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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东西,你分明心中自有定论。”官家又冷着脸问:“陆却这些年,可还似从前那般孤直?”

“回大家,”老内侍声音很平静,“陆大人休说与同僚饮宴,便是大理寺衙门的年节团拜,也总是露个面就走。”

“他还没定亲事吧?”官家陷入回忆,“谢家幺女拔剑自刎已经过去六七年了,你说他为什么还不娶呢?是情深至此吗?”

“大家润润喉。”老内侍适时递上新沏的蜜煎荔枝汤,“时间是良药,也许陆大人现在有心仪的娘子。”

说到这里,官家有些焦躁,毕竟陆却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他怎会糊涂至此呢?

“高素,吾恼的不是他可能以权谋私,而是他竟如此不自爱,与一个商妇牵扯不清,将清誉与前程尽付流水!”

被唤作高素的内侍道:“陆大人到底年轻,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大家疼爱陆大人,适当点一下就好了,就像一棵树,总得修剪修剪才能成才。陆大人冰雪聪明,会明白大家的一片苦心。”

“但愿如此。”官家道。

陆却由皇城司直接执行抓捕,如今软禁在皇城司所属的别院,由亲从官看守。

他到底是四品大官,多年来又深得官家信任,一时间底下人也不敢怠慢,不仅好吃好喝供着,还留了个周寺正服侍陆却。

陆却在练字。

悬腕写完“暂得于己”的“己”字,又从容蘸墨。

烛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细影,未束的发丝扫过微抿的薄唇。

“大人……”周寺正端着晚膳进来了,只是放在案上,也并没打扰陆却练字,静静看了一会,欲言又止。

陆却搁下笔,说道:“你想说什么?”

“大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您心里有数吗?”周寺正担忧道。

“此案会交由御史台主审,翰林学士、刑部侍郎等人组合成一个特别合议庭审我,最终审判还得由官家裁定。也许给我定上滥用职权罪、出入人罪、私德有亏……就这些吧。你在大理寺的年头可比我久,你更清楚。”陆却淡然道。

“那……”周寺正也想问后果。

陆却替他解答:“若罪名坐实,我最可能被贬为远州团练副使,安置于偏远州郡,终身不得起复。若查无实据,但我仍会被认为失察,也许贬为知州,调离京师。”

陆却坐在案前,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一口。

“你不吃吗?”

周寺正垂头丧气摇头叹息,“一会吧,下官暂时没有胃口。”也不知道陆却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胃口用膳。

“我暂时死不了。”陆却道。

陆却放下勺子,烛火在他侧脸流动,鼻梁投下的阴影恰好落在微敞的领口。有飞蛾扑向灯罩,翅粉簌簌落在他袖间。

“其实我现在最怕的,是赵清晏替我求情。”陆却轻轻道。

周寺正转头,恰好看到一只飞蛾扑进烛火里。

太子是储君,是国本,任何大臣与太子过从甚密都是帝王大忌。

然而正如陆却所料,赵清晏贸然前来求见官家。

“父皇!”

赵清晏神情急切,扬起衣摆就跪:“儿臣给父皇请安!儿臣正是为了大理寺卿而来,请您一定不要听信谗言佞语。”

“哼,朕在太子眼里,是个昏聩的皇帝?随便什么人都能哄骗了?”官家不痛不痒训斥了一句。

“儿臣不敢。”

“心里这么想的,嘴上不敢说出来?”

高素立刻朝赵清晏使了一个眼色,见赵清晏不看他,只好咳嗽了几声。

“你不是在斋戒吗?大婚在即,你最重要的是斋戒和训诫。回去。”官家喝了一口茶,挥了挥手让高素将其送回去。

这个时候,官家正心烦意乱,不是开口求情的好时机。

高素立刻搀扶赵清晏,对着他轻轻摇头。

“父皇,您让我说完,这一切都是巧合,是有人要陷害他,父皇您听我慢慢说……”赵清晏甩开了高素的胳膊,固执得不肯走。

“说什么?!”官家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吾说得还不够清楚?!你当今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成婚!这些事情,你管不着!滚回去!”

“父皇,您今日就是打死我,我也要说。儿臣深知陆卿为人,朝野共鉴。陆却执掌大理寺以来,两袖清风,断案如神,每至深更犹见官署烛火通明。六载结案近千件,无一件冤狱,此等良臣,岂会以公谋私?

“正因陆却执法如山,开罪权贵甚多。如今他一落难,弹劾奏章雪片纷至,实是宵小群起而攻。若因此等构陷折我栋梁,非但寒了忠臣之心,更将令大理寺积案成山。

“儿臣愿以储君之名作保,陆卿之案必有冤情。恳请父皇明察秋毫,莫使直臣蒙垢,朝廷失臂!”

赵清晏不说还好,这一说,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

高素在一旁眼睛都快挤抽筋了。

官家气极反笑:“你拿储君之名担保?太子,你要知道,这储君之名是谁给的,不是他陆却!你口口声声道他不会,可是朕瞧见的不是这样!你倒是替他解释解释,葛明是怎么回事?石磊是怎么回事?”

他把大氅仍在赵清晏身旁:“这商妇又是怎么回事?!”

赵清晏接过大氅仔细端详,这大氅用料很好,看着也眼熟,这是……他抬起头来,在官家眼里看到了确定的答案。

“这大氅是陆却的心爱之物,在那商妇闺房里搜到的。”

赵清晏抓着大氅的手忽然松开,他求救似地看着高素,然而高素只是轻轻摇头。

“不会的,她不是这种人……”赵清晏喃喃道。

高素脸色突变,眼神犀利。

她……不是这种人?官家敏锐捕捉到了这句话的深意。

“高素,你先前说,太子看上的是哪家的娘子?”

官家话一说出,高素面如死灰。

高素深得官家信重,亦是太子赵清晏最为倚仗之心腹。见赵清晏痴恋沈芙蕖,拒绝娶崔氏,高素便替他排忧解难——为沈芙蕖另造一个清贵身份。

他婉转向官家进言,称太子拒婚,实因在宫外结识一位书香女子,情根深种。

若官家允此女入东宫,他自有法子劝太子接纳崔氏为妃。官家这才勉强应允,却明令不得予其高位,更不可让她先于太子妃诞下皇孙。

高素即刻备妥假牒谱,连教引嬷嬷皆已选定。万般皆在算计中,唯独漏算了沈芙蕖的意愿。

沈芙蕖不愿意,此事只好作罢。

这时,官家想起,此前多次为太子遴选妃嫔,他都推三阻四,宁愿跪太庙绝食,也不愿意迎娶崔氏。

原来……原来心思也系在此女身上!

“好,好得很!”官家一直被蒙在鼓里,如今想明白了,指着赵清晏冷笑。

“朕还在想,你为何迟迟不肯大婚。原来你,还有陆却,你们……一个个都被这商妇迷了心窍!她究竟有何等手段?”

“她不曾使什么手段!”赵清晏见再也瞒不住,豁出去扬声道,“她是清清白白的好女子!父皇,若她真有那等狼子野心,若她真如外界所传那般不堪,又怎会甘愿拒绝东宫良娣之位?”

“好、好、好!”官家气得心口剧震,几乎站不稳,“她都与陆却两情相悦了,你竟还为她辩白?朕怎么会生出你这等……你这等没有出息的东西!”

赵清晏黯然垂首,声音低了下去:“沈氏是真好,陆却也是真好。若她真心仰慕陆却……儿臣无话可说,输得心服口服。”

这一刻,在官家心中,沈芙蕖的形象彻底固化。

一个周旋于重臣与储君之间,搅乱朝局,其心可诛的祸水。

保她,便是纵容这种歪风邪气,便是坐视陆却沉沦、太子迷失。

此女不除,后患无穷。

第107章

“太子,”官家显然是在盛怒之下,“你今日跪在这里,口口声声为陆却辩白,为那商妇开脱,可曾记得自己储君的身份?”

他站起身,俯视着伏地不起的赵清晏:“君臣之分,先于私谊。纵有总角之情,亦当恪守君臣本分。”

“人心易变,情意难守,储君动情,便是授人以柄,太子若想要护住什么,就应该先学会亲手斩断什么。”

他拿起案头奏章掷下:“你要朕为一己私情,视律法纲常为无物?治国若只凭你一句信他为人,要这法典何用。”

“朕念你幼年失恃,多年纵容,却养得你如此不识大体。莫非真以为朕不敢行废立之事?今日之言,你最好牢记于心。若再为这等事求情,休怪朕不顾父子之情。”

说罢,拂袖而去。

官家离去,高素脚步稍缓跟上,见那孩子仍倔强跪在地上,好声劝道:“殿下何苦触怒天颜?陆大人若当真清白,会审自有公断。”

高素一边说着,一边递上手帕:“老奴说句僭越的话,您越是求情,官家越觉得您被私情所困。不如静待时日,待官家息怒……”

赵清晏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高大官,我这太子当得还不够窝囊么,连心爱之人都保护不了。”

高素忙做出嘘声的动作,环顾四周确信官家已走远后才低声道:“殿下,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

他扶起太子,指尖在对方肘间轻轻一按:“储君之德,在于明哲保身啊。”

“高大官,你不是也看着陆九长大的?难道你也觉得陆九会做这些事吗?”

高素叹气:“我信没有用,得看官家愿不愿意相信……殿下,猛虎搏兔亦用全力,何况龙潜于渊?今时之敛翼,非为屈服,乃为他日振翅九霄,无可阻挡……您就……顺从了罢!”

赵清晏肩头微微颤动了一下,良久,他才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滚烫的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无声地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汴京百姓,多易听风是雨。

市井流言一起,常不辨真伪便随声附和,更有推波助澜者,并非不明是非,实则乐于浑水摸鱼,从中得利。

黑压压的人头从府衙前的石阶一直蔓延到街口,喧嚣声浪在铅灰色天空中回荡。

“处死妖妇沈芙蕖!”

“用邪术害人,天理不容!”

“烧了芙蓉盏,砸了那害人的柜坊!”

人群中,有满面悲愤的受害者家属。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哭天抢地,声称孩子吃了芙蓉盏的外卖后上吐下泻,要求赔偿。

有被煽动起来的无知百姓,脸上带着盲目的狂热,将八卦艳事传得满天飞。

更夹杂着各大酒楼派来的伙计,混在人群中带头叫骂,将鲜粉描绘成能摄人心魄的穿肠毒药。

谣言在汴京的街头巷尾发酵,早已脱离了最初的形态。

在说书人的口中,沈芙蕖已不再是那个精明干练的女商人,而是修炼邪术的妖女,用孩童的心肝炼制鲜粉,这才使得菜肴鲜美无比,让人食之上瘾。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程虞带着大小双等一众芙蓉盏的忠仆,在人群外围解释。

大双差点都被气笑了:“什么孩童的心肝——这也太扯了,芙蓉盏一年要用大量的鲜粉,只怕满汴京的孩童的心掏出来也不够用,怎么会有人信这个……”

“我们是酒楼……不是黑心作坊……每天杀那么多小孩,尸体往哪扔啊,大家动动脑子好不好?”

没人理大双,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一些。

“我们掌柜的是好人!她年年施粥,冬日送炭,你们忘了吗?”程虞声嘶力竭。

“呸!那是收买人心!”一个壮汉朝她啐了一口,“谁不知道她跟陆大人不清不楚,用的是贪墨来的钱!”

大双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想要冲上去理论,却被程虞死死拉住。

“没用的大双哥,”她声音沙哑,带着绝望的清醒,“他们只想听他们愿意相信的。”

程虞这几日眼见着消瘦下去,颧骨都显了形。

白日里为芙蓉盏的官司四处奔走,夜里还要守着昏迷的花婆婆喂药擦身,好在事情也不全是那么糟糕。

外卖的生意,并未因沈芙蕖入狱而断绝。汴京百姓抵制“妖妇”,却离不开“妖妇”创造的便利。

酒楼离不开外卖,他们受限于方寸之地,外卖却将堂食的香气送进了千家万户。同一间灶房,既能招待堂前客,又能应付半城订单,翻台率何止翻了一番。

通济柜坊靠着商户保证金与流水抽成,开始向商户提供低息的借贷,以供商家扩大店面或者装潢设计,越来越多的商户选择通济柜坊,通济已经生生把寻常钱庄变作了牵动百业的命脉,是汴京内任何一家柜坊无法比拟的。

对寻常人家而言,不出门便能尝遍汴京滋味,已成为习惯,今天可以品尝芙蓉盏的精致菜式,明天换聚仙楼的招牌炙肉,这是何等便利!

可是,整个汴京城仿佛达成了一种缄默的共识,无人提起,外卖是沈芙蕖发起的,外卖队伍是沈芙蕖组建的。

众人却心照不宣地选择性遗忘,毕竟,戳破这层事实对谁都没有好处,维持这有益的模糊,是代价最小的生存智慧。

养殖场那边,张澈与石磊被带走后,小双默默扛起了担子。芙蓉盏的生意暂停,他便将鸡鸭牲畜另寻销路。因着货品价廉物美,有好几家酒楼悄悄与他搭上线,在后门完成一桩桩心照不宣的交易。

还有通济柜坊的赵世荣,听到芙蓉盏出事,没有立刻划清界限,而是积极奔走疏通关系,他一下拿出五千贯来:“程掌柜,要钱,我赵世荣有的是。”

沈芙蕖靠坐在冰冷的墙角,身上盖着程虞想方设法送进来的薄被,也不知道这一床小被子,程虞花了多少钱疏通多少关系才能送进来。

借着高处小窗透入的微弱天光,静静地看着自己因连日阴冷而有些红肿的手指。

这牢里的日子不好过。

每日一碗黍米粥,粥里混着未去尽的谷壳,煮得半生不熟,吃下后常会胃腹绞痛,粥永远是冰冷的,从未见过热气。

配菜是一小撮盐渍菜梗,咸得发苦,目的是让她大量喝水。

可是送来的水,是混着土腥味的井水,永远不够喝,长期的半脱水状态,让沈芙蕖嘴唇干裂,头脑因缺水而昏沉。

沈芙蕖的“床”是牢房角落一堆半腐的稻草,稻草下就是潮湿的泥地,寒冷的地气透过薄薄的稻草,日夜不停地侵蚀着她的关节。

若不是程虞送来的被子,自己肯定会被冻出毛病来。

沈芙蕖还庆幸,每日只有一次拷问,还没有人对她用刑。

她想,要是烧成通红的铁烙往自己身上一贴,自己是不是立刻就把鲜粉的制作方法招了?

他们怎么还不来烫她?

她可真是疯了,竟然期待着有人来烫她……本以为自己能风光一辈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坐牢了,人生体验又增加一条。沈芙蕖又自嘲地笑笑。

不过,她很会安慰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若是能顺利度过这一劫,她可真要买条船往江南去,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正想着,牢房外的走廊传来一阵有规律的脚步声。

牢门上的铁锁“咔哒”一声被打开,一道修长的身影提着灯笼,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来人身着内侍省高级官员的紫色常服,面白无须,眉眼温,正是官家身边最得信任的内侍省副都知,高素。

他挥了挥手,跟随的小黄门无声退下,并将牢门虚掩。

“沈娘子还好吗?”高素将灯笼放在地上,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出沈芙蕖饿瘦的脸。

他不动声色打量了沈芙蕖几眼,只是饿得有些形销骨立了,并没有明显的伤势,看来,开封府也在试探着上头的态度,不敢轻举妄动。

沈芙蕖见过这个人,当初酒楼开业在即,赵清晏要入股分红,抬了许多钱来芙蓉盏,来的两个小厮说话挺不客气,这个老者还训斥过他们。

“先吃点东西。”高素考虑周全,知道沈芙蕖在狱中吃不好,便带了热腾腾的食物过来。

“多谢,我这几天胃痛,现在怕是吃不下了,我留着明天吃。”这就看起来有点像断头饭了,虽然很丰盛诱人,可沈芙蕖不太敢吃,她还是很惜命的。

好意被拒绝,高素也不生气,他道:“不吃也好,你该谨慎些。”

沈芙蕖抬眼看他,问:“都知深夜莅临这污秽之地,不知有何见教?”

高素微微一笑,自顾自地在牢房里环视,找了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稻草坐下。

“见教不敢当。只是眼见沈娘子身陷囹圄,外面群情汹汹,官家震怒,心下不忍。”

沈芙蕖心里盘算着,此人应该是赵清晏派来的,不然是赵清晏的心腹,应该也有几分可信,于是说:“请都知告知外头的情况。”

高素将外头的事情和陆却被停职调查的情况一并和沈芙蕖说了。

沈芙蕖越听心越凉,她更加确定,背后的人一定有滔天的权势,有网一样的眼睛,精心布局了许多时间,直到近日才慢慢收网。

高素道:“陆寺卿为人刚正,能力卓著,实乃国之栋梁。此次事情影响巨大,怕是前程尽毁。”

沈芙蕖苦笑,枉自己以为自己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如孙行者般,被真正的弄权者用五指山压在了山下,恐怕陆却同样无法开脱。

“不过沈娘子放心,依我看,官家大概会保下陆寺卿。说句难听的,陆寺卿做的这些事,官家去三法司任何一位官员那查一查,都会有的,谁没往官场里塞过几个自己的亲信?谁又没给自己的族人送点好处?历朝历代都是如此。”

高素笑笑:“至于和您的瓜葛,那就更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有损二位清誉。倒是您自己……”

沈芙蕖立刻明白了,既然官家要保下陆却,那就肯定会牺牲掉自己。

……自己一条小命就在官家一念之间了。

想到这里,沈芙蕖一个寒战,她真的……怕死。

高素道:“咱家今日冒死前来,实是想给沈娘子指一条明路。”

“请都知指点。”

“眼下之势,已非寻常官司。鲜粉被指为毒物,柜坊被认为是放贷敛财的工具。然而是不是,全凭官家的一念之间。”

沈芙蕖眼睛一亮,可又瞬间暗了下去:“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官家怎么想的……”

灯笼的光在高素脸上明明灭灭:“如今,能救你的,唯有官家。而能让官家改变心意的,唯有让利。”

“怎么让利?”

“你的鲜粉秘方,还有灯台网络和柜坊。”高素一字一顿地说道,“将它们尽数献于朝廷,转为官营。如此一来,鲜粉不再是害人毒物,而是官家圣明,发现的利民良方;灯台网络也不再是私器,而是朝廷掌控商脉的德政;柜坊更不会是敛财的工具,而是朝廷发展商业的策略。你沈芙蕖,便是献宝有功之人。届时,我再与几位大臣在官家面前为你美言几句……或可免你一死,最多判个流放,过个三五年,风头过了,未必没有回旋余地。”

“其实把这些交给朝廷来做,效果会更好,是不是?”

他看着沈芙蕖,眼神恳切,一片赤诚:“这是你唯一的生机了,沈娘子。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别人。”

牢房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灯笼里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沈芙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原来是要收编自己啊……

交出秘方和网络,换取一线生机,听起来似乎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但是……

但是她的鲜粉无害,灯台是她的心血,她凭借自己的智慧与能力创造的这一切,岂能就这样让他人坐享成果吗?

凭什么啊!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第108章

高素看到了沈芙蕖眼里的不甘,他心道,原来这沈芙蕖和陆九一样,都是个倔强主儿,不似太子好劝。

“沈娘子,当务之急是把命保下来。”高素的语气里有些着急了。

高素说得对,也不对。

沈芙蕖蜷起僵直的手指,在草席上慢慢划着圈。

在官家眼里,她沈芙蕖就是个带坏他肱骨之臣,蛊惑他储君的祸水。

现在献出灯台和鲜粉,或许能多喘几天气,可之后呢?一杯毒酒,一场急病,她这祸根终究是要被拔除的。

一滴露水从屋顶落下,正砸在她眉心。

沈芙蕖仰起头,望见残破的屋顶上密布着晶莹水珠。高素不解其意,也跟着抬头望去。

一滴水珠,在浩瀚汪洋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她所有的努力,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是何等可笑。

她引以为傲的巧思,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轻如尘埃。

她终究只是这滔滔洪流中的一叶浮萍,再不甘,又能如何呢。

她以前只是觉得谢云舒当街自刎,是无法面对家人的惨死,现在她突然懂了,她不过是看透了“蚍蜉撼树,不自量力”的无奈。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流露出片刻的消沉。

就算她咬牙硬撑,不交出这一切,等她死了,或者永远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这灯台网络,这鲜粉秘方,难道就还能是她的吗?

也许换一种方式,被官府,或者别的什么人轻而易举地拿走罢了。区别只在于,是她跪着献上,还是被人从她冰冷的尸体旁抢走。

想到这里,她心底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既然献与不献,结果可能并无不同,那她何必卑躬屈膝,成全了那些想她死的人?

沈芙蕖决定嘴硬下去,也慢慢从绝望中挣脱出来。

她突然想起陆却对死亡的态度,也许应该向他学习,无畏反而能求生。

“都知,陆大人现在还好吗?”沈芙蕖问高素。

高素说:“陆大人的境地,倒是比沈娘子好得多,衣食无忧。”

高素还说,太子殿下即将大婚,所以陆却一案要等到二月十八之后才能会审,在此之前,陆却谁都不能见。

眼看探望的时间快到了,外头的小黄门来催,高素拿出一包金铤,低声道:“牢狱里,这都是硬通货,让打点传话,或是置换餐食,都是可以的。”

他有意看了看沈芙蕖头上的簪子,笑着说:“比你头上那个黄铜的好使。”

沈芙蕖面上点头,心里又多了一分疑虑,宫里头出来的人精,都练就一双火眼金睛,怎会分不清黄金和黄铜?

“多谢都知……大恩大德,我……”剩下的话沈芙蕖咽了回去,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报答恩情了。

“沈娘子,我说的话,你再考虑一下。”高素临走前,意味深长看着他。

沈芙蕖眨眨眼,说:“好。”

“说了这许久的话,沈娘子估计也饿了,不如用些饭菜吧。”高素顺手将带来的食盒打开。

身后的狱卒警惕地以银针验毒,又执木箸翻搅再三,确认无虞才递到沈芙蕖手中。

沈芙蕖将最下端的食盒打开,心砰砰跳着,连呼吸都变轻了,可是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生怕别人发现任何不对劲。

最后一层,是一碗蛋炒饭。

高素走后,沈芙蕖在最近的审问中松了口。

她说,她可以公开鲜粉的制法,只不过要等到陆却会审之后。

府尹听了,不屑道:“她还以为,陆却能救她呢?陆却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喽!你们都看好她,别叫她寻了短见。”-

距离太子大婚只有三天。

上午,官家召见了崔知白夫妇,夸赞崔夫人教女有方,崔知白、崔彬父子在翰林院亦勤勉有加,赐崔夫人一品诰命冠服,黄金千两,加封崔知白为资政殿大学士,辅弼东宫。

午后,官家摒退所有仪仗,只带着高素一人,来到了奉先殿偏殿。

这里有太子生母淑妃的灵位。

没有告慰,没有追思之词,因为这个女人是他一杯鸩酒毒死的。

“高素,寻她的画像出来。朕许久没见她了,这么多年,她一次没有入过朕的梦,是还怨朕吗?”

当年谢家出事,淑妃为其求情,大放厥词,再加上宫人在她宫里发现了诅咒皇后的厌胜之术,他便一怒之下赐了毒酒。

“淑妃纯善,知道大家是被奸佞蒙蔽,自然不会怨怼于您。道长曾言,娘娘不入梦,乃是早已超脱轮回,往生极乐。”

高素从紫檀木盒里取出一卷画像,徐徐展开,绢纸上,美人纤姿玉立,一双桃花眼秋水盈盈。

赵清晏和她长得极像,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所以她死后很长一段时间,官家不敢探视赵清晏。

母子之间,自然是相像的,不仅是容貌,更是脾性……

高素适时开口:“太子殿下重情重义,秉性良善,与淑妃娘娘一脉相承。便是那耿直不折的性子,也一模一样呢。”

“唉……”官家便想起他梗着脖子替陆却求情的样子,还真是一般无二。

“咱们清晏要大婚了。”他对着画像开口,声音沙哑,“娶的是博陵崔氏,门第清贵,崔女贤良淑德,很好……你放心。”

“朕给了他一个体面的正妃,朕还会给他天下。”他的语气渐渐沉了下去,“若你在,该有多高兴……”

官家亲手点燃三炷香,青烟笔直上升,也模糊了官家的湿润的双眼。

高素假装没看见,低着头在外头静候着。

等官家再出来,神情已经恢复正常。

他似不经意间道:“你去开封府的牢狱见了沈氏?”

高素没有任何惊讶,皇帝的耳目遍及朝野,他从未想过可以隐瞒。

他慢慢道:“老奴有罪。”

“是清晏差你去的吧。”官家冷哼一声,“不愧是他的好阿翁。”

高素没有否认:“太子殿下再三恳求,老奴也是没有办法,教了她保命的法子。”

官家微笑:“保命?高素,你好大的胆子,朕要她的命,你拿什么保?”

高素跪下,声音却没有任何恐惧,他道:“大家乃九五之尊,这天下万民的性命皆系于您一念之间。老奴只是见殿下神情哀戚,实在不忍……即便要处置沈氏,何不待殿下大礼已成之后?您说是不是?”

“这么说,你是用了缓兵之计喽?哼,老狐狸!你倒是会做人情。”

官家闻言,眼底终于漾开真切的笑意。他早听闻沈氏性情刚烈,这些时日最忧心的,便是怕她她不堪受辱自寻短见,故而特意吩咐不得用刑。

如今高素这一去,那沈氏必当以为此事尚有转圜余地,定会咬牙撑到太子礼成之日。

高素继续进言:“大家,您就别与老奴玩笑,老奴侍奉大家数十载,虽愚钝,却也窥得几分圣意。大家所在意的从来不是鲜粉、灯台这些表象,而是要将通济柜坊收归官营,借此掌控汴京商脉命脉。”

确实,官家对沈芙蕖始终怀着一种复杂的态度,既欣赏她经世之才,又深深忌惮她的能力。

通济柜坊早已不止是一家商号,它构筑起一套独立于朝廷赋税体系之外的资金脉络。其中掌柜伙计操持的结算、信贷之权,本应是户部官员的职责。这网络今日可滋养商贸,来日若落入有心人之手,便能化作非法集资和搅乱市场的工具。

故而,通济柜坊必须收归官营。

若沈芙蕖身为男子,官家定当将她纳入朝堂,委以重任。

可惜她终究是个女子,还是个祸水。

“可我怎么听说,她不愿意交出来?”官家转身问道。

高素把头压在地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没有什么愿不愿意,只有该与不该。”

官家十分满意高素的回答。

“陆却在做什么?”他又问。

高素恭敬答道:“这几天,不是和周恒对弈,就是弹琴练字。”

官家感慨,“他一直都是这样,清晏能有他一半沉得住气,朕也就宽心了。当年他不吭不响替谢家料理后事,又一头扎进大理寺,为了翻案,连续三个月歇在大理寺值房里,掘地三尺苦挖证据,庭上连环诘问的风采,何等夺目!”

高素道:“是,老奴没有亲眼瞧见的福气。”

“是啊!大兴有他……是大兴之福啊。”

官家又随口问道:“周恒不是由韩相推荐去了大理寺,怎么跟了陆却多年了,还是个小小寺正。”官家随口问道。

“这……大理寺提拔之事,老奴可就不太清楚了……”高素道。

官家摇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朕一向看中陆却,可陆却此次叫朕失望了,年轻人难免气盛,总该有人敲打一二,方能成器。”

因有圣谕在先,严禁任何人探视,故而李元与孙铭闯入时,周寺正惊愕不已。

“陆大人,”李元先开了口,声音里透着虚假的关切,“这皇城司住得可舒服?哎呀,还能下棋呢?到底是官家钦点要关照的人,待遇就是不同。听说,你的相好沈娘子那边,连饭都吃不饱呢!”

陆却指间黑子应声落回棋罐,拾眼冷冷望去。

孙铭按捺不住,嗤笑道:“怎的不说话?昔日陆大人何等威风!缇骑四出,百官噤声。如今怎么这样了?哪里都去不了呢!”

“来人,把他带到刑房去!”

周寺正拦在陆却身前,怒道:“两位少卿!官家有旨,会审前严禁探视。尔等擅闯皇城司已是大罪,竟还敢对寺卿用私刑?莫非真要造反不成!”

“让开!少啰里八嗦的,早就看你不爽了,一个小小寺正,整天在我们面前狐假虎威,今个我们就动刑怎么了,皇城司有人敢拦吗?”李元怒道,招呼身后的人将周寺正强行拖走。

“大人!大人!你们真是,无法无天!”周寺正的声音越来越远。

陆却站起身来,淡淡道:“可真叫作虎落平阳被犬欺。”

李元道:“我呸,陆却!你才是丧家犬!老子最讨厌你这幅看破红尘的模样!你可真够装的,平时在官家面前还没装够吗?你没装够,官家都看腻了。”

“带走!”

陆却异常沉默,是谁给了他们俩这么做的勇气?

——还能有谁呢?!

刑房里一盆水先浇了下来。

李元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拭着一根水火棍,身旁的孙铭则难掩兴奋,这一天,他不知道幻想过多少次。

“陆大人,”李元开口,声音在空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这里隔音效果特别好,你要是害怕呀,尽管叫出来,不会有人听到的。”

陆却抬起头,湿发贴在额前,他轻笑道:“我到如今也想不通,大理寺怎么会有你们两个蠢货。”

“闭上你的嘴吧!这嘴怎么这么会说呢!”孙铭道。

“啧啧,好漂亮的一张脸,啧啧。陆大人可真是生的比女人还漂亮,我都不忍心用刑了。”李元用水火棍捣了捣他的脸。

“……我说,你们是不是永远不能领会上峰的意思?”陆却突然问道。

李元和孙铭愣住,上头说,陆却性子太傲,要给他一点教训,这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他们哪里听不懂了!

陆却摇头叹气:“你们行事前不妨掂量,这后果你们可担得起,莫要被人当作弃子还不自知。”

这轻蔑的笑意彻底激怒了孙铭,“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他一把夺过李元手中的水火棍,“先吃我一棍!”

话音未落,重击已狠狠砸在陆却的右腿膝弯处。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骤然响起,陆却身体猛地一颤,悬吊的铁链哗啦作响,他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涔涔而下,却硬是咬碎了牙关,未出一声。

李元冷眼旁观:“陆大人是聪明人,应当明白,有些案子,不该查的别查,有些人,不该动的别动。”

孙铭还不解气,他看着陆却那张精致的脸变得越来越苍白,忍不住上手给了两巴掌,又抄起水火棍往他腹部戳去。

剧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令陆却的视线有些模糊,他疼得说不出一个字,胃里翻江倒海,只能抬眼看着上方,用力大口喘气,才能勉强维持意识。

李元直起身,紧张地对孙铭淡淡道:“够了,别真弄死了,我们走。”

只余下陆却压抑的喘息,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腿,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第109章

李元和孙铭走后,很快来了接骨大夫。

“胫骨错位,幸而未碎。只是这正骨之痛,堪比断腿,大人需得忍耐。”大夫犹豫道:“若实在难忍,可用少许麻沸散……只是此物或致心悸、瞳散。我得先跟大人说好。”

“不必了。”陆却道:“我能忍,你动手吧。”

大夫不再多言,双手精准地按住伤处,猛地发力。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席卷了陆却全身,他闷哼一声,手指攥住身下的薄褥,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然而整个过程他都紧咬牙关,未发出半点声响。

周寺正看着陆却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叹了无数次气。

“他们……他们怎么敢的!我们大人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周寺正哭丧着脸说,“去年大人就被捅了刀子,今年又……又折了腿!这真是流年不利,等这事过去了,属下定要去寻个灵验的道观,请真人好好看一看,化解一二!”

陆却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额际尽是虚汗,听见周寺正这么说,忍不住苦笑一声。

“唉,都什么时候了,大人怎么还有心情笑呢!”周寺正拧好热毛巾,递给陆却。

大夫用绑带层层固定妥当后,才缓声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大人此次伤得不轻,万不可再移动,必须静养。否则,留下跛疾便是终身之憾。”

陆却低声说道:“多谢。”

“那大夫的意思是,大人他哪里都去不了?”周寺正问。

大夫说:“可以坐安车,后面有人推着就行。”

送走了大夫,周寺正絮絮叨叨地说着,既是愤怒,更是心疼。

在他心中,陆却虽手段雷霆,却心怀公义,是这浑浊官场中砥柱般的存在,不该接连遭此厄运。

陆却缓缓睁开眼,看到周寺正真情流露的模样,心中微暖,声音沙哑地安抚:“我没事,腿没断,大夫不是说了,静养即可。”

“怎能无事!”周寺正急道,“大人,您得早做打算啊!再过两日便是会审,届时沈娘子必定会被提审。下官斗胆问一句……到了堂上,您……您会与沈娘子撇清关系吗?”

此时,窗外隐约传来的更梆声,一声,一声,又一声,慢慢荡到窗下,又慢慢荡远了。

陆却的目光跟随着声音投向狭小窗外那方灰蒙的天空,心便也跟着空落落的回音,一寸寸地沉下去,又浮起来。

不是去追,倒像是被那声音牵着,从胸腔里飘飘地引了出去。去了哪里呢?自己也茫然。

最后,便只剩那一声接一声木木的“梆、梆”,在无边无际的寂寥里,替自己一声声地,叩着无奈。

撇清关系?这无疑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他或许可以更快脱身,官家也有了台阶可下,然后让所有的风暴都引向沈芙蕖一人。

陆却又笑了,这背后的人可真是聪明,算准了他不会这么做,这让陆却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漫长的沉默之后,陆却缓缓转过头,看向焦急的周寺正。

“我没有以公谋私,但是我不想撇清我和她的关系。”

周寺正愣住了,随即大急:“只是……眼下形势……”

“不必再言。会审之日,我自有分寸。”陆却疲倦道。

周寺正瞧他一脸倦色,默默搓净手巾,晾在外头。

“大人,李元和孙铭两个草包,怎么突然跟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敢这么对您?”周寺正固定着绳索,抖了抖手巾。

陆却又睁开眼,淡淡道:“官家的意思。”

“这……”周寺正噤了声。

“大约是官家暗示,得给我点苦头吃,他二人一向领会不了要意,估计现在还在沾沾自喜吧。”陆却答道。

周寺正恍然大悟,“那换成大人,大人会怎么做?”

“当然是找几个言官,集体讨伐我,如今只是民间议论多,那些个清流反而没怎么上书参我。”陆却说。

陆却从不与人深交,只办案,只凭证据说话。清流虽嫌他冷硬,却也挑不出毛病,反倒私下里评他一句“峭直”。因此,他们在会审出结果之前,并不轻易进言。

梆子声之后,又隐约有一些喧闹的声音,像潮水般漫过高墙,渗入大理寺的寂静。

是鼓乐。是礼炮。层层叠叠,喜庆而遥远。

“殿下今日大婚?”陆却向周寺正确认。

周寺正点头:“正是。”他看了看天色,“这个点,应该礼成了。”

东宫大婚,汴京今夜灯火彻夜不熄。

十万宫灯次第亮起,流光溢彩,吉时已到,钟磬笙箫齐鸣,《永安》《承天》之乐恢弘而起,被高墙与长夜层层滤过,传到皇城司深处时,只剩一缕游丝般的旋律。

官家大赏,连皇城司的狱卒都得了恩赏,每人两匹新绢、一串喜钱,外加一壶御酒。

众人聚在值房外,就着冷风分食宫中赐下的喜饼,油纸拆开的窸窣声、铜钱碰撞的脆响、压低的笑语,与远处隐约的礼乐混作一片。

此时,开封府牢门在夜色中开启,一队沉默的缇骑鱼贯而入。

沈芙蕖被卸去重镣,换上稍轻的械具,裹在一件不起眼的深色斗篷里,斗篷一戴上,沈芙蕖的脸有三分之二都被遮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押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

车轮碾过汴京的御街,沈芙蕖透过车帘缝隙,望着飞速倒退的街景与宫墙轮廓。

移监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想必会审就在跟前了。

马车并未驶向正门,而是绕至西北侧一方僻静的角门。

穿过角门,并非径直通往女牢的阴湿甬道。他们走的是一条罕有人知的内部巡查路线,沿途需经过几处存放旧档的库房和废弃的值舍。

“这位官爷,这是哪里?”沈芙蕖问前头带路的押班。

多亏了高素带来的金铤,有着这些打点,自己在牢狱里的日子才不算难捱,起码饭食不馊了,偶尔还能打探打探消息。

“皇城司。”押班头也不回。

皇城司?陆却也在此处,这让沈芙蕖心里多了一些安全感。

“稍后跟紧我。”押班忽地侧首,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

沈芙蕖心下一动,压低声音:“您是……高都知的人?”

那人含糊道:“不是。”

行至一处廊柱转折的阴影下,前方忽现七八个沉默的身影。

押班快步上前,将一包沉甸甸的事物塞进为首者手中,看那坠手的弧度与闷响,怕是足有十多斤赤金。

“只有两炷香时间,速去速回。”那头领掂了掂分量,满意地摆摆手,带人退入更深暗处。

“有人要见你。”押班朝不远处一座半隐在枯藤后的石砌凉亭示意。

沈芙蕖心跳骤疾,强自镇定走向凉亭。

昏暗光线下,只见一道身着素雅锦缎斗篷的纤影静立其中,风帽掀起,露出一张略显憔悴的年轻面容,通身透着不容错辨的贵气。

“惠……惠娘子?”沈芙蕖轻唤出声,喉间微涩。她万万没想到,在此刻此地,见到的竟是陆惠善。

陆惠善转过身来,沈芙蕖这才看见她身后还站着个侍女。

“沈娘子,时间紧迫,我便直说了。”陆惠善的语速很快,有一丝发颤,“依眼下情势,即使会审,哥哥轻则被官家申斥,重则贬官外放,性命总归无虞,可你——必死无疑。”

“当真……毫无转圜?”沈芙蕖脊背生寒,难道人心一旦定见,当真不可移易?

陆惠善闭眼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真的。”

“我知道你指望哥哥救你。可他若执意相护,此生官途便至大理寺卿为止了。上回他为护你,险些丧命!此番又因你之故,触怒天颜,身陷囹圄。沈娘子,哥哥已做到这地步了……算惠善求你,你……别再拖累他了!”

陆惠善眼眶发红,说得情真意切:“沈娘子,同为女子,我敬佩你,也欣赏你,可是婚姻得讲一个门当户对,依我母亲的性子,不会允许你们在一起的,母亲已经替他看好了一个女子,就是关扑那天你看到的徐氏。”

“我不知道你对我哥到底什么想法,我只知道哥哥心里还有谢娘子,哥哥上次高烧昏迷,反反复复喊着谢娘子名字。你可知,谢娘子是什么模样?巧得很,你侧脸的轮廓,尤其是蹙眉时的神态,与她……有几分相似。”

“你与哥哥,不能再纠缠下去了。于你于他,皆是劫难。”

“所以,你必须走。”陆惠善斩钉截铁,“立刻,马上,永远消失。”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和一份文书,塞进沈芙蕖冰凉的手里。

“这里面是新的通关文牒,姓名、籍贯都是干净的,还有一小袋碎金,足够你南下,隐姓埋名,安稳度日。江南富庶,天高地远,远离汴京这是非之地。”

沈芙蕖怔怔地看着手中的东西,仿佛在梦中。

“快拿着啊!”陆惠善催促。

那油纸包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沈芙蕖指尖一颤,几乎拿不住。她下意识攥紧,粗糙的纸边硌着掌心,传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痛感。

“外面,我已经安排好了。”陆惠善快速说道,“我身后是与你身形八九分相似的女囚,会换上你的衣服,戴上你的械具。而你,马上跟着我走,船在汴河码头等你,天亮前就启航。”

“她后槽牙中藏了剧毒。待我们脱身,她便服毒自尽。皇城司狱卒本就不熟识你容貌,届时即便察觉有异,也绝不敢声张——私放要犯的罪责谁也担不起,只能将错就错上报官家。便是日后验尸,你芙蓉盏中的心腹也自会帮着圆场。”

说话间,陆惠善已利落地解下沈芙蕖的斗篷。那“侍女”沉默地从随身布囊中取出一副仿制的刑械来。

沈芙蕖没动,她站在那里,脸白得像雪,明明紧握着生路,却感觉比刚才踏入这凉亭时更加迷茫。

好一招金蝉脱壳,今夜跟陆惠善走了,她就自由了。

可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陆惠善一个深闺女子,如何能打通皇城司上下关节,将她从这铜墙铁壁中换出去?

对陆惠善,沈芙蕖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首先是赵氏的量刑,陆惠善主动示好为她奔走打点,本就不合常理;然后是应邀承办梅宴,新鲜鳜鱼不翼而飞,她不认为这件事是陆府灶头娘子做的;还有胡二娘子的早产,她怀疑过韩彦和甄氏,却忽略了一人,陆惠善也是受益者。

她没有直接证据,只是相信自己的直觉,眼前这个诚恳的小娘子,可能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单纯。

沈芙蕖忽然抬手,轻轻挡开了陆惠善正为她解衣的动作。

“惠娘子……”她声音微哑,热切注视着她:“你为我打通关节,前后打点了多少银钱?又为何……非要救我不可?”

陆惠善脸上出现了一丝被冒犯的神情:“我救你,是为了我哥,我要你走,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你的存在本身,对他就是灾难!”

“至于那钱,你也别想着还我了,都是程虞姑娘凑来的,我并未出多少。”陆惠善还在催促着。

“快点呀!还等什么呢?”

沈芙蕖的手依旧稳稳地挡在身前,没有理会陆惠善的催促。

她的目光落在对方因急切而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心中的疑虑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惠娘子,”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说船在汴河码头,天亮前就走。是哪一家的船?船号几何?是客船还是货船?南下走运河,还是先入江?”

“自……自然是安排好的客船,船家可靠,你不必多问。”

陆惠善没有料到她这么问,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这些细节,你到了自然知晓,眼下拖延不得。”

沈芙蕖立刻觉得警铃大作,陆惠善连打通皇城司关节、买通替身、准备文牒碎金这等周密之事都能做到,却独独在“船”这最关键的接应环节上语焉不详。

也许根本就没有船呢。

沈芙蕖又是一阵冷汗,若自己跟她走了,等待她的,究竟是生门,还是另一条死路?

“我自己来。”戴着镣铐的自己行动不便,可发出点不对劲的声音还是很容易的,沈芙蕖脚下一软,倒在了地上,磕碰间,械具铃铃作响。

几个早就等的不耐烦的押班听见动静,赶紧过来察看。

“几位官爷,事已毕,我们走吧,改天不是要会审?”沈芙蕖微微一笑。

陆惠善铁青着脸从皇城司出来,上了汴河一艘花船。

“怎么是你?沈芙蕖人呢?你不是说你有六七分把握她能来?”韩彦看见陆惠善,很不高兴。

“跑了。”陆惠善脱掉斗篷,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水,还没送到嘴边,听见韩彦喊道“别喝”。

她冷笑:“怎么,连对付她的药都准备好了?可惜,是排不上用场了。”

第110章

韩彦说:“枉我前面为你做了这么多,打点、疏通、人情债……竟全是白费力气。陆却要是知道你背着他做这些事,会怎样?”

“你别拿这个威胁我。我好心救她的命,送她上船出城,哥哥还能怪我?”

陆惠善挑着眉道:“至于她上了船,遇见了谁,发生了什么,和我又没关系,我啊,顶多算是……好心,办了坏事。”

沈芙蕖不肯同走,陆惠善心中本就郁结难舒。她环顾四周,见这条船被装扮得十分华丽,舱内四壁不见原木,皆覆以西域织金锦,地面铺着寸许厚的波斯大毯。

舱室最深处,一张紫檀木大拔步床几如一座小小的宫殿,床幔是最轻最透的鲛绡,层层叠叠,帐内锦被堆叠如云,绣着并蒂莲花、交颈鸳鸯,针脚细密到看不清,只觉一片旖旎的暖意扑面而来。

龙涎香从紫铜博山炉中丝丝缕缕吐出,又混杂着无数鲜花的甜香,波斯蔷薇、南国素馨,大捧大捧插在白瓷瓶里,几乎要将船舱塞满。

香与花交织,浓得化不开,教人呼吸间都有些醺然欲醉。

陆惠善眼底的嫌恶一闪而过。

韩彦的穿着,慵懒得近乎放肆,罗衫薄如蝉翼,随他斜倚的姿势松松滑落,露出大半片胸膛,衫子料子极透,能隐约窥见其下劲瘦的腰身,只用一条玄色绣银线的宽边丝绦随意束着。

轻浮至极!陆惠善心道,和哥哥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们兄妹俩,一个耿直不阿,一个面善心狠,不像是一家人。”韩彦兴致缺缺,赤着脚从地毯上走来,“你倒是和我登对得很,早知道如此,当初我便不和你退婚了。”

“登徒子。”陆惠善瞪他。

韩彦走至陆惠善面前,用手指撩开陆惠善的头发,随手拿起一朵花插入她的发间。

“你熏的什么香,真好闻,”而另一只手已经攀上她的肩膀,俯过来在她耳边,喷着温热的呼吸道:“我们现在做夫妻,也不晚……”

陆惠善一把劈开他的手:“韩彦,我可不是那些好骗的小娘子。我们合作失败了,我现在,要回府了。”

韩彦皮相再好,内里终究是空的。旁的世家子弟,好歹还知披一身修身齐家的皮,作些经史文章,求个功名傍身,而他只晓得在酒色里打滚。

陆惠善想起哥哥,陆却的官袍总是一丝不苟,一身的风骨,那是扎根在实处的沉稳。

她不是看不起韩彦的放浪形骸,是看不起他那全无筋骨,全然仰赖祖荫的活法。

“你当我韩彦是什么人?”韩彦的声音沉了下去,方才那点轻佻的笑意散得干干净净,“替你鞍前马后铺路搭桥,到头来,人没到我手上,你就想这么轻飘飘抽身?”

原先的盘算何等痛快,在船上强占了沈芙蕖,再寻个恰好的时机,将人带到陆却面前。他要亲眼看着陆却那张永远冷寂无波的脸,一寸寸在自己面前裂开。

那才是真正的报仇雪恨。

如今呢?竹篮打水,一场空忙。她倒想用一句“合作失败”就轻巧揭过。

“你要得到她的人,我要她从我哥哥身边消失。”陆惠善迎着他阴鸷的目光,“我们各取所需,如今事没成,谁也没占到便宜。不如下次再谈……”

她顿了顿,眼底那点轻蔑不再掩饰,明晃晃地浮了上来:“再说,这精妙的法子,若没我提点,你自己想得到么?”

韩彦最恨的,就是陆惠善此刻看他的这种眼神。

轻飘飘的,冷冰冰的,像看一件没用的玩意儿。

这眼神他太熟悉了。在他父亲,那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眼里,他看了好多年。

他的父亲韩司,有经天纬地之才,少年登科,文章华彩曾得先帝朱笔御批“气象峥嵘”。中年入阁,执掌枢机,通漕运、整吏治、平边衅,桩桩件件都烙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手笔。

他心中儿子该有的模样,便是另一个自己,大哥就是这样,他有和父亲同样的铁骨与野心。

自己和哥哥完全不一样。

幼时,自己不过是好奇青蛙和兔子肚子下藏着什么,他便用书桌上的裁纸刀,剖开来,一点一点指给自己看。

黏湿的内脏,温热的血,还有那细微的抽搐,他看得专注,兴奋得头皮发麻。这一幕被父亲撞见,脸色铁青,第一次用“冷血无情”来形容他。

再大些,他依恋乳母。妇人身上有永远干净的皂角香气和柔软的胸膛。情窦初开时懵懂又炽烈的欲望,也是在她半推半就,混合着惊惶与纵容的怀抱里,仓促又真切地完成的。

父亲知晓后,声音里是雷霆般的震怒与难以置信的耻辱:“畜生!纲纪人伦,你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自己不懂,他只是想弄明白肚皮下的秘密,只是贪恋乳母怀抱的温存。为何到了父亲眼中,便成了需要被钉上耻辱柱?

那些斥骂没有让他改变,只在他心里凿开了一个空洞。既然怎么做都是错,生来便被判定为邪,那不如……就顺着这邪路,走到黑。

所以,在父亲看来,自己是玩物丧志的象征,是家门不祥的预兆,自己不读经史,不通权谋,对朝局漠然,却精于风月,挥金如土。

所以,父亲不愿见他,偶尔见到他,像在看一滩糊不上墙的烂泥,每一次审视,每一次训诫,甚至每一次沉默,都在重复凌迟他。

“你若有你大哥一成的稳重担当……”字字句句,都是否定,都是贬损,将他钉死在无能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为什么一定要像大哥?为什么只有走那条路才算出息?

他曾以为母亲更宠自己,所以对大哥更严苛,后来才懂,母亲将扶正与光耀门楣的全部希望,都押注在了更有用的长子身上。

他?显得多余。

他好恨啊,既生瑜,何生亮。

十四岁的时候,他在床榻上用一把匕首轻轻划开了乳母的喉咙,让她在极度欢愉中失去脉搏。

他十五岁那年,引诱了父亲最得宠的那房小妾,那女子不过比他大一岁,生得雪肤花貌,眼底却总带着一丝惊惶。

他刻意接近,用少年炙热又危险的凝视,看似天真莽撞的触碰,滚烫又下作的情话,轻易就搅乱了一池春水。

事情败露那日,父亲震怒,当着他的面,让人将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拖下去,再没出现过。

他跪在地上,听着内室隐约传来的闷响与戛然而止的哀泣,脸上火辣辣的掌印疼得发木,心里却烧着一把扭曲的快意。看,你这双看废物的眼睛,也有看不透和守不住的时候。

十七岁的时候,他又谋害了他的亲哥。

一次寻常的冬猎,一片结着薄冰的湖面,一匹受惊后直奔冰裂处而去的骏马。

他站在远处的坡上,看着那团熟悉的身影在冰窟窿里挣扎、扑腾,最终沉没,湖面只留下几个绝望的气泡,迅速被新结的冰碴覆盖。

冷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回府后,他扑倒在父亲脚下,哭得撕心裂肺,涕泪纵横。父亲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在心里无声地笑了。

可即使大哥死了很多年了,他还是时常喘不过气来,梦里时常出现父亲冷漠的眼神。

只有转向女人,转向那些或娇柔或艳丽的躯体,看着她们崇拜依赖的眼神时,他才能短暂地找回一点被需要的实感。

征服她们,掌控她们,看她们在他身下意乱情迷,那片刻的臣服,才是他唯一有效的镇痛剂。

陆惠善,一个心思诡谲的合作者,怎么能用这种目光看他?

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瞬间照回父亲令人窒息的训斥,映照着他自己都厌弃的空洞内里。

他心底那股邪火猛地窜起,烧得理智噼啪作响。

“你给我过来。”韩彦突然暴起,将惊呼的陆惠善扯了过来,粗暴扯下她肩头的衣裳。

“你放开我!”陆惠善惊恐得瞪大眼睛,她哪句话惹到这个疯子了?

“别动啊,再动的话,这刀子可就划到你的脖子了。血会一下子喷出来的……”韩彦从案几上拿过一把精巧的匕首,直接抵在她的喉咙。

不要……反抗一个疯子,越反抗,他越疯狂。陆惠善心里想。

“这才乖嘛。”见陆惠善不敢挣扎,韩彦伏在她身后,慢条斯理将极薄的刀尖抵在她光洁的背脊中央,微微用力,冰冷的金属立刻刺破皮肤,缓慢地向下拖动。

“啊!!!”

痛楚是尖锐的,继而是火辣辣的灼烧感,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沿着刀锋划开的轨迹,凝成细密的红线。

写下“陆”的第一笔。

“我错了……”陆惠善疼得哭了出来,很快嘴里被塞了块手帕,只能含着泪“呜呜”喊着。

“别急,这第一个陆字,快写好了。”韩彦的呼吸喷在她的颈后,滚烫而紊乱,他力道均匀,每一笔都力求清晰、深刻,刀刃刮过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陆惠善汗如雨下,嘴唇泛白,疼得快昏死过去。

“却……看看,我这两个字写得多好看!”

韩彦终于停手,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自己的作品,“陆却”两个淋漓的鲜红字迹,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你不是最在意你哥吗?那就把他的名字写在你的背上,你一辈子背着他……”

他伸出手指,不是去擦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轻轻抚过那道道翻卷的皮肉,沾了满指温热的黏腻。

“疼么?”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施虐后的餍足,“这以后,让别人看到了可怎么办呐!”

陆惠善不敢出声,怕说出什么让这个疯子继续发狂,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毯子里,肩膀细微地耸动着,不是因为剧痛,而是比疼痛更甚的耻辱与恨意-

二月十一,不设早朝,九卿重臣往皇城司聚拢。御史台、刑部、翰林院联席会审,自官家登基以来,还没有过此等阵仗。

官家坐屏风后的观审座,正堂北向设三座主审案台,坐翰林学士、刑部尚书、御史中丞,知谏院也来了不少官员,大理寺则从少卿至主簿,全体官员回避。

受审的则有陆却、沈芙蕖、葛明、张澈、沈玉裁、孙余年等人。

沈芙蕖一向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一路走来,气氛越来越压抑,侍卫沿着高阶肃立,往来的官吏各个面色沉重,拖出长长的暗影。

每过一道门槛都像过了一道闸,压得人胸腔发闷,空气也凝滞起来,沈芙蕖觉得脚步也越来越沉了。

沈芙蕖深呼吸一口气,能不能活,就看今天了。

而陆却坐在轮椅上被押送来,身姿依旧是印象中的挺拔如松,可他的膝盖上盖着一层薄毯。

他的腿又怎么了?是受刑了吗?

陆却啊陆却,你怎么又受伤了,沈芙蕖脚步微滞,喉间像是被什么扼住。

她知道的,高素送来的那碗温热的蛋炒饭,那些沉甸甸的金铤,助她一线生机的方法……其实都是他授意的。

是陆却。

他始终无声地,远远地,托住她下坠的命途。

就在此时,陆却似有所感,微微侧过头。

四目相对。

他看见了她眼中瞬间涌起的破碎水光,然后,在周遭狱卒冰冷的目光下,陆却朝着她牵起嘴角。

没有苦涩,没有怨怼,甚至带着一丝宽慰的暖意,像冬日破云的一隙微光,温温地落过来,仿佛在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一刻,沈芙蕖觉得自己好像凭空生出了读心术,她知道陆却每个表情要表述的意思。

此案审理,倒是与别的不同,这些人分开审问,每人都被送到一间值房里,有专人审问和记录。

审问沈芙蕖的,是刑部。

审问的前半程,沈芙蕖心如止水。关于鲜粉配方、柜坊模式、外卖网络的质问,她早有准备,应答时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可是,当审讯从“事”转向“人”,尤其精准地刺向她与陆却之间的牵绊时,她构筑的心防,出现了一丝轻微的裂隙。

“陆寺卿为何要借钱给你开食肆?”

“陆寺卿为何替你挡沈玉裁那一刀?”

“陆寺卿的贴身大氅,为何在你的院子里搜出来?”

问题一个接一个。

她张了张嘴,赏识才能、公务协作、意外巧合的答案,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堵在喉咙口,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为什么?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从未真正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到底为什么,是出于怜悯,职责的本能……

这世间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有些事发生了,便是发生了。像种子落入泥土,春风拂过柳梢,没有为什么,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存在。她与陆却之间,便是如此。

此刻要她将这底色剥离、摊平,还要用干巴巴的因果逻辑向世人解说,她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