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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却很少听她说起曾经,他有时也会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造就她这样一个奇女子呢?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梦里面什么都有。”沈芙蕖半开玩笑将这段经历说出,实际上那段日子着实难熬。

夜深人静的时候醒来,无力虚弱到动弹,唯一能动的只有双眼,她只能看着窗外一点昏黄的路灯,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绕着光打转,扑簌簌地,一次次撞向那看似温暖的光源。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光,看着蛾,把自己想象成其中一只,从树梢上绕一圈,飞到屋檐,自由自在的。

陆却慢慢说出了沈芙蕖心中所想:“你是想说,活着真好,是么?”

“那可不是!好死不如赖活!”

沈芙蕖眼尖,忽然瞥见山路旁斜出一株野桑树,枝叶间缀满了青红相间的桑果,只是颜色尚浅,一看便知还未熟透。

她心下忽起玩心,踮起脚尖,摘了几颗红色果实托在掌心,递到陆却面前。

“陆大人,尝尝这个,甜得很。”她巧笑嫣然。

陆却垂眸看了看她掌中那几颗明显未熟的桑葚,又看了看她充满笑意的脸,未有多言,当真拈起一颗,从容地送入口中。

他细细品味,极为认真地点头:“嗯,确实很甜。”

沈芙蕖顿时愣住,满心疑惑,怎么可能?桑葚不得是紫黑色才算熟透?

她下意识地也拈起一颗放入口中,轻轻咬开,尖锐的酸意瞬间爬上舌尖,她忍不住蹙起眉,“呸呸呸,”她把手中剩下的桑葚一把扔了,“酸死了。”

她回过头,望着陆却平静的脸,忽然反应过来。

“陆大人,你演技挺好啊。”

陆却道:“可你给我的这颗,真的很甜。”

他个子高,不费力便从树上摘了一颗红色的桑葚,“这棵桑树长得不高,只有顶上的一片才能经常晒到阳光,所以上面的会甜一些,”他递给沈芙蕖,“不信,你再尝尝。”

沈芙蕖不疑有他,尝了后,发现自己又被骗了,酸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陆却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声,像雪山慢慢消融,笑意先从眼底漫出来,然后轻轻荡开至唇边。

“我可真蠢,同样的当,我竟然上两次!”沈芙蕖心想,也就是陆却平时看着太正经,以至于他说什么话都很有信服力,所以自然而然就相信了。

“你当我五谷不分?桑葚熟不熟,我还是知道的。”他说。

“小时候和赵清晏一起读书,我和他发现了一棵很高的桑树。”陆却唇角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那时个子矮,够不着,我就在树下面托着他,让他骑在树杈上找熟透的果子吃。他为了够一串长得好的,不小心让树枝把裤子划了这么长一道口子。”陆却用手比划了一下,示意那口子极长,从腰侧直到膝上。

“他当时就吓白了脸,因为他马上要去见夫子,夫子看到他这样,他必然是要挨罚的。于是我们就换了裤子,我穿着他那条又破又短的回家,还硬着头皮跟母亲说,新做的裤子本来就是这么短。”

沈芙蕖一听,笑得格外爽朗,“你当时才多大啊?”

陆却罕见得不好意思起来:“总有十二三岁了……”

“那他落水是怎么回事呢?”沈芙蕖又问。

说话间,两人已走至梅花庵的大门处,正靠在马车上打鼾的周寺正还未察觉有人来,鼾声如雷,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

“……那井常年不用,长了些浮萍,有人往里投了两只水鸭清理,他瞧见了,以为鸭子落水,要去施救,一头栽下去。”陆却说,“我去救他,他把我当成浮木抱着,我施展不开,差点也没上来。”

“不过从那以后,我们就不一起读书了。”

沈芙蕖问道:“那个谢娘子呢,所有的故事里,她是不是也在呢?”

“是。”陆却说。

陆却倒是很意外沈芙蕖这么问,一般人是极少直接这么问的。

“看样子,你们常在琼林苑玩耍,那是皇家园林,谢娘子的表姐还是宫里的淑妃娘娘,你们还一起读书。那……赵清晏到底是什么身份呢?”沈芙蕖问道。

陆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只听庵门后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唤:“陆大人,沈娘子……且慢……”

原来是胡二娘子追了上来。

沈芙蕖以为她要问韩彦之事,忙道:“今日只是梳理些线索,还不能下定论,请娘子静候消息……”

胡二娘子气喘吁吁,摇头道:“我不是为他而来。稳婆的事情,你们查出什么来了?我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陆却飞快扫了沈芙蕖一眼。

“阿娘说,孩子确实是一出生就没气的,是、是被憋死的,可是我产前几天还能感觉到,孩子还用脚踢我的。”胡二娘子又急急补充。

沈芙蕖忙道:“这……娘子别急,很快就有答案的,你信我。”

在沈芙蕖的安抚下,胡二娘子逐渐平静下来,神情落寞地握着扫帚,“我晓得了,我总是相信你的,我……回去,这就回去。”

人一多,说话声就杂了,周寺正在这嘈杂声中醒来,吐掉了嘴巴里的草茎。

“大人,大人!”周寺正小跑过来,指着对面的荷花池道,“那有一叶小船,要不要摘点莲蓬吃呀!”

沈芙蕖噗嗤一笑:“荷花都没开完,哪来的莲蓬,你去摘,保证摘的都是空心。”

陆却说:“有的。品种不一样,陆府的荷花,便是边开花,边长莲子。不信,我们打赌。”

“赌就赌。输了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沈芙蕖搭着陆却的胳膊轻巧跳上小船,对着周寺正也招手道:“周大人也上来,你当个见证。”

周寺正头摇成了拨浪鼓,“嗳,使不得,我这个体重,上去船就得翻。”

小船悠悠荡进荷塘深处,陆却执桨,不紧不慢地划开一池碧水。

沈芙蕖坐在船头,伸手便能触到掠过船帮的荷叶,目光在莲蓬间搜寻。

“要那个。”她指着一支饱满的翠绿莲蓬。

陆却轻拨船桨,让小船稳稳停住,他探身折下那支莲蓬,递到她手中。

“看着。”沈芙蕖小心地剥开一颗莲子绿色外壳,里面果然是空心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白色软膜。她又接连剥了几颗,全是如此。

“这个地方荷花开得不好,我们再去别的地方找。”小船朝着荷塘更深处滑去。

小船调头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沈芙蕖压抑不住的轻笑声,唇角也不自觉地跟着扬了扬。

荷塘里转了三五个来回,陆却每次挑中的莲蓬,看似饱满,剥开来却总是空心。

第五个了,陆却抓起莲蓬,朝远处的荷塘里砸去,只听沉闷“噗通”一声。

沈芙蕖在船头看着他较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越笑越欢,清脆的笑声把荷叶间停驻的蜻蜓都惊动了。

“这个时节莲蓬才刚结子呢!”她笑着说,“陆大人,你们府上种的是什么荷花,还能边开花边结果啊?下次带我也长长见识呗。”

“好啊,”陆却一边划船,一边说:“愿赌服输。你要我答应什么呢?”

沈芙蕖思索片刻,道:“那你替我摘几朵荷花,我放在我屋里!”

陆却一愣,他原以为,沈芙蕖会趁机提出要他帮忙引荐几家相熟的柜坊,没想到是这么个简单的要求。

“不要那个,要旁边那支,对,就是花瓣尖上带红的!”沈芙蕖立在船头,裙裾在微风中轻扬,她伸手指点着,声音里带着轻快的笑意。

陆却依言,小心地折下她指定的那支荷花。

“还有那支,半开未开的,对,就是它!”她的笑声在静谧的荷塘里荡开。

陆却专注地避开茎上的小刺,将这支花递到她手中,“小心刺。”

“那边吧,我们再往那边去一点……”

“这池塘的荷花真多,待完全盛放,一定很壮观!”

“那可以等半个月后再来……”

“我们俩嘛?”

“……嗯……你也可以喊上程虞他们。”

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在她明媚的笑颜上跳跃,也映亮了他眼底一丝不可查觉的纵容。

沈芙蕖怀抱满怀的荷花,低头轻嗅,朝着陆却嫣然一笑,比她怀中任何一朵莲荷都要明艳动人。

等上了岸,陆却又让周寺正在梅花庵放了买荷花的钱,这荷花开得好,定不是野塘。

两人带着满身的荷香返程了……——

作者有话说:看出来了吗,有些话是陆却故意说给沈芙蕖听的,当然也是故意输给沈芙蕖的,这个心机男。

第77章

本应在三月底就结束的春闱大考,因官家圣体欠安而推迟,进士授官等事宜被悉数延后,虽授官暂停,但礼部皇榜依旧如期张挂。

皇榜张贴的前夜,汴京便已无眠。各色客栈、贡院周边灯火通明,芙蓉盏亦坐了许许多多士子,或故作轻松,或焦急等待,神色各异,唯一相同的是,桌上点的吃食大半没人去动。

在这个重要的日子面前,宵禁都成了摆设,芙蓉盏的烛火也破例亮到了后半夜。

黎明未到,人群便开始向宣德门汇聚,到了辰时前后,已是万头攒动。士子们面色紧绷,用力挤到前排,小贩趁此穿梭叫卖茶水果子,更有无数看热闹的市民,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皇榜方才展开,朱砂写的名字尚未被所有士子看清,便有人喊道:

“哪位是云赫云公子?”

“苏州张世安张相公可在?”

“陕州刘文昊!快,别叫他走了!”

数不清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原本拥挤不堪的人潮,瞬间被十几个精壮豪仆撕开一道口子。

他们是汴京各路高门显贵府中的管家或得力仆役,此行唯一使命,便是“榜下捉婿”。

一位刚刚确认自己高中二甲,正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年轻举子,还未不及与同窗分享喜悦,便被三四个大汉礼貌地围住。

“恭喜相公高中!我家主人乃当朝枢密副使,特请相公过府一叙,车驾已备好!”

为首的管家满面笑容,言语客气,动作麻利,几乎是半请半扶地便将那懵懂的年轻进士拥向一旁的豪华马车。

程虞赶了大早去看皇榜张贴,像条灵活的鱼儿,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挤了一身汗出来。

她是心思恪纯,哪里热闹她就往哪去,一点也不觉得累。

“中了!我中了!”有人状若疯癫,撕扯头巾,手舞足蹈。

更多的人在反复确认没有自己的名字后,面色惨白,瘫软在地,失声痛哭。

“让我看看,让我也看看!”程虞认识的字不多,但依然要亲眼瞧一瞧状元叫什么好名字,好将来给自己孩子也起个差不多的。

“让一让,劳驾让一让我嘛!”她终于挤到了能看清皇榜的位置,踮着脚尖,仰着脖子。

“甲辰科……一甲……二甲……”她心里默念着,一个个名字看过去。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葛明!”

两个端庄的楷字,赫然列在三甲靠前的位置!

她又仔细对了一遍,是这两个字没错。葛秀才就叫这个名字!

她转身就往回跑,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立刻告诉沈芙蕖。

葛明和沈芙蕖是有一段渊源的,他是通州人,家有七十老母,三岁小儿,从前和沈芙蕖同住在草市坊一条街。

住在草市坊的人,生活都拮据,但葛明比其他人更穷些,穷到揭不开锅。

那时候,沈芙蕖刚支了小摊,几个同样贫困的秀才一起想了个主意,每人凑一点钱让沈芙蕖送餐吃,也算是间接接济了葛明。

但他们也没钱,一天花不到一个铜板,沈芙蕖常常还要自己贴钱。

其实当时沈芙蕖连自己也不太能顾上,但是瞧见葛明苦读的样子,总是于心不忍。

葛明是囊中羞涩到连一个胡饼都要掂量再三的人,更别提购置灯油。入夜后,他只能借着邻家透出的微弱光亮,或是蹲在酒楼脚店门外,就着那点光看书。

书,是断然买不起的,只能厚着脸皮向同窗或书铺恳求借阅,并承诺限期归还。于是,抄书便成了他每日必备的功课。

汴京的冬天,寒风如刀,呵气成霜,墨盒常被冻住,他需将它捂在怀中,用体温将它一点点化开。

冻疮叠着冻疮,裂开深深的血口,每翻一页书,每写一个字,都钻心地疼。鲜血有时会不小心染在借来的书页上,他只得惶恐又仔细地擦拭干净。

夜里,葛明常常被冻醒,只得起身在狭小的屋内来回跑动,待身体回暖,再继续攻读。

那时卖炊饼的张大娘总是讥讽沈芙蕖,自己都顾不上了,还贴钱养着这些穷酸秀才。

读书人,要面子,自尊心强,见有人这般嘲讽,就不好意思再找沈芙蕖送餐。

沈芙蕖便想了个办法,让他们以劳代饭,比如自己告兄嫂的诉状便是找葛明润色的,她付一些润笔钱。开启小食预定后,也经常找他们跑腿,不付钱,只管饭。

等到沈芙蕖开了食肆,每逢新品试吃,也都想着他们。

那几个读书人饥一餐饱一顿,但总算把书继续读下去了。

寒窗苦读多年,如今终于有了回报。沈芙蕖听到葛明中了进士,自然也替他高兴。

“沈姐姐!葛秀才……不,葛进士会当大官吗?”程虞也很高兴,她觉得自己和大官有了交情,是件很自豪的事情。

沈芙蕖想了想回答道:“三甲进士,很厉害了,起码是个县令呢……有人要订两桌酒席,我得去确认一下菜品,你们聊……”

距离午时还有一会,伙计们便聚在一起闲聊。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葛进士以后可是再也不用挨冻了!以后就是衣锦还乡了!”张澈羡慕道。

大双随口道:“要我说,兄弟你这般机灵脑子,干脆也去考个功名试试!”

张澈若要读书,得回宋州原籍,由当地官员考核,才能作为贡生资格方能回到京城参加考试。

备考科举是全天候的任务,需要常年累月地读书作文,若是离开芙蓉盏,张澈就没了生计,谁来供他读书呢?

张澈道:“葛进士再怎么说也有个秀才的爹,七八岁开了蒙,四书五经滚瓜烂熟,我这半路出家的,乘马车也追不上人家。将来……将来,一定让我儿读书就是!便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他堂堂正正地念圣贤书!”

张澈这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程虞听了悄悄红了脸,“阿澈现在这样也很好呀。”

“怎么,阿虞,你不想当个进士娘子?你想想,你若是当了进士娘子,出门就是大轿子,人人尊称你一句夫人,从此以后绮罗绸缎随便你穿,威不威风?!”小双道。

程虞捧着脸道:“好威风呀!那以后人家就不会看不起我是个厨娘了……”

大双嘀咕:“你说,咱们是挣了点小钱,可始终被视为杂类。胡员外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别看他捐了个官,这汴京城可没一个瞧得上他的。如今女儿的事情一闹,更无人替他说话,我听说,他都打算辞官回鄂州了。”

“阿虞!咱们醉蟹还有多少啊,够不够上两盘的?”这时,沈芙蕖急急忙忙从后厨走了出来。

几个伙计看见沈芙蕖走过来了,都不再说话。

回想那天,马车停在芙蓉盏门口,车帘一掀,大理寺的陆大人先从车上跳下来,随后,沈芙蕖竟搭着他的胳膊从车里一跃而下。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怀抱一束荷花,满脸是藏不住的喜气。

两人的往来显然超越了正常的范畴。

你说他们的沈掌柜好吗?

当然极好!容貌才情样样拔尖,是女人堆里难得的豪杰,可惜错投了商贾的肚子,哪怕生在寻常耕读之家,也好过如今这般尴尬境地。

两人私下往来,若被御史台的瞧见,弹劾陆却唯利是图、玷辱官箴、勾结商贾,他这官还要不要做了?

唉——可惜啊!几个伙计都这么想着。

不知是谁先喊了声“看榜的相公们来了”,整个酒楼顿时骚动起来,原来是那些高中的士子,一颗心总算落了地,随即便张罗着来到芙蓉盏用午膳。

“恭喜高升!”

“诸位相公这边请——”

“相公要包间吗?”

“坐大堂就可以了!”

“得嘞!”

跑堂的嗓音都比平日亮了,刚撤下邻桌的碗碟,一转身就被个满面红光的年轻士子塞了把铜钱:“拣你们最好的酒菜上!今日某请同窗们吃酒!”

跑堂的忍不住多瞧了他两眼,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些相公们,都好气派啊。

一下店里来了这许多客人,程虞等人不敢怠慢,立刻都回到后厨,各司其职。

临窗的座位最抢手,因为高谈阔论起来,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感觉,而且既能吸引大家的注意,又不显得太张扬。

几个士子挤在窗前,还在激动地比划着:“方才看见没有?陈兄的名字就在二甲第十七!”

“王贤弟更是了得,竟挤进了一甲!”

“我考了这些年,总算……总算中了……”

“咱们都算苦尽甘来……快吃快吃!这芙蓉盏虽是新开的酒楼,味道可不比那些老牌酒楼差。”

跑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红烧肉一份——祝各位老爷红袍加身!”

“酸菜鱼来喽——盼诸位如鱼得水!”

因是临窗,几位士子一边碰杯,一边朝楼下望去,忽然瞅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瞧……那个是葛明?都成进士了,也不知道换身衣裳。”

“考试的时候我就坐他旁边呢,吃的蒸饼都是馊的,隔着木墙我都能闻到,你们说,他哪有钱来这里吃?”

如此议论,大堂里的食客都投来目光。

来人正是葛明,衣裳打了无数补丁,寒酸得还不如酒楼里跑堂的伙计,他不顾堂内食客好奇的目光,对着迎上来的沈芙蕖,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

“沈娘子,在下今日是特来拜谢。”他目光诚挚,“昔日潦倒困顿,若非娘子一饭之恩,允我以工换食,绝无在下今日榜上之名。娘子当年藏在食盒底的那块炙羊肉……那是我三年来尝到的第一口荤腥。”

沈芙蕖赶忙虚扶一把,笑道:“葛相公言重了,是你自己寒窗苦读,才华得遇明主,我又岂敢居功。”

葛明摇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娘子恩义,在下永世不忘。”——

作者有话说:大家还记得葛秀才嘛?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第78章

沈芙蕖有些不好意思,那些蒸饼馒头,也确实值不了几个钱,然而葛明如此感激,可见其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几个衣着朴素食客,闻言不禁动容,纷纷举杯向葛明致意,眼中满是敬佩。

那几位靠窗的士子,却交换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眼神。

“好歹也是读书人,怎么沦落到要靠商贾施舍度日。”

另一人嗤笑接口:“可不是?这等出身,往后在朝堂上如何立足?”

葛明只当听不见,对沈芙蕖又深深一揖,低声道:“滴水之恩,葛某必当涌泉相报。”

沈芙蕖想起自己在草市坊的日子,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为照顾葛明情绪,便请了他进包间详谈,又让程虞等人拿了些下酒的小菜。

葛明在草市坊便察觉到,沈芙蕖并非一般女子,于是当沈芙蕖问起他今后想要去哪任职时,他道:

“不瞒沈娘子,授官在即,葛某心中已有志向,愿入三法司,大理寺、刑部,或者御史台都可。”

新科进士,多半会选择馆阁、国子监等清要显贵,要么就去三司这类实权部门,当个知县或各路转运使,也是很好的去路,主动去三法司的人,还真是少之又少。

当然有个人除外。

葛明说:“馆阁要的是座师提携,三司要的是盘根错节的关系,我一个通州来的寒门,无父兄可倚,无同门可仗,实在不必费心思索投身哪个门第,找个不挑出身的地方,踏踏实实做事就行了。”

沈芙蕖点头,这里能看出,葛明不钻营取巧,是个非常务实的人,“三法司,尤其是大理寺,多用无派系之累的实干之人,只要你能力出众、吃苦能干,在这些地方,还是能扎住根的。”

以前沈芙蕖找他润诉状,发现他对当朝律法吃得很透,也是他让自己不要揪着家产侵占不放,转告沈玉裁私贩硇沙,后者明显比前者严重百倍。当然,此案关键证据消失,这也就不提了。

葛明刚当上新科进士,自然与其他人一样,满腔抱负,也想大展宏图。

“法为国之权衡,时之准绳。若能进三法司,不求能扭转乾坤,但求在其位,谋其政。审案,则必究其实,不使无辜者蒙冤,不令有罪者逍遥。核验法令,则必衡其理,察其是否贴合民情。”

沈芙蕖静静地听着,面前浮现了陆却的样子。

“葛相公有此志向,实乃百姓之福。”沈芙蕖由衷赞道,举起了茶杯,“我便以茶代酒,预祝葛相公,能守得初心,不负所学。”-

午市最鼎盛的热闹渐渐平息,堂内的食客走了七八,伙计们刚松了口气,准备收拾碗筷,稍作休息。

程虞招呼大家:“今天炸鱼做的有点多,咱们中午有口福了。”

一个年轻堂倌搓着手上前,讪讪道:“程掌柜,今日我家中有事,中午就不在芙蓉盏吃了。”

正巧大双捧着盛得冒尖的饭碗从后厨踱出来,朝那堂倌道:“炸鱼都留不住你啦?芙蓉盏真是把你们的嘴养刁了。”

“哪能啊!”那堂倌急忙摆手,“我、我带回去吃……”

待他走后,程虞叹气道:“我知道他家中无事,多装一点给他婆娘吃了。”

大双道:“也就我们掌柜的心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搁别家酒楼,早扣工钱了。”说罢,又旋风似地往嘴里扒了几口菜。

“你们掌柜的心好,我知道哦。”

为首的赵清晏一袭月白襕衫,手执洒金折扇,笑吟吟地跨过门槛。

午后阳光斜照进芙蓉盏,两名壮实的杂役扛着沉甸甸的樟木衣箱跟随其后。

“各位,”他合扇拱手,语气熟稔,“在下赵清晏,你们都见过的,往后一段时日,怕是要叨扰贵店了。”

他侧身示意把那两只硕大的衣箱搬进来:“后院在哪里?箱子里的衣裳物件,都得仔细归置。夏衫轻薄,得挂起来,免得皱了。”

程虞自打知道赵清晏送的荷花是赤金打造,便对这个长相漂亮又出手阔绰的小官人很有好感。

她吃惊道:“你、你,你要住这?我……去喊沈姐姐过来。”

沈芙蕖一脸震惊,看着坐在箱子上晃腿的赵清晏,眼珠子吓得要掉地上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赵清晏!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我们芙蓉盏庙小,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我付房钱的!”赵清晏跳下箱子,扯住沈芙蕖的衣袖,“就在这儿躲几天清静,别赶我走成不成?”

沈芙蕖对大双说:“赶紧请出去,多少钱都不行。”

赵清晏耍无赖,直接抱着店里的柱子道:“我不走!”

“好,不走是吧,我现在就去找陆却,让他领你回去。”

“方才还夸你心善……”赵清晏立刻换上委屈神色,“姐姐也不问问我为何要躲到这儿,半点不关心我遭遇了什么。”

“啧啧,”程虞咂嘴道,“不会是惹了什么人,来咱们这躲风头吧。”

沈芙蕖叉腰冷笑:“那你是为何离家出走?”

“自然是因为家中逼我娶不喜欢的小娘子!”

“……那便更不能留了。”沈芙蕖斩钉截铁道。

赵清晏又摆出小狗般可怜兮兮的神情:“好歹留我吃顿饭,我可是昨晚到现在都饿着肚子呢。”

赵清晏抱着膝盖坐在小凳子上,看着沈芙蕖在灶台前利落地打散鸡蛋。

热油遇上蛋液的滋啦声里,她头也不回地开口:“吃完就走,这里可没地方给你过夜。”

他看着她将米饭倒进铁锅,米粒在翻滚中逐渐变得金黄,葱花的香气混着猪油的热气蒸腾而起,快炒几下,最后淋上几滴芝麻油提鲜,一盘粒粒分明的蛋炒饭便出了锅,盛在粗瓷盘里。

另一口油锅里,早已腌渍入味的鸡排正翻滚着。沈芙蕖用长筷夹起,利落地切成均匀的宽条,码在蛋炒饭旁。

她把这一饭一肉往赵清晏面前的案板上一放:“吃吧。”

赵清晏舀了一大勺蛋炒饭送入口中,米粒干爽弹牙,葱香浓郁,恰到好处的鲜味与锅气完美融合,胜过任何大鱼大肉。

他又吃了一块炸鸡排,“咔嚓”一声轻响,是酥脆外皮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滚烫鲜美的肉汁便在口中迸射开来,腌制香料的味道层次分明,与蛋炒饭的质朴醇香形成了绝妙的互补。

赵清晏一口饭,一口肉,吃得额头冒汗,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都顾不上说话。一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像是饿了三天三夜。

“我吃完了。”赵清晏抬起头,简单擦了擦嘴。

“但我没吃饱。”他又说。

沈芙蕖很无奈,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刚才足足炒了一盆米饭,他还没吃饱。

赵清晏指了指鸡排的碎屑,说:“这个,能再炸两块吗?”

“……可以。”

沈芙蕖利落地将两块金黄酥脆的鸡排捞出油锅,沥干油分。

赵清晏见状,立刻起身要去接,谁知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栽倒,慌忙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

“怎么回事?”沈芙蕖察觉到了他的反常,蹙眉瞧向他的腿。

“没事呀,”他故作轻松道,“跪得久了些,膝盖不大听使唤,睡一觉就好了。”

“你跪了多久啊?”

赵清晏说:“今天跪了有十多个时辰吧,昨天跪了六个时辰。这次爹真的生气了。”

沈芙蕖将鸡排推到他面前:“你先吃着,我去拿药给你。”

沈芙蕖拿着药瓶回来时,见桌上的食物已经一扫而光了。

她蹲下身来,说:“你自己将裤腿卷至膝盖以上。”

赵清晏听话照做,白皙的膝盖上,有大片青紫淤痕。

“这是跌打酒,里面的红花有活血化瘀之效。”沈芙蕖见他没有要自己动手的样子,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搓热了才覆上他的伤处。

“嘶——”赵清晏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冷气。

“忍着点,”沈芙蕖说,“这药要揉开才有效。”

赵清晏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轻声问:“我晚上可以留在这里吗?”

沈芙蕖头也没抬:“不可以。我在附近租的院子晚上太吵,所以现在又搬来酒楼后院。就一间屋,一张床,你睡了我睡哪?”

“哦。”赵清晏难过地垂下头来,此时沈芙蕖正好起身,两人头碰了个正着,皆撞得头晕眼花。

“姐姐,我有点头晕……”

赵清晏觉得鼻子一酸,随即一股热流涌出,他抬手去抹,指尖染上一片鲜红。

沈芙蕖也顾不得自己,见他指缝间鲜血直流,急忙抽出随身绢帕递去:“快仰头。”

“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翼两侧,这里,”沈芙蕖在自己鼻梁下方比划了一下,“对,就是软骨的位置,用力捏紧。”

“我去给你找块干净帕子。”

沈芙蕖见到程虞,问道:“有冰水吗?”

程虞说:“有,姐姐随我来。”

等沈芙蕖打好水,浸透了手帕回来,发现赵清晏已经不见了。

走了吗?她狐疑转了一圈,突然反应过来,朝着后院大步迈去。

赵清晏的靴子整整齐齐摆在床下,外衣也叠好放在床头。

而他本人,却深深蜷缩在床榻的最里侧,面向墙壁,整个人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墨色的发顶。

就这一刻功夫,他睡得很沉,呼吸清浅。

沈芙蕖还是拧了帕子,要往他额头上搭去。

忽然,他紧蹙的眉头微微颤动,唇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母妃……”

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还带着孩童般的委屈。紧接着,他又喃喃了一声,这次清晰了些:

“母妃……冷……”

沈芙蕖正要搭帕子的手顿在了半空,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悄然将动作放得更轻了。

第79章

赵清晏大约是连跪了数日,又绝食抗议,一整天水米未进,身体到了极限,这才会在极度疲惫中一头栽倒,沉沉睡去。

沈芙蕖捏了捏自己的被褥,虽是初夏时节,但她未换薄被,昨天还晒过太阳,蓬松得很,怎么会冷呢?

没办法,她又抱出一张毯子来,覆盖在他身上。

赵清晏睡得很不安稳,睫毛一直在轻颤着,投下不安的阴影。

“不……儿臣……”

“儿臣没错……不要!”

他在睡梦中频频转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像困在一个噩梦里怎么都醒不过来。

沈芙蕖伸手替他拭去冷汗,“没事了,是梦,醒过来就好了……”她的指尖刚触到他的皮肤,他便像被安抚了一般,渐渐平静下来。

他得喝点安神汤,沈芙蕖心想。

安抚好赵清晏,沈芙蕖默默拾起他的外袍。

正要挂起,却听“叮当”两声轻响,一块莹润的田白玉蟠龙玉佩连着明黄丝绦滑落在地,随之滚出的还有一枚剔透的玉扳指,在她脚边转了好几圈才停住。

她俯身拾起,触手生温,这是极好的料子与工艺,她不由心想,这泼天的富贵,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终点,可拥有这一切的赵清晏,为何眉宇间总锁着化不开的倦意与郁结?

或许,天家富贵,也有外人无法窥探的难处。

她把玉佩放好,目光重新落回榻上。

赵清晏黑色的发丝凌乱铺在枕上,衬得脸色近乎透明,即便是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紧紧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生了一双无辜的桃花眼,平日里看她时总像小狗般湿漉漉的,透着几分稚气。此刻双眼紧闭,毫无遮挡的眉眼轮廓,反而显出一种与生俱来的逼人贵气。

他不该睡在这里,于礼不合,本该立刻叫醒他。可沈芙蕖看着他连睡梦中都不得舒展的模样,心头那点不忍终究占了上风。

“姐姐!”程虞步履匆匆地从前堂赶来,面带忧色,“咱们店外围了好些生面孔,他们不进来,也不说话,就这么守着,客人们都有些不敢进门了。”

沈芙蕖跟着她走至窗边,掀帘一瞥,那些身影如石雕般静立,都穿着黑色统一的衣裳。

她心下明了,放下帘子,说道:“随他们去。院子里头那位睡醒了出来了,他们自然也就散了。”

“哦,原来是些侍卫,可吓死我了,姐姐你说,他多大的人了,还离家出走,真幼稚。”程虞道。

沈芙蕖连连摇头:“这也是一种抗争的方式,用自己做筹码,逼着家里人不得不听他一句。”

程虞说:“那我还挺羡慕他的,起码他敢这么闹,是因为知道,家里总归是有人疼他、在乎他死活的,对不对?”

“算是吧。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沈芙蕖轻轻说。

沈芙蕖又问:“阿虞,上次你配的酸枣百合汤还有吗?我给收哪去了,不太记得了。”

“哦,那个啊,早就没有了!姐姐不是说没什么效果嘛,后来我就没再抓这个方子了。”程虞说。

“姐姐又睡不好?巧了,阿婆最近也睡不好,我给她抓了几副温胆汤,现在还没取呢。等下我多抓几副就是。”

“多谢。回头我把钱给你。”

程虞很快从临街药铺回来,见外头的石榴花开得正好,便折了几支下来,准备插在花瓶里,给店里添添喜气。

她说:“今年也是奇怪,荷花开得这样早,石榴花却姗姗来迟。”

“回头你让张澈嫁接一下这两棵石榴树,没准咱今年还能吃上果子。”沈芙蕖拿起最长的一枝,上缀着七八个饱满的橙红花苞。

随后,程虞递上一枝稍短的石榴枝,沈芙蕖接过,将其插在主枝的后方略低处。

“阿澈还会嫁接果木嘛?”

“他现在虽然不会,但他一定能学会。”

程虞跺起了脚:“姐姐你少给他找点活!这几天阿澈天天跑去鸡场,臭死了不说,还不管店里的事!”

“这还没成亲呢,就这般护着了?”

沈芙蕖将花瓶摆到大堂显眼处,瓶中石榴花枝姿态斜出,疏密有致,深色的陶瓶稳稳地压住下方,衬托着上方如火欲燃的花苞。

“好!真漂亮!希望咱们的生意越来越好,希望鸡场的母鸡下多多的蛋,就跟这石榴花似的!一串一串!”程虞双手合十,真心祷告道。

太阳西沉,沈芙蕖与程虞在后厨忙着备菜,窗外的护卫仍如木桩般钉在原地。

有热心伙计端了茶水请他们进来歇脚,他们却恍若未闻,依旧目不斜视。

因着放榜的原因,中榜的举子们纷纷设宴庆贺,芙蓉盏连着两日座无虚席。

沈芙蕖穿梭于前堂后厨,招呼各类客人,直忙到深夜打烊,才扶着酸软的腰肢歇息,猛地想起后院还藏着位大麻烦。

她麻利地装好一份卤鸭货、一把羊肉串、一碗汤面,迟疑片刻,觉得可能不够吃,又烙了两张羊肉馅饼。

推开房门,见赵清晏仍蜷在榻上睡得昏沉。

沈芙蕖想了想,把他推醒了。

“快起来!你这睡多久了?!”

赵清晏迷迷糊糊睁开眼,抽了抽鼻子,“什么味道,好香。”

待看清她手中的食盒,他顿时眼睛发亮,如同得了骨头的小狗:“姐姐真好!还特意给我带吃的!”接过食盒便迫不及待地打开。

沈芙蕖扫了一眼,留意到原本放在案几上的玉佩和扳指被他收起来了。

“呀,姐姐,这个签子肉真好吃!撒这么多孜然,好香。不过这个羊肉馅饼儿,味道要差点,有一点点咸了。”

“这种做法,其实叫锅盔,牛肉馅的最好吃。”沈芙蕖随口道。

“啊?姐姐,你还吃过牛肉?!”

在汴京是严禁私宰耕牛的的。沈芙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含糊道:“我是猜的。牛不是也有很多肉嘛,也许味道不错。”

赵清晏来了精神,又问道:“姐姐怎么知道这么多菜的做法,好厉害!”

“还行吧,做得多了,触类旁通,各种做法就会了。”沈芙蕖还算谦虚,“我算是借古今之智慧,集百家之长。”

“我以前不吃羊肉的!特别讨厌!但是你做的我爱吃!”

“你吃慢点,这里又没人跟你抢……”

赵清晏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说得兴起,不慎将一滴油亮的汤汁溅在了衣袍上。

沈芙蕖见状,故意打趣道:“这可如何是好?要不……我去找陆大人,替你借条裤子来换?”

“啊?”赵清晏一时没回过神,茫然地抬起头。

“前些日子,他同我说起过你们小时候互换裤子的旧事。”她语气轻快,带着几分揶揄。

赵清晏的脸瞬间涨红,又羞又恼:“陆却?他……他有病吧!这种事也拿出去乱说!”

“姐姐你可千万别信他的,他净胡说!你都不知道他小时候有多少糗事!”

沈芙蕖见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问道:“他做什么了?”

“他小时候酷爱吃糖,可他娘亲管得严,怕他吃多了不肯吃饭。有一回,我偷偷给了他两大块糖霜,他宝贝似的塞在袖袋里,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天日头毒,糖全化了,黏了他一身一袖子,洗都洗不掉!”

“大哥不说二哥,你们都一样嘛!”

沈芙蕖顺势将“荷花与莲子同结”的趣闻说与他听。

赵清晏听得抚掌大笑,眉眼弯弯。

“心情有没有好些?”沈芙蕖看着他的手,说:“我还会看手相,你要不要试试?”

赵清晏有些犹豫,但很快就伸出左手来,“那姐姐帮我瞧瞧!”

沈芙蕖倒是极认真看了起来,“我看你的掌色明润,掌形丰正,俗话说,掌如噀血,富贵不绝。”

她开玩笑道:“你的命很好啊!”

赵清晏也笑道:“你糊弄我吧,这不用看手相,也能看出来吧?”

“那我来看点别的。”沈芙蕖的指尖微微上移,落在那道纵贯掌心的天纹上。

“天纹于此略有分叉,与人纹并行而过时略显纠缠。此象主责任深重,常身不由己。心之所向与身之所往,时有拉扯,所以常感疲惫。”

赵清晏原本还玩世不恭地坐在那,听沈芙蕖这么说,坐正了身子。

“赵清晏,此非枷锁,实为天命。若因一时意气,任性而为,恐非仅伤及自身。”沈芙蕖抬眼瞧他。

赵清晏眼里闪过一丝厌恶,随即笑道:“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姐姐帮我看看姻缘!”

沈芙蕖欢快道:“你的凤纹清晰,子女纹深秀,枝蔓繁盛。将来……必能琴瑟和鸣,儿孙绕膝!”

“啊……那就借姐姐吉言!”

赵清晏默默将手收了回去。

“多谢,多谢姐姐哄我开心,还送这些好吃的给我。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他试探性问道:“姐姐,你想换个身份生活吗?”

“什么?身份还能随便换吗?”沈芙蕖问。

“当然,为何不能?认作养女,或收为义女,就是正儿八紧入族谱,也并非什么难事。只要你想……”

沈芙蕖迎上他的目光,“为什么要换,我这样,不是也很好吗?”

赵清晏低头沉默。

“那你觉得,你现在过的很好嘛?”

沈芙蕖坦然道:“好得很,这日子我相当满意呀!身体健康,平安顺遂,一睁眼有事情做,打烊了坐在店里数钱。”

第80章

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赵清晏抱着膝盖,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沈芙蕖。

看她端茶倒水,步履轻快,又看她收拾碗筷,动作利落。即便只是最寻常的举动,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爽快劲儿,带着勃勃生机。

“姐姐,”他忽然开口,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你……为什么永远这么有活力。”

沈芙蕖将茶盏递给他:“糊口度日,当然不敢懈怠,你刚才不是说饼有点咸嘛,喝口水顺一顺。不过,我这只是山野粗茶,也不知道能不能入太子殿下的眼。”

赵清晏自然接过茶盏,只见清亮茶汤里舒展着些叶片,尝了一口,入口有些涩,继而回甘。

待猛灌一大口,赵清晏才反应过来沈芙蕖说了什么,“太子殿下”四个字像惊雷般在耳边炸开,他猝不及防,立刻呛得满脸通红。

“你怎么知道……是、是不是陆却告诉你的!”赵清晏声音都变了调。

沈芙蕖道:“不是,我猜的。破绽太多,我都懒着一一去数。”

“你是看到了我的玉佩么?”赵清晏非要刨根问底。

沈芙蕖说:“好了,请回吧,太子殿下。外面那些侍卫,都在等你。”

“我回去就能解决问题了?”赵清晏倔强地扭开头。

“可你留在这里过夜,只会让问题变得更糟!”沈芙蕖难得提高了声调。

赵清晏被她话里的锐意刺得一缩,声音低了下来,“你是不是生气了,气我瞒你这么久?”赵清晏又想去扯沈芙蕖的衣角,可看她淡淡神情,又讪讪将手缩了回去。

“本来是有些生气,”沈芙蕖慢吞吞道:“可对你,又气不起来。”

“我是猜到你和皇室有关,可能是个世子,可能是个得宠的郡王。但是我没想过你就是赵景安,我觉得这一切有点太荒谬了……”

赵景安,字清晏。官家独子,生母为淑妃,自幼由皇后抚养。中宫无出,他一出生便被立为皇太子,被视为国本所系。

后史书记载:太子姿容秀逸,眉目疏朗。好锦衣,喜华饰,然不流于俗媚,风姿独绝。

厌烦典制拘束,屡有出格之举。或于经筵之上与太傅辩驳,语惊四座;或微服市井,与贩夫走卒同饮;因拒婚绝食,跪太庙十日而不改其志。然其荒唐行止间,又时有惊人之语,暗合治道,令老臣又怒又惜。

赵清晏感到不安,若是沈芙蕖朝着他发脾气,他倒觉得可以坦然,可这样不咸不淡的态度,让他想起了宫里那些毕恭毕敬服侍他的人。

他很担心,沈芙蕖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对待自己。

“你也觉得我荒唐吗?”

他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从袖袋摸出了那块象征身份的玉佩,朝着窗户外桂花树砸去,“我胸无大志,为何偏偏是我!没听那些老臣议论么,我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

“我不要这万里江山!母妃真心疼爱我,却被父皇赐下的鸩酒毒死。此后再无人真心待我,我每天被太傅训诫,被言官监督。读什么书、交什么友、说什么话,甚至我吃什么,都有他们一套标准。我受够了这种生活!”

沈芙蕖静静听着,忽然看清了眼前这人从来不是需要呵护的孩童,而是个用荒唐伪装自己的少年。他把所有的清醒与痛苦,都藏在了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之下。

“赵清晏,你当真不想要皇位吗?”沈芙蕖难以置信道。

“真的不能再真!”赵清晏嘲讽一笑:“我只想做一个拥有自己喜怒哀乐的普通人,天子二字有多重呐?每一句话都牵着万民生死,芙蕖,我害怕——我承担不了这么重的责任。”

他颓然抓了把头发,像个要不到糖的孩子:“父皇就不能再多生一个么!”

这句带着哭腔的哀嚎,竟将方才沉闷的气氛搅出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

“我知道你们都说我荒唐……”赵清晏道,“我没有什么文韬武略,更没有经世之才,就像你所说的,我不过是命好了些……父皇这些年龙体欠安,所以才着急张罗我的婚事,我就更难受了。”

“要不,我尽快给他生个皇孙!皇孙继承大统行不行!”赵清晏又开始口不择言。

沈芙蕖深深叹了一口气,“拜托,太子殿下,你想让陛下抱皇孙,首先要把婚成了吧!你又不肯呐!”

赵清晏忽然上前一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

“那你……愿意当我的良娣吗?”

良娣?!

沈芙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有机会当上良娣?

深宫高墙背后是什么?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沈芙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眼底的期待灼热而真诚,却也带着天真的残忍。

他以为给出了最好的东西,却不明白她要失去的是什么。

赵清晏大手一挥,指向远处天边,“什么柜坊门槛,什么行会刁难,全都为你烟消云散。我必让你富甲天下,你就是世代簪缨的世家,陆夫人见到你也要敬上三分。我要让这汴河之上,十艘商船有五艘姓沈,要让这东京城裏,人人皆知你沈芙蕖点石成金的手段。”

“那么作为交换,你要我,为你生个孩子?”沈芙蕖艰难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她怎么会这么想?!

赵清晏霎时红透,耳根也红了,“不是交换!是……我喜欢你啊,我喜欢你呀,沈芙蕖,你听见了没?”

“我和父皇谈了条件,我可以给你换个身份,你想当谁家的娘子都行,可崔家娘子我不得不娶,但是你不是说过吗?把她们当成漂亮的花瓶摆在屋内就好了……”

沈芙蕖只觉得耳边嗡鸣作响。

良娣、孩子、喜欢……这几个词在她脑中反复碰撞,炸开一团混乱的星火。

他口中的喜欢,究竟是一时兴起的依赖,还是少年未经世事的错觉?这突如其来的告白,与方才“生皇孙”的荒唐提议,又有什么分别?

她觉得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一个还在为他的身世唏嘘感慨,另一个却被这汹涌而来的情愫撞得措手不及。

万千思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却又在触及他那双清澈而急切的眼睛时,碎成一片无从拼凑的涟漪。

一直能言善道的沈芙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便是这刹那的犹豫,让赵清晏看到了希望。

他不顾一切将她拥在怀里,如捧着稀世珍宝,“如果是你一直陪我,我便不觉得害怕了。”

他双臂收得那样紧,仿佛下一秒沈芙蕖就要消失了,沈芙蕖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手掌抵在他胸前用力推着:“赵清晏,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他反而更加收紧了手臂,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激动,“我终于说出来了!沈芙蕖,我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那你也要问一下我的意愿啊!”沈芙蕖见挣脱不了,干脆踩了他一脚,两人脚绊在一起,一同朝塌上栽去。

赵清晏慌乱之中还晓得用手护住她的头,跌落榻上的瞬间,他呼吸灼烫,语无伦次,“姐姐你扑我干什么,今晚就要孩子了?可以么……”

“……”沈芙蕖一时又羞又愤。

此刻,窗外传来一阵说话声。

“陆大人,他俩就在这,刚才给他送饭来着……”程虞一边道,一边叩门。

“沈姐姐?陆大人来了,说来接赵官人回府!”

“奇怪,屋里亮着呢……”程虞见无人应答,又敲了敲门,耳朵也凑近门缝,凝神细听。

只听见有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止她听见了,站在她一旁的陆大人也听见了。

陆大人的脸色好难看啊。

程虞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将陆却支开,门自己从内里打开了。

赵清晏站在门后,神色紧张,面色通红。

沈芙蕖虽然强装镇定,然而衣服却透露出不对劲起来,那束腰的丝绦……明显歪了。

赵清晏见来人是陆却,转头对程虞温声道:“程娘子,麻烦你暂且回避,陆大人有些话要同我单独说。”

程虞只觉得屋内空气凝滞,陆大人那张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此刻铁青得骇人。她不敢多留,连忙退了出去。

沈芙蕖默默整理好微乱的鬓发,见陆却亲自前来,心知赵清晏此番是非回去不可了。

陆却果然说:“赵清晏,你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赵清晏非但不惧,反而慵懒地往榻上一靠:

“陆却,你来得正好。前几日殿选,我瞧见惠善妹妹了。父皇还特意与我说,陆家乃朝廷肱骨,你陆却更是百年难遇的栋梁之材。只可惜陆家小女姻缘坎坷,遭人非议。为示体恤,父皇提议让我将陆惠善一并纳了。”

他轻轻摇头,语气轻佻:“不过——我拒绝了。”

见陆却沉默不语,赵清晏笑意更深,带着几分讥诮:

“怎么?刚才不是还斥我胡闹么?顺了你们的意,便是深明大义;逆了你们的意,便是荒唐无度。”

赵清晏无所谓道:“陆却,你还真以为这是小时候呢,我不想再听你的一套大道理,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赵清晏,我可从来没跟你说过什么大道理。我接下来要说的,才是大道理。”

陆却肃然道:“你生于帝王之家,受万民膏血奉养,享尽锦衣玉食之奢。既享食君之禄,便当担君之忧。岂能只图顶巅之权贵,而不念社稷之重和苍生之艰?”

“是,你一直不愿做这储君。可天命如此,官家唯你一子。国本若动,则根基不稳。这位置,你的叔伯、你的侄辈,谁不垂涎三尺?更何况我朝才安三十载,昔日外患犹在虎视眈眈,朝局若生动荡,外敌趁虚而入,届时烽烟再起,黎民何辜?”

“你身为太子,不监国理政,不修身立德,反倒流连这芙蓉盏!此乃市井百姓驻足之地,你在此逗留,可曾想过妨碍人家生计?且不论你是否心存爱慕她,你可曾为她着想,待你明日再踏出此门,官家如何作想?朝臣如何议论?她的名声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