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声对他说道。
于是他沉默而温顺的走近囚笼,用湿漉漉的眼神恳求她为鸟笼落锁。
求你,别让我飞走……
他长了张嘴,无声的对阿尔米亚说。
他觉得有个声音在叫他飞离。
“很快的,闭上眼睛,军队已经攻破了神国的屏障,等一切结束,你就会恢复了。”
不,不止是这样……
他想摇头,却又不知怎么解释。
但当看到阿尔米亚的眼睛,他又垂下目光。
好吧,说不定睡一觉就好了。
一切都将安定。
……
*
联军大败神国护卫军,神父们得到了驱使灾厄的密法,却挡不住同类的大炮与子弹。
许多信众采取激烈的行为,想要守护他们心中的天国。
“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唐顿冷冷道。
“买赎罪券的时候典当了脑子,居然还为这群神父说话。”
他早就知道风车里与白马郡的战争就是这群神父在背后煽风点火,他们想要踩过风车里的奥兰荒原,挖出他们的祖先,那群信仰坚定,毫不畏死的烈士们,参与那恶心又变态的试验。
恶心的圣水让死人复活,成为神国手下一批行尸走肉的傀儡士兵。
一个月,联军突破神国最后一道防线,到达神国中心。
这群道貌岸然的神父擅长在背后翻弄嘴皮,却不会领兵作战。
唐顿把剑抵在一个神父的脖颈。
比起子弹直接穿透头颅,让对方利落决绝的死去,他更习惯手刃,冷兵器贴在肌肤带来的凉意,足以令其从脚底一路往上生出颤抖的惊惧。
这是一个年迈的神父,神国内部的阶级总是划分的复杂又清晰,一层一层往上,越是年迈就越是位高权重。
但他知道手里这个家伙明显不是那几个大主教之一,马耳他骑士团已经护送着那群罪孽深重的家伙躲到了某个角落。
他不担心,即使要翻遍大陆的每一块土地,他都会找到他们的踪迹。
“……记得我们的神主,诞生于神圣日之夜,解救我们于撒旦之威──”
“还在祈祷什么?”
冰冷的银剑往前一送,神父默了默,往后仰了下脖子,继续吟诵。
“在我们误入歧途之时——
天赐福音,带来喜悦——”
唐顿:“误入歧途还想着神主庇护,痴心妄想!”
银白的剑面往深处钻,血迟迟不流下来。
唐顿并不惊讶,早在出发前阿尔米亚就告知他这一事实。
“看来普通的银器杀不死你们这群怪物。”他冷声道。
神主嘴角的笑意还未挂上脸,就见唐顿从怀里拿出一个赤金方瓶,腥甜的液体抹于剑面,下一刻就深深刺穿了他的脖颈。
皮肤如旱地里的干石遇水皲裂,四分五裂,剥露出一个没有人皮的石像,死前脸上还盛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所有士兵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吓到。
“握紧你们手中的银刃,刺穿他们的胸膛和头颅!他们已经不是神父,没有提苏的庇护与保佑!“
唐顿沉声道:“神国里面都是一群怪物——”
“银刃不行,就打开方瓶,在剑尖抹上圣血,这是我们真正的神主给予我们的圣器,能破解一切灾妄!”
士兵们都兴奋起来,激动的捏住胸口的方瓶。
“进攻!进攻!”
“进攻——”
仅仅三天,神国圣堂被踏平。
联军在圣堂的花园里搜出数不清的人骨与器皿,象征纯洁无暇的神袍底下居然全是血淋淋的尸体。
惊世骇俗,唯有沉默。
当最后一个神父饮弹自尽后,联军缓缓逼近那座圣堂。
女王曾提点他们,要警惕任何放置雕像的空间,尤其是圣堂圣厅。
所有人屏息凝神,推开圣门,死门,生门,灾门,四扇铜门。
冰冷惨白的阳光瞬间射入,照亮整座圣堂。
不似他们所想的那样,大厅空空荡荡,没有一塑雕像。
但是随着他们走进,圣堂中心站立的人影不由得使他们再次警备起来。
“那是——”
“是圣子温尔德……”
士兵们拿起枪械,银刃,缓步靠近。
看来连圣子都变成了怪物。
“等等。”
唐顿皱眉,他挥手,命士兵停下,自己走上前查看。
圣洁的神袍拖地,不染尘埃的面庞上从始自终都是冷淡完美的表情,不喜不悲,从容不迫。
即使是死亡,也只不过轻飘飘垂睫。
除去手里紧握的银刃,惨白的肌肤和唇瓣,以及身下化作齑粉的石块,他的姿态优美的宛如只是沉睡。
唐顿垂眼看,顺手替他盖上了眼皮。
只不过在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那双眼睛传来灵动的色彩,再当他定睛看时,只有死去已久的平寂。
……
林雾的眸子突然呈现陌生的倒影。
阿尔米亚眯了眯眼,捧起他的脸凝视。
金色吊顶,华丽浮绘,雪白地砖……
光明庭风格的圣堂倒影缓缓出现在林雾的眼里。
突然,一个身影出现,从圣堂深处缓步走来。
圣子温尔德?
阿尔米亚眉股微拢,正要移开目光时,突然,他隔着这道眸子与她对视。
血液停滞一瞬,飞速逆流,四肢末梢温度飞逝,整个房间只剩下她的呼吸与心跳声。
阿尔米亚利落扭头,松开端瞻的手,却仍然被带到一霎时前。
“你要做什么!”她冷声质问,“神国的覆灭是既定事实,无人能挡。”
对面人的脸分明是温尔德的,却带有某种不可言说的气质。
阿尔米亚厌恶这不可控感,她尽力摆脱这种精神上的压迫。
于是她闭着眼,一步步往后退。
如水波涟漪的声音钻入她的脑内,潮湿的气息从耳道弥漫,来到口目鼻。
阿尔米亚迫不得已睁开被水汽淹没的双眼。
对面人终于立定不动。
只见他唇瓣微张,似笑非笑,缓缓吐出一句话——
【主,无处不在。】
……
*
这一年的伟大胜利纪念日,是自西西尔王子大挫敌军之后,数百年来最震撼的一次庆典。
四大郡国联军,合力攻破了神国。
至此,横贯在格尔郡与国王区之间的屏障被推开,七大郡重新紧密连接在一起。
格尔郡女君王从这一年开始,大规模解放地奴,重金奖赏创造,招揽各行各业人才,尤其以机械师为主。
无数家工厂从格尔郡平原拔地而起,随着沥青工业的发展,平坦的柏油马路铺起,使郡国的每一个城市都紧紧相连。
制造业,军工业,美术绘画,音乐歌剧等都在飞速发展,除了雕塑业略显落寞。
斯梅亚特卫道士大学成为女王的人才基地,神秘消失的李道夫并没有动摇这个郡国的统治根基,因为女王升起了她自己的穹顶。
独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穹顶。
人们看着那微黑色的穹顶,似乎知道了些什么,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是他们唯一的女王,是他们终身侍奉且信仰的对象。
圣以撒教堂的钟被溶了,面前广场上除了矗立尤里大公的雕像,还落建了一塑更为宏伟壮观的雕像。
“女神在召唤”
——这是他们给这雕像取的名字。
与神国的大战牺牲了许多士兵,但很快,郡国就从战争的阴影中走出来。
在经济与文化蓬勃发展,音乐文娱事业也欣欣向荣,直逼特里萨郡音乐之都地位时,希苏拉大航行传来新的消息——
那片大海之外,还有更为广袤的世界。
女王开始致力于航海事业,靠海的白马郡已经属于格尔郡的领土。
格尔郡又称为铁荆棘公国。
铁荆棘纪年三年,风车里郡的唐顿赫曼伯爵久疾难医,壮年而逝,逝世前两国统治者会晤,风车里郡国由铁荆棘公国的同盟国转为归顺国。
铁荆棘纪年四年,秋林道尔郡发生政变,南北战争打响,生灵涂炭。
三个月后,王室惨胜,宣布举国归顺铁荆棘公国。
拉尔曼郡作为女王的母国,偏安一隅,直到在十五年后,大势所趋下,和平归顺。
拉尔曼郡统治者布朗利·克罗宁成为女王的航海先锋,从此之后一生追逐彼岸与海浪。
中心区的“诺雅公主”在神国覆灭这一年逝世,死因是臆症自杀,她的贴身女仆,著名女骑萝拉被招揽,成为铁荆棘公国的第十四位将领。
同年,被称为“波朗帝国最后的余晖”的前首相亨利梅德逝世。
铁荆棘纪年六年,这一年的胜利纪念日,格尔郡进行军备演练后,卢兰郡归顺,三十余个独立教堂区归顺。
两年后,特里萨郡归顺。
自此,特荆棘公国再度改名,称为“铁荆棘帝国”。
波朗王朝分裂的土地在经历千千万万个日夜后,再次成为一体。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在铁荆棘纪年八年,女王罹患重病,险些丧命。
数千机械师蜂拥而上,与医师合作,发明出人类史上第一套仿生机械,成功延续女王的生命。
随着时间的流逝,帝国的人们想要永远留住女王。
忠于人类的两条腿终于追不上时代的脚步。
机械医学因此飞速发展,机械医师职业出现,他们效忠女王,爱戴女王,礼赞女王,不断用新零件替女王更换磨损的肢体。
她的教堂,她的雕像,她横贯边野的长墙与连绵征战的铁舰上刻着的都是她对权力的欲望和永生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