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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会变绿呢?!”赵清晏震惊。

“他们是中了绿矾蒸毒,此物遇酸而显幽绿。绿矾遇火煅烧,会生出无形无味的瘴母,吸入少许,便能蚀烂肺腑,顷刻毙命。”陆却道。

沈芙蕖和赵清晏异口同声:“他们不是失血而死,而是——中毒而亡!”

“既然发现了真实的死亡原因,大理寺为何让南尸北调之说盛行呢?还对外说这案子一点头绪也没有……”赵清晏又问道。

“查案不可打草惊蛇,应当引蛇出洞。”陆却淡淡解释。

听到这,沈芙蕖不得不佩服陆却,心思确实缜密,胆大老辣,是个厉害人物。

赵清晏话说的多了,觉得口干舌燥,三人便移到了凉亭里,里头放着一把筝,正是陆却刚才弹过的那把。

“绿矾是用来干什么的?”在咕嘟咕嘟牛饮完茶水后,赵清晏终于抓住了重点。

“你知道怎么铸钱吗?”陆却抛出一个问题。

陆却解释,铸钱主要用的是“母钱翻砂法”,简单来说,就是用锡块手工雕凿出钱币的形制,称作母钱,将母钱放入砂型模具按压型腔,随后倒入熔化的铜液,冷却凝固后就成了子钱。

听到这,沈芙蕖突然想起去年的赝币案来,那时候芙蓉盏一天都要收五六枚假的,不过后来,又一夜之间从汴京城全部消失了。

“铜水注入模具,极易粘连,导致铸出的钱币毛刺多,字又糊,如果将母钱用绿矾进行处理,形成一层极细微保护膜,便能防止铜水与模具粘连,铸出的钱币就几乎能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沈芙蕖道:“我明白了,你是怀疑,汴河抛尸案和赝币案有关联。汴河抛尸案的死者是造赝币的,但是在造假的过程中,他们大量使用绿矾,他们没处理好,中剧毒死了,这背后的人,为了掩盖真相,故意伪造了伤口。”

“只是我不明白,就像赵清晏说的,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把尸体处理掉,而是选择抛在河边呢?”

“这个问题,要问抛尸人了。”陆却也想不明白动机,一次可以是巧合,是迫于无奈,那么两次三次呢。

是警告威慑,还是转移视线?

“我还有个问题,尸体为什么会高度腐烂?”赵清晏问。

“我猜是因为,铸赝币要大规模煅烧绿矾,还要保持铸币的铜水保持熔融状态,需要一个密闭的工坊,还要持续加热,所以工坊通常温度很高,尸体处在这种环境就会很快败坏。”沈芙蕖说出自己的判断。

陆却点头表示认可。

“可我不懂,这和硇沙,和韩彦又有什么关系?我还听说,李诚被你革了职,回家了?”赵清晏又问道。

李诚对外是说自己身子不好不宜操劳,可大理寺都在传,是他达不到陆却的严苛要求,被陆却逼得没了办法才主动辞官。

“李诚藏不住事,知道太多反而是害了他,与其找死,还不如回家养老。”陆却轻描淡写道。

沈芙蕖是明白了,那日周寺正说,这个案子查到一半,发现背后扯出一个不得了的人,所以整个大理寺不敢再查下去,还对陆却有意隐瞒,莫非是查到了韩彦身上?

不对,韩彦只是个纨绔子弟,他大费周章做这些干什么?

她觉得细思极恐。

此时,陆却似笑非笑望着沈芙蕖,“沈娘子和胡二娘子很熟吗?”

他静静看着沈芙蕖,也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散开来,沈芙蕖张了张嘴,她还在纠结着,要不要把自己和胡二娘子的渊源说出来。

她觉得自己搞砸了这件事,胡二娘子并没有像她设想的那样顺利生下韩彦之子,也没有去逼婚。

若没有她故作聪明的介入,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可她好像也瞒不住,陆却这么聪明,定是猜到了什么。

但陆却没有逼问沈芙蕖,他走到筝面前端坐,指尖随意勾出几个音来,疾而不乱,缓而不滞,似乎在留给沈芙蕖思考的时间。

赵清晏忽然反应过来,垂头丧气道:“陆却,你是特意说给我听的?你是想要我做什么吗?”

陆却挑眉:“我别无所求,你知道真相便好。来日若我遭遇不测,你总该知道是为何。”

“陆却,你这人……怎么还咒自己……”赵清晏把陆却拉出凉亭,不满道:“本来好好的花园幽会,被你搅和成这样……”

陆却说:“……太子殿下,你这个游戏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沈娘子……不应该是你的游戏对象。”

“陆却,这不是游戏,我是认真的。你知道陛下为我挑了哪位作太子妃吗?你认得的——翰林家的崔娘子!”赵清晏把声音压低了许多。

陆却背过身去,不太想搭理他。

“陆却,你说说,这事也赖你,你要是早娶了崔婉如,还有我什么事?”

陆却转过身来,一脸莫名其妙:“……殿下还是慎言。我与崔氏并无婚约,陛下择定的太子妃,便是未来国母,殿下此刻还是应当维护好她的名声。”

“反正我不娶!”赵清晏烦躁地用扇骨敲打着手腕,一脸不耐烦。

沈芙蕖在亭子里坐立难安,耳边是赵清晏和陆却断断续续的声音,脑中思绪万千,一会是酒楼入股,一会是汴河抛尸,一会又是胡二娘子心如死灰的脸。

这些事,可比做菜复杂多了!

望着满园的芍药,风掠过花枝,那些被陆却亲手扶起的花骨朵在风中轻颤,沈芙蕖的眼神也在陆却和赵清晏间来回逡巡。

最终,陆却和赵清晏不知说了什么,折身回到亭中,开始收拾他的筝,解下义甲后用一袭软绸将筝身包裹系好。

弯腰时提筝时,陆却显得有些吃力,想必是怕碰到腹部伤口,动作显得有些笨拙,沈芙蕖忙说:“我来吧。”

陆却说:“不碍事,我自己来。”

“陆大人,如果你坚持查下去,我想我愿意出份力,我可以套她的话,胡二娘子和韩彦在一起,时间跨度很长,也许她知道点什么。”

陆却皱着眉,虽然费力,却依然将筝稳稳抱在怀里,听到沈芙蕖自荐,他叹了口气:“没错,胡二娘子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可……让她去回想从前的事,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那难道放着这条线索不用?”

“沈娘子,你还没告诉我呢,你接近她,到底有什么企图呢?”

第66章

沈芙蕖想,陆却这人,定是猜测了七七八八,否则不会这么问自己。

于是心下一横,索性将自己如何帮陆惠善逃婚,劝说胡二娘子争个名份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赵清晏听得瞠目结舌,陆却是连连发出几声意味深长的“好好好”。

“沈芙蕖,你竟然扮作孕妇?”

沈芙蕖点点头,“情势所迫嘛。”

“那倘若胡二娘子怯懦,或者没被你说动,不打算去韩府大闹一场呢?”

沈芙蕖坦然说:“那自然还有别的法子!我想了好几个,我可以装成被韩彦祸害过的小娘子当街诉冤,还可以在惠娘子成亲当日给韩彦下点猛药,再不济我安排人将惠娘子送出城……”

“总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里。”

陆却显然被气着了,抚额来回踱步,赵清晏觉得他这样挺好玩的,像只有心事的麻雀。

“你为了惠善,连自己的名声也不要了?”

沈芙蕖咬唇道:“可她答应我的事情都做到了,我又怎可食言。”

陆却猛地驻足。

他办案多年,见过太多为利益背信弃义之徒,却从未见过有人能为一句承诺做到如此地步。

“况且,她是你妹妹。”

这短短几个字,似一记重锤敲在陆却心上。他忽然怔在原地,衣袍下的手指微微蜷紧,一瞬间,满园芍药在风中摇曳,映衬着他骤然柔化的轮廓。

陆却抬手郑重行礼,说:“我代惠善,谢过娘子。”

“可……我知晓你素来不在意这些虚的名节,可你要考虑到,你是芙蓉盏的掌柜,未来还是酒楼的东家,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并非明智之举……”

沈芙蕖听了一笑,不置可否。

陆却说得诚恳:“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为了惠善,不惜将自己和韩彦那种货色扯上关系,这样的牺牲太大了……”

赵清晏越瞧越觉得不对劲,平时伶牙俐齿的沈芙蕖,现在像个犯错未遂的孩童般垂头不语,而平时冷漠无心的陆却,倒像个慈爱操劳的夫子,谆谆教诲。

一个敢想敢为,一个思虑周全,如此合衬,赵清晏莫名品出了一丝酸味。

他赶紧插到两人中间,扬声打断,“你们不是在说胡二娘子嘛!陆却你别废话了,接下来到底该怎么查。”

陆却淡淡一笑:“赵四,你再不回府,令尊又要派人来寻了,这次我可不帮你了。”

“不说就算了,你少拿我爹来压我!”

“可我还不知道怎么继续查。”陆却说。

赵清晏气得呼啦啦扇着扇子,却又无处发泄,对沈芙蕖说,“明天,我差人送钱过去。你若是准备了契约,明天让下人带给我就行,我占几成股都行。”

“你……要入股芙蓉盏?”陆却立刻道,“不行!”

赵清晏冷笑:“陆却,你管得太宽了吧?你以为你是我爹啊,就算我爹,也管不到我。”

沈芙蕖立刻摆手:“我、我还没同意他入股啊。”

陆却眼风淡淡扫过来,“赵四,你想清楚,你家是……官,她是商,你入了股,明里暗里可以行多少方便,你心知肚明!”

“没有的事,赵清晏他说只分红,不参与经营……”沈芙蕖又替赵清晏解释。

赵清晏咄咄逼人:“奇怪,那么多酒楼背后都是权贵坐镇,难道都是官商勾结,你怎么不把他们一个个关进大理寺的牢狱?芙蕖现在就是需要钱,我只是替她解决一件麻烦,怎么就背上这么大的锅了?”

赵清晏将折扇往掌心重重一扣,抬脚踢开拦路的石子,转身便走,忽又驻足,回头瞪向陆却,话却是对沈芙蕖说的。

“芙蕖,我们走!我送你回芙蓉盏!他真讨厌!”

“呃……啊?哦哦。”

沈芙蕖挺喜欢看这对表兄弟互呛,除了自己,也就赵清晏敢这么和陆却说话了。

正瞧得津津有味,忽然听见赵清晏喊自己,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跟着赵清晏的马车过来的。

“嗳?陆大人不走吗?你是怎么来的?”沈芙蕖随口一问。

陆却说:“我走来的。”

沈芙蕖无奈看向赵清晏:“要不要载陆大人一截……”

“那当然——是不送了。”赵清晏眯着眼微微笑道,“让他自己走回去!”-

沈芙蕖踏进芙蓉盏时,檐下刚点上两盏橘黄的灯笼。

“掌柜好!恭喜发财!”不知道哪个伙计教了芙蓉盏的鹦鹉这两句话,见到沈芙蕖便说。

“好,一定发财!”沈芙蕖笑着给两只鸟儿加了些食和水,这才跨进店内。

店里正是最热闹的时辰,伙计们端着热气腾腾的酸汤锅子穿梭在桌案间。

后院里更是灯火明亮,两个新来的伙计正学着捆外卖食盒,扎出的蝴蝶结又牢靠又齐整。

沈芙蕖新店即将开张的事早传了出去,老食客们见沈芙蕖回来,难免问上几句,有没有请人来算开张的时日,主营哪些菜品,会不会有折扣之类的。

“沈娘子啊,酒楼离我们草市坊可不近,以后想吃酸汤锅子,可没这么近了。”

沈芙蕖说:“怕什么!我们还有外卖呢!想吃什么,在灯台里塞上订单就好了!”

“也是啊,沈娘子,你怎么想出这法子的,可方便了。”

“上次我婆娘胭脂摔碎了,我在灯台留了信息,你们猜怎么着?不出半个时辰就送来了!”

“真的?那我下次也试试。”

沈芙蕖说:“那是自然,现在的外卖网不仅仅可以送吃食,凡是和我们芙蓉盏签订协议商家的物品,都可以送。”

食客们又是一阵叫好。

沈芙蕖又和几个食客闲聊几句,临近打烊才回到自己房内,却只是换了一身衣裳,又钻进了灶房。

灶房里还剩几个收拾卫生的洒扫丫鬟,见掌柜的来了,各个噤若寒蝉,手上的动作都不自觉加快了很多。

程虞和张澈两个在一楼柜台对账,见沈芙蕖还没休息,随手替她倒了杯牛乳,又低下头拿着毛笔勾勾画画,窃窃私语。

“怎么后厨那几个小丫头,见了我跟见鬼一样?”沈芙蕖端过牛乳,坐在两人对面。

“哎呀沈姐姐,你一来,就把我的思路打断了……”

程虞把账往沈芙蕖跟前一推,嘟囔道:“算账实在是太难了,稍微粗心点,就不对了。”

沈芙蕖笑笑:“哪有这么难,没有那么多捷径,熟能生巧而已。”

“掌柜的,你招人的时候,板着脸孔,说话又不留情面,那几个小丫头又见你风风火火,一个女人家还要开酒楼,可不怕得要死?”张澈道。

“啊?”沈芙蕖摸摸自己的脸,扯出一个笑容来,问道:“我很凶嘛?”

程虞瞧着她的脸,怔怔点了点头,又飞快摇了摇头。

这一年来,芙蓉盏的每个人都有翻天覆地的变化。程虞长胖了,不再是过去那个瘦小的豆芽菜,大小双变得更结实,跟小牛犊似的。

张澈变化就更大了,越来越成熟稳重,富有气度,再配上一张清秀的脸,走在街上还会有小娘子偷偷打听。

但变化最大的还是沈芙蕖,她还没有意识到她的容貌变化,眉眼早已褪去初来草市坊的惶然。

在众多事情的历练后,她的美已经带着些攻击性了,像镶着红宝石的匕首,美丽而锋利。

所以,后厨那些小丫头们才会惧怕她,却又暗自欣赏她,也许会偷偷效仿她,渴望成为她。

沈芙蕖无可奈何道:“你们是不知道,板着脸也是很辛苦的,可要是整日嬉皮笑脸,总有人胆子大起来,不拿我的话当回事,我还怎么管理他们。”

程虞觉得也有道理,又问:“姐姐这么晚了怎么还围上了围裙?”

“试菜呀!白天没空,不只能放到晚上了。”沈芙蕖说,“……别担心,没让你们陪着,忙完这些,就回去吧。”

程虞打着哈欠道:“好嘞!有什么需要姐姐喊我。”

沈芙蕖回到了灶房,静悄悄的,只有柴火还噼啪响着,伴随着沈芙蕖的切菜和剁肉声。

说起来,羊肉一直是汴京人的心头好,听说官家便最爱羊肉,有一晚,他因为想喝羊肉汤而失眠,第二天被臣子们发现面色难看。他的喜好,就成为民间效仿的对象。

况且不少汴京人认为,猪肉是贱物,而鸡肉则过于寻常,所以独爱羊肉。

沈芙蕖却想,鸡肉更家常,也更便宜,能做的花样更多,如果在酒楼里多加一些鸡肉菜品,会不会能脱颖而出?

说干就干。

取一块鸡脯肉,沈芙蕖用刀背拍打至肌理松散,加入葱姜汁、酱油、少许茱萸粉和香料抓匀,腌入味。

先薄薄蘸一层麦粉,再浸入蛋清,最后裹上掺了碾碎的粟米粉,用温油慢慢炸至定型,再热油复炸逼出余油,出锅后立刻撒上炒熟碾碎的胡麻与花椒盐。

沈芙蕖拿刀迅速将鸡排切成几块,尝了一下,外酥里嫩,汁水丰富,算是达到了她的期待值。

这第二道以鸡肉为原料的,是小鸡炖蘑菇。

沈芙蕖将鸡肉斩大块,先行焯水,撇去浮沫,榛蘑则用温水泡发。

热锅凉油下香葱、姜蒜爆炒,加入鸡块煸炒至表面微黄,此时加入酱油和料酒。再放上八角、桂皮和香叶翻炒,加水没过食材,大火烧开,小火炖煮。

鸡肉炖得软烂脱骨后和泡发好的榛蘑翻炒,继续加盐、胡椒粉调味,等汤汁粘稠后便可以出锅了。

第三道是沈芙蕖爱吃的凉拌鸡丝。

将鸡胸肉放入葱姜水中,文火浸熟,捞出后立即浸入冰水,保持肉质鲜嫩。待冷却后,顺着纹理将鸡肉撕成均匀的细丝。

用蒜泥、葱白丝、酱油、香醋、糖和现炸的花椒油调味,撒上芝麻与切碎的芫荽香菜,咸鲜酸香,微麻回甜。

沈芙蕖还一口气做了椒麻鸡、猪肚鸡、葱油鸡、白切鸡,如果原材料充足的话,她还可以做大盘鸡、椰子鸡。

第67章

沈芙蕖自来到汴京之后,有一事不解,为何猪肉在汴京食肆中难登大雅之堂。

后来芙蓉盏开张之前,她走访市集探查食材,才知道其中的奥秘。

猪是杂食动物,育肥需要消耗五谷杂粮,饲料成本并不低,在粮产尚不丰裕的年景里,人尚且要精打细算,舍不得用金贵的粮食去填它的肚肠。

相比之下,养羊只需要圈块地,羊春日啃食新草,秋冬嚼着枯蒿,成本就低很多了。

况且,汴京人素来觉得猪肉是“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的食材,也就是说,富人嫌弃,穷人又不会做。

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因为做得不好吃,所以不被推崇。因为不被推崇,就更没有人去研究如何把它做得好吃。

但沈芙蕖有信心,可以将其做得好吃。

沈芙蕖正想着,程虞敲门进来了。

“沈姐姐,我见灶房半天不熄蜡烛,就知道你还在里头。”

程虞用力吸了吸鼻子,“好香啊,在做什么?我替你掌火。”

沈芙蕖用筷子夹了块鸡排让她尝,程虞眼睛都亮了,接过筷子把剩下的鸡排全吃了,还意犹未尽舔舔嘴。

“好嫩的肉啊,是……鸡肉?这么炸着吃,外头酥脆,里面肉汁饱满,真好吃!”

沈芙蕖说:“刚炸出来的更好吃。我教你,你现在用猪里脊做,也是一样的。”

于是在沈芙蕖的指导下,程虞做了一道炸猪排,唯一的区别是,炸猪排配上了特制的酱料。

“本来我吃得有些腻了,蘸上这黑乎乎的酱料,解腻得很!怎么做的?”程虞吃到炸猪排,人也不困了,精神得很。

沈芙蕖细细传授,先用茱萸酱与少量孜然粉混合,将少量花椒与丁香在干锅中用小火慢焙,直至香气充分释放,研磨成细粉。

锅中放入芝麻油,烧至微热,下入葱白末和蒜泥,小火慢炸至金黄焦香,然后滤出料渣,只留香喷喷的葱蒜油。

在葱蒜油中,下入剁碎的豆豉,炒出香味,倒入准备好的茱萸和孜然,继续翻炒。

沈芙蕖拿出胡椒来:“这就是秘方的关键,一定要加一些胡椒。最后在这酱里倒入高汤,勾芡一下,这酱就做出来了。”

“我都不知道,猪肉还可以做得这么好吃,姐姐,你什么不专心研究汴京人爱吃的羊肉呢?”

沈芙蕖说:“若是羊肉汤锅、羊肉签子、盏蒸羊这些,我们芙蓉盏做得好吃,其他酒楼做得也不差呀!若是能做一些特别的肉菜,我们芙蓉盏的竞争力也强些。”

程虞点点头,道:“这些不比羊肉签子味道差,我觉得应该能受欢迎。”

说话间,沈芙蕖又开始熬酱了,这次熬的是山楂酱,加入少许醋和白糖,调出明亮的嫣红色泽与复合的酸甜口。

“我要做锅包肉……酸甜口的。”

沈芙蕖将猪里脊切薄片,裹上薄浆炸至外酥里嫩,另起一锅,将熬好的酸甜汁投入炸好的肉片中,与葱姜丝一起快速颠炒,使汁液均匀包裹。

成菜色泽红亮,入口先觉酥脆,继而酸甜开胃,肉质软嫩,程虞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哎呀姐姐,这个真好吃!我最喜欢这个!”

沈芙蕖见程虞这般喜欢,说:“原来你爱吃甜口的呀,我再做道我爱吃的蒜香排骨,你也尝尝。”

将肋排剁成几段,抹上蒜泥和酱油、盐,先上笼屉蒸至软烂脱骨,再下油锅炸至表面金黄。

如此做法,既保留了排骨的软糯,又赋予了它油炸的香脆,蒜香浓郁扑鼻,回味无穷。

猪肉三绝初成,沈芙蕖又将目光转向了水缸中欢游的鲜鱼。

“下面要做鱼吗?姐姐,我来把这些鱼料理了。”程虞赶紧说。

灶房里香气弥漫,程虞和沈芙蕖穿梭其间,忙得鼻尖沁出细汗,眼中满是兴奋的光彩。

在昏暗的烛火下,怕深夜扰人,两人动作都轻柔许多,沈芙蕖执刀利落片鱼,程虞俯身添柴。热气氤氲间,只听刀砧声与柴火声相和。

“酸菜鱼要用肉厚刺少的江团,片薄一点,一会儿裹上蛋清下锅……”

“水煮鱼片与酸菜鱼的汤路不同,此菜重在油泼之香……熬出红油后,捞去料渣,再放烫熟的蔬菜与鱼片。最后,要在成菜上堆花椒粉、蒜末,再用烧得滚烫的芝麻油当头淋下……”

沈芙蕖温柔教着程虞,程虞也学得仔细,几道大菜相继出锅,沈芙蕖对酒楼的菜单有了些把握。

菜做的太多,根本吃不完,沈芙蕖让程虞打包拿回去给花婆婆,两人一边收拾着灶台,一边闲聊起来。

“你……和阿澈,现在什么情况?”沈芙蕖问道。

“唉,阿婆虽然没之前那么抗拒他,可也没有完全接受。”

程虞利落地刷着锅,语气带着感慨,“年三十,张澈大包小包来送年货,又是上好的棉布,又是精面肥鹅。我看呐,他差点把一年挣的工钱送来了。”

她又低下头,羞赧道:“前些天我们房子漏雨,张澈二话不说,爬上房顶就给修好了。阿婆见了他,嘴上还是没什么好声气,但留他喝了碗蜜水。”

沈芙蕖听着,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她知道,这是程虞心中一直牵挂的事,如今见其有转机,也由衷为她高兴。

“人心都是肉长的,张澈踏实肯干,花婆婆总会慢慢接受的。”

程虞点点头,沉默了片刻,说:“阿婆总说他没爹没娘,可我也没爹没娘呀!阿婆为什么这么嫌弃他呢?”

“阿虞,等你做了娘、当了阿婆,你就知道了,她不是嫌阿澈没爹娘,而是担心他没家底,怕你嫁给他吃苦。”沈芙蕖说。

“我不在意呀!他对我好就行,阿澈对我可好了!”程虞面上浮现一抹红晕来。

沈芙蕖却叹气道:“傻姑娘,你喜欢一个人,可以喜欢他长得好看,喜欢他踏实上进,喜欢他聪明果敢,可千万不要只图他对你好呀!”

“为什么?”程虞不解地问道。

“因为对你好是可以装出来的,但那些美好的品质,闪光点,是不会轻易变的。当然,我并不是说阿澈对你的好是装的……”

“他当然不会装的呀!阿澈聪明又上进,我喜欢他这样!”

程虞喜滋滋道,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姐姐你呢?”

“我?我什么?”沈芙蕖正专注地收拾灶台,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就是你的终身大事啊。”

“那位赵官人……我看他对你,挺不一般的。”程虞虽性子直率,但也并非不懂男女之事,近日来的种种,她都看在眼里。

沈芙蕖一愣,想起了芍药园赵清晏的话,随即又恢复了常态,语气平静道:“阿虞,我现在只想把酒楼开起来,旁的事,暂且顾不上,也不想顾。”

“可是姐姐,酒楼重要,人生大事不重要吗?这两件事又不冲突。”程虞认真道。

沈芙蕖看着程虞关切的脸庞,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我觉得人生好像茫茫大海中一叶扁舟,形形色色的人上了船,却只能停留片刻,没有人能陪着一直走下去……”

所以,沈芙蕖觉得,找个夫君并没有那么重要,银钱在手,事业在心,比什么都来得踏实。

“话是这么说……可姐姐,喜欢上一个人,就不会想那么多了。”程虞小声说。

沈芙蕖这会无言以对了,论男女感情,她还没有程虞懂得多,“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你只会在吃饭时想着他,休息的时候想着他,不见面想着他,见了面又烦他。”

沈芙蕖若有所思,“我对大双聘来的小猫是这样的……”

程虞喊了声“天爷啊”,怎么这么个聪慧貌美的小娘子,在情事上一点不开窍!

“那这世上,就没有能入你眼的人?”

沈芙蕖又想了想,说道:“你就挺入我眼啊。”

“沈姐姐!你又跟我开玩笑!再这样,我不理你了!”程虞气得直跺脚。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赶紧收拾完,早点回去睡觉。”沈芙蕖笑着说。

程虞一脸坏笑:“噢!我知道了,沈姐姐是觉得赵郎君岁数小了点,不成熟!那莫非……姐姐的心上人是陆大人?”

“怎么可能!”沈芙蕖立刻出口否认。“我和他能有什么关系!”

程虞道:“为什么不能?我觉得陆大人也没有传言那般吓人,他……对姐姐也挺特别的。”

“你这个小妮子,又胡说了。哪里就特别了。”沈芙蕖捏了捏程虞的鼻子。

程虞笑着蹲下来躲避沈芙蕖捏上来的手,一边说:“这种事,总是旁观者清。”

“最先,是陆大人派书吏替你写告兄嫂的状子,不过姐姐当时拒绝了。”

“后来,他肯借一百贯给姐姐,他是什么身份呀!连张拮据都不要,还有,那日陆府梅宴,陆大人不是当着那么多人面替你说话,另外……”

“这算什么。陆大人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嗯……刚正不阿,聪慧明察,勤政为民……对谁都是这样的。”沈芙蕖温柔回应,把碗筷里的水沥干,挨个分颜色摆放好。

程虞无奈摇头,反驳道:“姐姐刚才不是说喜欢一个人,是喜欢他身上的光嘛?陆大人这么多光亮……”

“好喽好喽,就你道理多,收拾完了,赶紧回去,一会你阿婆要着急了!”

“沈姐姐!菜,带给阿婆的菜我还没拿呢!”程虞被她半推着走到灶房门口,扒着门框大声喊道。

沈芙蕖拿了食盒塞进她怀里,等把门关上,人又依在门后静静立了很久。

直至街上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转身吹熄了灶台旁的烛火。

第二天,赵清晏派的人果然如约而至,两个小厮,共同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沈芙蕖将他们引至内间,看着那口打开的箱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铜钱和厚厚一叠交子。

这笔巨款,足以让她此刻的资金困境迎刃而开,无论是支付尾款还是筹备开业,都将从容许多。

她的心确实剧烈地跳动了几下。诱惑,是实实在在的。

对这么多铜钱不动心,也是假的。

但仅仅片刻犹豫,她便抬起了头,对小厮说:“这一千贯,我只取三百贯,足矣。这是我沈芙蕖向你们官人借的,为期一年,按市面通行利息计算。这是借据,请你收好。”

借据上,娟秀而有力的字迹清晰地写明了借款金额、期限、利息,落款处是“沈芙蕖”三个字,还按了她的指印。

小厮用打量傻子的眼神瞧她,还带着些不屑,语气傲慢道:“这些小钱,对我们家……官人不算什么。”

沈芙蕖本来连一个铜板都不想收下,可分毫不收,又怕赵清晏多心。

第68章

沈芙蕖客气道:“两位小哥辛苦,劳烦将银钱搬来。只是这数目实在超出所需,还请带回。若不急着复命,不妨歇歇脚,灶上有刚煨好的羊汤,用了再走不迟。”

两位拱了拱手,毫不客气道:“不必了。我们家主子嘱咐了,绝对不能给沈掌柜添麻烦。”

沈芙蕖仍好脾气地递了两提油纸包的果子,那两位不屑一顾,全然不放在眼里。

程虞在身后咂舌,对大双说:“啧啧,赵官人是什么来头,怎么家中小厮这般目中无人,一点面子不给。”

“我们的果子卖得这么好,他们可一点都不稀罕的样子。”大双应道。

正说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掐着嗓子来了,劈头盖脸对两个小厮一顿骂:“来时我就嘱咐过,要对沈娘子客气一点,你们倒好,全当耳边风……将来若是……有你们好果子吃!”

沈芙蕖又少不得替那两人解围,倒显得是沈芙蕖做错了。

程虞僵住了,侧身问大双:“啥意思,他们怎么一会唱红脸一会唱白脸的?”

大双摇摇头:“我也看不明白。”

“三百贯,到底够不够呢?”

“应该够了,我看呐,酒楼开业等不得了!”-

五月初六,黄道吉日,沈芙蕖的酒楼在万众期待中揭开帷幕,依旧沿用着深入人心的招牌“芙蓉盏”。

她也成了汴京城里,头一份儿的女酒楼东家。

“芙蓉盏”的匾额是沈芙蕖亲笔所提,门前两侧没有摆放寻常的石狮,而是换了两盆姿态遒劲的老梅,虽未著花,风骨已存。

大堂通透明亮,桌椅皆是原木打造,未施过多漆彩,显得干净利落。

墙上请画师将“外卖配送”以活泼的市井风俗画形式绘出,下单的灯台、取信的货郎、奔走的伙计、倚门等候的妇人……让人一目了然。

包间共有四大间,六小间,算上大厅十二张散桌,能同时容纳二百人同时用餐。

推开任何一间包间的门,都能在靠墙的多宝格上看到摆放整齐的叶子牌、打马图和骰骨。

牌具皆用锦带束好,旁侧放着计算筹码用的小筹和用来游戏的骰盅。

店中的伙计皆受过叮嘱,若见客人对博戏有意,便会上前介绍:“客官,这些玩意儿都是小店备着给您解闷的,皆是免费取用。若需小人讲解规则,但请吩咐。不过,东家特意交代,咱们这儿只助兴,严禁赌彩。”

这也是沈芙蕖所想,增加些棋牌,可以吸引客人们早早过来,玩上几局再用餐,或餐后余兴未尽再开两局,无形中就增加了茶点和酒水的消费。

草市坊的左邻右舍几乎倾巢而出,早早占了大堂,笑声震天,为沈芙蕖撑足了场面和人气。

“恭喜恭喜,开业大吉!”霍家羊肉、张记鱼铺,还有和芙蓉盏有业务往来的东家,也都亲自前来道贺。

就连周寺正也穿着常服,笑呵呵地现身。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口那两排壮观的花篮。

赵清晏送来了五十个用石榴花与紫薇花扎成的大花篮,红紫交错,寓意前程似火,分列大门两侧,排场极大,照样是那不管不顾的豪气审美,要多扎眼就多扎眼。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韩彦也派人送来了十个花篮,虽不及赵清晏的数量,但用料更为名贵,以粉白芍药为主,搭配茉莉、栀子,清雅馥郁,在一片热闹中显得格格不入。

在这热闹繁忙的时刻,沈芙蕖自然没空管韩彦送来的花,只在人群中扫视一番,没发现韩彦本人,稍稍安下心来。

“诸位高邻贵客,芙蓉盏新张之喜,三日之内堂食外卖一律八折,时令酒水买一送一!”

程虞清亮的嗓音吸引了每个人的注意,她指着檐下一盏盏红色灯笼继续宣告:“凡在府门前挂上咱家特制灯笼的,除折扣外每单再送新品试吃!”

门前立时喧腾起来,车马挤得巷道水泄不通。堂内早已座无虚席,杯盏相碰声与笑闹声织成一片热滚滚的烟火气。

到了午后,大双在柜台后敲着铜锣高喊:“今日消费满百文钱的客官这边请——”

只见门口摆着个朱漆“锦鲤池”,消费满百文的食客纷纷将锦鲤签投入木箱,参加抽奖,比比手气。

没过一会,沈芙蕖在万众瞩目下将手探入锦鲤池,拈起一支签朗声念出姓名。

中奖的布商娘子喜得掩唇,周围顿时爆发出阵阵喝彩。一桌价值一贯的“芙蓉全席宴”奖品,将由外卖伙计们敲锣打鼓送至府上。

打折、赠送、抽奖……

一轮轮开业酬宾活动,将氛围推向高潮,直至晚上,芙蓉盏也是高朋满座。

周寺正端着酒壶,侧身从喧闹的人群中挤过,寻到已被围在中心的沈芙蕖。

只见她正仰着头,任由邻坊将敬来的酒液灌入喉中。

饮得太急,酒水顺着唇角低落,沈芙蕖整个人已有些站不稳,眼尾泛着红,却仍强撑着笑意,接过下一杯酒。

周寺正忙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开又一只递来的酒杯,扬声道:“诸位!我备了窖藏三年的梨花白,请大家尝尝鲜!”

趁众人目光被转移,他小声在她耳畔道:“丫头,真喝啊?!少喝点!”

沈芙蕖神色有些恍惚:“周大人!我、高兴嘛,我这开酒楼的目标,终于实现了!”

“再高兴也不能这么喝!”周寺正好意劝道,“你现在住哪?一会可得让靠谱的伙计送你回去。”

原先沈芙蕖住在芙蓉盏院内的一间小厢房,开了酒楼后,在附近租了一个一进的小院,但原租客还未退租,所以暂住在酒楼后的院里,里头有一间多年未修缮的正房。

沈芙蕖想解释,舌头又不听使唤说不出话来,傻呵呵点头算是回答。

“丫头,今日酒楼开张,陆大人碍于身份,不好亲自到场,托我给你带份庆贺礼。”

周寺正掏出一本书来:“呃……其实我也劝过大人,这个你可能不太喜欢,但是他不为所动……”

“此书名为《玉食批》,乃记录宫廷日常食谱……我们大人就是务实……”周寺正挠挠头,实在找不出夸陆却的词语了。

看看人家太子殿下,又是送花又是请舞狮队,热热闹闹的,谁都喜欢,他倒好,找了本食谱,敷衍至极,人家沈娘子缺这个么?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沈芙蕖捂嘴一笑,倒也愉快接来:“替我多谢……陆大人……”

这书极厚,外头用绳子打了个结,沈芙蕖扯开结头,随手翻了几页,发现后面的纸张被人挖去,里头放了一支市面上从未见过的精巧玩意儿。

整体是一支簪子形态,顶端是极薄的金色叶片形状,边缘锋利,一左一右上下排布,既可以插在头上当饰品,也可以当作一把锋利的武器。

她把书合起来,朝周寺正微笑。

周寺正瞧她一晚上只顾着憨笑应酬,不由担心道:“真不能再喝了!”

“嗯嗯,我知道了。”沈芙蕖胡乱点头,只觉天旋地转,满堂的彩灯在她眼前融成一片晃动的光晕。

店里剩下的事她强撑着交给了程虞和张澈,沈芙蕖便拖着沉重的身子往院子里挪。

院子里还来不及装点,只是简单挂了三两盏灯,在黑夜里显得格外静谧。

远处酒楼的欢声笑语入浪潮般一浪浪推了过来,也推得沈芙蕖脚步踉跄,刚走到院内一棵桂花树下,人便晕乎乎倒地了。

等她幽幽醒来,感觉到自己的头发正在被人把玩,那人从绕起她的发梢,在手指上转了几圈,又送到鼻子旁轻嗅。

沈芙蕖瞬间酒醒了一半,寒毛直竖,可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睁开一条眼缝朝外看去。

是她的房间。

此时她的心稍微平静下来,佯装在睡梦中呓语,把头偏了个方向。

也许是见沈芙蕖睡得沉,那人胆子更大,动作也放肆起来,试探性地朝沈芙蕖的脸颊抚去,刚触到唇角,又如火烧般抽了回来。

半晌,沈芙蕖听见他走至了桌旁,给自己倒些水喝,喝了几口仍觉得不解渴,又听他窸窸窣窣掏出块从院里顺来的汗巾,盖在脸上猛吸了几下。

沈芙蕖借着翻身时眼角的余光,终于看清了床边人影。

高高瘦瘦,容长脸,五官及其普通,找不到任何出彩之处。

那人既熟悉又陌生,沈芙蕖在脑中拼命思索着这个人的姓名。

终于她想了起来。

张勉!是张勉!张大娘的亲侄儿!

沈芙蕖的心下骤然一松。若是歹人还需周旋,对付这等货色,倒不必再装。

她猛地坐了起来,反手将身下瓷枕朝张勉头上砸去。

瓷枕碎了一地,张勉也吓了一跳,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你怎么进来的!”沈芙蕖厉声喝道。

沈芙蕖一醒,又是那个漂亮能干的小娘子,一下把张勉打回原形,手足无措下他憋出一句话:“娘子在院里醉倒了,我给扶回来的。”

沈芙蕖一想到被这种人扶回来,胃里一阵翻涌,也怪自己今日大意,一时喝忘了形。

张勉又尝试着向前蹭了几步,说:“我是好心扶你进来。沈娘子,我姑姑说了,你这酒楼这么大,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便叫我来搭把手。你可别好心当成驴肝肺。”

沈芙蕖觉得自己比吃了死苍蝇还恶心,“你给我站那,再靠近一步,我明天就让你进大牢!”

“沈娘子,你要打我么,那你朝我脸这狠狠打。”

沈芙蕖看着他逐渐逼近的脸,觉得他五官都扭曲起来。

“打我,朝我这打!快!”张勉拍着自己的脸,期待不已,仿佛被沈芙蕖揍一拳是世上最美的事情。

就在张勉涎着脸往前凑时,房门地被“砰”一声踹开。

“你恶不恶心?!”来人声音不大,却让张勉当场软了膝盖。

不等回应,他已擒住张勉的腕子反手一拧。骨骼错位的脆响与哀嚎同时迸发时,他顺势将人掼向墙角的洗面架。

铜盆哐当坠地,张勉在满地水渍里蜷成一只小虾米。那人的乌皮靴已碾在他手指头上,恶狠狠道:“给我滚。”

沈芙蕖觉得自己实在是喝太多了,竟然在这里看见了韩彦。

待那滩烂泥爬出门去,韩彦才转向榻边。

“你没事吧?我留意那货很久了,一晚上就在你院里晃悠!”韩彦关切问道。

第69章

沈芙蕖不动声色下了床,将微散的衣襟拢得严严实实,抱臂而立,眯着眼儿道:“这位官人,酒楼在前面开着,半夜破门,莫非也是来搭把手的?”

在韩彦眼里,此刻的沈芙蕖恰似一枝芍药,尤其是她一双宝石般的方眸,半眯着瞥起人来,既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又沁着拒人千里的冷艳,瞧得人心潮澎湃。

酒意染红的面颊为她更添几分妩媚,唇上胭脂晕开浅浅一道。

也不知她嘴上晕开的胭脂,是什么味道。

韩彦瞧着她,喉结微动,口干舌燥,抬手整了整衣冠,忽然轻笑:“沈掌柜这般戒备,倒显得韩某是趁人之危的小人了。”

他随手拎起翻倒的圆凳摆正,径自坐了上去,环顾四周,漫不经心道,“那等杂碎,也配与韩某相提并论?”

“哦?”沈芙蕖倒也不害怕,反将半掩的房门彻底推开,任夜风穿堂而过,“可在我看来,深夜闯入女子闺房之辈,皆是同流。”

“沈掌柜骂起人来,也是这么悦耳。”韩彦道。

沈芙蕖冷冷道:“英雄救美的把戏,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嗯?”

“我本以为张勉吃了熊心豹子胆,你一进来,我就想明白了。你们演戏,也演得像些,张勉人高马大,和你过几招也不难,要不是认得你,怎么会老实等在原地被你揍?”

韩彦溢出声轻笑,周身气势陡然变得慵懒:“啊……被看穿了啊。”

“美丽又聪明的小娘子,真叫人喜欢……”

“你在梅花庵跟随我,往我酒楼送花,现在又演戏给我看,究竟什么企图?”

“图你……仅此而已。”

“过来,”韩彦忽然取出一支赤金点翠红宝石步摇,流光在月下转出一圈华彩,正是她前些日子为筹备酒店本钱当掉的那支。

沈芙蕖看清步摇,唇边凝起一抹冷笑:“这样讨好我,有意思么,像狗一样。”

韩彦偏就爱极了她这般说话的模样,声线泠泠如碎玉,恰似闷热暑夜里突然饮到的薄荷水,清凌凌的凉意直透心底,还带着勾人的回甘。

见沈芙蕖立在原地不动,他径自起身,将步摇稳稳簪入她鬓间。

金丝缠作的蝶翅在烛火下轻颤,正映得她眉眼愈发秾丽。沈芙蕖长相舒展英气,寻常珠翠确实衬不出这般大气雍容,唯有这等赤金镶嵌的宝石,才能与她通身的锋芒相得益彰。

“这样就对了。”他退后半步端详,眼底尽是满意,他一早就觉得沈芙蕖头上那支荷花玉簪碍眼了。

沈芙蕖此刻明白了韩彦眼里那些令她不适的东西,来自上位者的打量,看人就像看物品,和陆夫人本质是一样的。

说到底,他们看的都不是沈芙蕖,而是一件亟待归位或占有的东西。

想清楚这点,沈芙蕖的眼神便更加冰冷。

沈芙蕖走至案旁,铺开一张宣纸,“替我研墨。”她命令道。

韩彦唇边笑意更深,他这般身份,何曾为女子侍奉过笔墨?

可此刻听她这般使唤,心头再度涌起异样的澎湃,莫说是研墨,便是要他现在俯身亲吻她鞋上的珍珠,他也相当乐意。

“沈掌柜使唤人,倒很顺手。”他执起那锭松烟墨,在歙砚上徐徐画圈,随着墨锭旋转,渐渐化开一池墨水。

沈芙蕖在砚中蘸饱浓墨,在铺开的宣纸上墨迹淋漓地写下“韩厌”二字,又在旁侧提笔落诗:笑藏绣枕窥妆镜,耻化金簪探云鬓。

她将纸张轻吹两下,迎风展在韩彦眼前,她眼尾泛起泠泠波光,“这诗可还配得上你方才的举止?”

韩彦觉得她呵气如兰,又带着淡淡的酒香,整个人都要闻醉倒了,反笑着接过笔,在错字上画了个圈,另起一行写下端正的“彦”字。

“彦……”沈芙蕖淡淡吐出这个字,可在韩彦耳边,如同在罗帐间逸出来的一声轻叹,他更是心神荡漾了。

“《尔雅》有云,”他笔尖悬在纸上游走,“彦者,美士有彣也。”

说着竟将方才那两句讥讽诗涂成墨团,在旁另起两行:月妒明珠羞照影,风惭云鬓怯拂帘。

“你看我可相配?”

沈芙蕖笑笑,抬手推开轩窗,风灌入满室,人也更加清醒了:“可惜呐,我沈芙蕖宁愿孤独终老,也不愿做第二个胡二娘。”

韩彦搁笔于笔架,皱着眉头道:“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必遮掩。是,我与她确有露水情缘。”

“我一早便说过,我不能娶她,实际上,我对哪个小娘子都是这么说的,可她们不信,偏偏以为她们都是例外,能教我收心。”

韩彦挑眉道:“沈掌柜就不一样了,玲珑剔透,懂得男欢女爱,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话说开了,人也不装了,他走进窗前,也拿起沈芙蕖的发丝把玩,掌心顺势贴上她单薄的肩头,温热的触感透过衣衫传来。

这时,沈芙蕖便不自在了,毕竟她打心眼里抗拒这个人的触碰,浑身僵直站在那儿。

他指尖顺着她僵直的脊线缓缓下滑,声音里带着蛊惑的意味:“怎么?刚才不是训狗一样?现在知道怕了?陆却从来没教过你这些?”

沈芙蕖也不惯着他,力道不轻不重朝着他胸口用力一推,半真半假嗔怪道:“别跟我提他。”

韩彦绕到她身后,更加来了兴趣,“怎么,他替你挡了一刀子,你还这么不待见他?”

“他娘是怎么羞辱我的,你没瞧见?”沈芙蕖转了个身,从窗边又走至桌案。

韩彦笑着说:“那日梅宴,是瞧见了,还瞧见了你这张樱桃小嘴是多么厉害,都刻到我脑中了。”

“那不就得了,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沈芙蕖又道。

“看来又是一个被陆大人伤透心的女人,好可怜!”

韩彦哈哈大笑,今夜的心情似乎格外好:“别的我不敢苟同,沈掌柜这句话说的,我倒深以为然!”

“不过,我到底也没吃亏,除夕夜里,我把他推了出去,让他替我挡了沈玉裁的刀,他为了名声,倒也不敢辩什么。”

“原来……原来是这样!我还真以为陆却转了性子!”

沈芙蕖又冷了脸:“既然知道,还不快滚?”

“我挨你训,是因为我心甘情愿,而不代表,你可以对我这么放肆……”韩彦笑得森森,话音未落已擒住她下颌,拇指重重碾过唇瓣,“别动,我替你补些胭脂。”

说罢,粗鲁将将人反剪双手押到妆台前,“沈掌柜的胭脂,平日里都放在哪里?”

也不待回答,韩彦轻而易举在柜里翻到了一盒胭脂。

他并不往沈芙蕖嘴上抹去,反而先蘸了胭脂涂在自己唇上,凑了过去,“现在,我可以为你描唇了。”

他可真是个疯子!沈芙蕖心想。

沈芙蕖在韩彦凑近的刹那猛地偏头,狠狠咬住他的手腕。

沈芙蕖用了十足十的力气,牙尖陷进皮肉,血腥气瞬间在唇齿间漫开,韩彦吃痛缩手,腕上已留下圈渗血的齿痕。

“好利的牙。”韩彦捏着伤处低笑,“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沈芙蕖朝地上啐了一口血沫,唇边还沾着从他腕上咬出的血迹:“韩彦,比起用强,你更享受让人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的滋味吧?”

“非也。但对你,是这样的。”韩彦慢条斯理舔去腕间血珠。

沈芙蕖眼底不见半分惧色,唯有一片狠厉:“要我顺从倒也简单。你且告诉我沈玉裁犯下滔天大罪,为何至今还能苟活?”

“这事你该去问陆青天。”韩彦嗤笑,“按律早该问斩,可他醒来后改口,说只是与令兄嬉闹时失手,硬是凭着大理寺卿的权柄,将人保了下来。倒是你,就这般盼着兄长死?”

“他欺我辱我的时候,可没念过兄妹之情!我恨不能饮其血啖其肉!若他头颅落地,我定要当蹴鞠踢上三脚!喂,你既是韩相之子,难道连取个罪人性命都做不到?”

对了,就是这种疯劲,韩彦可是太喜欢这么个疯女人,他感到沸腾的血液充满全身,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

“那有何难,他身上不是还有个私贩硇沙的案子么……大理寺那帮草包,光在沈玉裁身上能查出来什么,他只是最末端的一枚棋子,在往上呢,孙余年,户部,工部,都不干净,还有皇后那个老妇……”韩彦笑笑,“与你说这些,你听得懂么?”

沈芙蕖说:“我听不听得懂不要紧……”她终于变得柔顺起来,眼波春水般漾开,“只要彦郎能替我杀了他就可以了。”

韩彦俊美的脸上浮现阴鸷,慢慢抚上她光洁的脸颊:“我答应你……”

沈芙蕖娇俏一笑,指了指内室:“我可不喜欢汗的咸味,里头备着热水,彦郎且去梳洗。”

韩彦哪有不允的,走进内室,拿起一块香胰子,胡乱朝身上擦了擦,没过多久,松垮着衣裳便疾走出来。

然而,抱上的并不是个香软美人,正相反,一身硬邦邦的腱子肉令韩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个男人!

“韩兄这是何意?”陆却缓缓转过身来,伸出两根冰凉的手指,将其推开,淡淡道:“我竟不知,韩兄还有断袖之癖?”

第70章

韩彦像是突然被泼了盆冰水,猛地松开手连退三步。衣带散乱地垂在腰间,未擦干的水珠从胸膛上不断滑落下来。

“陆、陆却?!”他活似见了鬼,俊美的面容霎时扭曲得变了形,“你怎会在此!”

环顾四周,此时哪还有沈芙蕖的身影,韩彦瞧着陆却那张欠揍的脸,突然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落进了圈套。

想到那些调情的话,是了,两人之间是调情,三人之间说出来便是下流了。韩彦一时间羞愤难当,指着陆却“你你你”半天说不出话,气得转身逃离。

“韩兄,急什么。”陆却倚在屏风边轻笑,将他外袍迎风展开,“衣裳别忘了。”

韩彦一把夺过外袍,头也不回地踉跄冲出门去。

待脚步声远去,陆却方才整了整衣袍袖口,对着屏风后温声道:“人已走了。”

沈芙蕖揉着太阳穴慢步从屏风内走出,拿着手帕用力擦着被韩彦触碰过的脸颊,厌恶盯着韩彦消失的方向。

“陆大人可真沉得住气,在窗外看了整场戏,偏要等到压轴才登场。”沈芙蕖继续擦着脸,有些埋怨道。

陆却回答:“总得等时机成熟了才能进来。”

从收到陆却的贺礼时,沈芙蕖便知道陆却当天也来了——因为那本《玉食批》的扉页便蘸着店里的酸甜酱写了“韩在楼内”几字。

“陆大人现在越来越神秘了,直接找周大人转述不就行了。”沈芙蕖说。

“我不想让他卷进此事。”陆却沉吟片刻道:“你别看他如今八面玲珑,当年却因性格耿直得罪上官,被贬至偏远之地,仕途几乎断绝,连发妻都与他和离。”

“韩相当时还是侍郎,赏识其才干与风骨,力排众议,才将他调回京城,安排在大理寺任职。”

真没想到,周寺正能与韩相有这般交集,沈芙蕖想,周寺正年近不惑,家中两个孩子却不过垂髫之年,原来有这样一番缘故。

“你不信任周大人?”

陆却摇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与他并肩奋战多年,自然信任。周寺正知世故而不世故,可律法能断是非,斩不断恩义。”

“是……”

这时,沈芙蕖才得意洋洋将桌上的纸张拿起来,说道:“你看,我拿到韩彦的字迹了。”

“这家伙字写得倒是不赖,可见字如其人这话说得不准。若是胡二娘子没把韩彦写的书信一把火烧了,也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韩彦说我们大理寺都是一群草包,从某方面来说,倒也没错,若寺中尽是沈娘子这般人物,何愁冤狱不雪,积案不破。”

陆却眼底漾起浅浅笑意,眼里是止不住对沈芙蕖的赞赏,今夜他们未曾交谈半句,却联手演了出请君入瓮。

酒楼开张,周寺正力邀陆却来也凑热闹,陆却原本回绝,可又在放衙后鬼使神差前往,一个人在雅间内点了一桌饭菜。

热闹人群中,他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韩家小厮,所以蘸着酸甜酱写字给她传递消息。

沈芙蕖的应变能力极佳,不仅瞬间勘破韩彦与张勉的勾连,还能临危不变,谈笑间诱导韩彦留下字迹,套出硇沙案的关键。

陆却心底暗叹,多聪慧的女子!

沈芙蕖却自嘲道:“这下,我真的和陆大人成为一条船上的人了。陆大人心疼周大人,也不知道心疼心疼我,如今我可是把韩彦得罪得彻彻底底。”

“我倒不这么认为,”陆却笑了笑,“他只会把这笔账记在我头上。”

“周大人说,官场上不少人对你恨之入骨,现在又多加了一个,你不害怕么?”

陆却说:“诋毁赞誉,不过风声。恨之入骨,无非一死。但我所持之道,不会因我死而消亡。我所守之原则,更不会因我死而改变。”

她知道他性情刚直,却没想到他将一己性命与世俗毁誉,皆视为无物,一股热流自胸口涌上,说不清是震撼,是酸楚,还是欣赏。

“可是陆却……我怕死,我真的怕,不管你信不信,我已经死过一回了,”沈芙蕖沮丧道,“我是个俗人,我没办法牺牲那么多,我不怕得罪君子,但我确实害怕得罪韩彦那样的小人。”

陆却想了想,极是认真道:“韩彦喜欢你。所以,他不会害你。”

“你怎么这么笃定……”沈芙蕖捂着脸道:“被韩彦这种人看上,又不是什么好事。”

陆却说:“我感觉得到。”

“哦……”沈芙蕖拨弄着案上残墨,忽然抬眼问道:“都说韩相权倾朝野,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陆却答道:“我不议人,只论事。”

“三年前漕运改制,他力排众议推行折变法,将实物漕粮改为银钱征收。各州府怨声载道,说他与民争利。可就是这条新政,让去年河北大旱,朝廷能即刻拨出八十万贯赈灾。”

也是同一年,他六十寿辰,收受的礼器清单长达三丈,一方端砚就价值千贯,一条花船极尽奢华。

他素喜听人颂扬功德,市井间的说书人便三天两头更换话本,争相为他歌功颂德。

他爱兰花,韩府之中便堆满了各地官员进献的兰草,他一概笑纳,来者不拒。

有人赞他改革赋税、整顿吏治,辅政期间国库充盈。亦有人斥其独断专行、打压异己,生活奢靡、好大喜功。

“韩彦这些年做的荒唐事,他未必不知,多半只是无暇管教。他能让国库堆金积玉,却填不满儿子的欲壑。能令百官噤若寒蝉,却管不住后院起火。”

陆却望向沈芙蕖,“你说该作何评判?”

沈芙蕖摇摇头:“史笔如铁,也如洪流。今日之是,安知非明日之非?所以,我不敢以今日之目,妄断千古之事。”

陆却的心动了又动,不知不觉已经与沈芙蕖说了许多话,夜色已深,他自知不便再留,于是起身告辞。临行前,又将租房应注意的安全事宜,细细地叮嘱了一遍-

芙蓉盏新开张三日,宾客盈门,生意颇为红火。

沈芙蕖心中清楚,这热闹或许源于新奇的菜式,或者是开张折扣引人驻足,她不敢因此便掉以轻心。

她一面伏案修改张澈草拟的《外卖条例》,一面暗中打听着酒楼行会近来的风吹草动。

如今,随着她一手搭建的灯台传信网络日渐成型,城中已有三十余家商铺接入使用,最近更有数十位掌柜陆续登门,意欲商谈合作。

可风头之下,暗流也随之涌动。眼线传来消息,几家大酒楼的东家近日频频会面,正密谋联手共建另一套灯台系统。

这是沈芙蕖最不愿见到的局面,此间既无专利之说,灯台的制作又没什么技术含量,被人模仿本是意料中事,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切来得如此之快。

当初为了驯养信鸽,她足足耗费了大半年时间。如今,她不知道他们要用多久才能复刻她的成果,她只知道属于她的时间,真的已经不多了。

值得庆幸的是,芙蓉盏的新菜在汴京颇受好评。

羊肉毕竟价昂,而芙蓉盏主推的凉拌鸡丝、炸鸡排、葱油鸡等物美价廉,滋味十足,一时间倒盖住了羊肉的风头。

此外,锅包肉、红烧肉、酸菜鱼、水煮鱼片这类菜肴,也几乎满足了所有食客的喜好,不过几日,坊间便已交口称赞,这让沈芙蕖心下稍安,总算有了引以为傲的底气。

现在,芙蓉盏最受欢迎的外卖已经不是浮元子,而是炸鸡排和猪排,沈芙蕖又顺势推出了鸡米花、炸鸡翅和翅根。当然,百姓们在买炸鸡的同时,也不忘点上一杯抹茶底的浮元子解腻。

每日仅这类炸物外卖便不下百单,就连陆却也会经常点几杯浮元子。

“陆大人那杯……少搁点糖吧,嗯……吃太多糖也不好,怎么这人这么爱吃甜……”

“姐姐,我真担心,现在丰乐楼已经开始卖酸菜鱼了,没过多久,全汴京都学我们怎么办,这生意还做不做啦?”程虞忧心忡忡。

“我们会一直推出新菜,等他们学会酸菜鱼,我们已经有了下一道。既然拦不住别人学,那就让他们永远跟在后面学。”沈芙蕖宽慰道。

“张澈!你收拾好了没!”沈芙蕖喊了一嗓子,她和张澈准备去乡下看看养鸡场和猪场。

“来了来了!”

芙蓉盏的炸鸡排与猪排销量日增,沈芙蕖必须亲自确保肉源的充足与稳定。

驾车到了地方,只见养鸡场倒还规整,只是规模有限。待行至猪场,沈芙蕖的眉头蹙了一下,数了数,一共也就十来头,也不算很肥。

场主是个实在人,搓着手,面带愁容地诉说着饲料价贵、猪仔本钱高的难处。

沈芙蕖立在略显泥泞的场院中,看着那些哼哼唧唧的猪只,又落回那局促的场主脸上,说道:“场主,我有个提议,你看是否可行。由我芙蓉盏出资,购买猪仔。”

场主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沈芙蕖微微一笑,继续道:“每日打烊后,店里会有大量无剩菜剩饭,我派人运来,充作猪食。你只需提供这场地,并负责日常照料,待猪出栏,肉品优先供应我芙蓉盏,按市价结算,运送也由你负责。”

张澈不得不心服口服,这样做,芙蓉盏以极低的成本锁定了稳定的优质肉源,同时处理了厨余。

场主则免去了前期投入与饲料开支的负担,稳赚不赔。

那场主略一思忖,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当即连连作揖:“沈娘子此法大善!这还如何不答应?就依娘子,就依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