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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惠善依言起身,走到船舷边的栏杆旁,凭栏眺望。

秋日阳光洒在宽阔的汴河上,波光粼粼,漕船、航船、画舫往来穿梭,一派盛世繁华。

“这汴河之上,有多少船是为沈娘子奔波呢,沈娘子如今的事业,真叫人钦佩,什么事情到了沈娘子手里,都好像易如反掌。”

沈芙蕖也走到栏杆旁,与她并肩而立,望着河水:“我不过是运气好些,加上肯吃苦罢了。哪有你看起来的那么容易。”

“是啊,都不容易。”陆惠善轻轻叹息,“尤其是女子,想在世上立足,更是难上加难。有时候,不得不戴上一副面具,处处演戏。”

沈芙蕖侧头看她,阳光下的陆惠善,侧脸线条柔美,眼神却深不可测,“戴着面具生活,每天都这样演,不累吗?”

陆惠善扯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累啊……怎么不累。演得温顺,演得无害,演得符合所有人的期待。演着演着就习惯了,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一面才是真的自己。”

抛开哥哥的层面,陆惠善是喜欢和沈芙蕖说话的,谁不喜欢和美丽聪慧的女人交谈呢?

沈芙蕖身上有一种罕见的通透,听得懂弦外之音,也接得住未尽之言,身上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或者故作姿态的怜悯。

和她说话,会不自觉地松弛下来,甚至生出一种信任感,想将那些平日里压在心底的话,慢慢说给她听。

陆惠善想,若不是因为她抢走了哥哥,或许她们真能成为可以密友。

沈芙蕖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两人沉默地望着河水。

就在此时,一艘满载货物的漕船从旁边快速驶过,激起较大的波浪,茶舫随波摇晃得厉害。

原本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只是陆惠善本就心神激荡,脚下不稳,身体下意识地往栏杆上一靠,那段栏杆不太牢固,在外力冲击下,突然断裂,于是“咔嚓”一声,那一截木头滚到水里。

陆惠善短促地惊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一仰,径直从断裂处翻落河中。

沈芙蕖脸色“大变”,急忙扑到船边,朝水中焦急张望,大声喊道:“快!谁会水!快下去救人!”

“有人落水了!快救救我们家娘子!”她的贴身侍女小鹊急忙喊着。

落水的陆惠善惊恐万分,她在水中拼命挣扎,衣裙迅速吸饱了水,像石头一样拖着她往下沉。

她不会水,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口鼻,呛得她无法呼吸,只能徒劳地挥舞手臂,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时,船上两名健壮仆妇,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不一会就将她托出水面。

“咳咳……呕……”陆惠善一露出头,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呛入的河水,发髻全散,狼狈不堪。

在仆妇的帮助下,她很快被拖回船上。

沈芙蕖早已命人准备好干燥的布巾和披风,快步上前,用披风将她紧紧裹住。

“快,扶惠娘子去后舱!准备热水和干净衣裳!”沈芙蕖语气急促,搀着瑟瑟发抖的陆惠善,往后舱走去。

陆惠善整个人都吓傻了,只能凭着本能,倚靠着沈芙蕖,踉跄着挪动脚步,她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浑身都湿透了,得赶紧换下湿衣,不然定要染上风寒。”沈芙蕖语速略快,朝身后跟来的两名健壮仆妇递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上前一左一右便将陆惠善的贴身丫鬟小鹊半扶半架地带开,“走,给你家姑娘煮碗浓浓的姜汤来。”

“我……我自己可以……咳咳……多谢沈娘子……咳咳……你、你先出去……”陆惠善呛了水,意识还有些涣散,浑身虚软得站不住,却仍凭着本能死死攥着湿透的衣襟,声音虚弱却执拗地拒绝。

“都是女子,哪有那么多忌讳。你这会儿哪有力气?”沈芙蕖不由分说,加快手上动作。

她并非当真力大无穷,只是此刻陆惠善惊魂未定又冷得打颤,根本无力抗衡。

沈芙蕖动作利落,先解开褙子系带,又去褪中衣。

陆惠善浑身一僵,挣扎起来:“沈……你放开……我自己来……小鹊!小鹊!我要回府!”声音里带上了惊惶的哭腔,徒劳地扭着身体,试图推开沈芙蕖的手。

沈芙蕖心中那股趁人之危的罪恶感涌了上来,暗骂陆却这厮真是给她找了个棘手的“好差事”,手上动作却不停。

湿透的织物黏在皮肤上,并不好脱,她尽量快且稳。

“别动,很快就好了。你丫鬟煮姜汤去了,等你换好干爽衣裳,暖和一些,我们立刻靠岸送你回府。”沈芙蕖像哄孩童一样。

只剩最后一件贴身的素白绫缎抹胸,陆惠善的背部,暴露在沈芙蕖的视线中。

没有胎记。

在那脊柱中央,赫然是两行用利器生生刻出后愈合的疤痕。

疤痕呈暗沉的肉粉色,微微凸起于周围的皮肤,疤痕组织挛缩,使得那处的皮肤纹理变得扭曲,像两条狰狞而沉默的蜈蚣,永久地匍匐在她白皙的背脊上。

沈芙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她看清了那两个字。

“陆却”。

她的背上,刻着她哥哥的名字!!!

刹那间,沈芙蕖什么都明白了,所有之前零碎的线索和不合常理的行为,都被这两个字串联起来。

难怪……

难怪她对接近陆却的自己抱有如此大的恶意,难怪她对陆却的掌控欲如此之强,连他身边出现一个“替代品”都无法容忍,难怪她总是以妹妹的身份,行超越界限的关切与干涉……

那是扭曲的占有,是悖伦的妄念,是禁忌之恋。

巨大的震惊让沈芙蕖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她扶着舱壁,才勉强站稳。

纵使不是亲兄妹,这份感情,生于阴暗,长于扭曲,注定不见天日。

沈芙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拿起旁边干燥的布巾,裹住陆惠善的身体,帮她擦干,然后沉默而利落地帮她换上那套干净的里衣。

陆惠善一直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被窥破最肮脏秘密的绝望。她低着头,湿发遮住了脸,一言不发。

良久,沈芙蕖才开口:“你背上的字……是谁弄的?”

总不能是陆惠善自己拿刀刻的吧?而且伤口不算陈旧,应该是最近才刻上的。

“你……喜欢……陆却,是么?”

陆惠善低着头,不肯回答。

她恐惧的,不是被沈芙蕖窥破。

而是……哥哥会知道。

她能想象出陆却看到这疤痕时的眼神,一定会是深深的厌恶与失望。

他会觉得她恶心,觉得她龌龊,她辜负了“妹妹”这个身份,玷污了兄妹之间本该纯净的情谊。

她可以忍受全世界的鄙夷,唯独无法承受哥哥的失望。

“是!我是喜欢哥哥,很可笑是不是?很脏是不是?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这违背伦常,天理不容……可我控制不住……我看着他,就忍不住……”

“……其实我也没想怎么样,”陆惠善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梦呓般的偏执,“我不要名分,不要世人的承认,我甚至可以看着他娶妻生子。我只是希望……希望他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永远是我的。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他第一个想到的、最信任的、最放不下的……都是我。希望他的目光,能永远多停留在我身上一刻。希望他的喜怒哀乐,都与我有关。”

“他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哥哥。只能对我一个人好。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那些试图靠近他的人……都该消失。他不需要别人,有我就够了。我会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照顾他,为他着想……我们会一直这样,互相依靠,直到死。”

沈芙蕖听得心底发寒,下意识地反驳:“你们之间隔着人伦纲常,世俗眼光,还有他自己的人生志向与选择。这鸿沟如何能逾越?他又如何能永远只在你身边?”

陆惠善眼中闪过剧烈的痛苦,却又迅速被更深的执拗覆盖:“一定有办法的,哥哥喜欢我的面具,我戴好了,我可以戴一辈子,哥哥一定还会像从前一样对我好!”

“你不懂。哥哥对我来说,就像黑夜里唯一的光。我大多时候都像是在不透风的暗室里,只有他在的时候,那扇窗才会被推开一条缝,让我能喘口气。”

她抬起眼,望向沈芙蕖。

“沈芙蕖,你什么都有。你有自己的天地,有能为之拼命的事业,有真心相交的朋友,有活色生香的日子,你的世界很大,很亮。”

“可我呢?”

她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却比哭更难看。

“我只有他。”

“只有他这一个念想,这一点光。如果连这点光都没了,或者……如果这光分给了别人,照不到我身上了……”

“我会死的!”

沈芙蕖道:“光很重要,没有光,万物无法生长。但人不能只靠盯着光活下去。有土地,才能扎根。有风雨,才能坚韧。”

“你说我什么都有,但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从天上掉下来,或是别人拱手送给我的。我的天地,是我自己一砖一瓦,忍着疼,咬着牙,一点点挣出来的。”

“光可以照亮路,但路得自己走。你不能把你把所有的指望,还有你的喜怒哀乐,甚至是活着的意义,都系在你哥哥身上。”

“他是你哥哥,光会移动,会暗淡,甚至可能被遮挡。但你自己,可以成为那个掌灯的人,惠善,你清醒一点吧!”

“不!你不懂的!!!”陆惠善拼命摇着头。

“你根本就不懂,总之,我不能让哥哥知道!”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

“求求你……”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沈娘子,不要告诉他……帮我守住这个秘密……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你的恩情……”

“你不会跟他说的,对不对?”

“我宁愿死掉,也不想让他知道。”

沈芙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塞进了一团湿重浆糊,所有的思绪都被黏住和缠死了。

震惊、悚然、恍然、荒谬感……各种情绪激烈冲撞。

陆惠善低低的啜泣声还在耳畔,时断时续,更惹得她心烦意乱。

劝说的话,她是一点也听不进去,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偏执的人呢?

沈芙蕖又想起她背上那狰狞的疤痕,试图压下翻腾的心绪。

倒不是沈芙蕖多么圣母心,只是觉得陆惠善此刻的状态有些魔怔了,人一旦陷入极端的情绪,就很有可能做出疯狂的举动,若是自己不答应,还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来。

所以先稳住她,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好吧,我什么都没看到,”沈芙蕖幽幽吐出一口气,“可是你得告诉我,这到底是谁干的?”

陆惠善想起那晚的屈辱,泪水再次滚落,喉头哽咽了许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韩彦……”

“你怎么和这种人搅合在一起!”沈芙蕖生气道。

正说话间,舱门被轻轻叩响,是小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进来了。

“姑娘,姜汤熬好了……”

话音未落,陆惠善像受惊的兔子般,从榻上弹起,猛地抓起刚才沈芙蕖为她披上的披风,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紧,绕过小鹊,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舱门。

只留下沈芙蕖站在原地,和小鹊面面相觑。那碗姜汤的热气在空气中袅袅升腾,渐渐模糊了陆惠善消失在门外的身影。

“你家姑娘是被吓到了,船已经靠岸了,”沈芙蕖干巴巴道:“你、你快跟好她……”

“嗳,多谢沈娘子。”小鹊搁下姜汤,追了出去。

小鹊离开后,沈芙蕖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好一会。

这叫什么事呀,偏偏叫她撞上了,她怎么跟陆却说?

陆大人,令妹背上被韩彦用刀刻了你的名字,她对你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兄妹。正因如此,她才视我为眼中钉。哦对了,你也别太震惊或自责,因为她压根就不是你的亲妹妹,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然后拍拍他的肩,没事的,你就装作不知道嘛。

这话她怎么可能说得出口?这摊浑水,她真是蹚得深不见底了。

舱门尚未完全合拢,随着船身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沈芙蕖忽然察觉到了一道视线。

她抬头,目光穿过那道半掩的门缝——

陆却竟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立在船舱外的廊道上,他站在那片明暗交界的光影里。

他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也许是从陆惠善崩溃哭泣开始,也许更早。

沈芙蕖清晰地看到陆却眼里的震惊,还有难过,他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他的妹妹吧。

第116章

沈芙蕖张了张口:“陆却……”

陆却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模样,除了脸色比来时似乎更苍白一些,神情看不出太多异样,他有些僵硬地微微仰头,说:“方才见惠善的丫鬟匆匆下船,说是惠善落水受了惊,已先行回府。我过来看看,你没事吧?”

听到他这么说,沈芙蕖都有些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我没事,”她听见自己回答,“惠娘子确实不慎落水,好在救得及时,只是受了惊吓,我已让人送她回去了。”

“那就好,是我来晚了。”陆却似乎松了口气,微微侧身,让开门口,“秋日水寒,你也需早些回去歇息,莫要染了寒气。”

他的表现太正常了!

没有追问落水细节,陆惠善为何如此仓皇离去,表现出点到即止的不知情和不过问。

但沈芙蕖知道,他绝不是来晚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自己为难,自己还是不要多嘴了。

“那——我就先回芙蓉盏了?”沈芙蕖小声嘟囔着,“免得又叫人瞧见,说你堂堂前大理寺卿,总跟一个商妇搅合在一起。 ”

陆却说:“你包下这茶舫应该不便宜吧,就坐这一会儿,岂不是有些亏了。”

“可不是,我包了一整下午呢!这会儿提前还回去,船家又不会退钱!”沈芙蕖又坐会蒲团上,拍了拍另一个蒲团,“你坐这个。”

秋日午后的阳光依旧有些灼人,正斜斜打在沈芙蕖侧脸上,晒得她脸红彤彤,陆却便抬手将船头那柄固定的竹骨遮阳伞微微调整了角度,让荫凉完全覆住她。

舫随着水波微微晃荡,桌上未吃完的糕点依旧摆着,茶壶里的水也还温着。

一时无人说话,却也无人生出离意。

沈芙蕖突然轻轻笑了。

“笑什么?”陆却抬眸看她。

“你不觉得我们很傻气吗?心疼包船钱,所以不得不继续坐在这里……”沈芙蕖拿起一块凉透的蟹黄毕罗,小口咬着,目光落在河面往来的船只上。

陆却则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已经微凉的茶,斟酌着开口:“那你……应当不讨厌,与我这样待在一处的时间吧?”

“嗯?”只过了这一小会儿,西移的日头又将一片晃眼的金光斜斜泼洒在她脸上,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只得微微偏头,垂下眼帘。

“倒是不讨厌,只是陆大人,你也知道,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多半没什么好事。不是惊,就是险的,我的生活需要这么多刺激嘛?”

“是我的错。”他最终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歉意,却又不止于歉意,“总将你卷入这些是非里。”

“也不必都揽到自己身上。”沈芙蕖望着那船,有些不自然地揪着自己褙子上的穗子,“路是我自己选的,是非也是我自己闯的。与陆大人你算是同行了一段路了。”

陆却有些别扭道:“既然算得上同行之人,你……能不能别总称我为‘陆大人’?”

沈芙蕖讶异地看着他。

陆却微微偏过头,避开她直接的视线,耳根处泛起一点红:“姓陆,名却,字退之。族中排行第九,所以家中人也喊我陆九。”

沈芙蕖怔了怔,随即,一丝真切的笑意忍不住从眼底漾开,染上眉梢。她放下空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歪头看他:“陆却。”

她连名带姓地唤他,“随意议论他人的名讳,是有些不礼貌的。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说,你的名字,好奇怪啊!”

“怎么会有人单名一个‘却’字呢?‘却’,有退却、推辞之意。字还是‘退之’……退之又退之。”她眨眨眼,“你们陆家祖上,是巴不得你步步后退,凡事谦让,最好退到无人问津才好么?”

陆却解释:“父亲说,人生固然要进取,但也要懂得适时退让、谦逊收敛,所以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可是,现在发现遇到某些不愿退、也不能退的人和事时,会格外艰难些。”

“就和‘惠善’这个名字寄托的道理一样。父亲为她取名时,只盼她聪慧温婉,与人为善,明辨事理。可惜……世间事,多是事与愿违。”

沈芙蕖听了,心中暗道:岂止是事与愿违。你那位妹妹,心思偏执得近乎病态,该离得越远越好。可转念又想,她身为陆却唯一的妹妹,自幼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长成如今这般扭曲的模样?

陆却似乎看出了她眼底的疑惑,他沉默了片刻,继续道:“惠善出生未足周岁,父亲便病故了。母亲独力支撑门庭,内外操持,心力交瘁,分不出多少精力照顾她。”

“惠善幼时体弱,常年汤药不断,夜里尤甚,啼哭不休。那时请的乳母心术不正,为图清净,偷偷拿给成人用的安神汤药灌她,足足持续了大半年,才被我察觉。”

“不知是否被那些虎狼之药伤了根本,她开口说话比旁的孩子晚了许多,认字记事也显得格外迟钝,总是一副木讷懵懂的模样,越发不得母亲欢心。母亲性子急,府中烦难事多,气恼时便常拿她出气,动辄罚跪祠堂。”

他眼底有痛色:“她自小便胆子极小,尤其怕黑。跪在冰冷漆黑的祠堂里,总是吓得瑟瑟发抖,整夜哭泣。那时她瘦得可怜,像只病弱的猫崽。”

“所以……她只能等我。”陆却的声音变得柔软,“每日我下学回来,她便眼巴巴地守在门口,或是跟在我身后。母亲见了,又嫌她耽误我读书,总要呵斥。我无法,只得哄她,在历日上画满十五个圈,我就回来了。自那以后,历日便成了她最宝贝的东西。每一年,每一本,上面都画满了等着我的圈。”

陆却备考解试时,课业繁重,常宿在书房。惠善已会写字,历日上不仅画了圈,还在每个圈旁边,用稚嫩的笔迹写下了她想象中哥哥当日可能在做的事。

“初七,哥哥背诗。”

“初八,哥哥写字,手酸。”

“初九,哥哥想家。”旁边画了个小小哭脸。

最后一天,她画了个大大的笑脸,写着:“哥回家了,高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望向沈芙蕖:“在我心里,她一直就是一个乖巧得让人心疼,听话得让人不忍的妹妹。”

“我待她,从来只有兄妹之情,盼她平安顺遂,喜乐一生。可她若行差踏错,我身为兄长,自当管教。”

沈芙蕖听到这里,倒是有些理解陆惠善的偏执了,幼年丧父,母亲疏于照料且动辄责罚,所以将陆却视为生存意义,唉,陆家怎么养出来两个小苦瓜。

但沈芙蕖没有说出来,她只是重新拿起茶杯,发现里面早已空了。

有些话,点到即止。他表明了态度,她便收到了。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仿佛时间也跟着汴河的流水,变得缓慢而悠长。

直到日头又西斜了几分,将汴河水染成一片金红。

“时间也差不多了,”她忽然转了话头,语气轻松起来,甚至带了点抱怨,插着腰,指着桌上几乎未动的精致茶点,“这些糕点没怎么动,多浪费。陆却,你给收个尾吧。”

她将那碟滴酥鲍螺往他那边推了推,又指了指茶壶,“要是觉得腻,茶还温着,你顺一顺。”

陆却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碟点心,沉默一瞬。

“……嗯,好。”

他应了声,声音有些低哑,听话拿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与他此刻心中翻涌的苦涩混在一起,滋味难辨。

但他确实在吃,一口,又一口,像个被要求完成任务的孩子,听话又认真。

沈芙蕖觉得好笑,之前他吃程虞做的那份蛋炒饭也是这样,不好吃也会吃下去。

“味道如何?”

“不及芙蓉盏半分。”

芙蓉盏确实在总店新辟了个精致的糕点档口,专售各色点心,生意不错。可她印象里,似乎没见陆却本人来过店里。

“你吃过?什么时候点的?”她有些好奇。

“嗯,我也点外卖,上次你们的外卖员跟我说,我已经是黄金会员,可享八折优惠。芙蓉盏的凤梨酥的酥皮做得不错,内馅酸甜适中。”陆却放下茶盏,一本正经道。

芙蓉盏确实按消费数额将客人分作几等会员,折扣依次递增。陆却这都攒到黄金级别了,怕是没少点外卖来吃。

“蜜渍金桔饼、蟹壳黄也很好吃……”陆却笑得腼腆,“我偏好甜口。”

“我也觉得,我亲自指导他们做的!能不好吃嘛!”沈芙蕖催促着他吃完,又往他怀里塞了两个橘子,“赶紧吃,要还船了。”

“你自己不吃吗?”陆却忙不迭接着快要滚落的橘子。

沈芙蕖道:“我怕胖,你又不怕。”

船钱结清,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暮色渐浓的码头。

沈芙蕖拢了拢披风,朝芙蓉盏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察觉身后那沉稳的脚步声并未远去。

她停下,转身。

陆却果然就在几步开外,见她回头,也停下了脚步,静静立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农场里那些刚孵出不久的小鸭子,总是摇摇晃晃地跟在母鸭身后,一步不落。

此刻的陆却,倒有点像,她被自己这古怪的想法弄得有些想笑。

昏黄的灯笼下,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面容看不真切,只余一个沉默的轮廓。

“你不回大理寺么?”沈芙蕖问。

“嗯。”陆却应了一声,却没动。

“我知道了,你腿还没好全,想搭我的马车。”沈芙蕖合理推测,“那你上来吧。”

“不用,”陆却说:“你如今身家可观,出门在外必然要小心,多配一些人手。”

原来只是担心她的安危,她还以为陆却有话跟她说呢,沈芙蕖突然间有些不耐烦,“不上来我就走了!”

在马车上,沈芙蕖烦躁得搓了搓脸,捏了捏马车里程虞留下来的一支桂花。

陆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芙蕖不是懵懂无知的深闺少女,她看得懂他眼神里深藏的关切,听得懂他那些看似平淡话语下的维护与欣赏,更感受得到他们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张力。

就像隔着一层薄而坚韧的窗纸,彼此都能隐约看见对方的身影,甚至感受到那方传来的温度,却谁也没有伸手去捅破。

她承认,陆却还算不错。

相貌自不必说,清隽挺拔。人更是聪明得过分,大理寺卿不是白当的,那份洞察与谋算,她深有体会。品性正直,手握权柄,还能守住底线与孤直,甚至在自身难保时,还想着护住她。

这样的一个人,对自己有意,沈芙蕖觉得……似乎也并不坏。

偏偏就是他这份有意,让她觉得憋闷。他总是那样,进退有度,点到即止。关心你,却从不逾矩,维护你,却总打着公事或道义的旗号。

“到底在犹豫什么呢?”沈芙蕖指尖一用力,将那桂花叶子碾碎了,细碎的簌簌声仿佛是她心头那点不耐的轻响。

是心里真的还装着谢娘子?是忧心悬而未决的前程?还是放不下那大理寺卿的身份包袱?

沈芙蕖并非不能理解这些顾虑。

她自己也是步步惊心,特别是像他们这样身处风口浪尖的人,一举一动都牵连甚广。

可是……理解归理解,这种不上不下、不明不白地吊着,实在让人烦心。

她沈芙蕖做事,向来喜欢清楚明白。生意场上,利益得失要算清,人情往来,恩怨纠葛要理明。便是刀架在脖子上,她也想做个明白鬼。

在这最该清楚明白的心意上,陆却给她来了个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总不能……总要我一个姑娘家先开口问吧?”

陆却刚推开大理寺值房的门,周寺正便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般急急迎了上来,眼含期待:“大人,如何?事成了没?”

陆却瞥了他一眼,神色如常,反问道:“什么事?”

“哎呦我的大人!”周寺正一拍大腿,急得直跺脚,“还能有何事?沈娘子特意包了茶舫请您喝茶,秋高气爽,汴河泛舟,这这多好的机会啊!您……还没向沈娘子表明心迹?”

陆却绕过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早已看过的卷宗,垂眸翻阅:“周大人,你今日的案卷都复核完了?上月陈州那桩田产纠纷的证词补全了?”

“大人!您别打岔啊!”周寺正是真急了,他见陆却这副不当回事的模样,简直恨铁不成钢。

“沈娘子是何等人物?漂亮,聪明,果决,又有大本事,如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惦记的人只怕能从汴河排到城门口!您再这般含蓄下去,有后悔的时候!”

陆却说:“我自有分寸。莫要胡言,更不可在外人面前提及,徒惹是非。”

“分寸,分寸!您这分寸都快把机会分寸没了!”周寺正痛心疾首。

陆却疲惫道:“硇砂案再查下去,我这条命都要没了,还说什么呢……”

提到案子,两人都沉默了。

顺着孙余年往上查,每当陆却接近了核心,相关证人就会意外死亡或消失,线索指向模糊的中层官员即止——

作者有话说:各位宝子们晚上好,本书预计还有两万字就要完结了(嘤嘤嘤我还有点不舍),准备正文完结的时候换个封面(因为我发现自己的封面和别的咕咕撞了),谢谢你们看到这里呀![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如果有想看的番外也可以跟我说[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117章

好在“汴河浮尸案”已经梳理清楚,这几天周寺正在整理卷宗,就看陆却何时禀告官家了。

陆却整个人心情不佳,靠在椅中,手里缓缓盘着一串乌木念珠。

珠子在指间轮转,一颗,又一颗,嗒、嗒、嗒……

他目光落在案头未合上的卷宗上,却又像什么也没看进去。珠子转得时快时慢,忽然,指尖一顿。

那串珠子缠住了,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垂下眼看了半晌,终于松开手,任由它们沉沉地散落在案上。

周寺正不敢再提沈芙蕖,只好替他倒水。

“大人,您在看舆图啊?”陆却的目光又移到了背后贴的舆图上。

“嗯。”他的指尖沿着舆图上的一条虚线移动,从韶州岑水场,经贺州、越州,入长江,转漕运,最终抵达汴京。

这条线,在一切官方的文书、漕运的记档、关津的勘合上,都不曾存在。

“大人,”周寺正小心翼翼的斟酌,“韩相那边……还是想见您一面。您……当真不见?”

他几乎能想象出,权倾朝野的宰相被接连拒绝后,会如何暴跳如雷。

陆却的目光依旧凝在舆图上:“不想见。”

“大人,”周寺正上前一步,索性将话挑明,“韩相恃才傲物,这些年在朝中几乎没有敌手,唯独对您……是存了几分真心的赏识,甚至屡次示好,不惜让韩彦求娶您的庶妹,事实上,以韩家的地位,这属实是低娶了,全看在您的面子上,他这是铁了心要拉拢您。”

“是拉拢我?还是替他不争气的儿子说情?”陆却反问。

“这……”周寺正苦笑,“大人呐,朝堂上,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下官这话,确是肺腑之言。独木难支,孤臣难为啊!”

陆却淡淡道:“从韩司操纵市井流言,要置她于死地那一刻起,我与他就绝无可能了。”

周寺正叹气道:“下官明白了。”

“抱朴,”陆却又说,“我从前总以为,自己无牵无挂,没有软肋,所以才能一往无前,无所畏惧。可现在,我有了。”

“你问我,为何不向她表明心意。”陆却的声音很轻,“我不敢啊,抱朴。”

“韩司只差一点就借着官家的手杀了她。而我……或许已是将死之人。一条注定要沉没的破船,如何能再拖着她一起坠入深渊?”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想我有遗憾,或者让我珍惜眼前人。其实我倒还好,她能平安,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了,至于身边的人是不是我,我想并不重要。”

周寺正道:“可是大人……”他声音放小了些,“下官的弟弟与您同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唉,您这个年纪了,有个孩子也好啊。”

“想开点,抱朴。”陆却笑了笑:“我幼时丧父,心中常觉得悲痛与缺憾,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和我一样。况且,我这样的,整天泡在大理寺,大约也做不了称职的夫君、合格的父亲。不要也罢!”

“大人又说笑了。”

周寺正强自压下心头异样,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册子,双手奉上,“越州矿监司庆历七年至皇佑二年的全部产量细目副本,下官……找来了。”

陆却伸出那双苍白的手,“拿来。”

陆却快速翻阅这份明细,纸张边缘已经脆化,稍用力就会碎裂。

“……实产铜八万四千斤,上解七万斤,余者……”后面的字被人为刮去了,只留下纸张纤维被暴力破坏的毛边。

“刮痕是新的,不会超过三个月。”

周寺正说:“有人在您开始查之前,就动了手脚?”

“不是动手脚,是补漏洞。”陆却合上账册,“他们没想到我会调阅十年前的原始记录。越州矿监司现任监事是谁?”

“韩相门生,王璞。三年前上任。”

陆却点点头,没有任何意外。

他来到另一张条案前,上面铺着十几封书信的抄本,都是从韩彦城外别庄密室的夹墙里起获的。

字迹潦草,用语隐晦,核心信息清晰。

“腊月十八,船过江州,三百箱瓷器已换旗。”

“正月廿三,忻州马市,新钱兑契丹皮货,一兑五,甚悦。”

“三月十一,原工部匠作郎刘三水已安置在贺州老窑,可开新炉。”

“韩彦和地龙帮勾结,用官船夹带矿料,在汴京、贺州等私设铸坊。”

周寺正问:“可这些信里,从没提过‘韩彦’二字,都是‘东主’代称。光凭这些,定不了他的罪。”

陆却指着其中一封信的角落,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墨渍,形状奇特,像半个指印。

“这是官青。”

周寺正凑近细看,墨渍泛着青蓝光泽的墨色,与信中常用的松烟墨截然不同。

陆却说:“庆历年后,宫内制敕、枢密院急递,专用此墨以防篡改。配方只有将作监和韩相直辖的督册房知晓。这封信,最初是在有资格使用官青墨的地方起草的,韩彦没这个资格,但他老子的书房有。”

陆却冷笑,拿到这份证据,他已十拿九稳,尤其是这其中韩彦的字迹,和沈芙蕖拿到的完全吻合。

“下官看韩彦离伏法之日不远了,全赖大人洞察先机。当初下官还想把赝币案踢出去,哪曾想过竟会与浮尸案牵连在一处。”周寺正恭敬说道。

陆却接过话:“从与韩彦往来密切的那些女子的供词不难看出,韩彦挥金如土,奢靡无度。韩司对此极为厌恶,故而削减其用度,断其财源。

“韩彦之所以勾结地龙帮,恐怕是因为家中那点月例,远不足以支撑他在宗室子弟间争强斗胜、蓄养门客的庞大开销,他需要一条来钱更快的野路子。”

接近韩彦的,实为外敌。他们看中的,正是韩彦作为宰相之子,能轻易取得漕运批文、矿场关防。即便东窗事发,他们也相信,韩司必会千方百计保住这唯一的儿子。

韩彦提供政治庇护与官文路引,借相府名帖打通各路关卡,同伙则将漕运私矿铸成赝币。这些赝币起初只在汴京地下赌坊与高阶楚馆流通。

待大理寺开始调查,风声收紧后,他们便将赝币与上等铜料一并运出边境,换取皮货、马匹、珍宝。这早已非单纯牟利,实则是资助敌国钱储,导致大兴铜源外流,动摇金融根基,罪加一等。

“我不懂的是,造赝币中毒而死的人,为何会被抛在汴河边?他们会蠢成这样吗?”陆却又问。

周寺正道:“下官也想不明白。”

陆却说:“你还记得抛尸案指甲缝里的漕运泥土吗?”

周寺正立刻道:“当然记得!我们追查多时,确认那些泥土来自铜官山运往汴京的漕船。可那批铜矿是官府正规采买,文书俱全,与本案毫无干系。”

陆却盯着他的双眼,慢慢道:“后来我想明白了,是有人刻意为之,故意在他们指缝里填上泥土,又故意抛在汴河边,目的就是引起我去关注漕运。可惜当时我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腐烂的尸体上。”

周寺正流下冷汗:“原来是这番缘故!”

陆却想到了李诚提交的验尸卷宗,死者指甲缝里的漕运封泥的批次和卷宗上不一致,可是李诚不像是粗心大意的人,于是他复查卷宗,发现李诚那份验尸记录有细微的日期涂改痕迹。

能接触并修改大理寺内部文牍的,必是熟悉流程的内部人员。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抛尸者希望案件被重视,但自身可能无法直接举报,只能通过隐秘方式引导陆却。

“是啊,抱朴,”陆却的声音沉静,“真正抛尸的,是你啊!”

“下官……下官……”周寺正慌乱之中,完全想不到任何应对之词。

“抱朴,我都知道。人不是你杀的,你不必瞒我。”

周寺正跪下说:“下官心里清楚,恐怕您也清楚。韩相当年保下我,又将我塞进大理寺,根本不是什么赏识我的才干。他就是看中了我这耿直认死理的脾气,知道我与大人您秉性相投。

“他将我安插在您身边,又不许我升迁,只让我专心侍奉左右,为的就是在关键时刻,我能替他说上几句话,能替他看着您。”

“大人,我在大理寺这些年,一直兢兢业业办案,韩相几乎快要忘了我。直到有一天,韩彦的人突然找上门来,要我帮忙处理几具尸体,还要处理得干干净净。我不知他们身份,也不知死因,只隐约听说与漕运有关……”

“我便干脆分批将尸体抛到河边,还在指甲里塞了泥,我就是想引起您的注意。至于韩彦那边,我只用‘灯下黑’的说辞,糊弄了过去。”

“为了引起我的注意,你还偷偷改了李诚交上来的验尸卷宗日期,对不对?”

“是。”周寺正喉头哽咽,“后来又来了个赝币案,我意识到此事绝不简单。可我实在害怕……这案子还能查下去吗?所以瞒您。大人,并非下官懦弱,我有妻有女,若真得罪了韩相,我又有什么好果子吃?您将赝币案子交给我查,我却只能隐瞒……我想查,又不敢查,甚至……甚至想过辞官还乡。”

周寺正也曾是个正直不屈的人。

当年他还在刑部做个小主事,因一桩田产侵占案,硬是追到了某位郡公府上。同僚劝他“水至清则鱼不住”,他却梗着脖子将案卷捧到了御史台。

结果鱼没网着,网先破了,不过旬月,三份弹劾他“苛察扰民越权擅断”的奏本就递到了御前。

罢官的文书压到桌角时,是韩司轻飘飘一句话留下了他:“耿介之人,留之无妨。”

就这么从刑部调到了大理寺,品级未升,实权却削了七分。

所以这些年他学会在卷宗里沉默,在堂审时垂首。

“大人,”他跪在陆却面前,眼泪砸在地砖上,“下官不是怕死,是怕您变成第二个周恒。当初他们折断我的脊梁,只用了一纸调令。可您要是倒了,这大理寺怎么办呢?”

陆却看向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下属:“那你又为何把这关键的证据呈给我?”

周寺正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因为……大人,大兴需要您这样的人!您在做下官一直想做却始终不敢做的事。韩彦干的,是伤天害理、断送国本的勾当!下官便是再念旧情,再想报答韩相当年的保全之恩,在大是大非、家国大义面前,我又如何能站错?!”

“下官有罪,一罪欺瞒上官,隐匿尸源,篡改文书;二罪勾结权贵子弟,虽非本愿,却已助纣为虐;三罪辜负当年入仕时所誓,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我知道,我们犯的罪,最后都会变成落在百姓肩上的雪。一片片看着很轻,可积多了,人就压死了。”

陆却看着他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也叹气来,“你起来罢,戴罪立功。”

周寺正却想,人活于世,究竟有何意义?

这世上,大多人随波逐流,跟随时代洪流,做一个平凡的普通人,成家育子,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也有些人,像沈芙蕖那般,心怀热忱,投身所爱的事业,以创造践行理想,以仁心造福苍生。

还有如陆却这样的人,为信念而活,为公理与真相倾尽所有。

其实选择何种道路,本无对错。只是人终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他周恒,总想在这人间留下些什么,哪怕只在青史边缘,落下寥寥几笔痕迹。

“下官愿追随大人,将这条线,一查到底。即使前面是刀山火海,即使最终要掉脑袋。下官,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私设铸坊、特批漕船公文、汴河浮尸、走私边境……”陆却沉声道,“这些已足以定他们的罪。抱朴,辽与西夏借边贸走私之便,暗中收储我朝铜钱,充作国库军资。长此以往,钱荒愈重,民生愈艰。单是这条通敌卖国之罪,便够他死上几回了。”

周寺正激动道:“下官……这就整理卷宗,明日……明日上奏!”-

五更的梆子刚敲过第二遍,陆却便捧着一卷裱妥的奏疏出了门。

官轿行至御街转角时,前方亮起一对明黄灯笼,是宰相规制的八抬大轿,正好停在路心,像一道突然落下的闸,拦住了陆却的路。

轿帘未掀,里面传来韩司的声音:“陆寺卿,好早。”

轿子平稳落地,韩司挥了挥手,其余人立刻退到十步之远。

陆却下轿行礼:“下官参见相爷。”

“陆九,差一点,我们就结为亲家了,”一只苍老的手缓缓拨开轿帘,韩司端坐其中,朝服穿得纹丝不乱,“是要进宫?巧了,老夫也有些话,想赶在早朝前同你说说。”

“这是地龙帮这些年来,通过彦哥儿那些不成器的门客,从各地矿场多领、冒领的矿料折价,以及私铸牟利所得。”

韩司指了指身边的账册,“总计一百八十七万贯。其中已挥霍的、散失的约四成,剩余七十三万贯,连同彦哥儿名下田庄、铺面折现,共计一百二十万贯,现已全部封存于开封府库。”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其中一页,“这是户部出具的接收文书。这一百二十万贯,将全额充入国库,抵今年河北路的军饷缺口。”

陆却看着那页纸上鲜红的户部大印,以及下面一行小字:“另拨二十万贯,专供大理寺修缮衙署、增募人手。”

“相爷的意思是,”陆却抬起眼,“此案到此为止?”

“不。”韩司摇头,“涉案人等,必须严惩。只是彦儿……老夫政务繁忙,疏于管教,致其被奸人蛊惑,酿成大错。可是他本人从未亲手经营私铸,未直接指使杀人越货,所有勾当,皆由身边宵小借其名号所为。此乃失察、失管之过,非主谋之罪。”

韩司深深叹气,身为一人之上万人之上的一朝宰相,他从未这么低声下气过:“陆九,老夫年过六旬,现只有韩彦一子。韩家血脉,系于他一身。你若执意将他送进死牢,不是惩恶,而是断我韩家香火。老夫为相二十载,不敢说鞠躬尽瘁,也算兢兢业业。北疆**,西夏议和,漕运改制……哪一件没有老夫的心血?如今,只因犬子被小人利用,你难道要让我韩家绝后?”

他又用一种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继续道:“陆九,圣人云,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这不是特权,而是大局。彦儿有罪,该罚,可你不能要他的命啊!”

“相爷,”陆却镇定看着他,“下官查到,庆历七年至今,从韶、贺、越三州通过官船夹带流出的铜料,不止账面上这些。至少还有三成,约合十五万斤精铜,去向不明。这批铜没有进入私铸工坊。”

“什么意思?还嫌不够?这一层一层剥下来,彦儿那里,分不到那么多的!”

陆却咬重了字:“它们通过边军控制的商道,直接运往辽国南京道和西夏兴庆府。不是制成铜钱,而是以铜锭形式交割。契丹和党项人缺铜。他们得到这批铜,可以铸钱,更可以铸炮、铸箭簇、铸甲片。私铸牟利,是贪。资敌以铜,是叛国。”

“你到底要干什么!”韩司终于开口,眼中泛起血丝,“韩家倒了,朝局必乱!陆九,你为了一个‘法’字,要动摇国本吗?!”

“动摇国本的,不是法,是罪。”陆却道。

韩司胸膛剧烈起伏:“好!好一个铁面无私的陆寺卿!那老夫也告诉你,这案子,你查不下去!陆九啊陆九,你以为你在捍卫律法?不,你只是在替别人清路罢了。韩家倒了,谁最高兴?是皇后?还是你以为硇砂案,真的只是皇后和工部在贪?你以为官家为什么让你查,又为什么总在你快摸到真相时,你又被迫停下?醒醒吧,陆九。这朝堂上,哪有什么清浊之分?”

“说得好,”陆却微微笑道,“相爷是聪明人,官家能容忍您功高震主,能忍您儿子荒淫无度,甚至能忽视他手上的人命,唯独忍不了的是——叛国。您是看似风光,可您现在还是一家独大吗?太子妃姓崔,官家新提拔的资政殿大学士还姓崔。”

“您还不懂吗?是我要韩彦的命吗?”

陆却其实很早就明白了。

从官家崔婉如成为太子妃开始,从赐崔夫人一品诰命开始,从提拔崔知白开始。

棋盘早就摆好了。

所以陆却才拿“汴河浮尸案”作为和官家谈判的资本,他主动成为官家不怕死的棋子。

在帝王心里,当一个人被利用完所有的价值,而他本身又污迹斑斑,这个人就可以除去了。

“你的意思是……”韩司突然明白了,原以为自己看得比谁清楚,这时才发现,原来他才是那个局中人,他突然笑道,“原来……原来是这样啊!陆九!我从前以为你不会揣测圣意,陆九,我真是小看你了!”

“哈哈哈哈哈……这招,这招妙啊陆却!一百二十万贯,现在都进了他的腰包了!”韩司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剧烈得咳嗽起来。

“相爷,”陆却突然说,“您非得保下韩彦吗?即使他亲手杀了您的长子?”

话音落下,长街寂静得连风声都凝住了。

那些与韩彦往来的小娘子,个个都提过,韩家二郎常被梦魇缠身,夜里惊起时,总嘶声喊着同一句话——“大哥……对不起!”

“你说……什么?!”韩司的脸上出现了裂痕。

第118章

陆却说:“难道韩相从来没有疑心过吗?”

韩相颈侧的青筋浮了上来,连续而用力地吞咽,仿佛喉咙里有一块烧灼的碳,他已经能闻到心里焦糊的气味。

对于这个小儿子,他无可奈何,鞭子抽断过三根,戒尺敲碎过五把,按在祖宗牌位前跪了,打过骂过,亲自教导过,都没有用。

有时候打得狠了,他娘亲说,彦儿只是不像别的孩子那样会做样子,他本性不坏。

他也告诉自己是这样的,很多事情他不愿意去细究,刻意忽略那阴鸷的眼神,毕竟是他的血脉。

这念头像一味麻药,敷在良知溃烂的伤口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麻得他几乎要信了,他真的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只是任性些,糊涂些……

不,现在该思考的不是这件事,他现在想的应该是如何将自己摘出去。

可摘的出去吗?那是他亲儿子,摘不出去了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呼出一口滚烫的气。

“陆九。”他对陆却说,浑浊的眼睛凝视着陆却俊逸的面庞。

“相爷请说。”陆却直面他的眼神。

韩司笑了笑:“陆却,朝廷总喜欢把人分作清浊两派,可这世上哪有什么非黑即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各为其主,各谋其路。”

“贤臣?哪个贤臣不是时势逼出来的。用得着时是贤,用不着时便是碍眼。我看得清楚,贤时便用,不贤则黜。”

“当年保下周恒,是真的惜他那一身硬骨。如今看好你,也是真的欣赏你破局的锐气。”

“这朝堂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了。记住我这话,风往哪边吹,从来由不得草自己决定。但草可以选,是拦腰折断,还是顺势伏低,等下一阵风来。”

陆却定定地看他,他惊讶的是,不愧是一朝宰相,能在大风大浪面前保持着如此定力,还能说出这一番话来。

“多谢韩相提点,”陆却由衷道,“父失教,子坐罪,父连坐。接下来,您是准备断尾求生,污名止损?”

韩相整理衣冠,又恢复了那蔑视天下的狂傲,“没必要!老夫盘踞朝堂四十三年,早已长成连片山林。枝条伸到哪里,树荫底下站着多少人,连老夫自己也数不清。”

“你砍得断主干,挖得尽须根么?今年枯一枝,明年发十芽。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何况是活了半个甲子的老林子?崔氏那群新柴,烧得太旺,是暖人,也是会烫手的。”

他又忽然轻笑一声:“老夫今年六十有二了,是老了,可太子殿下还年轻啊。陆九,不管怎么说,我是太子党,我们还是一路人!”

陆却说:“下官只忠于君国。”

“好了,陆九,奏你的折。咱们来日方长!”

韩司语罢阖目,不再多言,大袖一挥,踩着仆人上了马车,扬长而去。唯有秋风穿庭过树,惹得满枝簌簌,似叹似笑-

程虞坐在芙蓉盏院子里剥黄豆,这些事应该交给店里的小丫头做,可是这些豆子是要给阿婆做豆腐的,所以她自己亲手来。

这几天,张澈和沈芙蕖又去了江南,自己和大小双留在芙蓉盏打理各项生意。

沈芙蕖走之前还交代了她再按照菜谱多做几道菜,程虞把黄豆倒进盆里,空闲出来的手翻了翻菜谱。

沈芙蕖最近写了一本《大兴食谱》,书里面将菜分成了五大菜系。

第一,是汴京融合系,说汴京的菜是“百味杂陈,至味在变”,详细记载了炙羊肉如何参用南人梅酱,包子馅何以兼蓄北姜南葱。2章讲的是江淮鲜隽系,分析江淮菜“刀工引味,清汤吊魂”,书中还考据了淮扬刀法如何令河豚腴而不腻。

第三种菜系是川蜀辛香系,记录了红油法制三十六式,剩下两种分别是闽粤海韵系和北疆酣畅系。

程虞虽然识字不多,可不妨碍她看菜谱,因为这本书上,画了很多小人画,食材切成什么样,怎么腌制,放几勺酱料,画得清清楚楚。

食谱刚写出来,汴京七十二家正店的灶间便都摆上了一册,书页都被那些厨子翻卷了,浸满了油渍,甚至还有番商携译本至高丽贩卖。

程虞净了手,美滋滋想道,她的沈姐姐真厉害,都这么忙了,还能有空写书,有时候不得不怀疑她到底长了几只手。

程虞剥完了豆子,照着菜谱细细切了茄子。油锅一响,椒香漫开后厨。

“客官尝尝本店新品,分文不取!”没过多久,她笑盈盈端出一盘酱色油亮的茄子,但似乎没有引起多少注意。

如今,汴京都在议论最近新判的案子,芙蓉盏的客人也不例外。

程虞听他们说,汴河边的十三具尸体找到了死因,他们都是私铸铜钱的工人,在铸钱时吸了过多的绿矾蒸汽,中毒死了。

这个案子牵扯出好多人,有地方矿司,有漕运官员,还有韩相的儿子,他们把制造的赝币销到边境去,干的是卖国的勾当。

程虞无心干活了,抓到一个食客就问,“那怎么判的呀?”

这食客说得眉飞色舞:“当然是三司会审,审了半个多月,抓了不知道多少人呢。韩相被革去宰相职,褫夺爵位,仅保留虚衔太子太傅致仕,禁足京郊别苑,非诏不得出。家产抄没六成,三代内不得入枢要。”

另外一名食客说:“他儿子定了私矿通敌、戕害人命的罪,斩立决。

“还有漕运、矿场涉案官吏,皆被流放流三千里,韩氏门生故吏贬黜的罢黜,调离的调离,永不叙用的有二十七人。”

“真是大快人心!”

“可韩相……是个好官啊。”

“什么好官,他儿子干的那些事,他能不清楚?”

议论声此起彼伏,谁嗓门大便仿佛多了三分道理。

程虞听着听着,也随了大流。官家如此公正,连宰相都办了,可不就是明君圣主?韩彦那般恶人,合该有此报应!

她弯起眉眼,重新端起那盘风味茄子,声音清亮地穿堂而过:“刚出锅的茄子——外酥里嫩,吃完保准顺心顺意!”

沈芙蕖返京,便听到了这么大的案子有了结论,更听闻了韩彦在狱中吞金自尽的事情。

韩彦是在冬至子夜吞的金。

那枚金珠原是他冠上缀的辟邪物,小儿拳头大小,空心镂着西域经文。

也许是狱卒搜身时漏了,谁也没想到,一个将死之人还会把黄金吞进肚里。

也许狱卒默许了,想给他最后的体面,现在也不得而知。

验尸的仵作说,金珠咽到一半时他呛出血来,却用指头硬往喉深处捅,最后,金珠在腹腔坠出一个古怪的凸起。

他到临死前也没什么遗言。

这倒是符合他的个性,他那样一个人,必然不能面对万人公开处刑的耻辱,而是要选择一个华丽体面的死法,日后叫人提起,他韩二公子赴死也是很有排场的。

沈芙蕖想,浮尸案都有结果,那私贩硇砂案呢?她想去找陆却问个清楚,却先等来了周寺正。

“沈娘子,你可别再称我为寺正了,我被降了两级,由从五品寺正贬为从六品寺副,留大理寺戴罪供职。”他乐呵呵道,听起来十分高兴。

此外,他有“渎职隐案”之过,罚俸一年,改领半俸三年,遇赦不迁,在大理寺内部堂议上受杖二十,还当众诵读《洗冤集录》总纲,以彰“悔过自新”之意。

周寺正因畏祸而隐案,说起来羞愧不已,“沈娘子,要是我早日说了,此案也拖不到今日。陆大人未怪罪,反而叫我戴罪立功,我真惭愧……”

沈芙蕖语气平静道:“周大人还在勘案,便是好事。”

周寺正默默喝了一口茶,唏嘘道:“不过短短数日,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是啊,”沈芙蕖顺势问道:“为何硇砂案到现在还没有结案呢?”

周寺正道:“查了!查到哪,哪里就死人。”他低声道,“可是不好查啊,再往上面,户部、工部一个都逃不掉,还有皇后……”

“为了什么?钱吗?”沈芙蕖问道。

周寺正道:“这个……沈娘子可以直接问陆大人,他请你过去呢。你是发现私贩硇砂的证人,有权知道事情的真相。”

“他请我去哪里?”沈芙蕖问。

“呃……还是梅花庵。”

梅花庵依山而卧,灰瓦上积着未化的薄霜。对岸的荷塘早已凋尽,只剩枯梗参差刺破冰面,像谁掷下一池写废的瘦金笔。

陆却等在塘边亭子里。

他面朝空塘,背倚山庵。风从枯荷深处淌过来,绕过石柱时捎上梅枝的冷香,两股气息在他襟前无声交缠,一股是夏日的遗骸,一股是冬日的初醒。

梅花终于开了,梅枝斜逸而出,开得不管不顾。红是猩猩血点子,白是撕碎了的云,都狠狠摁在冻青的天幕上。风来时,那红与白便簌簌地颤。

石径上终于响起雪压竹枝般的脚步声。

“陆却。”沈芙蕖朝他招手,“今天的风好大啊!”

这时沈芙蕖才看见,他穿的还是那件惹了事非的大氅,可见他毫不在意。

“进来。”陆却掀开了布帘。

亭子四角悬着青布帘,帘脚被铁钩松松挽起,露出那一头一方枯荷冰塘的景。

红泥炉正沸,炭火噼啪炸开,铜铫的盖子轻轻跳动,白气从隙间嘶嘶逸出。

“煮的什么茶?”沈芙蕖搓着手进来,闻到了茶叶的香气。

“是梅花庵的野茶。你不是喜欢喝冲泡的?先暖暖手。”陆却说。

沈芙蕖接过,“你要说什么,神秘兮兮的,要选在梅花庵。”

陆却低下头来,心想,她是不是忘记了——他们曾在对岸的荷花池塘泛舟?

“这里静。”陆却说。

沈芙蕖挑眉:“硇砂案怎么样了?!我作为首告者,该知情吧?”

第一次遇见比自己还关心案情的人,陆却有些哭笑不得。

“哇!陆却!下雪了!汴京的第一场雪!”沈芙蕖突然指着前方,笑容灿烂。

陆却也转过头来。

千万点莹白疏疏落下,枯荷的断梗最先承住雪,雪沾了梗上的霜,凝成薄薄的玉壳,将倒影在水面的残影衬得越发嶙峋。

雪粒子轻撞着布帘,沙沙的,像春蚕啃食桑叶。

炉火暖光晕开一小圈昏黄,将飘入亭内的几片雪照得透亮,未及触地便化作极细的水汽,融进茶烟里。

陆却叹气,此景甚好,两人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嗯?陆却,你平日不是很能说吗?怎么今天跟哑巴似的,硇砂案到底怎么回事啊?我还盼着今年过年前,沈玉裁能判下来呢!”沈芙蕖催促道。

陆却只好清了清嗓子,将原委道来。

硇砂是军械锻造、琉璃烧制的必需之物,朝廷专卖,利逾十倍。工部核批用量,户部掌控售卖,两衙门从上到下,把这条矿脉,当成了自家的血髓。

而陆却查到的那些人,不过是从指缝漏给底下人分的一小部分。

工部和户部后面,还有一个中宫皇后。

官家说,皇后攥着硇砂这条线,不止为钱,更是为了挟持工户两部。淑妃当年也是被皇后所陷害,让官家误以为她实巫蛊妖术所以赐死。

当今太子并非皇后所出,她也担心将来东窗事发,新帝清算。可她又没有皇子,所以她铤而走险,暗中扶植幼弟,私炼甲胄,蓄养死士。待官家龙驭上宾,她便要借朝中那些被她攥住把柄的臣子,行废立之事。

将这赵姓江山,易作皇后娘家的天下。

官家还说,他的饮食,自三年前起,每旬便有一味养生丹,是皇后亲手调了硇砂、朱砂,又混了南洋香药。量极微,久服则神躁多疑,体衰而查不出因由。

沈芙蕖的眼皮狂跳起来:“官家的意思是?”

“此乃皇家丑闻,所以应当秘密处理,沈玉裁和孙余年已经被流放了。至于皇后,官家说中宫关乎朝廷局势,不可易后。”陆却淡淡说。

沈芙蕖喃喃道:“有些线,一旦越过去,便是帝王家事。而帝王家事,从来不是律法能裁,而是……乾坤独断。”

陆却站起来,看着飘洒的大雪,轻轻摇了摇头:“这只是官家的说辞……可我,我并不这么想。”

沈芙蕖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她小声道:“陆却,你到底查出来什么了?”

陆却说:“官家如今为何能容你?”

沈芙蕖想了想,说:“因为我献上了我三成的收入,虽然明面上只是三成,但实际上远不止,大约有一半。唉,我这么辛苦,一半利润还交给了别人……”

这是高素的暗示,亦是陆却的明示,才保下了自己一条小命。

“因为——官家敛财。”陆却淡淡道。

沈芙蕖慌忙查看四周,扯了扯他的袖子:“陆却,你小声点。”

“人主厌闻百姓贫,惟患私藏之不厚。”陆却说,“皇后,一个深宫妇人,母族衰落,其弟年仅六岁,她能做什么?!”

“硇砂案我查了几年,每当我查到新的线索,就会出意外,线人一次又一次中断。是他!他亲口令我,不要再查下去。”

沈芙蕖第一次在陆却脸上看见了痛苦的表情。

“他借硇砂案清理户部、工部,实为将资源控制权收归内廷。所以这背后,到底是皇后,还是他自己?!”

沈芙蕖听明白了,她指尖的冰凉,一点点蔓延到全身。

“为了——钱?”

“法理不彰,则货财以市忠;行政滞塞,则私帑以逾官僚;将来难测,则金帛为嗣君辟途。”陆却道。

汉灵帝卖官西园设市,明标官价。本为筹军饷平羌乱,终成加速汉祚崩颓的毒饵。

安史乱后,国用枯竭。唐德宗私库置“琼林”“大盈”二库,纵宦官强征“羡余”。

盛世阴影,自此而生。

沈芙蕖感觉到自己脸上有蚂蚁爬过般的痒,原来不知不觉,她流了泪。

沈芙蕖没有抬手拭泪,任由那点温热在腮边凝成冰痕。

她原以为献出半数收入,便能在这缝隙里挣得一点干净的活法。原来自己的奔波和劳累,在执棋者眼里,是蝼蚁搬运米粒般可笑的忙碌。

她看见雪落在陆却肩头,他浑然未觉,他眼睛里还有光吗?

他一直追求的真相,原来早被更高明的手调换了内核,成为别人清扫障碍的工具。

“陆却……”她声音颤抖。

想说的话很多。

她想说“停下吧”,想说“我们走吧”,可最终只是抬起手,轻轻拂去他大氅上落下的雪。

懂得他此刻骨血里的冷,懂得他此后一生的负隅顽抗,也懂得。他们谁也逃不脱这座雪中的城池,但至少,可以并肩立在雪里,看着白茫茫大地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