论如何,格尔郡都必须要由我们控制。”

“好吧。”

……

那只石眼的目光令他不适,斯克利觉得这尊破碎的神像正用一种极为戏谑和嘲弄的神情看待自己。

“伪神,都是些伪神……”

它们都是一群披着神皮的魔鬼。

用魔鬼的手段令他复活,但又让他的心灵和精神不受自己控制,让他亲手去捂住父亲的口鼻,看他挣扎与痛苦。

这一切都是伪神的错!

它们引诱他,让他把它们放进格尔郡来,后来一步步盘踞,把菲尔德家的地盘变成了怪物的巢穴。

也把他弄成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要找李道夫,找他最亲近的教父,他最崇敬的人。

“李道夫会有办法的,他总是那么强大,他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把这群怪物驱除……”斯克利踉踉跄跄站起来,举目四望,试图在围涌的人群中发现那道身影。

人们的尖叫声更加尖锐了。

斯克利还没察觉发生了什么,他捂着耳朵,心底异常烦躁不安。

于是随手抓来一个小孩,捏住她的嘴,不让她继续尖叫。

但似乎用力稍过,他捏碎了女孩的下颌骨。

他在女孩惊恐的眼神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这是……我?”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掌传来冰凉而坚硬的触感。

他的脸正成为一片片畸形的石块。

“这不可能!不可能!”他失声大叫。

人群中终于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这是斯克利伯爵!”

“他居然成了怪物!”

场面一时混乱。

“快叫神父来给他驱邪,还有铁十字军们!”

“灾厄!他畸变成灾厄了!”

这词一出,斯克利飞速站起来,他知道那群神父的手段,以及人们会如何对待一个怪物。

“我才不是怪物,那个家伙才是……对,那个家伙,他寄生在林雾的身体,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他才是真正的怪物……”

斯克利尝试唤那个傀儡过来,但一如既往的失败了。

约翰苏军校的铁十字军已经围了过来。

斯克利往后退,他转身逃跑。

长着石脸的怪物从人群中穿过,无数的人惊恐大叫,纷纷躲闪。

“教堂,德里克教堂……”

他看到了德里克大教堂,脸上露出一抹喜色。

“教父一定在那里,他从来都不会离开兰普伦萨,他说过要守护菲尔德家族的后代……”

圣车刚刚被抬入教堂,人们参拜离开后,德里克教堂的铜门就要合上。

“不行,不行——”

他狠狠扒住那道铜门,“等我进去!”

追逐的十字军已经赶来,围观的市民们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留给他的唯一活路就是进入教堂。

他用力扳门,脸上的石块窸窸窣窣掉下粉末。

门缝被打开了一些,斯克利嘴角微扬,下一刻,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出现在门里。

白皙的脸庞掩藏在黑暗中,华丽精致的神袍上缀满了珍珠宝石。

这是……达芙尔女神的妆扮。

阿尔米亚凝视他,她认出他是谁了。

杀害林雾的凶手,那个声名狼藉的斯克利伯爵。

门外的声音喧哗无比,一声一声正在讨伐这个怪物伯爵。

阿尔米亚一挑眉,下一刻,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踢出了大门。

“我不是怪物!”他大叫,拼命拍打教堂的铜门,惊慌失措的回头望,“我中了恶魔的圈套,它们给我下了诅咒!”

人们对斯克利伯爵积怨已久,从他年少时随意惩处仆人,处死市民,到后来的荒淫无度,暴戾恣睢,已经令所有人失望。

本以为这次他回来执政,温和良善了些,没想到还是那般恶劣的本性。

先前还当着众人的面,捏死了一个可怜的孩子。

他不是魔鬼那谁才是。

“绞死他!”

“绞死这个魔鬼!”

人们蜂拥而上,抓住他的手脚,把他抬往断头台。

冰冷的铡刀映出无数人脸,斯克利紧紧抠着铁台,不断挣扎。

“我是格尔郡的统治者!我是菲尔德家族的伯爵!你们不能杀我!”

愤怒的市民已经不管其他,他们只想处死面前这个暴戾的男人。

斯克利想到什么,突然大声呼喊,“宣读官!我的宣读官在哪!我要颁布政令,处死菲尔德伯爵林雾!”

“我现在还是统治者,我有处死任何一个人的权利!”

即使他死,他也不允许那个下贱的躯壳坐上王位!

“抱歉,您已经不是统治者了。”神父捧着前格尔郡亲王的手谕走来,居高临下俯瞰这个疯魔的男人。

在他说出要驱除所有牧师的时候,他的执政生涯包括生命,都已经走到了终点。

神父高高宣读:“格尔郡摩里斯·菲尔德亲王手谕有令,宣布格尔郡新的继承者是——林雾·菲尔德伯爵!”

……

雪白的刀光一闪,一颗头颅被踩入泥地。

*

阿尔米亚未曾理会外面的喧闹。

她扯下头顶繁重的装饰,小跑着来到教堂的圣堂中心。

今天是个绝佳的机会,让她得以潜伏进入德里克大教堂,这个教堂一贯守卫警备严密,除了圣周游神这一节日的深夜,允许所有市民进入祈祷,其他时候都派有重重士兵把守,只有特殊的谕令和大神甫才能进入教堂最中心的大厅。

一切的谜底都在这里,在这个灰色幽暗的济世庭教堂。

她穿过空旷的大厅,却没有看到任何身影。

阿尔米亚精神紧绷,作出戒备的防御式。

德里克教堂内部的构造和其他教堂没什么不同,唯一特别的就是立在大厅的上百根灰色石柱。

阿尔米亚仔细端量这些石柱。

老套的浮雕神话,教经故事……

突然,她发现了一根奇怪的石柱。

上面刻着的不是任何一位已知的神明,而是一个苍老的老人。

连眼角的皱纹都栩栩如生,像是直接把人拓印在柱子里。

这张脸很熟悉,她肯定在哪见过。

阿尔米亚抚摸上去。

“谁?!”

她猛地回头。

【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了你许久。】

是石柱在说话。

阿尔米亚眯了眯眼睛,那是一座刻有十二门徒之一,司狱之神的石柱。

“是的,我千里迢迢,终于被你们诓来了这里。”阿尔米亚扯了扯嘴角,“我的鹰和机器人呢?”

【不用着急。】又一座石柱上的神像淡淡开口,【你不是还想了解更多关于玛伊雅弥的事情吗?】

……

【她是最有天赋的孩子,自世界开始畸变以来,我们从未见过有她那样强大的灾厄。】

【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畸变的,也没有知道她的本体。她居住在远离城市的村庄上,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城堡,就是她的家。

她养了一只鹰,还有一个怪异的机械人,他们一直平静的生活。

直到某一天,国王微服私访,来到那里打猎。】

阿尔米亚冷静听着。

【国王对她一见钟情,他们一起游历,去了许多地方,后来回到了宫廷,她成了王后,还孕育了新的生命。

但是好景不长,国王发现了她的身份,因为她身边的女仆总是莫名其妙失踪,发现时只剩下干枯的尸体,死状极惨,遗容惊恐吓人。

都城一时风声鹤唳,人人都担忧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怪物盯上的目标。

国王在有一天晚上,听到了他身边的妻子传来喝水的声音。

他下床去看,发现她正趴在女仆的脖子上吸血。原来自己的妻子就是传言中的那个可怕的怪物……】

阿尔米亚心跳慢了一拍,她舔了舔干裂的嘴皮。

【她太饿了,尤其是怀孕以后,她的能量和生机都在飞速流逝,每天需要大量进补才能维持基本的行动。

但是国王认为她是被恶魔寄生了,他找来无数神父为她驱邪净灵,但无济于事,她还是那样,对鲜血有着极高的渴望。

然而,在某一次,他的银饰不小心划破她的手臂,看到了她伤口流出来的血迹里,混着无数的黑絮,他才意识到,他的妻子并不是被恶魔附身,而是一只灾厄。

国王不可置信,在那个时候,灾厄还处于最低级的状态,只有一些意志力薄弱的低级动物才会被污染,暴起伤人,从未听说过有人畸变成灾厄的事情。】

听到这,阿尔米亚皱了皱眉,她隐约觉得不对劲。

【神父们大惊失色,纷纷提议国王把这个灾厄处死,尤其是当时那个环境。

王都不久前才被灾厄围困攻陷,无数士兵和市民都葬身厄潮,活下来的人们对灾厄怀着深可见骨的仇恨。】

阿尔米亚轻嗤一声,“尊贵的神像大人,国王区在这几百年来只经历过两次厄潮,一次是三百年前,一次是十七年前,您的话本似乎该更新一下话术了。”

东南方向的一座祈祷姿势的神像也开口。

【是的,国王区只经历过两次厄潮,但在这个故事里,王都指的是曾经的北都,现在已经沦为废墟的——泰宁堡城。】

阿尔米亚僵住。

泰宁堡,这已经是几百年前的都城了。

“您在说什么冷笑话吗?”阿尔米亚眼尾微沉,“玛伊雅弥只不过死了十几年。”

【但是,她活了三百多年。】

石柱缓缓移动,逐渐将她包围。

空间逼仄狭窄,令人不安。

【国王包庇她,爱她,为她隐瞒这一事实,把死刑犯带到面前,供她食用。一年过去了,她没有生产的迹象,但人越来越消瘦,像是第二天就要死掉。

国王不忍看她这幅样子,找来许多年轻的人取血,但仍然无济于事,然而某一天,他用发现,自己的血可以令她活跃一些。于是一直到他死,他都在以自己的血哺给妻子,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所期待的孩子还是没有降世。

国王没有后代,从旁系血脉里选了新的继承者,他们都属于布朗利家族。

玛伊雅弥也要死去了,但她的孩子迟迟不出生,为此,她只能选择继续留在宫殿的地下。

她需要布朗利族人的血液维持生命。】

神像靠近,几乎是凑到她耳边轻喃。

【她就这样活了三百多年,直到波浪王朝最后一位国王发现了她,娶她为妻,她再一次短暂的成为了王后,靠着布朗利家族血液的滋养,她终于诞下了一个象征死亡与不详的婴儿……】

阿尔米亚把神像撞开,冷冰冰问,“这和你们套路我有什么关系?”

【她的死亡。】

神像幽幽开口:

【王宫里的神父发现了她的身份,想要探索她永生的秘密。】

“哪里来的永生,她已经死了。”

【在生下那个孩子之前,她的身体,容貌,一直维持着人类年轻女性的样子。灾厄只有盛衰,没有生死,但她在生产后不久就死去了。神父们惊讶于这个事实,在她的尸体上用尽无数手段,最后把她复活,成了比灾厄还要奇怪的事物。】

阿尔米亚已经知道后来的事情,王宫地下的东西暴走,整个国王区塌陷,她成功出逃。

【那群邪恶的神父折磨她,摧残她,他们还要四处寻找那个失踪的公主踪迹,他们知道她的身份。】

【他们给她预言,发现她是会给这片大陆带来无穷无尽厄运的灾星,所以他们高呼,提议绞死她。其实,这只是一个幌子,他们需要她的身体,来供给他们探索未知的领域。】

神像缓缓退开,整个大教堂亮起昏暗的光。

【我们是同类。】

一座雕刻有神主面庞的石柱轻声道,【德里克大教堂里这矗立的三百余座石柱,都是你的同类。】

“我可没有和一堆石头做同类的癖好。”阿尔米亚道。

【但你不得不承认,我们拥有相同的命运。那群邪恶的神父把我们禁锢在这里,想要知道灾厄为什么如此强大,拥有无穷无尽的生命,他们把我们变成了一堆石头,几百年时光弹指过,神父的骨头都变成了灰,而我们还被锁在这个阴暗的教堂。】

“你们的目的,就是让我帮你们离开这个教堂?”阿尔米亚抱手,“除了把这些石柱砸了,我没有任何办法。”

“哦,突然想起来,你们已经和这些石柱融为一体了吧。”

【我说过,玛伊雅弥很强大,你自然也不例外。】最先开口的石柱又说话了。

【你是她用生命和鲜血哺育诞生的,继承了她的特质,你的血就是最好的佐证。】

阿尔米亚不为所动。

【只要稍微割破手掌,把手掌放在我们身上,一切就完成了……】

石柱谆谆诱道。

“你们确定?”阿尔米亚挑眉,“我的血可是能杀死灾厄。”

【是因为里面蕴含的力量太强,那些普通灾厄承受不住,爆体而亡,但这刚好可以对付浇筑在我们身上的石灰。】

【只需一点点血就行,你让我们重见光明,我们就把你的朋友交还给你……】

阿尔米亚垂下眼,“这可是说好了的。”

【当然。】神像石柱们又不自觉围拢,空间再一次变得狭窄。

每一座灰色石柱上的神明雕像都目不转睛盯着中间那位少女。

只见她随意的用匕首划破手掌,浅浅的红痕出现,稍微渗出血珠来。

它们其中有一些已经迫不及待了,圣堂大厅传来重物移动的声音。

阿尔米亚缓缓举起手来——

那座刻有神主面庞的雕像已经移动到她的身边。

谁曾想下一刻,阿尔米亚狠狠踹到它的脸上,匕首也深深刺入石柱底部。

只听一声尖锐的叫声发出,阿尔米亚已经从石柱群里飞掠而出。

“蠢货玩意儿,骗谁呢?”

她就着手掌上的血拍在门后的一座小雕像头上,下一刻,石灰纷纷掉落,露出里面紧紧蜷缩的鹰和机械头颅。

她在进门那一刻就发现了被众石柱藏在角落的雕像。

阿尔米亚抱起海东青和机械头就跑。

死寂的教堂瞬间沸腾起来,无数声音叫嚣——

【杀死她!快!】

【不能让她出去!】

天花板上的神明在扭曲,地板也此起彼伏如同波澜摇摆,整个教堂瞬间陷入诡谲多变的布局。

第125章 格尔郡(七)

阿尔米亚一回去, 就把放在客厅的水缸重重砸向地面。

黑鱼从鱼缸里蹦出来,躺在地板上努力挣扎跳动。

阿尔米亚踩住它的尾巴,蹲下来, 仔细端详它的眼睛。

她缓缓开口:“你想进那座教堂做什么呢?多奈。”

黑鱼一下子停止了挣扎,浑身僵硬, 鼓起的鱼眼也不再转动。

多奈,她曾经为那只萨能利奶羊取的名字, 她把它带回家,指望着它提供新鲜羊奶, 却只是过了一个晚上,这只诡吊而沉默的羊就带着银的头颅以及昏死过去的海东青失踪了。

它给她留下一个“去往格尔郡”的虚无缥缈的目的地, 让她费劲千辛万苦来到这个郡国。

“让我猜猜,你是想让我把那教堂底下的东西全部都毁灭,是吗?”

阿尔米亚眯着眼睛, “那群恶心的,想要逃出教堂的石像是什么?”

黑絮缓缓从鱼的身上剥离出来,不出几秒, 那条黑鱼就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黑鱼腐败了,而那团黑色的阴影缓缓勾勒出一只熟悉的山羊模样。

竖瞳微闪,气质不详。

【你在什么时候发现的。】

阿尔米亚嘴角微扬,“在拉尔曼郡时,你刻意伪装的话术里。”

羊沉默一会儿。

【我要死了。】

阿尔米亚眨了眨眼睛, “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从教堂出来时, 拍碎的那尊雕像是我的本体。】

阿尔米亚手指蜷缩了一下。

“你和它们是一伙儿的。”

用鱼饵吸引她来到这里,想要榨尽她全身的价值, 从皮到骨,从血到肉。

羊摇了摇头, 垂下眼来。

【并不是,我只是一只灾厄。活了很久很久,从裂谷出现时就存在的灾厄。】

那可真是悠久,中心裂谷是畸变纪年开始时出现的。

“那群恶心的石像不是灾厄?”

羊沉默很久,缓缓道:

【这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故事,但我只想告诉你,它们不是灾厄,或者说,它们曾经不是灾厄。】

万事万物都有被污染的可能,阿尔米亚正在猜测是哪一次的厄潮侵占了德里克教堂,令里面的东西变成了灾厄,下一刻,羊的话令她惊诧。

【今晚,在德里克大教堂里,你所见到的那些座石像,都曾是人类。】

她瞳孔微微收缩。

羊缓缓讲述——

【在灾厄刚出现的那个时期,人们陷入极大恐慌,以为世界正在迎来毁灭,慌不择路的寻找求生的办法,人类中的天赋者也还没有觉醒,正当他们准备坐以待毙的时候,一群自称神国代理者的教派人士出现了,他们宣扬美好的未来,吸纳自己的信众。

其中有一些人,并不像当时的大多数人一样,仇恨灾厄,害怕灾厄,相反,他们对灾厄感到好奇,兴奋求知,开始研究这一神奇的物种。

他们向往灾厄不死不灭的身躯,憧憬那无穷无尽的生命,他们想让自己也具备这些特质,于是开始了一项庞大而隐秘的计划——淬神计划。

人是能成为神的,他们要在生前进入天国,追随神主。】

阿尔米亚心跳慢了一拍。

淬神……是淬炼成神,还是淬炼神明……

“只有无能者才把精神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事物上,坚信别人营造出来的意象。”

即使高唱着神主歌,为死去的灵魂做祈祷,阿尔米亚也不认为主是具体存在的。

祂不过是普世众生刻画出的一个形象,又或者把具有美好品德的某一个人演化成了祂。

【你可以不信,但你不能断言这并不存在。】

羊继续说道。

【最初的一批神国者,认为人类的精神,心灵,与灾厄的身躯特质结合,才是真正能接近神明的存在。他们开始了无休止的试验,借用某种神秘又极端的方式,淬炼人类的精神,进化人类的身体,一次又一次让人突破生理的极限,去摸索万物与神那不可跨越的鸿沟。】

“那群石像是一群神父?”阿尔米亚皱眉,既然如此,那他们怎么会无法逃离教堂。

羊慢慢踱步,走到阿尔米亚跟前,垂下脖子,细细凝视那地上的鱼。

鱼早已死亡,隐隐散发腐臭的气息,驳落的鱼鳞,死白的鱼肉,还有那微微张阖,似要吐诉遗言的鱼唇,都在告知旁观者,它已经死去。

羊蹄踩上去,鱼背上的肉变得稀烂,几根鱼刺凸起,银晃晃闪着光。

【淬神并不是一项容易的事情,神之所以为神,是因为祂是至高无上的,不可直视,不可触摸,不可妄想。】

羊那怪异的竖瞳里仿佛呈现出动态的画面,被圣光掩映的神秘圣像静立远处,最古老的咏叹调唱响,祂缓缓转身,目光似有似无落过来。

只隔着一只羊的虹膜,阿尔米亚与那不可道明之人在对视。

她唰的闭上眼。

“你是精神类灾厄!”

她的脑神经在极度颤抖,心脏涌出的血液在飞速逆流,四肢末梢的血液往上冲击,令她此刻的脸色变得青红。

尤其是在那对视的一刹,她感受到了某种恐怖的脉冲力量正暴力冲刷她的灵魂。

羊偏了偏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精神类灾厄?是和人类学的词吧。他们总喜欢在第一次发现新鲜事物时,给事物下一个自以为贴切的定义。但很遗憾,这个定义于我而言,并不准确。】

它轻微摇晃了一下脑袋,继续说道:

【这场浩大的淬炼试验久久得不到令他们满意的结果,参与计划的一些人往往选择在寿命将尽前赌一把,他们疯狂的把自己一辈子的筹码都压了进去,像在人世间最普通而劣等的赌马场里,那群赤红着眼盯着马的赌马徒一样,赢得盆满钵满,又或者倾家荡产,只在一念之间……】

羊眯着眼睛。

【你是这样的赌徒吗?】

“如果我是赌徒,你觉得我想要赌什么?”阿尔米亚轻嗤一声。

【赌荣誉,赌自由,又或者赌一场滔天的权力。】

羊往上勾起的嘴角总是那么具有轻讽意味,阿尔米亚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把它撕成碎片的欲望。

当初是错怪海东青了,这只羊是如此的狡诈且邪恶,善用无害的表面伪装自己。

【那群家伙在赌场里搭建了一个史无前例的赌盘,你知道他们的赌注吧。】

“不要把你那难看的眼珠子对着我。”阿尔米亚撇开脸,她总觉得这只羊用某种密法迷惑她的神经。

羊似乎扯开嘴角笑了一下。

“赌注是什么,不就是成神。”阿尔米亚舔了一下干裂的嘴皮,“毕竟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好吧,谜底很简单。但与那群赌马徒不同的是,他们选择亲身下场,做那劣等马室内的一匹暴躁又狂怒的马。

他们短暂的抵达终点,成为了接近神的人类,后续又因怪异不可控的各种因素畸变,变成了一座座石柱。】

羊的影子愈发透明了。

【他们似乎成为了比灾厄还要令人类恐惧的东西,于是一些强大的卫道士联手起来,把他们镇压在德里克教堂之下。】

“那你又为何也在那个教堂?”

【我的体内也有一个神父的灵魂,但过去的光阴太久,他还没来得及醒来,意识就永远丧失在了无尽的时间,而我是他手底下一个可怜无助的灾厄试验品,在这段时间,我苏醒了。】

它苏醒了,与那些神父不同,它的意识并没有被束缚在雕像里,于是它来到了遥远的北方的一个村镇,在那里当了很长一段时间湖泊,一座平静又美丽的名为杜莎的湖泊。

阿尔米亚看着面前那个半透明的影子,开门见山:“你的目的。”

阿尔米亚不相信这只曾经鬼话连篇的羊会主动吐露真相,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来到这,不可能只是想告诉她这样一件事情。

【你不是猜到了吗?我想让你毁灭那些石像。】

山羊特有的竖瞳眨也不眨盯着她。

【那些石像可不止在德里克教堂存在。】

“我没有帮助灾厄解决邪恶神父的义务。”

羊听了她的话也不恼,嘴角微扬,平静道来:

【但这群神父觊觎你的血肉。】

阿尔米亚不打算轻信它的话,迄今为止,她与神国那群家伙最大的矛盾就是那些预言。

“你在我这的信用度太低,比起那些还没有找上我的神父,你更怀疑你想让我葬身那个教堂。”

阿尔米亚拍拍手,微笑道:“您什么时候去见提苏?”

【巫厄预言,你会早夭。】

羊说了这样一句话,它的身影已经淡化到接近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在空气中。

在用本体藏下事物的那一刻,它就注定要迎接死亡。

阿尔米亚缓缓收起脸上的一切表情。

“我不信任何预言。”

它一步一步靠近,阿尔米亚直觉不安,她密切注视着羊的一举一动,戒备地往后退。

下一秒,天旋地转。

身后的房间不知在哪一秒生出了巨大的黑色漩涡!

来不及惊呼出声,她狠狠拽住了羊的皮毛,和她一起跌入漩涡。

……

*

阿尔米亚见过最古老的一张神像,隶属于任期遥远的某一位国王。

那是波朗王朝还未开始的时期,这片土地分成无数领国,许多个小国家都供奉着自己的神和主,从月亮,星星,太阳,到雄鹰,野马,棕熊,又或者河流与湖泊,风雪雷电。

那个小国家也有自己的信仰,他们供奉的是圣人,从人类诞生,又超脱人类的圣人,被他们取名为提苏。

她觉得那个时期还有更多奇怪又神秘的信仰,只不过这个小国家信奉的对象是后世主流教派的真神,于是这幅老到掉色的画才得以保存下来,贴在布朗利王宫的大厅墙壁上。

“阿尔米亚。”

一个穿着修女裙的女人站在门边,面相成熟,姿态端庄,手里拿了一张盘子,上面装了两片粗糙的面包。

“这是你的早餐。”她说。

阿尔米亚将目光从画像上移开,虽然不明白王宫大厅里的画为什么跑到了这里,也不知道那个漩涡把她带到了什么地方。

她接过女孩的面包,装作自然地打量了一下身边的环境。

“在这里罚了五天的紧闭,还没有呆够吗?”伊莉皱着眉头,眼角的浅斑挤成一团,看起来分外严肃。

“这么多神明也没能彻底净化你那不安分的心思……”

阿尔米亚:我只是眼珠子转了转,有什么错……

“还不赶快出来!”

阿尔米亚提起裙子走出来,回头看才知道,自己被罚紧闭的地方就是一个最传统的祈祷堂,里面的墙壁上挂满了神明的画像,最中间的圣堂却不是神主,而是女神达芙尔。

伊莉站在门边,眉头紧锁,修女头巾微微摇晃,质感不算很好,褶皱边能看出磨损的白线。

她的身后是白惨惨的阳光,没有温度地照在草坪上,草坪多的是杂乱的枯草,还没来得及找人修建,于是枯草盖住了正要冒出来的新草,黄的绿的压在一片。

这是一个初夏季节的早晨,空气里有潮湿的水汽。

阿尔米亚依稀觉得这幅场景有些熟悉。

“快点吃完,教母让你过去。”说完这句修女伊莉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也没有注意身后女孩的神情。

阿尔米亚咀嚼的动作瞬间僵硬。

“教母……”

浑身的肌肉紧绷,手也不受控制的攥紧,她的大脑开始联想到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

肉.体总是比心灵更快回忆起曾经发生的事情。

阿尔米亚面无表情的把那粗糙的面包咽下,低劣的原料制作而成的面包碎屑离开口腔,一寸寸摩擦细嫩的食道,进入胃部。

这是无比真实的触感。

她蹲下来,拔出一株脚边的杂草,鼻子嗅到了泥土的气息。

羊把她带到了哪里?

她心中居然出现怪诞的熟悉感,明明她从未来过这个地方。

【你再好好想想。】

阿尔米亚猛地回头。

“你在哪!”

羊脸从灰白的修道院墙壁上露出来,阿尔米亚瞬间注意到,狠狠踢了一脚。

簌簌掉落的墙皮声和羊的笑声环绕在她耳边。

下一刻,羊的脸出现在面前的草坪上。

阿尔米亚往前扑了两步,只抓到满手的泥。

羊又来了,这一次它慢悠悠踱着步,从祈祷室前的走廊穿过。

【我无处不在。】

阿尔米亚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这里是哪?”

见羊只是用一种饱含深意的目光望着自己,她干脆转过身,“不说拉倒,我自己去了解。”

【我说过,你得好好想想,你总是忘掉重要的事情。】

果然这只羊又在满口胡诌了,她对自己的记忆力有绝佳的自信,不是谁都能从一出生就记事的。

阿尔米亚猜测这就是它专门搭建出来的一个幻景,与那颗苹果树虚造出来的一样。

“阿尔米亚,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伊莉阴沉的脸突然从走廊转角出现,“我说过,教母在找你。”

她直接拽住阿尔米亚的手,拉着她走向某个地方。

阿尔米亚反应过来不对劲。

她使劲摆开对方的手,但毫无用处,对方的力气大的惊人。

这太奇怪了,她怀疑这个人是有特殊的功法。但仔细一想,反正一切都是虚构的,那幻景中少些逻辑根据也正常。

阿尔米亚冷静下来,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看到对方的白色头巾下的一小截褐色辫子,于是勾着手捞出来。

“你干什么!”

毫无意外,对方发怒了。

“没什么。”阿尔米亚咂咂嘴,放下手里的辫子。

只是没想到对方看起来成熟稳重,头巾底下的辫子还扎着粉红色的蘑菇花。

她认识这个图形,在她很小的时候,这朵蘑菇花曾作为某个儿童冒险绘本的主角,风靡整个中心区。

“你喜欢蘑菇花?”阿尔米亚问。

结果听到她的话,对方居然捂着脸哭起来。

“啊……”阿尔米亚不知道触及了对方哪个伤心词。

“你故意的,你明明知道……”伊莉抽抽噎噎地说,还没等阿尔米亚解释,她就捂住脸跑掉了。

几个路过的修女停下,似乎在交谈,声音远远的从那方的草坪上传来。

先前伊莉的哭喊声传到了那边,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

“真是冥顽不灵……”

“伊莉本来就对自己的外貌很敏感,那家伙肯定是故意戳伊莉痛处了。”

阿尔米亚:我说什么了?”依我看,教母就应该把她锁在地下室里,关到天黑地老。”

“是的,像这样恶劣的孩子……”

阿尔米亚终于意识到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洁平滑,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小小的,稚嫩的手出现在眼前,手指上还有蜡油与铁灰的痕迹。

指根附着薄薄的一层茧,但与她自己的双手相比,这茧薄的能忽略不计。

这不是她的手。

所以那个和她视线平行的修女,只是一个长相成熟的小女孩。

“啊!阿尔米亚!你又要捣乱了是吗!”

她不顾女人的喊叫,跑上前抓住她的手,女人提着的水桶晃晃荡荡溅出不少水,水面波澜映出一张稚嫩的脸庞。

那是她,阿尔米亚。

她最弱小,最无助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