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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夫人正恹恹地歪在暖阁的榻上,额上覆着一块温热的帕子,听得丫鬟急急来报“大人回来了”。

她覆在帕子下的眼皮微微一颤,却并未起身,用鼻子轻轻“嗯”了一声,依旧是那副病弱无力的模样。

陆却步入暖阁,空气中果然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陆惠善在一旁服侍汤药。

他行礼,喊了一声:“母亲。”

“哥。”陆惠善喊了一声,立刻注意到了陆却身后的林大娘,并示意下人给陆却端绣凳来。

“却儿今日怎么得空回来了?”陆夫人缓缓取下额上的帕子,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

陆却平静道:“不是母亲派人来传,您这两日头痛得厉害?”

“怎会!”陆夫人道,“我知你公务繁忙,怎敢轻易打扰,定是下人们自作主张……”

陆惠善忙跪下:“是女儿擅作主张……”

“阿惠,不是跟你说了,我这是老毛病了,不碍事的!”陆夫人训斥道,但语气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待到看清陆却身后的林大娘,发出了疑问,“这位是……?”

“这位是林嬷嬷,精通妇人调理。儿子特请她来为母亲诊看一番。”陆却说。

林大娘忙上前行礼,心中暗自叫苦。这位陆夫人气色红润,眼神清亮,也不像是是久病缠身之人。但到了这个地步,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却儿有心了。”面对陆却突如其来的关心,陆夫人倒是十分满意,感动一番,用帕子按压眼角,竟真的渗出几滴眼泪来。

陆惠善垂眸冷笑,这些年,给她寻的名医还少吗?也没见她夸过自己一句。

“夫人,我先号脉。”陆夫人爽快伸出手腕,林大娘屏息凝神,指尖搭上脉搏。

果然,脉象沉稳有力,除了因些许心绪不宁导致的肝火稍旺之外,实在康健得很。

林大娘偷眼觑了一下旁边的陆却,又看了看榻上期待望着自己的陆夫人,心知这高门大院里的水,深得很。

她若直言无病,岂不是当面戳穿陆夫人,更显得陆大人请来的是个庸医?

她收回手,脸上堆起笑容。

“夫人这症候,依老身看,确是产后失调,未能将养周全,落下的根子。”她笃定道,“这头风之症,最是缠人,平日瞧着无碍,一旦劳累或心绪波动,便易发作。夫人是否时常觉得心烦气躁,夜间难以安寝?”

这话简直说到了陆夫人的心坎里!

她立刻觉得这稳婆果然有些本事,连连点头:“正是呢!到底是嬷嬷经验老道,一语中的。我怀着却儿时,就一直不舒服,却儿身子不好,月子里我哪敢合眼的!许是那个时候就落下病根了,那些太医开的方子,吃了总不见效。”

陆惠善也补充道:“可不是,母亲受了不少委屈。”

陆夫人又捂住胸口,闭着眼陶醉在母子情深中。

林大娘心中稍定,知道自己押对了宝,她沉吟片刻,道:“太医们用药或偏于温补。夫人此症,需以舒缓肝郁、宁心安神为主,辅以温经散寒,方能治本。”

她随即说了几味药性温和、吃不好也吃不坏的常见药材,又添了些需要慢火细炖的药膳方子,“需得坚持服用,细细调理,方能见效。”

陆夫人听得眉目舒展,只觉得这林嬷嬷句句都在点子上,比那些只会说“夫人需静养”的太医强多了。

她这番病,总算有了个像样的名目和治法,更重要的是,儿子为此专门请了人来。

“有劳嬷嬷了。”陆夫人语气和缓了许多,吩咐丫鬟,“看赏,再按嬷嬷的方子去抓药。”

一直沉默旁观的陆却,此刻眸色微深,他不动声色,对陆夫人道:“既然方子已开,母亲好生歇息,儿子送送嬷嬷。”

出了暖阁,陆却才问:“嬷嬷,我母亲,究竟所患何疾?”

林大娘知道瞒不过陆却,也不敢隐瞒。

“大人恕罪!”林大娘说了实话,“夫人……夫人脉象康健,只是肝气略有郁结,实在……实在并非重症。”

她抬起头,见陆却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便鼓起勇气,将那些在高门后宅里看得太多的话说了出来:“不瞒大人,老身行走各家接生调理,见过不少如夫人这般的……并非身子真有病痛,不过是……期望儿孙能多看一眼,多问一句罢了。法子是笨了些,心思……却是真的。”

“好。我知道了。”陆却说。

“方才在暖阁的那位娘子,嬷嬷可曾见过?”他指的是陆惠善。

林大娘心思全在陆夫人身上,只是匆匆陆惠善瞧了一眼,但可以肯定的是,她没见过。

“回大人,未曾见过。老身是做接生营生的,未出阁的娘子,自是见得少。”

陆却审案断狱多年,直觉极准,知道她并未说谎。

那一头,陆惠善指尖冰凉,一股不安攫住了她。

她急急唤过贴身侍女:“含香,上回你寻的那个稳婆,可是姓林?她……可曾瞧清你的模样?”

含香低声回话:“是姓林。娘子放心,奴婢办事极为小心,断不会让她瞧见真容。”

“可我瞧着……哥哥方才看我的眼神,像是知道了什么。”

陆惠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声音里透着一丝慌乱,“含香,这几日哥哥若在府中,你便不必在我跟前伺候了,旁人问起,只推说病了。”

“娘子多虑了。”含香宽慰道,“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不会有人知晓的。”

“你不了解哥哥,”陆惠善摇头,眼底浮现出一丝恐惧,“哥哥疑心最重。可当初……当初,我也是被逼得没了法子!沈芙蕖只说等孩子生下来才能帮我退婚,可我等不起!若那孩子在我成婚后才落地,我该如何自处?”

她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丝狠绝:“再说,我总得为自己留条后路。若真嫁入了韩家,那孩子活着,便是我一生的笑柄。所以……无论如何,那孩子都不能留。”

含香低声答道:“是。”

第97章

薛大脚让林大娘来芙蓉盏应征,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人影,只好背起食筐,准备出门送外卖去了。

这一趟,是要把菜从芙蓉盏送到聚仙楼。

“这年头的人,心思可真难猜。”薛大脚一边把几道打包齐整的菜往筐里放,一边低声嘀咕,“一会儿替人接生,一会儿又想当厨娘,这会儿倒好,人影都不见了。再说聚仙楼的客人,要从芙蓉盏点菜送去,也是稀奇。”

食筐里垫着碎布保暖袋,数九寒天里,也能让饭菜一路都冒着热气。

外头可真冷啊!碎雪沫子直往薛大脚的脖领里钻。

他从芙蓉盏出来,先过马行街,街两旁的铺子都挂上了厚毡帘,热气从缝里冒出来,混着炊烟,闻着就暖和。几个半大孩子也不怕冷,正在空地上堆雪狮子,鼻头冻得通红。

拐上御街,路宽了,风也更野了。小贩们赶紧推着车出来,叫卖炙猪肉和羊肚包,雪落在他们的车篷上,积了薄薄一层。

等到了州桥,河水还没全冻上,冒着丝丝白气。

薛大脚想,桥头算命的王瞎子还在那儿支摊,也不怕冻僵了。他一路小跑,脚下“嘎吱嘎吱”响。

进了聚仙楼的后院,那掌灶的师傅和几个东家早等着了。食盒刚递过去,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揭开盖子。

薛大脚朝聚仙楼那几人斜了一眼,嘴角撇了撇。芙蓉盏每出新菜,不出三日必有仿品。早先还遮遮掩掩地改个名头,如今倒好,连装都懒得装,直接照搬了。

“芙蓉盏这回又捣鼓出什么新鲜菜了?这小娘们,从哪里学的这么多菜。”一个东家抽着鼻子问,“这是什么?菘菜猪肉炖粉条?”

另一个直接拿起一块炸鹌鹑闻了闻:“大脚,你别走,老实说,芙蓉盏的菜里到底加了什么东西?怎的这般鲜灵?”

芙蓉盏的鲜粉一直是个秘密,只有掌勺的那些师傅才有机会碰到,芙蓉盏的外卖伙计,隐约知道这个事,但都三缄其口,若是连这个也抄去了,芙蓉盏的生意不就被人抢了?他们以后外卖单子不就少了?

傻子才往外说,薛大脚挠挠头,嘿嘿一笑:“几位爷说笑了,还是那些个香料。”

他们几个对视一眼,明显不信。

“大脚,你透个底儿,咱们亏待不了你……”

薛大脚赶紧抱拳:“各位爷饶了我吧,我就是个跑腿的,后厨的事,真不清楚!”

说完,他揣好他们给的十文赏钱,转身又扎进了风雪里。

掀开芙蓉盏厚重的夹棉门帘,一股酸香的暖浪扑面而来,让刚从冰天雪地里进来的人,眼前不由得蒙上一层暖雾。

堂内人声鼎沸,几乎每张桌上都坐满了人,中央那只咕嘟冒泡的酸汤锅子成了最受欢迎的菜品。跑堂的伙计们端着堆成小山的鲜切肉片与青翠时蔬,在桌椅间灵巧穿梭,高声唱喏此起彼伏。

“大脚!东街还有几个酸汤锅子要送!”程虞招呼道。

薛大脚道:“嗳,这就来!二当家,我可等着喝你的喜酒!”

程虞笑骂着:“赶紧去,能少的了你一口酒嘛?”又往他怀里塞了个暖手炉,“路上当心滑。”

后院里,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炭火暖融。沈芙蕖与花婆婆对坐在案前,大红礼单铺展,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流程。

张澈是孤儿,所以程虞没有婆家操持婚礼,这段时间,张澈怕天冷牲畜过不了冬,常常去养殖场看着,沈芙蕖就替他接过这担子。

“你说你,又要忙着酒楼的营生,还帮着操办婚礼,人又瘦了一圈。”花婆婆心疼地摸着她纤细的手。

沈芙蕖低着头写字:“阿虞就像我亲妹子,妹妹出嫁,当姐姐的,操心也是应当的。”

“芙蕖,周大人还没给你说亲吗?你和阿虞差不多大,阿婆把你当孙女疼,也盼着你能讲个好婆家。”

沈芙蕖又打马虎:“说了——没找到。”

“阿虞倒是跟我说了,那个什么大理寺的一个陆大人,你俩是不是好上了?听说是个好大的官!”

“没,还没好上。”沈芙蕖想,程虞哪里都好,就是藏不住事,什么事情一股脑全跟花婆婆交代了。

花婆婆又说:“听程虞说,那个大人也是极好的,那我就放心了,就是他那母亲不是个省油的灯,你若真的进门了——”

“阿婆,八字还没一撇呢,咱不说了。”

花婆婆说:“好好好,不说。只是这些话我嘱咐过程虞,今日也得再嘱咐你——男人再好,也得守着分寸,万不能叫人骗了身子去。”

她说着,目光慈爱又担忧地扫过沈芙蕖冬衣也包裹不住的玲珑身段,声音更低了三分:“你这模样身段,哪个男人见了不眼热?自己心里可得把关,记住了没?”

“是是是。”沈芙蕖脸颊绯红,老人家说话就是生猛。

沈芙蕖连忙把话题绕回来:“阿婆,亲迎的路程,从新房门至巷口,得铺上青毡褥子,虽是短程,礼数却不能省。”

“那是,我来准备。”花婆婆点头,心思又回到了程虞的婚礼上。

沈芙蕖笑道:“拦门的人选也需斟酌,既要热闹,又得知分寸,莫要误了吉时。我让相熟的丫头领着几个机灵伙计去,他们活络。”

“届时少不得要多多撒些喜钱、果子和铜钱,图个满堂彩。等拦门闹够了,咱们这边的催妆诗也得备好,莫让新娘子等急了。”

说到“上轿”,花婆婆神色郑重起来:“这顶顶要紧。得选两位全福妇人伺候新娘子换装、梳头,脚不能沾娘家土,得由娘家兄长背上花轿。只是阿虞娘家无人……”

沈芙蕖轻轻覆上花婆婆的手:“这我也安排好了,大双小双,都是阿虞的兄长,两个抢着背呢!”

“好、好,”花婆婆眼眶微热,拍了拍她的手背,续道:“……花轿起程时,记得用铜盆盛满清水,轿身四周泼洒一些,再用镜子照一照轿底。这水是财,泼水是望她婚后丰衣足食。这镜是破煞,照一照,前路便都是光明坦途了。”

拜堂之礼,程虞和张澈也商量了,只拜花婆婆。

“入新房之后我就不管啦,那是他们小两口的事情。”沈芙蕖笑笑。

对完细节,花婆婆就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眯着眼,将手中的丝线凑近了,一针一线地绣着鸳鸯戏水的枕顶。

“阿婆,您歇会儿,眼睛要紧。”沈芙蕖自己则拿着小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着一对大红“囍”字。

剪纸的碎屑落在她的裙摆上,像极了喜庆的梅花。

花婆婆长叹道:“一辈子就这一回,总要尽善尽美才好。”

说话间,程虞“咚咚”跑来了,“姐姐,陆大人又来吃蛋炒饭了。”

沈芙蕖站起来,先是看了一眼花婆婆,又坐了回去:“他怎么又来了?”

程虞答道:“放衙了!瞧,外面天都黑了。”

“我这替你忙着呢!上次你不是学了嘛,你去炒一盘给他。”

“我不炒,”程虞脚尖抵着地,坏笑道:“谁知道是想吃蛋炒饭还是想见炒饭的人……”

花婆婆道:“芙蕖你去瞧瞧,没准人家陆大人真的有事找呢!阿虞,你留下。”

她拿起旁边一只已做好的虎头鞋,语气里带着慈爱的调侃,“这双先备着,总能用上。”

程虞的脸瞬间一红,娇嗔地喊了一声:“阿婆!”

沈芙蕖气势汹汹走了出去,陆却不是日理万机嘛,怎么还有空来这。

陆却站在雅间内,此刻肩头、发梢却已落满莹白碎雪,墨发与白雪交织,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出尘。

“陆却,你这身份,来芙蓉盏不大方便,总不能每次占我的一间雅间吧!你要是想吃蛋炒饭,你点个外卖得了!”沈芙蕖见到他,如此说道。

陆却有些无措道:“我点了,芙蓉盏的伙计说,菜单上没这个菜,要我去别家问问。”

“……”沈芙蕖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今天就加上!你先喝点水暖暖,把衣裳抖一抖,全是雪,外头雪下得这么大了?”

“你现在很忙么?”陆却察觉沈芙蕖语气中的一丝不耐烦,“我吃酸汤锅吧。”

陆却的眼睫毛上本来落着雪粒子,说话间冰雪遇暖,悄然融化,化作一颗圆润的水珠,颤巍巍地悬挂在他纤长的睫毛末梢。

灯火映照下,那点点水光在他眼睫上流转闪烁,为他眼睛蒙上了一层雾霭,平添了几分难得的温柔。

沈芙蕖想了想,一份蛋炒饭十五文,还得送他一份汤,不划算。酸汤锅子可就贵多了,所以说:“那你吃酸汤锅吧。”

“好。”陆却从善如流。

她转身吩咐堂倌备菜,顺手将雅间的木窗合拢。

窗外已是一片混沌的纯白。

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地倾泻而下,对面店铺的幌子早已看不清字样,屋檐下挂起了晶莹的冰凌。街面厚厚的积雪被车辙碾出深深的沟壑,转眼又被新雪覆平。

“下这么大雪,走这么远路,就为了来吃一碗蛋炒饭,真是傻气。”沈芙蕖嘀咕着,觉得陆却脑子被门夹了。

“呐,”沈芙蕖从柜台边取了块干净布巾,“你擦擦身上的雪水,一会化了,衣裳就湿了。”

陆却谢过,随意抹了两下,然而肩后擦不到,沈芙蕖便自然地踮起脚尖,将布巾轻轻覆上他肩头,拂去他肩头、臂弯处的积雪。

“好了。”沈芙蕖想要收回手,腕间却是一凉——竟是陆却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带着风雪留下的凉意,贴着她的肌肤,让沈芙蕖一时忘了挣脱。

“抱歉,”陆却立刻察觉自己失礼,收回手来,“我自己来。”

沈芙蕖不自然地拍拍布巾,“行。”

酸汤锅子很快上桌,咕嘟冒着热气。

陆却却不动筷,只望着她道:“我查到个叫何长贵的赌棍,终日混迹赌坊。”

“怎么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沈芙蕖蹙眉,“这人我也在查!”

“我查清楚了,胡二娘子孩子的死,不是意外,是有人刻意为之。”

第98章

对于这个孩子,沈芙蕖心里疑虑也很多。

胡二娘子年岁正好,身子骨强健,孕期将养得宜,本不该有什么闪失。

偏偏产前莫名摔了一跤,导致提前发动。早不摔,晚不摔,这个时候摔,沈芙蕖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多巧合。

稳婆身上也疑点重重,按说这等私隐事,拿了赏钱就该三缄其口,可她反倒四处散播胡二娘子产后癫狂的言行,恨不得将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若非如此,程虞那些绘声绘色的传闻又是从何而来?

沈芙蕖暗中派人盯了稳婆些时日,果然见她那赌鬼儿子不久便找上门,一口气拿走了五十贯钱。

五十贯!

若接生顺利,胡员外赏这个数倒也不稀奇,可偏偏孩子没能保住。

这就很不对劲了。

待沈芙蕖想再深查,却听到稳婆却进了崔府伺候的消息。顾及郑氏养胎和生产,她只得暂缓追查。

但这个事情,沈芙蕖从来没有和陆却说过。

毕竟只是怀疑,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也怕自己是多心了。

陆却说:“那日在梅花庵,胡二娘子同你说的那些话,我察觉不对劲。你能查到的,我也可以。我只需看看你近日在查什么便知。”

“陆却!你竟查我?”沈芙蕖心头火起,这人疑心太重,实在可恶!

可转念一想,与聪明人周旋也有好处——有些事,点到即止比摊开说破更妙。

“那稳婆果然有问题?”

“有。”陆却想起林大娘瑟瑟发抖的样子,他不过是亮明了身份,她怎么就吓成那个样子?

自己还没怎么拷问,她便一五一十交代了,陆却审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

“她说受人指使,故意在胡二娘子途经处撒了串珠子,令其摔跤受惊。又在生产时故意拖延时间,让孩子活活憋死。事后,那人给了一百贯。”

至于为何接下这桩脏事,林大娘哭诉儿子嗜赌,那次被人追债,扬言要剁其手指,她为凑齐五十贯赌债,只得硬而走险。

“陆却,我问过了,稳婆的儿子何长贵,一直以来都是赌坊的常客,经常赊账,但最多一笔,是十贯钱,一下子欠这么多,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做局啊?”沈芙蕖提出猜想。

陆却淡淡一笑:“聪明。”

汴京这么大的地方,早已在阴暗的角落催生了三教九流和各种地下行当。

很多赌坊都会放出专门的“饵子”,专门引诱目标上钩并欠下巨债。

“所以,到底谁指使的?”沈芙蕖问。

“她说确实不知。只知道是个丫鬟来传话,付了五十贯的定金,事成之后又去老家地里挖了五十贯出来,整个过程,她只见过丫鬟一面。”

沈芙蕖原本还猜,是不是韩彦指使的,一听到是个丫鬟,便抹去这个想法。一般来说,做这种事的,必然是身边亲信,韩彦的亲信,不可能是个丫鬟。

“不是韩彦。”陆却也否定了这种猜测。

韩彦根本就不在乎自己亲生骨肉的死活,他处处留情,要是真防着,大可以哄那些女子喝下避子汤,然而在上次的问询中,没有一名女子提到这个细节,足以证明,他根本没想过避孕。

再者,陆却也隐约听说过,韩彦院里那些通房丫鬟,也有过怀孕的,都被甄氏私下处理了。所以,按照韩彦本人的性子来看,他不在意。

沈芙蕖又说:“难道是甄姨娘?她怕这私生子耽误与你们陆家联姻,这才出此下策?”

“有可能。”陆却又说,“可又不像,我查过甄氏的手段,无非是威逼利诱,灌药落胎,再塞些钱打发得远远的。胡二娘子五月显怀时便闹过,若甄氏真要下手,何须等到足月?而此人手法狠绝,不留余地。与她一贯作风不符。”

沈芙蕖道:“不然还能是谁呢?谁能从中获利,谁就有嫌疑……陆却,你若真的查出来了得告诉我,胡二娘子那边,我也好有个交代,我答应过她的。

“嗯。会的。”陆却说:“我手上没有破不了的案子。”

“好好好,我自然是相信你的!陆大人,这件事先放一放——这酸汤锅再不吃,可就真的冷了。”沈芙蕖往锅底重新加了几块碳。

陆却点点头,不再说话。

“糟了。”沈芙蕖忽然想起什么,提着裙摆就往院里跑。

不一会儿,她抱着一盆红梅进来,枝头积着厚厚的雪,胭脂色的花苞在雪下若隐若现。

空气中有一种冷中带甜的香味,在室内回暖后散发出清冽木香,像沈芙蕖一样。

“可别冻坏了,”沈芙蕖小心拂去积雪,“这是备着阿虞成亲时摆在堂前的,图个喜庆。”说着将花盆挪到暖和的墙角。

陆却望向院里——还有五六盆在雪地里站着。

“梅花不是最耐寒的么?”他虽然这么说,已起身搬起第二盆。

“耐寒也得怜惜着,”她指尖轻触一个被雪压弯的花苞,“我等着它们这两日开花呢。”

搬完所有花盆,沈芙蕖拍拍手上的泥土:“今天有现宰的羊肉,我去给你拿一些,吃了身上暖和。”

外头静悄悄的,雪下得紧,剩陆却一个人坐在雅间。

大片大片的雪花往下掉,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唯有那西北风在巷弄间呜咽呼啸,反倒将芙蓉盏衬得愈发温暖明亮,像茫茫大雪中唯一亮着的烛火。

其实今日是他的生辰。

一大早,他便先至家祠,焚香叩拜,向祖宗禀告自己又添一岁,感谢先祖庇佑。

随后,他转向母亲,行稽首大礼,额头触地,感谢生养之恩。

陆夫人端坐受礼,眼底情绪复杂,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陆却再熟悉不过,那是风暴来临前的平静。

依照惯例,午间该大摆宴席,广邀宾朋。他早备好了“大理寺有紧急公务”的托词,轻易推脱了。

陆夫人也知他厌烦这等交际应酬,破例做出了让步,只道:“既如此,便改作晚间家宴,只我们自家人,你总该在了吧?”

陆却不想回去。

无非是年年重复的戏码。

不是红着眼圈细数怀胎十月的艰辛,便是拧着眉催促他早日成家。

年年如此,年年如此。

一想到这里,陆却还是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也不是没爆发过激烈的争吵,陆却舌战群儒的本事到了她那里,通通无效,无论陆却怎么解释,都只是对牛弹琴,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自己的母亲就是这么一个不可理喻的人。

她只听她想听的,只信她愿意信的。永远困在自己的世界里,并且不允许别人出去。

不想了,陆却摇摇头。

此时,沈芙蕖端着沉甸甸的高汤壶过来,正要往酸汤锅子里添,“羊肉一会送来。”

一缕碎发从鬓边滑落,将坠未坠地悬在汤锅升腾的蒸汽里。

陆却的手先于思绪抬起,指尖擦过她微烫的耳垂,替她将发丝掠回耳后。

“头发……要掉进汤里了。”未等沈芙蕖回答,陆却已自然伸手接过:“我来。”

壶柄传来的温热让他眉头微蹙:“这么重,小心烫着。”

蒸腾白雾中,沈芙蕖忽然想起初识的时候,她独自去买米,而他二话不说帮她扛起米袋。

其实他向来如此,出身显赫却从不摆架子,出门总是轻车简从,除了周寺正,很少见前呼后拥的排场。

“呼……”沈芙蕖加完汤,她搁下壶,轻轻坐回凳上,望着窗外愈密的雪幕,呼出一团白气:“又是一年呐。陆大人,我们认识两年了。”

她细数起过往,芙蓉盏从默默无闻到名动汴京,灯台的灯一盏盏点亮汴京,还有那些惊心动魄的案子、雪夜里的相助、无数次心照不宣的默契。

陆却静静听着,在她停顿的间隙为她续上热茶。

他倒是很喜欢听沈芙蕖说话,她的声音是好听的,谈起生意时条分缕析,说趣事时绘声绘色,娓娓道来,总能说进人的心里。

“旧的一年快要过去了,你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陆却望向窗外,又好像在望着芙蓉盏的未来。

沈芙蕖伸着懒腰:“在眼前的就是程虞的婚事,等忙完了,我歇一歇。”

“长远点呢?”

“我要让全汴京等我的外卖!”

“还有呢?”

“我要成为汴京最有钱的人!比你还有钱!”

沈芙蕖说:“我这年终总结和明年工作计划做完了,陆却,你呢?你不会想着明年多破几个案子吧?”

陆却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我只愿年年岁岁,皆能如此刻。”

“一定可以的!”沈芙蕖开怀大笑。

陆却就这样凝视着她,不闪不避,仿佛此刻天地间唯有她一人值得他如此驻足。

于是沈芙蕖也笑着看他,在这漫长的对视中,她清晰地看见他眼底映出自己的小小倒影。也看清了他那总是紧抿的唇角,此刻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芙蕖清晰地听见他的呼吸变沉了,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际,连带她自己的脸颊也莫名烧了起来。

她不自然地收回目光,顺势又落在他搭载膝头的手上,她是很喜欢通过手来看人的。

陆却的手,修长而清瘦,指节分明如竹节,透着力道与克制。右手握笔的食指与中指侧腹,覆着一层薄茧,那是经年累月写字留下的印记。

沈芙蕖忽然又想起自己在大理寺忙春宴的时候,她依稀做过一个梦,四面八方的水涌来,冰冷刺骨,将她往深处拖拽。

就在即将窒息时,一只手破开水幕,坚定地抓住了她下沉的手腕。

“好熟悉啊。”沈芙蕖对自己说。

“嗯?”陆却似乎没有听清。

“我说,这场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铅色的天,皑皑大雪。

外头的屋檐、石阶、枯枝慢慢在雪里失去了形状,天地间只余下这铺天盖地的白。

风逐渐歇了,连犬吠都听不见半分,唯有雪落时那细密绵长的簌簌声。

陆却眉间一动:“你可听过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沈芙蕖微微一笑,“我与大人,不算倾盖,恐怕也难及白头。可有些话,反倒能说。若换了日子,也许你我都说不出来了。”

陆却抬眸,对上她清亮含笑的眼,他喉结微动,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涌。

沈芙蕖的脸蛋被炭火烘出淡淡胭脂色,未经修剪的眉毛野生生长,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愈发亮得灼人。

烛影摇曳,她的目光也漾着迷离的雾霭,那点懵懂像蛛丝,细细密密缠住他的视线。

梅花的香气一阵阵幽幽传来,醺人欲醉,直到沈芙蕖感觉自己的耳根开始发烫,身子才不自在地微微动了一下。

“我……”陆却张口。

沈芙蕖便再度望向他,笑吟吟的,只有指尖有一点颤抖。

“来啦!羊肉来啦——”

门帘被猛地掀开,程虞端着满满一木盘鲜切羊肉闯进来,寒气混着羊肉的腥膻瞬间劈开满室旖旎。

“刚宰的羊羔肉!片得薄如蝉翼……”她欢快的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呢?沈芙蕖神情有些尴尬,陆却的表情还是素日的冷漠克制,可面上也闪过一丝狼狈。

沈芙蕖强作镇定地接过盘子:“辛苦你了,就搁在这。”

程虞眨了眨眼,嘴角慢慢翘起狡黠的弧度。

“这羊肉啊,就得趁热吃。放凉了……可就僵了。

第99章

程虞的好日子在二月初八,因此中间隔着的春节便格外忙碌。

沈芙蕖都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种忙碌了。

年节下,家家户户或图方便,或慕名尝鲜,来芙蓉盏采买年货的浪潮汹涌而至,汴京各大户人家纷纷点外卖,预订腌好的鸡排、调好味的肉丸、半成品的酸汤底料。后厨彻夜灯火通明,切肉声和搅拌声不绝于耳。

后厨专门辟出的外卖区域,堆满了贴好红签的食盒,上面墨迹未干地写着各府名号。

“东街三份酸汤锅子,配四样时蔬,两份手切羊上脑!”

“西市五份年节套餐,外加十盒新出的巧果点心!”

伙计的唱喏声此起彼伏,与后厨咚咚的切配声交织在一起。

一众外卖伙计,裹着厚厚的棉衣,在门口踩着脚等候,一旦食盒备好,便立刻接过,转身扎进风雪。

芙蓉盏用的外卖盒子是特制的夹层陶瓮。这种陶瓮有内外两层壁,中间是狭窄的密封空腔。

在盛装汤羹之前,伙计会先将滚烫的热水注入夹层,预热片刻倒掉,再迅速将热汤羹盛入内胆。这样,热水在夹层中储存的热量,能持续而均匀地传递给内胆的食物,大大延长了保温时间。

对于需要干湿分离的炒菜类,则用的是“热水坐盅”。带盖的深腹厚陶碗,放置于一个稍大的浅底宽口盆中。

盆与碗底之间的空隙,正好可以注入热水,炒菜放在上面的陶碗里,下面的热水便能持续为其提供温和的热量,既不会让食物变得水汽氤氲,又能有效防止变冷。

生意好到何种地步?连后厨平日里备下的专用食盒都一度告急,不得不临时加急定制。

年底的宴请一拨接着一拨,从官员之间的酬酢,到商贾之间的年结,每日厅堂雅间几十桌席面,杯觥交错。

哪家的老爷口味要清淡,哪府的夫人忌食猪肉,后厨的物料储备是否充足,跑堂的人手如何调配……千头万绪,最终都汇到沈芙蕖这里。

人人都觉得年轻的沈芙蕖驾驭不了这间酒楼,可她就是做到了,不仅做到了,还做得特别出色。

前两天,赵世荣带来了厚厚一叠新签的契书,自打灯台网络和柜坊结算的模式被验证成功,要求接入的商户几乎踏破了门槛。

从前是求着别人合作,如今是精挑细选着接纳。

“丫头,”赵世荣将汇总的账册推到沈芙蕖面前,“按目前存入的保证金和预估流水抽成来算……你现在是不得了了。”他比了个大拇指。

沈芙蕖看着账册上那个惊人的数字,神色看着平静,心里实则乐开了花。

有钱多好啊,有钱说话都硬气!

沈芙蕖根本不想置办房产,她想买一艘大船,顺着运河南下,直抵苏杭。让江南水乡,也尝尝汴京的滋味。

除夕夜的前一天,张澈才风尘仆仆地从城外养殖场赶回芙蓉盏。

他带着一身寒气进的门,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尤其右边颧骨处,有一小块明显的紫红色冻疮,在他清秀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阿澈……你的脸怎么了?”程虞一见,手里的抹布都掉了,几步就冲到他面前,想碰又不敢碰。

“没事,”张澈下意识想侧脸避开,却被程虞捧住了下巴,只得无奈笑道:“就是前几夜降温,忙着给新搭的棚子加固,不小心着了风。”

“什么没事!这都破相了!马上都要成亲了,还这么不稳重……”

程虞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一边絮叨着,一边慌忙去寻干净的布巾和猪油膏,拉着他坐下,小心翼翼地为他涂抹。

张澈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心里又暖又涩,柔声安抚:“真的不碍事。我就是……想着趁成婚前,把养殖场的规模再扩一扩,多备些稳定的货源,日后掌柜的也能轻松些。”

张澈握住她发颤的手腕:“我还想等开春再加盖两排兔舍呢,往后咱们酒楼就不必在外头采购了。”

兔肉在汴京也很受欢迎。

切成薄片,用酒、酱、花椒腌制一下。然后在沸汤中来回拨动涮熟,肉片颜色鲜红,如同云霞,故名“拨霞供”。

大小双在一旁酸得牙疼,两个人挤眉弄眼,怪叫着:

“夫君,人家好心疼……”

“夫人,无碍无碍,你亲一下就好了……”

“你们!”程虞站起来,把布巾往桌上一甩,“少在这恶心我了,你们去牲口棚学驴叫!”

双胞胎抱头窜到沈芙蕖身后:“掌柜的评理!他们天天眉来眼去齁死人!”

程虞叉腰道:“怎么,眼红啊,眼红你们也去找媳妇啊!”

张澈赶紧把她拉回来。

大小双异口同声:“我们要等掌柜的先嫁人!”

“哼哼,咱们掌柜的嫁人那是指日可待!”

程虞又想起前阵子下雪天,陆却来芙蓉盏吃蛋炒饭的样子了。

后来她仔细回想了一下,陆却待他人总是一脸冷漠,仿佛对一切都兴致缺缺,而面对沈芙蕖的时候,陆却就没那么冷冰冰的,总是眼里含着笑意瞧她。

眼里的欣赏和赞美根本藏不住。

沈芙蕖啐他们:“呸!扯我做什么!再闹,就把你们塞进冻货窖!”

今年春节,沈芙蕖和花婆婆、程虞、张澈一起过,她在后院的小厨房里,亲自下厨。

没有宴席上的精巧菜式,只是家常菜。

一条葱油鲥鱼,寓意年年有余,鱼身铺着姜丝葱段,热油刚刚泼过,滋滋作响,衬得那雪白的鱼肉愈发晶莹剔透。

羊肉汤色浓白,几段青翠的蒜苗浮于其上,滚沸的热气带着暖心的膻香不断涌出。

糖醋排骨是程虞最爱吃的,每一块肋排都均匀裹着酱红色的芡汁,油亮诱人。四个硕大的肉丸圆润饱满,酱色浓郁,寓意着团团圆圆,福禄寿喜。

菘菜肉卷,是翠绿的白菜叶紧紧包裹着调味的肉馅,蒸制后菜叶变得半透明,隐约透出内里粉嫩的肉色,清爽不腻。

还有如意卷、八宝饭、三鲜汤……林林总总,摆满了整张桌子。

最后,沈芙蕖拿出了自己爱吃的醉蟹,蟹壳绯红,被浓郁的酒香包裹,揭开盖是满腹金黄流油的蟹膏。

花婆婆爱吃鲜味,沈芙蕖特意做了白灼虾和蛤蜊酿虾滑。

四人围坐在一方小桌旁,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

“阿婆,阿虞,阿澈,新年好。”沈芙蕖举杯,杯中是她自己酿的甜滋滋的梅子酒。

花婆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慢悠悠地掏出几个早已备好的红封,塞到他们手里:“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酒饱饭足。

程虞抱着用麻绳编结的红色纸筒爆仗兴冲冲跑来,每一个小爆仗都裹着喜庆的红纸,由一根细细的药线串联起来,沉甸甸地提在手中。

沈芙蕖正收拾碗筷,见她掏火折子连忙拦住:“用这个。”她进屋拿了一支檀香。

“我来。”张澈说。

竹竿挑着的鞭炮悬在桂枝下,张澈拢着袖口探身点火。

程虞早躲到廊柱后,从雕花木格间露出亮晶晶的眼睛。香头触到引信刹那,她慌忙缩回头高喊:“要响了!阿澈你快过来!”

“噼啪——”

硝烟四散纷飞,碎红纸屑纷扬翻飞,有些沾在沈芙蕖发丝间,更多落在程虞伸出来接雪的掌心里。

就这样,沈芙蕖在汴京过了第二个年。

陆府到处张灯结彩,席面摆开了三桌。

主桌坐着陆夫人与陆却,右下首是三叔公带着续弦夫人,左下首是陆惠善。次桌挤着二房堂弟夫妇和他们三个垂髫小儿,隔桌坐着常年依附陆家的远房表亲。

末桌则是几位寡居的姑奶奶带着未出阁的姑娘们,个个攥着帕子偷瞄主桌动静。

满堂二十八人,倒有三十种心思。

席间,陆却察觉有道目光黏在侧脸,有些漫不经心朝着末席扫去。

穿柳黄襦裙的少女慌忙垂首,她是今冬才来汴京寄住的远房表妹徐氏,陆却常年不回府,今个是第一次和她碰面。

“却儿,”陆夫人忽然倾身过来,指尖点了一下他的手背,“瞧见凝丫头腕上的缠丝虾须镯没?还是你祖母当年的嫁妆,我前日翻库房找出来的,她戴着倒合适。”

此时,侍女恰巧将醉蟹转到陆却面前。金黄油亮的蟹壳对着表妹羞怯的侧脸,陆夫人含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嗯。”陆却没有再多说,执起银筷,径直越过醉蟹,夹了块冷透的水晶肘子。

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哒哒”声。

“来了来了,今年怎的来的这样早!”陆夫人连忙站了起来。

八位朱衣宦官鱼贯而入,为首的内侍手捧黄绫卷轴,朗声唱诵:“官家念及陆卿夙夜在公,特赐御膳,以慰劳绩……”

漆木食盒层层开启,宫馔珍馐渐次呈现,金丝楠木屉里卧着玲珑牡丹鲊,旁边是蟹酿橙和排炊羊排。最后抬上的鎏金瓮中,是今晨才抵汴京的白鱼。

陆却整衣跪接:“臣,叩谢天恩。”

陆夫人亲自将内侍送至廊下,向其打听,今年朝中又有多少官员被赏赐御膳。

那内侍掐着嗓子道:“……送完枢密院几位大人,就来贵府了。”

“好好,雪夜难行,都知辛苦,”陆夫人客气道,身旁的人早就递来红封,“请都知喝茶。”

接完官家的赐食,酒桌上热闹了不少,热热闹闹吃了快一个时辰还未结束。

陆惠善借着更衣,悄悄对侍女说:“把醒酒汤端来给哥哥,我瞧着他喝得不少。”

“盯好徐氏,也不知道母亲是吃错什么药了,竟然想让那破落户进门!”

陆惠善很不高兴,但她心里又清楚,经过崔家一事,陆夫人发现,高门贵女确实不错,可不好拿捏,不如选个听话的,她看中徐氏,也是因为她乖巧孝顺。

夜色渐深,家宴终于散去。

陆却并未多饮,但席间种种却比烈酒更易醉人。回到自己的院落时,他只觉额角阵阵抽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没有回卧房,而是径直走向书房。这是他唯一能全然放松的地方。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入的稀疏雪光,熟门熟路地走向西侧墙边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卧榻,他平日就在这里小憩。

榻上铺着素色的锦褥,触手微凉。陆却和衣躺下,手臂搭在额前,试图阻挡那绵密不绝的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隙。

陆惠善端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书房四壁,悬着十余幅荷花图卷。

有盛夏初绽的,花瓣舒展如云。有含苞欲放的,亦有秋日残荷,枯叶垂首,茎秆却依旧挺立风中。墨色浓淡间,将荣枯开谢尽收一室。

她知晓兄长在宴席上定然不快,更猜到他结束后会躲来这里。

她走到榻边,借着窗外透入的朦胧月光,凝视着陆却沉睡的侧脸,他平日里过于冷峻的线条在睡梦中柔和了许多。

别人都说,惠娘长得标致,可和兄长一点不像。她是柔柔的,圆脸圆眼睛,连嘴巴也是偏钝的。

陆却不一样,他的五官锋利线条居多,所以显出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不像,也是好事。陆惠善不自觉得苦笑一下。

她将醒酒汤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哥,”她轻轻唤了一声。

陆却睡得沉,没有回应。

窗户并未关得严实,冰凉夜风拂过她的面庞,把心底翻涌的痴念吹成破碎的呢喃。

如果有一个瞬间,只要有一个瞬间,你是属于我的,不是谢姐姐,也不是沈芙蕖,更不是那个讨人厌的徐氏,我就知足了。

是妹妹也好,是什么都行,我想永远永远陪在你身边。

她屏住呼吸,慢慢地地俯下身。

长发垂落,几缕发梢几乎要触到他的脸颊。她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

最终,她的唇如同蜻蜓点水,无比轻柔地印在了他微蹙的眉心。

然后,她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直起身,心脏狂跳,脸颊滚烫,她不敢再看,匆匆转身,逃离了这里。

第100章

大理寺在腊月二十便进行了封印,也就是说,从腊月二十到正月二十,这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陆却基本上都处于休沐的状态。

一想到要在陆府待这么久的时间,还要日日面对献殷勤的表妹,陆却就如坐针毡。

正月初一,照例是要早起的,先是祭拜祖先,向长辈拜年。

陆却挥手遣退几个上来服侍的丫鬟,独自立在窗前。

雪后初霁,院中积雪映得满室透亮。

白雪之下,竹叶从雪幕的缝隙间,透出一点湿润的墨绿与苍青。竹林前是几株腊梅,半透明的蜜蜡色,莹润如玉雕,冰雪在上面结了一层薄脆的冰晶,看起来倒是有点像糖葫芦的壳。

远处几个下人抬着一箱东西出来,箱子摇摇晃晃,两人受力不均,脚印也一个深一个浅。

陆却喊住他们:“夫人现在在哪?”

她们站住,恭敬道:“回大人,夫人在祠堂准备督导。”

陆却这才看清箱子里的东西,几件缠枝花纹褙子,几封字迹模糊的诗词唱和,数卷未完成的画作,一个半旧的绣球香囊……都是陆惠善的东西。

家仆见陆却在看,便道:“年前惠娘子整理首饰衣物,扔出来这许多,说这些衣裳过时了,下人们若是喜欢,就拿去穿。”

言下之意,这是她们分到的一部分。

“嗯。”陆却突然看见一本杏黄封面的《绍圣历日》,洒金纸页间密密麻麻注着“忌出行”“宜沐浴”的朱砂小字。

“哦,这个是去岁的历日,没用的。”家仆随手从箱子里拿出来。

陆却见二月初二的日期上,用朱笔化了一个赤红的圆圈,往前翻,元月二十五日上同样有一个。

这个日子上还插着一枚小小的绣花针,把后面的纸张都穿透了。

元月二十五日,胡二娘子生产的日子。

家仆见陆却陷入沉思,小声提醒道:“大人莫要耽误祭祀的时辰。”

“如今在惠娘身边的大丫鬟是哪个?”

家仆回答:“是含香姑娘。”

陆却脑海中浮现了一个依稀的模样,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所以大概能想起含香的样子。

是个方脸细眼的年轻丫头,但行事比较稳重。

“最近没看见过她。”

“含香姑娘这段时间身子不爽,惠娘准了假,不必在跟前伺候。”

陆却挥手:“去罢。”

祠堂里弥漫着檀香的气味,厅内穹顶高深,楠木梁枋交错如网,正中悬七宝琉璃宫灯。

神龛层叠如塔,供陆氏历代先祖镏金主位,前设翘头案,香炉、烛台、供碟一应俱全。

陆却身着庄重的玄色祭服,宽袍大袖,纹丝不动地立于男丁队列的最前方。

“跪——”司仪族老的声音在寂静中荡开。

陆却依言撩袍,屈膝,跪在冰冷的蒲团上。

“兴——”众人依礼起身。

母亲和族人们都安静地站在祠堂门外等候。

陆夫人的左侧,早就换成了表妹徐氏,两人亲密无间,更像是母女。

陆惠善裹着银狐大氅,随在陆夫人身后。青莲色暗纹缎袄衬得她面容素净,裙无繁绣,唯有一双乌丸似的眼睛,含着几分哀怨。

“却儿,”陆夫人见陆却出来,忙递上暖手炉,“冻坏了吧,祠堂阴冷,建的又高又大,灌风,难为你跪了这许久。”

陆却道:“多谢母亲。”

“你这孩子,这么见外。”陆夫人含笑,目光已转向徐氏,道:“现在正是关扑开放的时候,官府还放夜。整日在府中也无趣,你领着妹妹去热闹热闹。”

说罢,瞅了一眼陆惠善:“阿惠也去。”

春节是最重要的关扑季,关扑平日是明令禁止的,这段时间,百姓们付一点小钱,通过掷铜钱、抛套圈、抽签、抓阄换取物品,有点类似赌博,商家以此促销。

“好。”出乎意料的,陆却答应了。

潘楼和马行街热闹非凡,街心扎起连绵的彩棚,棚下堆山填海似的摆开各色物事,冠梳、珠翠、衣着、花朵、领抹、靴鞋,甚至是马驹,都可以作为彩头。

几个闲汉围住卖羊的担子,眼珠子通红,攥着铜钱一掷。

叮当几声,钱文全成了背面,那贩子笑嘻嘻将羊牵了去,闲汉们便轰然一叹,旋即又挤向隔壁的靴鞋摊子。

穿绫着缎的小娘子,聚在胭脂水粉摊前掷钱。

赢了,便娇笑着将一盒鲜茉莉香粉纳入袖中。输了,也不过掩嘴一笑,又被丫鬟拥着去看那堆得像小山的蜜饯。

芙蓉盏当然不会错过此等营销机会,门头便挂着“开年大吉,关扑迎祥”的彩幡,大堂长桌上,彩头分作数等,光耀夺目。

头彩是一坛十年陈酿和一支精致的簪子,次彩是芙蓉盏全年八折食牌和绣工精美的锦被,二选一。常彩就是芙蓉盏的招牌点心,或者浮元子。

也值不了什么钱,但是来玩的都是图个热闹,在芙蓉盏还有免费的牛乳茶可以喝。

“五个铜钱一扑!头彩在此!来试试手气!”大双嗓门洪亮,吆喝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程虞对大双说:“换到麦秸巷我才知道,原来正月里还能这么热闹。听说潘楼那边更热闹呢!”

“那是——草市坊都是穷苦人家,平日里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哪有闲钱出来耍。”大双道。

芙蓉盏店内座无虚席,店外人头攒动。有商人一掷千金,为博头彩,也有小吏侥幸扑得一锅酸汤,喜得手舞足蹈。

陆却带着表妹徐氏和陆惠善走在前面,后头的丫鬟婆子有意保持了一段距离。

“来瞧一瞧呀,五个铜钱试手气,金簪等着有缘人!进店就有牛乳茶喝,暖一暖身子呦!”

程虞眼尖,看见陆却披着玄狐大氅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位装扮精致的小娘子,左边是低眉顺眼的陆惠善,右边则是面若桃花的……

咦,那是谁?

徐氏捏着五文铜钱,在关扑摊前犯了难。

她悄悄往陆却身边靠了半步,仰起一张温柔甜美的脸来:“表哥……咱们是抽签还是掷铜钱呢?”

陆惠善柔柔一笑:“我替你抽签。”

她丢过五文钱,随手一抽,签字上只有一句吉祥话,陆惠善温柔对她说:“不好意思啊,没中。”

“那……我们套圈吧,可惜我手笨,总套不中。听说,表哥投壶从未失手……”徐氏的声音软软的。

陆却正要开口,徐氏已将藤圈塞进他手里:“就试三次好不好?若套不中,定是这簪子与我缘分未到。”

程虞见她这个样子,钱也不收了,连拖带拽把沈芙蕖扯过来了。

沈芙蕖刚走过来,就看见陆却手腕轻转,三枚藤圈带着破空声接连飞出。

第一枚擦着金簪而过,第二枚撞倒彩罐,第三枚差得更多,快飞出去了。

一个也没套中。

沈芙蕖“噗嗤”一笑。

徐氏抬起头来,见沈芙蕖立在楼梯转角处,一身石榴红遍地金锦袄,非但不显俗艳,反被她通身气度压得妥帖。

鸦青鬓间只斜簪一支金累丝点翠凤簪,眼尾天然微挑,方眸熠熠生辉,饱满的唇不点而朱。

徐氏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精心描画的远山眉,忽然觉得脸上细腻的珍珠粉都成了浮灰。

她素来被夸作江南烟雨般的佳人,可在这般秾丽灼目的艳光前,像宣纸上的淡墨遇着了重彩工笔,霎时失了颜色。

“陆却,你就这水平?”

沈芙蕖笑了起来,那笑与寻常闺秀不同,不带一点娇羞,眉眼弯成新月,眼角盛着灯火流光,饱满的唇瓣扬起丰润的弧度,露出编贝般的皓齿。

陆惠善反而得意起来,相比较明艳动人的沈芙蕖,她更讨厌矫揉造作的徐家表妹。

她喜欢徐氏现在表情,那种精心维持的体面被轻易击碎的惊愕,和不愿承认又无法忽视的妒忌。

如今见徐氏也尝到这滋味,她竟莫名觉得畅快。

陆却也笑道:“许久不练,生疏了。”

徐氏还没见过陆却笑过,一瞬间她有点想逃离这个地方,柔柔道:“表哥,还玩吗?我们可以去前头那家……”

“再拿三十个套圈。”沈芙蕖对程虞摆了摆手,“陆却,总不能让你表妹失望而归吧?”

陆却含笑接过藤圈,还不忘丢了五十文钱。

徐氏撇撇嘴,又略带紧张看着陆却。

陆却手中第三十只藤圈脱手时,在彩罐边缘弹了两下,终究还是不甘心地滚落在地上。

满场寂静中,沈芙蕖倚着桌子轻笑出声。

“陆大人这手法,比套中还难。三十个圈,连彩罐边沿都挨不着,你是故意要砸我招牌?”

徐氏急得去扯陆却衣袖:“是今天风大的缘故……”

“是么?”沈芙蕖从程虞手里接过三只新藤圈。

指尖轻轻一旋,“那你们可看好了——”只见三道弧光掠过,簪子、食牌,还有酒坛,全部应声落网。

她将簪子推到徐氏面前,唇角梨涡浅现:“姑娘收好。算我赠你的。”

这个时候,徐氏才品味到一丝不对劲来,次次都套不中,比套中一个好像还难些吧?

“……多谢。”她不情愿地接过簪子,“表哥,我们今天出来的时间已经很长了,回去吧?”

陆却置若罔闻,从沈芙蕖手上接过一只藤圈,用食指尖轻转着,眼底浮起浅淡的笑意:

“我再试最后一次。”

他手腕微沉,这次神色倒是认真起来,目光掠过攒动的人潮。

一个头戴毡帽的老汉正推着独轮车驻足,车上满当当地摆着时令花卉。

藤圈带着破空声穿过整座厅堂,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形,最终稳稳套住花车上那束红梅。

“买下。”他解下腰间钱袋掷给大双,“送给你们沈掌柜。”

人群鼓起掌来,沈芙蕖得了那束梅花,眼睛亮晶晶地凑着闻了闻,大大方方道:“多谢。”

徐氏这会反应过来,莫非陆却今日肯出来的目的,就是会见这位美人掌柜?

她还以为……以为这位不近人情的表哥,是为了她……

她怯生生问旁边的陆惠善:“表姐,这位小娘子是谁,好生特别。”

陆惠善转过脸来,嘴角扯出温柔的笑容:“你记好了,她是芙蓉盏的东家,沈芙蕖。”

回到陆府,陆惠善见徐氏衣裳都不换便急匆匆朝着东院去了,就知道她定要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汇报给陆夫人。

她暗自冷笑,忽然听得另外一名粗使小丫鬟进来通报。

“内院也是你能进来的?!没规矩!”陆惠善怒骂道。

小丫鬟的声音又小又急:“惠娘赎罪。您和大公子前脚刚走,后脚大公子院里的人就把含香姑娘给带走了。说是大公子的旨意,我们也不敢阻拦,夫人也不管这事……”

陆惠善脸一白:“哥哥这是做什么?!”

她的手指尖慢慢变得冰凉,原来此趟出府,是为了把她引开——

作者有话说:《东京梦华录》记载:池苑内纵人关扑游戏,池苑内除酒家艺人占外,多以彩幕缴络,铺设珍玉、奇玩、匹帛、动使、茶酒器物关扑。…以至车马、地宅、歌姬、舞女,皆约以价而扑之。

关扑的东西从一般的日常用品到车马、房子、甚至歌姬和舞女都可以作为关扑的对象。

关扑带有赌性,也就是可以以小博大,用一块钱去关扑几块钱、甚至几十块钱的东西。

《东京梦华录》记载:“有以一笏扑三十笏者。”意思是说,关扑有30倍的赔率,30块钱的东西,只出一块钱就可以关扑,胜了相当于花一块钱买到了30块钱的东西,这个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不过,关扑一般是在新年、冬至等几个大的节日里才玩,平时禁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