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2 / 2)

这游戏的表情数据,生动精细到令人发指。

“真正的取悦,可不是这样的…”斐尔拇指擦过乐晗下唇,锢在腰间的手向上,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近些。

一息之隔,乐晗鼻尖几乎触及那张金属面具上的纹路。

极其危险的距离。

目镜后的眸光一闪,乐晗反而因此恢复平静,唇角甚至挑起一丝戏谑。

莫名有种——你看我演完,我再看你演的心领神会。

“那你倒是教教我,怎样‘取悦’?”

斐尔注视他,片刻后一声低笑,金色眼瞳流光湛然,“首先,交出主动权,而不是试图用这点小把戏来反向操控我。”

“学会取悦,你还差得远呢…我的小主人。”

乐晗:……

这声“主人”叫得揶揄。

原本这轮交锋中他自认并没吃亏,但就因为最后这句,瞬间让他觉得自己投机取巧的行为,不仅完全失败,还再次被反过来调戏了。

正要做出点什么动作,就听斐尔忽然轻声提醒,“很晚了。”

他语气衔接得无比自然,“你该休息了。”

乐晗微愣,继而无语,“…你们AI还兼职健康管理?”

“不是‘你们’,”斐尔纠正,“是‘你’。”

乐晗一时没弄清他关注的点在哪。

“更准确的说,是你自己开启了健康监护协议。”

好像游戏是有这么回事,乐晗脑子转得飞快,狐疑地问,“你该不会还有唤醒服务吧?”

“如果你希望,”对方微微一笑,回应从容不迫,“当然可以。”

乐晗:……

他到底在干什么?

竟然和这个NPC有来有往,聊这些无关紧要的日常,他明明是要掀翻对方的老底!

就在这时,斐尔优雅地打了个响指,清脆声音在空气中荡开。

所有正在机库游荡的机器人同时僵直,如同被抽去灵魂的玩偶。

“信号…丢…失…”

广播里的电子音断断续续,最终彻底湮灭。

钳制在腰间的手臂似乎有所松动。

乐晗看向那些凝固的机器人,以及远处僵立的雷克副将,恍然。

所以这一切明明早就可以停止。

他们根本不需要以这种纠缠不清的姿势,在这个角落“困”这么久!

斐尔的手仍流连于少年腰后,但下一秒,乐晗已猝然发难,几记凌厉虚招逼得对方侧身闪避,最后反将人抵在金属门上。

激光枪口冰冷坚硬,带着威胁意味,轻轻敲了敲对方脸上的面具。

乐晗终于感到扳回一城的快意,总不能一直被对方占尽便宜。

“不肯说名字也行,”枪口好整以暇,顺面具轮廓来回勾勒,“回答下一个问题,必须说实话,那只黑猫和你,到底…”

两根指尖压上他嘴唇。

“嘘…”那道嗓音低沉如耳语,“…下次做坏事,记得小心一点。”

空气震颤,金属门忽然漾起水波,斐尔身后的异度空间缓缓开启,那两根手指也离开少年嘴唇,收回时在他自己唇下轻点。

“…晚安,我的主人。”

几缕银发眼看就要完全融入——

强烈的不甘与冲动上涌,乐晗脑中警铃大作,又要这么让他走了?

不行,他还什么都没问出来呢!

电光火石,某个系统警告陡然冒了出来。

他猛地侧身,就近抽出那架报废机甲上半截断裂的能量光刃,粒子光束激活,映亮他决绝的侧脸。

没有丝毫犹豫调转刀尖,朝自己左肩刺下!

可能的血腥画面并未出现。

一只手撕裂空间,从紧贴他的位置,死死攥住他握住光刃的手腕!

速度快得甚至激起一阵音爆。

而那只手,手背青筋自骨缝突显,少年被掐着的位置在他掌下颤抖,仿佛即刻就将被捏碎。

乐晗抬起眼,对上一双彻底沉下去的鎏金眼眸。

先前所有的玩味、纵容,以及被那声“晚安”撩起的缱绻余温,都消失殆尽。

仿佛火山从沉睡中苏醒,爆发前一刻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而斐尔四周,漆黑阴影以他为中心,空间沸腾,无数触须似要挣脱而出。

“你…”那道嗓音第一次失去所有华丽共鸣,低沉、嘶哑,“就这么想试探我的底线?”

成功了。

乐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当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他果然赌对了,成功用最极端的方式留下了他。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复杂、更陌生的情绪也抑了住他原本想问的话。

是,他留下斐尔是要问话的。

但对方那种眼神太过真实,震得他一句话也问不出来。

乐晗的手正放在操作台上,可透过画面,却仿佛能感觉那种几欲将他碾碎的力度,和对方眼中毫不掩饰、能灼伤人的震怒。

斐尔猛地甩开他手腕,那截光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光芒熄灭。

他周身的低压几乎让空气凝固。

【警告:检测到极端情绪冲突与高危交互行为!】

【第一阶段<臣服者>协议强制启动!】

【全新交互关系<影子与主人>已建立,发起者:NPC·斐尔】

斐尔深深地看了乐晗一眼,眼神仿佛要往他身上打下自己的烙印,下一秒,身影如同被系统强制抹除,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世界频道,滚动信息和好友申请弹窗,重新在界面下方涌现。

乐晗发现自己已经被传送至A机库之外。

鬼使神差地,他的手从操作台撤下,摘下VR目镜,迟疑地撩起上衣下摆。

腰侧皮肤光洁依旧,没有任何被用力禁锢过的红痕或触感残留。

意识到自己这荒唐的求证举动,乐晗轻啧一声,甩下衣角。

这里是现实。

他承认,如果放在现实,刚刚的做法的确卑劣。

最初遇到斐尔时,就是他制止了他的自残行为,当时系统提示说:

[“他”不希望再看到您这样做。]

[下一次,惩戒将远超<不死不灭>的范畴…这绝非恫吓。]

脑子里再度浮现斐尔那双眼睛。

除了愤怒,更多是类似“恐惧”与“后怕”的情绪。

浓烈到超乎寻常,且全部源于一个“NPC”对他自我伤害行为的阻止。

他被这个数据构成的存在,堪称“恐怖”地在乎着。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光,猝不及防刺入他惯常冷静的思维深处,引发了连乐晗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震荡,和一丝茫然。

虽然在游戏里,他哪怕死千百回都可以读档重来。

但是否对数字生命而言,游戏其实才是他们真实的世界?

乐晗手指重新落上键盘。

虽然没直接问出什么,但他刚才也故意延长了与斐尔的交互时间,后台界面,代码正在依循他的指令运行。

被悄然记录的行为特征与外貌细节,正以数据形式潜入。

【深度扫描:角色匹配中……】

进度条缓慢推进,最终弹出提示框。

【警告:目标数据受最高权限保护,访问被拒绝】

最高权限?

爬虫短暂迟滞,随即以更快速度游移。

乐晗尝试绕行突破,却迎面撞上一道加密协议。

前所未见,层层叠叠的代码壁垒森严,结构无懈可击,仿佛宇宙间的固有法则,不存在任何漏洞可供攻破。

乐晗抹去自己的黑手痕迹,从入侵一半的数据库中悄然退出。

这绝非一个普通NPC应有的数据防护等级。

他收回手,托住下巴,屏闪蓝光落在幽深的眼底,看不出情绪。

这个自称“斐尔”的存在,其实从没对他流露恶意,甚至还帮助过他,但他周身笼罩的迷雾,连同这游戏本身,都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诡谲气息。

乐晗甚至有种直觉,所有纠缠他的谜团,无论是重生、游戏,还是那黑猫,最终的答案钥匙,或许都在这个难以捉摸的NPC身上。

自伤不可行,常规探查手段全部碰壁……

乐晗脑中闪现一个疯狂的念头。

那么下次,就只好换种更直接、更刺激的方法了。

届时,是会再度引起服务器宕机?

还是触发深埋的隐藏剧情线?

亦或者……提前惊醒某个蛰伏在数据深海下、不该被惊动的“怪物”?

一丝火花在乐晗眯起的眼底点燃。

看来,是时候为这位特殊的“朋友”,准备点“特别礼物”了。

*

“少爷打算送夫人礼物?”凌逸站在按摩床边,正拧开药油瓶盖,“您属意首饰还是衣服?”

“生日总得表示,”乐晗抱住软靠,偏过头,只留给凌逸一个后脑勺,“随便都可以,你定吧。”

“…好的,少爷。”

片刻安静后,乐晗又轻声开口,“今年是本命年,首饰更合适…她好像之前提过一家…”话音未落,自嘲般牵扯嘴角,“算了,你看着办。”

按摩精油在凌逸掌心搓热,房间里只剩清浅的呼吸。

乐晗仍侧躺着,刚泡完澡,身上只搭了条浴巾,双腿裸露在外。

凌逸将药油涂抹在他大腿伤处周围,按照医嘱,每晚都需要这样按摩。

前两天都是乐晗自己动手,今晚或许是泡得久了点,又在游戏里耗费太多心神,他整个人困得连手指都懒得动,索性全交给凌逸。

很自然。

最初凌逸服侍他沐浴时那点不自在,到现在也已经习惯。

尤其当对方将这类有些暧昧的贴身侍候,做得如同端茶送水一般平常,再不习惯反而显得他不够磊落。

而习惯一旦养成,往往就只会愈发润物无声。

从肩颈按摩到沐浴更衣,再到像现在这样,只搭着一条浴巾躺在对方面前。

直到凌逸手指触及某处,乐晗忽然低哼了声,才转过脸来。

一滴水珠从他锁骨滑落,没入身下的绒毯。

他半阖着眼,声音略显含糊,“你按得比我自己按要疼。”

凌逸手掌在他腿面上缓缓推揉,“说明在好转。”

乐晗忽然觉出丝不对味,“怎么了…感觉你不太高兴?”

“没有,少爷,”凌逸动作稍稍一顿,再次拿起精油瓶,借挤压瓶身的动作,释放指关节的压力,“只是在想送什么礼物给夫人更合适。”

乐晗却显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又将脸转了回去。

他望着浴室墙壁,怔然出神。

无论是游戏里的“斐尔”,还是现实中即将到来的“生日宴”。

都是让他不得不考虑,却又格外理不清的东西。

但凌逸按揉他腿面的动作,舒缓令人安心,乐晗思绪飘荡,浑然不觉,竟就在这种沉稳的节奏中,渐渐睡着了。

凌逸手掌移向大腿内侧,那道旧疤的位置。

啪。

极轻的一声。

乐晗掌心无意识拍上凌逸手背,又倏然垂落,像是睡梦边缘的条件反射。

嵌入雪白皮肤的指尖,就此停顿。

手背脉络微青,顺筋骨走向一路蜿蜒,隐没进管家制服的袖口。

布料熨帖,整齐斯文,而下方掩盖的皮肤,却开始呈现异样的、近乎狰狞的形态。

凌逸呼吸沉了沉,掌心再度游走,继续按摩。

每一次向上推揉,指节总不经意探入白色浴巾的边缘,陷进那片温热的阴影。

衬衫下,腹肌愈发绷紧,肆意游移的掌心干燥灼热,那道刻意留下的旧疤擦过细腻肌肤,留下深浅不一的淡红痕迹。

他俯低身体,被绸带蒙住的双眼带着些许摸索的不确定。

鼻息贴近,在留有灼痕的位置,只差毫厘就要完全凑上去,却最终仅是深深一嗅。

精油味道混合着体香,还有沐浴露里夜绽玫瑰的芬芳。

沁人心脾。

搁在浴巾下缘的手指轻颤,一点点收回。

凌逸甚至能清楚听见指腹缠绵不去的摩擦声,和那种近乎变态的心跳频率,盖过他吞咽时毛孔贪婪的吐息。

再直起身,每一块腹肌都因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疼。

他缓慢吐出口气,转身去取浴袍。

沐浴时残留的热雾已经消散,凉意渗入空气。

乐晗蜷了蜷身体,蹙着眉含糊呓语,“凌逸…”

凌逸顿住动作,听他再次唤了自己的名字。

接着是一声呢喃,“冷…”

这声音柔软而黏糊,让凌逸握着浴袍的手指蓦地攥紧。

——凌逸,好冷啊,你冷不冷?

记忆里,少年努力将他搂住,却根本搂不全,那张脸冻得发红,眉毛上沾着雾珠,亮晶晶的黑眼珠里满是猎奇。

凌逸抬手,在乐晗抱住他的时候,不由自主也揽着他的腰。

——是有点,天气预报说有寒潮,少爷,别冻着了。

——你现在才说?是我拉着你夜观星象,你也不拒绝我。这么冷,我都后悔了。

——那…这样呢?

他解开自己的外套,将少年裹进怀里。

那张脸贴向他胸膛,睫毛扫过衬衣的时候,凌逸开始找不到自己的心跳,后来,少年冲着他笑,喊他看天空一闪而逝的流星。

他却只能看到怀里的星星。

不再四面漏风,两人都被彼此体温熨得温暖。

乐晗身体更是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暖得凌逸浑身冒汗。

就是在那个晚上,他第一次察觉,自己的身体在那具温软依偎下,产生出某种令人心悸的变化。

就像此时此刻的现在。

浴袍覆上乐晗身体,布料烘得暖软,让他眉头逐渐松开。

凌逸托着他的肩,拇指摩挲过蝴蝶骨之间的凹陷,直到察觉掌下呼吸随这个轻抚变得均匀绵长,才小心将人抱起。

被安顿进羽绒被里时,乐晗早已沉入深眠,恬静面容在被褥与乌发映衬下,透出熟睡时才有的暖红。

凌逸静立在床边,摘下眼前的绸带。

室内没开灯,他也无需戴回眼镜。

黑暗中,他垂下视线,沉默的目光静而深,落向床中央的人。

那具柔软美好的身体正裹在他亲手穿进去的缎子里,青年人的年纪,仍保留了少年时期、他所知的全部清纯与诱惑。

似乎终于向自己妥协。

凌逸俯下身,指尖拨开乐晗颊边的碎发,拂过脖颈。

轻轻一握,又慢慢松开。

最后,食指与中指停在唇间,若有似无挑弄唇瓣。

唇珠精巧,唇线饱满。

随呼吸微弱地起伏,擦过指尖。

指腹贴上去,从轻柔抚弄到加重力道,揉捻着那两片柔软的唇,直到它们微微张开,泛出水色。

纯白手套被洇湿,留下一片黏腻的痕迹。

那双殷红眸子,渐渐聚起暗金,像某种正在苏醒的,异样血脉。

“小主人今天…”

“真的,很不乖。”

第24章 送走一个又来一个

“这就是你给你母亲的生日礼物?”

乐秉国转身看向自己的小儿子,神色不虞。

在满室珠宝与名画之间,乐晗送出的是一套十八世纪法国宫廷御用珐琅茶具。

在上个月的某场拍卖会中,它刚以七位数成交。

凌逸挑选的物件自然不会差。

但乐秉国一眼就看出问题:妻子新近查出胃疾,医生明令禁止饮用红茶。

按理说,凌逸办事不会出这么明显的纰漏,但不知是他最近跟在乐晗身边,疏于关注主宅动向,还是另有隐情……

总之,这份礼物送得实在耐人寻味。

乐晗却只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对于乐秉国的诘问,只作默认。

其实他早就该准备了,却拖到最后一刻才扔给凌逸。

送礼,当然是他从小到大社交课程的重中之重,严谨起来堪比一篇学术论文:对象身份、地位考量、喜好分析、场合匹配、包装设计……

这么多年来每个生日,乐晗都会至少提前一个月筹备,力求交出父母心中的满分答卷。

或是跑遍半个欧洲搜寻孤品香水,或是提前半年预约钢琴家谱曲,他不厌其烦揣度“考官”心思,换来的不过是宴会结束就被收进储藏室的命运。

如同这套茶具,虽名贵,最终也都会沦为摆设。

但到底犯了最基本的错误。

“包装很用心。”

唐声晚的评价只有这一句。

乐晗注意到她甚至没掀开内衬羊绒垫,那里过往每一年,都会有他亲手写的贺卡,这次只有凌逸代笔的祝词。

乐晗莫名笑了笑。

他们应当永远不会知道了。

这套茶具花光他新开个人账户里的第一桶金,也是他给凌逸下达指令时唯一的要求。

是以“乐家小少爷”身份送出的最后一份礼物。

没有动用乐家一分一毫。

乐晗自己都说不清在固执什么。

明明游戏里还斤斤计较着离开后的养老金,不能挥霍无度。

可偏偏在这件事上,他大方得可笑。

即便心知肚明,这份“大方”在那些人眼中——无论价值本身还是象征意义,都拿不出手。

也罢,反正都要结束了。

不过乐晗可不会真的亏待自己,花那么多钱只为买几个白眼。

他抬手,凌逸便在他身后,俯下身。

“少爷…”

众人研判的目光已经从那套茶具移向下一个目标。

宴会厅内,水晶灯流光溢彩。

今天是乐夫人的寿宴,各路豪门齐聚,珠光宝气映满堂。

侍者正捧着各方贵客送来的贺礼,一一呈上以供赏玩。

夫人含笑立于中央,偶尔对某件珍品点点头,四周便响起一片恰到好处的赞叹。

以前是真没发现,这种场合有多无聊。

乐晗掩唇打了个无声的哈欠,感觉身后那具胸膛朝他靠近,带着令人舒适的体温和馨香,将耳朵送过来,仔细聆听他每一个字。

还好有凌逸在,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在这里待下去了。

脑子里自然传递出这个感慨,乐晗再看那根几乎垂到自己眼前的镜链,不自觉抬起手指拨了拨。

仿佛比起那些天价豪礼,这个链子更叫他感兴趣。

凌逸呼吸微微一滞:“……”

他将身体俯得更低,乐晗拱起手掌凑近他耳边,“那个合同,谈得怎么样了?”

“…已经预签完毕,”凌逸眼神动了动,耳尖扫来的呼吸被他捕捉,动作却纹丝不动,仅垂眸看了一眼腕表,“您的账户应该已经进账了。”

几乎同时,乐晗手机发出清脆的一声滴音。

短信提示上的数字映亮青年眉眼,他唇角愈发翘起,神采飞扬。

“凌逸。”

他眨眨睫毛,“你怎么能这么棒。”

凌逸:“……”

乐晗将身体重新靠回轮椅,挑起一点眼尾,目光徐徐,从那张斯文俊逸的面庞,到他一丝不苟的皮鞋。

凌逸今天穿的并非高定西装,作为乐暥首席特助和乐氏家生子,但凡出席这种场合,他从来都应以最高规格来对待。

可他今天穿着的,却是一套优雅低调的管家制服。

西装与制服,两者最明显的区分点在于配饰。

领带被直接摒弃,变成白色领结,严谨贴合衬衫领口。

一枚简约的金属细杆,横向穿过衬衫领尖下方,固定领结的同时光泽流转,既克制,又波动。

而从进场后,那寸步不离的守护姿态,更是向全场宣告,他此刻专属于乐晗的身份。

熟知宴会服饰礼仪的乐小少爷,哪会看不出这点小心思。

但也实在受用,熨帖得人心舒坦,都忍不住想再拨一拨那枚白色领结。

真的太乖了。

爪子痒,要是这里摸摸那里碰碰,这么乖的人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乐晗由衷感叹,“你这么棒,如果你老板来找我要你,我不想还了怎么办。”

“……”凌逸抿了抿唇,嗓间压抑几息,正要说什么,却发觉乐晗在看他领口的蝴蝶结。

他垂下眼帘,掩住眸中闪烁,“少爷说笑了。”语毕微微欠身,“您稍等,我去为您取一份蒙布朗,刚见到端上来了,记得您喜欢栗子风味。”

他转身走向甜点区,步履沉稳。

取甜点时,端着香槟塔的侍者恰好经过,凌逸侧身相让,手肘擦过对方托盘边缘,又立即稳住,帮扶了一下。

在侍者安全离去后,他仿佛下意识将手指抚过领结。

原本端正的白色领结被带得微微歪斜。

“少爷,抱歉。”

将盛放甜点的碟子轻放在乐晗面前,凌逸略显歉意地低声道,“刚才与人碰撞,仪容或许有些失态,容我离开稍作整理。”

乐晗闻言,目光自然在他身上打量一番,最终落在那颈间。

凌逸喉结随这道视线,难以抑制地滚了滚,又在低头瞬间巧妙掩饰。

“只是领结歪了。”乐晗抬手,“过来。”

凌逸顺从地靠近,单手把住轮椅,俯身将脖颈和领结一起,暴露在对方触手可及的地方。

乐晗手指扯住领结一角,将它朝上拉了拉。

似乎不确定水平度,身体后仰,歪着头观摩片刻后,又往下加以调整。

他动作认真,并没察觉位于上方的那缕呼吸,正轻拂过他额前的头发。

但凌逸却能清晰地注视他。

青年低垂眼睫,唇角带着怡然自得的笑。

这次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足有一分钟那么长。

“好了。”如同刚重生那个晚上捣鼓领带一样,乐晗对自己的手艺颇为满意。

甚至最后指尖还在白色缎带上,格外褒奖似,加以抚触。

凌逸长得好,戴这种东西真的很乖。

当然袖箍则是另一种乖了。

乐晗收回手,刚抬起眼,就撞进凌逸眸底那个眼神。

一瞬间的兵荒马乱。

两人都有些怔愣。

嘈杂声里,四周空气好似静了两秒。

他们现在离得非常近,凌逸的睫毛长却不翘,平时总在那眼里暗的影子,这样凝视他时,温柔到近乎暧昧。

乐晗一直都清楚,凌逸是个好看的男人。

原本没太有攻击性的好看,在他这里也仅仅只会被归类为好看而已。

毕竟按照小说设定和他过往的“男友”类型,乐暥那款冰山霸总才是他的菜。

“凌逸…”

话到一半,乐晗突然消音,目光越过凌逸身后。

因这陡然的视角转换,乐晗觉得自己体验到某种戏剧性。

曾经他也是这样,越过那个人,看向凌逸。

而现在,居然反过来了。

那个熟悉的身影高大挺拔,仪容高贵摄人,一身冷肃气场如初,只要站在那里,就成功让人只能仰视。

他朝他走来,停在两步开外。

“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给母亲准备礼物都不上心。”

说曹操曹操到,是老板。

凌逸直起身,保持站在轮椅侧前方的角度,脚步纹丝未动,仅仅只是朝男人看了过去。

乐晗几乎半边被他笼在后面,无奈地支起太阳穴,“你不是都知道了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乐暥目光在二人间隐晦地逡巡一个来回。

刚才他陪伴唐声晚身侧,与几位世交长辈鉴赏新到的翡翠摆件,却并没忽略这边。

凌逸颈间的白色领结刚被整理过,某种没来得及完全散去的亲昵氛围,仿佛还缠绕在这小片隔绝的空间里。

乐暥脸色愈发沉了下来。

“你是不是天天都在玩游戏?”余光瞥见不远处仍有宾客投来好奇的目光,他放低声音,却格外加重语气,“有家不回,自以为赚了几个钱就能在外面逍遥?”

“……”

乐晗无语,霸道总裁就是霸道总裁。

当初那有色眼镜得有多厚,才能将这种无理取闹当作气场全开,还疯狂拿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

“乐总,”乐晗丝毫不在意旁人,拖长声调,“您是挣大钱的人,我挣点小钱碍着您了吗?”

乐暥却像根本没听见后面的话,“你刚刚叫我什么?”

“什么什么?”乐晗莫名其妙。

乐暥脸色难看得吓人,前襟别着的钻石都仿佛蒙了层阴翳。

凌逸站在轮椅旁,忽然侧过身,似乎要将乐晗完全挡住。

却是袖口一紧,被拽了一下。

紧接着拽他的那只手翻转,整个握向他手掌。

“不吃了,换个地方转转。”

乐晗笑着,完全无视四周飘来的、对他行为和话语浮想联翩的目光。

而他突然去握凌逸手的动作,也让乐暥瞳孔微缩,垂在裤缝旁的指节攥紧。

“玩物丧志。”男人冷冰冰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带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焦躁。

乐晗简直想笑,而他也确实没忍住笑出了声。

上辈子他就是被这个词困住所有梦想,像只被驯服的鹰,收起羽翼紧跟乐暥身后。

繁杂重复的工作,永无休止的应酬,连偷偷写个建模、登个游戏都要提心吊胆,生怕被发现自己“不务正业”,在对方心中的形象大打折扣。

现在回想,真是很难评。

他仰头看向凌逸,指着乐暥离去的背影,“我叫他乐总,有什么不对吗?”

凌逸低头沉默,看着乐晗的手。

像撒娇似、又像纯粹漫不经心,正拉着他轻轻摇晃。

乐晗当然知道哪里不对,是啊,他以前只会喊“哥哥”,现在却叫不出口。

无论身份还是情感,这个词都已经成为过去式。

但有件事乐晗觉得奇怪,合同是刚刚才成交的,虽然不久前他确实还在游戏里售出自创的武器部件,Satan财大气粗,给价颇为可观。

不过乐暥怎么会知道?

“少爷,我没向乐总透露过您的事…”白手套蜷起,回应般勾住那两根手指。

指节与指节,亲昵摩挲。

“我当然信你。”乐晗却在这时松开他,靠向轮椅,“他要查就让他查个够好了,反正我光明正大,还怕他?”

凌逸镜片后的眸光微闪,视线穿过人群,精准锁定正与人寒暄的乐暥。

他不动声色眯起眼,西装袖口下的肌肉暗暗绷紧。

“是否需要我…?”

“不必。”乐晗笑着打断。

刚才谈成的那份合同,其实源自他之前在公司手滑编写的建模小程序。

原本上辈子是准备送给乐暥作惊喜的,还好来得及,没脑子一抽.送出去,正派上用场。

他已经将部分代码段的嵌套权打包卖给了Sadan,乐暥当然不会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什么。

那小程序的著作权在乐晗手里,等乐暥反应过来,恐怕还得来找他谈合作。

羊毛薅在羊身上,既弥补了送寿礼的损失,又顺带让自己心情舒畅,一举两得。

而去A机库,也是想借那些机甲数据验证建模的准确性。

如今合同签下,间接促使游戏进行了一轮停服更新,想必更新完后,有他那段代码加持,视觉体验会再上一个新台阶。

想到这里,乐晗更加觉得眼前这场宴会索然无味,“Sadan更新完了吗?”

“预估还要10个小时,大约在凌晨3点完成…”凌逸稍作停顿,补充,“官方通知。”

“半夜三点?”乐晗皱眉,他在健康系统的督促下,已经习惯了老年人养生作息,并不想熬夜。

凌逸观察他的反应,从容接话,“但也可能会推迟到明早8点开服。”

乐晗抬头看他。

凌逸温和的神色不改,语气笃定,“也是官方通知。”

“有这回事?”乐晗完全不记得看过类似消息。

凌逸取出手机,似乎划开屏幕搜索片刻,随后递到乐晗眼前,上面果然显示着Sadan官方新发布的通知。

【尊敬的玩家:为保障更新稳定性,预计测试时间延长,开服时间调整至X年X月X日8:00,为表歉意,我们将为您发放延迟补贴…】

乐晗:“……”居然是真的。

“那就不耽误休息,可以安心睡一觉了。”

刚才那份蒙布朗口感出众,乐晗才尝了一口,未免可惜,这时心情转好,又惦念起甜点的滋味来。

不同于以往端着身份的做派,但凡是看得上眼的,他都示意侍者取来。

很快,推车上一层一层摆满了样式精巧的点心。

凌逸仍在顺他心意,将每一样细心分盛在不同碟中。

这一场景自然引得旁人频频侧目。

其实自打乐晗出现,落在他身上的各色目光就没断过。

几位衣着考究的先生正举着酒杯低声交谈,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既维持体面,又能让那些有意无意经过的人听清几句。

“瞧见没,乐家小少爷胃口可真不错,腿都那样了,还能有这心情?”

“乐先生和乐夫人也是心狠,儿子刚出院就让自己搬出去住…要我说,他也是倔,都不懂服个软。”

“服软?我看是破罐子破摔吧。”第三个声音加入进来,带着几分讥诮,“听说连公司职务都辞了,这是打算当个逍遥闲人了?”

几位少爷也聚在一旁窃窃私语,“以前乐晗可矜贵得很,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怕是知道自己失宠了吧?”

“既然都失宠了,不是更应该去刷存在感吗?你看他那样子…”

另一边,乐秉国和唐声晚正与乐暥在宾客间周旋,仿佛他们就只有这么一个值得介绍的儿子。

关于乐晗断腿的真正原因,知情者其实寥寥。

上辈子全凭他自己不管不顾大肆宣扬,才闹得满城风雨。

那些疯批行为,也成功加速了他的“失宠”。

而这辈子,即便依旧是“舍己救兄”,乐晗却自觉要脸,不想也不屑再以此搏关注。

放在那对夫妻的考量里,一双儿子同时被绑架这种事,说出去对声誉并无益处,因此家族对外统一口径,只说是意外。

可即便是意外,他终究也是为乐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挡了灾、受了罪。

那些议论声窸窸窣窣,像细小针尖混在空气,无孔不入。

乐晗却只挥了挥手,好似拂开一缕尘埃,将它们随意地、彻底地摒除心外,半分痕迹也不留。

凌逸看向他搁回膝上的手指,心脏沉闷地收缩。

轮椅被推进侧边小厅,珠帘落下,带起敲击声清脆悦耳,短暂隔绝了外界喧嚣。

这位置选得极好,僻静却不显逼仄,透过间隙还能将主厅动向尽收眼底,有种身在暗处、却可俯瞰众生的掌控感,既隐蔽又安全,再度精准戳中乐晗喜好。

“甜品多吃伤身,少爷可以每样浅尝一点,这样能品到更多风味。”

凌逸切下指节大小的一块玫瑰奶酥,将银匙柄端虚虚递向乐晗手边,姿态恭敬。

满目精致甜点,又有体贴俊美的管家相伴。

且都只需他“雨露均沾”。

难得放纵享受这万恶的资本主义做派,乐晗心想今天一定要吃回本。

反正下次爱谁谁来,他可不伺候了。

带点报复性的惬意,乐晗将那小块玫瑰奶酥一口咬进嘴里,酥皮在舌尖化开,玫瑰馥郁与奶香丝滑弥漫口腔,正觉意犹未尽,想去端另一碟时,凌逸却朝他探过手。

洁白手套包裹的指腹,轻拭他唇角。

“少爷,沾到了。”

“有吗?”

乐晗手指还伸向点心,仅仅下意识舔了舔,恰好擦过凌逸未及收回的手。

不同于皮肤的光滑触感,布料擦过柔软舌尖,乐晗微微一怔,蓦地抬起眼睫。

凌逸正半跪在他面前,似乎是为稳妥地托住那只瓷碟,管家制服斯文周正,衬得他身形干净利落。

与往常并无二致,却又有哪里不同。

而刚刚舌尖的那种触感,总觉得……好像在哪里……

乐晗不自觉蹙了下眉。

凌逸已经收回手,并拢时,将那截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极其细小的一点湿润,带着玫瑰奶酥的甜香,仿佛能透过布料,渗入他每一个躁动的毛孔。

宴会厅入口忽然传来人声,格外热烈。

乐晗瞥去一眼,看到被簇拥进来的宾客里,有个既陌生又透着几分眼熟的脸孔。

“……”

他承认自己确实有点渣,居然忘了这位名义上的“首任男友”叫什么名字,只记得是徐家的公子。

但上辈子这时候,徐大少爷明明没露面,说是被派去家族的海外公司历练,一年都没在圈子里出现。

这回怎么突然到了?

难道又是自己重生引发的连锁反应?

乐晗隐约觉得这变数有些蹊跷。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目光不经意一转,却又捕捉到另一个身影。

今儿到底是刮的什么歪风?

刚应付完乐暥,竟然又来一个。

陆雪宋正穿过人群,目标明确地直朝他所在的方向走来。

第25章 联姻

作为乐氏集团优秀员工代表,陆雪宋的确有资格出席这场生日宴。

然而乐晗却记得,上辈子一进宴会,对方就对他避之不及,还是自己这个“反派”主动凑上去找茬。

如今他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躲清静,这人却主动寻了过来。

乐晗着实纳闷,前有乐暥后有陆雪宋,这两位“主角”怎么仿佛齐齐被他传染了“不按常理出牌”的毛病?

“乐少爷。”陆雪宋在他面前站定,完成标准的问候礼仪后,切入正题,“关于国际支付系统的漏洞修复,我有几个技术点想请教,不知是否方便现场指导?”

乐晗:“……”

原来是为这个。

理解之余,对方这开门见山、毫不迂回的说话方式,倒让乐晗想起一个人。

那人也像这样,突然就来搭讪,再直截了当甩出目的,问:打2v2?

他笑着点头,“可以,但这里没有电脑。”

“我带了笔记本,”陆雪宋认真接话,“只是暂时放在乐总车上,考虑场合,直接带进来不太合适。”

原来是和乐暥同车,且准备充分。

乐晗不动声色打量对方。

比起满座华服熠熠的宾客,眼前人的西装确实朴素,但一身清冷峻拔的书卷气,在185的个子下,还是脱俗出尘,惹人注目。

其实上辈子,根本无需陆雪宋告知,乐晗就已通过眼线得知两人同行。

当时被妒火冲昏头脑,借着敬酒故意将红酒泼在对方这身西装上,本意是想令其难堪,却阴差阳错为乐暥创造了一场“英雄救美”的经典戏码。

回想起这段狗血剧情,乐晗简直想扶额叹息。

现在的他,可实在做不来这种幼稚又跌份的把戏。

再说了,他早早就把咖啡泼乐暥身上去了,这种事还是不好再做第二次,显得他多没创意似的。

青年不知想到什么,唇角牵起一抹浅笑,清亮瞳仁狡黠灵动。

“…乐少爷?”陆雪宋声音里难得透出一丝迟疑,“你现在方便看看吗?”

真是个执着的工作狂。

乐晗暗自欣赏这份为解决问题,甘愿向昔日仇敌请教的魄力。

“去拿吧,”他指指楼上,“凌逸,找个安静的房间。”

直到陆雪宋离开,一直静默的管家才出声,“少爷。”

乐晗抬头,发现凌逸还站在原地。

短暂踟蹰后,他欠了欠身,“我这就去准备。”

乐晗笑起来,“你是不是在想,我对陆雪宋的态度怎么变了?”作为洞察全局的首席特助,凌逸当然清楚他们之间那些龃龉。

对方却没立刻回答。

乐晗自顾自笑了两声,才悠悠地说,“人总是会变的。”

“不会…”

“嗯?”

借着躬身的姿态,叠放在腹前的白手套郑重合拢,“在凌逸看来,少爷从没变过。”

乐晗怔怔盯着他瞧了半晌,忽然托住腮,唇边的笑跟止不住一样,“别这么认真,你说什么,我可都会信的。”

凌逸垂眸,“我从不对少爷说假话。”

要么,就不说。

*

二楼房间内,一门之隔。

外面是纸醉金迷的名利场,里面是大学里严谨的技术研讨课。

乐晗手指轻敲键盘,调出代码界面,光标精准地停驻在某段程序上,“问题在这里,支付网关的加密协议存在逻辑漏洞,攻击者可以通过构造特定的交易序列潜入…”

陆雪宋靠近屏幕,目光紧随光标,一眨不眨。

“所以这就是上次测试时出现异常交易的原因?”他迅速在早已准备好的本子上做记录。

乐晗一边拖动代码窗口深入讲解,一边自然地朝旁边伸手。

凌逸将纸笔递到他手中,寥寥数笔后,简易流程图跃然纸上,清晰直观。

陆雪宋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逐渐转为惊愕,最终定格在难以置信。

“等等,”他突然点向某个参数,“如果按照逻辑推演,前面这个模块岂不是会产生误读…”

质疑尖锐直接,却正中要害。

“问得好。”乐晗迅速调出另一个辅助模块,“所以需要在这里加装动态验证层,就像这样…”

短短片刻,三套备选方案完整呈现。

陆雪宋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他盯着屏幕沉默近十秒,直起身,“乐晗少爷,我必须承认…我佩服你。”

“佩服我?”乐晗像是听到什么趣事,“别忘了,我可没少刁难你。”

陆雪宋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比平时稍快,透露出内心波动,“确实是我技不如人,真正的强者…值得我敬佩。”

乐晗哑然失笑,这还是个慕强派。

真不愧是唐声晚和乐秉国的亲儿子,极致的慕强主义简直一脉相承。

难怪会和乐暥那种人走到一起,到连兄弟伦理都不顾。

转念一想又觉得讽刺,自己上辈子不也曾被占有欲蒙蔽双眼,将从小到大的亲情抛诸脑后吗?

何况陆雪宋与乐暥之间,并没有共同成长的回忆,纯粹慕强心理与血缘吸引的双重作用,会迅速滋生感情倒也不难理解。

乐晗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明显到走时,对方脑子里装的还是工作。

谁能想到,前世与他势同水火的对手,如今竟会为一段代码,对他不加掩饰表达钦佩。

命运的编排,有时确实耐人寻味。

*

宴会厅内,声浪仍在传来。

乐晗并没回到一楼,只是在高处的廊台边,安静俯瞰下方喧嚣。

香槟杯在他手中轻晃,酒液流转,细密气泡迤逦上升。

月光斜洒,为轮椅的金属框架镀上一层银辉,影子在地毯拉得很长,像一幅被精心勾勒的剪影画,镶嵌在繁华边界。

凌逸没问乐晗要不要下楼,只是沉默地陪在他身后。

“我说怎么哪儿都找不着你,原来躲这儿享清静?”季希几步从楼梯口跨了上来。

乐晗正想事情,被打断,没好脸地斜睨过去,“既然知道我故意躲着的,还敢跑来?”

“哪儿敢啊,我是听说了一件事,心里没底,特意溜上来找你确认的。”

“什么事?”

季希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乐晗身后。

乐晗了然,侧过头吩咐,“凌逸,帮我拿杯鲜榨果汁。”

“好的,少爷。”

等那道身影完全消失在走廊转角,季希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声音压低,“你和徐家那位…联姻的传闻,到底怎么回事?是真的?”

“……”乐晗轻叩轮椅扶手的指尖,顿了一下。

*

凌逸正端着那杯果汁,快速穿过人群,突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凌逸。”

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脚步倏地顿住,握着杯壁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转过身,那位穿着笔挺管家制服的男人站在那里,岁月在他鬓角留下些许痕迹,却并未折损周身那份严谨而沉稳的气度。

“父亲…”

几分钟后,凌逸将果汁送到乐晗手边。

季希一见他出现在走廊,就已经刹住话头,乐晗狐疑地瞥了发小一眼,才注意到是凌逸回来了。

“少爷,”凌逸声音比平时低沉,“我需要暂时离开一下,您这边…”

乐晗目光很快捕捉到不远处静立等候的凌清荣,了然地点点头,“去吧。”

季希也赶忙接口,“去吧去吧,这儿有我呢,放心。”

乐晗挑眉,“怎么?你也打算兼职给我当管家?”

“不敢不敢,珠玉在前,谁还能比你身边这位做得更好?”

季希重新凑近,语气试探,“听说这次联姻,徐家那边态度挺积极的。我觉得徐竞临那人吧,除了性格古板点,各方面条件其实都还不错?你要不要…试着再接触看看?”

乐晗这时才消化他带来的消息。

尽管目前只是传言,但依据上辈子的经验,并非空穴来风。

因为他断腿后,对乐暥愈发偏执的依赖和占有欲,让唐声晚与乐秉国终于窥见端倪。

为永绝后患,他们强行定下这门亲事,对象正是唐声晚最初介绍给他的“精英男友”,实则早已是家族内定的联姻工具。

上辈子乐晗表面顺从,暗地里却筹划如何摧毁婚约。

幸而那位徐家少爷当时远在国外,完婚至少是一年后的事。

再后来,真假少爷身世曝光,这桩婚事自然不了了之。

可这一世,他并未重蹈覆辙,更没纠缠过乐暥,为什么他们仍要急不可待将他推去联姻?

这个问题的答案,从季希后来欲言又止、却又难掩义愤的转述中,被逐渐拼凑出来。

因为乐晗不仅“残疾”了,更变得“不听话”了。

如今他剩余的最大价值,恐怕就只剩联姻这一条,并且还得多亏徐家不嫌弃,愿意接手他。

既能废物利用,又能顺势将他这个“麻烦”清出家门。

他甚至听闻,唐声晚和乐秉国已经开始在亲近家族中物色无父无母、背景干净的“青年才俊”,意图着重培养。

这对夫妻向来不将血缘视为不可逾越的纽带。

圈中早有议论,乐家与其他豪门截然不同,他们基因里仿佛刻着极端的慕强主义与完美主义。

在他们看来,血缘固然重要,但若亲生孩子不符合期待,不够出众或存在“瑕疵”,那血缘也就剩一点苍白情分,并且这情分还能通过科技手段传承优化,只有价值才是无法复制的,唯一的。

这种观念常人难以理解,他们却视为天经地义,认定世界本就成王败寇,弱肉强食。

乐晗几乎能预见,等到身世曝光那天,若他还是这副被“边缘化”的姿态,那些议论只怕会变成——

“他真不该辞职,好歹算个铁饭碗,现在身份没了,连讨好养父母都不会了。”

要么就是唏嘘他:“多惨啊,为人家亲生儿子断了腿,最后也没落着好,连身份和保障都一并丢了。”

乐晗无声勾起嘴角,弧度冰凉。

过程略有偏差,但上辈子某一幕,看来终究要以另一种方式,重演了。

虽然没有正式宣布,宴会厅里大部分人都得到风声,剩余不明就里的,也正互相打探确认。

厅内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每张脸上都戴着精致雷同的假面。

直到陆雪宋再次出现在轮椅前。

乐晗略微好笑,“怎么,连你也特地过来祝贺我?”

陆雪宋并没回避他的讥诮带刺,目光直直看向他的眼睛,“我只是觉得,你不像是会接受这种安排的人。”

这话说得,仿佛他多了解他。

乐晗眯起眼,反将一军,“那如果换成是你呢?”

其实联姻对象是谁并不重要,只要是“乐家的小少爷”即可,所以这桩“好事”恐怕迟早要落到眼前这位真少爷头上。

尤其等到陆雪宋身世大白、又与乐暥牵扯不清时,乐秉国和唐声晚为掌控局面,将他送去联姻是必然选择。

难怪原著是本狗血虐文,即便反派死后,两位主角的感情路依旧遍布荆棘,淋满了狗血。

陆雪宋显然无法理解乐晗话中深意,他直接摇头,“我不会接受。”

这回答,倒很符合他的性格,乐晗笑笑,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句,“那就好。”

一旁的季希忽然碰他手臂,示意主厅方向,“瞧你哥和你妈,他俩说什么呢?你哥那张冰山脸都快冻出碴子了。”

因为乐晗的缘故,季希对乐暥横竖看不顺眼,总认为要不是他,自己发小的人生本该绚烂多姿。

那边乐暥似乎察觉这道视线,余光极快地扫过乐晗所在的方向。

这个细微动作,没能逃过唐声晚的眼睛。

那双精明凤眸微微眯起,“我早就说过,你们两个,必须缔结门当户对的婚姻,既然你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那联姻就只能让你弟弟去,何况,徐家明确表示中意的是他。”

乐暥声音沉下去,“乐晗不喜欢徐竞临。”

“喜欢?”

唐声晚轻轻勾唇,这更像一个精准的肌肉动作,而非笑意,仿佛听到一个超出她理解范畴的词语。

“联姻而已,需要谈什么喜不喜欢?徐家是最合适的联姻对象,两家已有共识,结婚后互不干涉。以小晗现在的性子,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安排?”

乐暥沉默片刻,下颌线绷得更紧,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乐晗忽然察觉到身旁季希投来欲言又止的视线。

他刚想询问,却蓦地感到一阵寂静。

转头望去,凌逸不知何时已悄然返回,正立在他身后。

那张脸上血色尽失,异常苍白。

见乐晗看了过来,他立刻条件反射欠了欠身,动作依旧标准,指尖却几乎僵直。

“你怎么了?”乐晗蹙眉。

“我没事,少爷…”凌逸声音维持平稳,却像根被拉到极致的弦,一触即断。

恰在此时,宴会厅的喧嚣忽然静了。

唐声晚挽着乐秉国手臂,仪态万千地走向主宾台,水晶灯在她头顶洒落,将得体的笑容衬得格外明艳动人。

“借着今天这个好日子,我们乐家还有一桩喜事要和大家分享。”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回荡在每个角落,“可谓是双喜临门,我的小儿子乐晗,与徐家的公子徐竞临,已经订婚了,订婚宴暂定在下月五号,届时还请各位赏光莅临。”

话音落下,宾客们的目光如同探照灯,齐刷刷扫向乐晗,在他和轮椅间来回逡巡,夹杂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打量。

乐晗坦然迎上那些或探究、或怜悯、或看好戏的视线,举起了果汁。

接下来他说的话,让全场哗然。

“谢谢各位关心,”嗓音平静从容,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但是,我,不接受这门婚事。”

“……”

凌逸幽暗的眸底倏地亮了起来。

……

乐秉国和唐声晚都没说话,表情震怒,只是碍于满场宾客,极力维持体面。

竟还是徐家的那位长辈上前一步,对着麦克风强笑,“小孩子闹脾气,让大家见笑了,小晗和竞临只是有些小误会,年轻人嘛,无伤大雅,婚事自然不会因此改变。”

乐晗心里好笑,徐家这是有多上赶着要联姻?

他这么一个“残疾”,行为还如此出格叛逆,对方居然不赶紧顺水推舟退婚?难道还留着过年不成?

一片寂静中,乐暥低沉的嗓音响起,“抱歉,失陪一下。”他转向唐声晚,“我先带小晗过去。”

唐声晚深吸一气,勉强点了点头,“…嗯。”

乐暥大步走来,伸手似乎想要接过轮椅。

凌逸却侧身,挡在乐晗身前,尽管他脸色还有些苍白,姿态却始终坚定。

乐晗原本打定主意要硬刚到底,反正最坏不过提前被逐出门,正求之不得。

然而当看到凌逸固执隐忍的表情,乐晗心里莫名一软。

他缓和语气,打破僵局,“走吧,我也确实累了。”

其实乐晗心里清楚,他完全可以笑着虚与委蛇,毕竟订婚不等于结婚,婚期什么时候还没数。

到那时,他多半早已不是“乐家少爷”,这场闹剧,自会有别人来收场。

但他就是不想。

不想再这么照剧本顺下去了。

离开前,余光里,他瞥见陆雪宋站在人群边缘,神色复杂地望向这边,目光中交织着难以辨明的情绪。

命运齿轮,终究还是朝既定方向碾轧而去。

只是这一次,乐晗再不会甘心做那个被困在局中、任人摆布的棋子。

*

回到这个他曾住了二十年的房间,也是恍如隔世。

上辈子跳楼前,乐晗已经很久没在这里住,重生后更是第一次来。

房门敞着,乐暥站在门内,眼底寒冰冻彻。

这次他倒没让凌逸出去,但目光扫过他扶住乐晗轮椅的手,任谁在这样的注视下,都得浑身打颤。

但凌逸沉默地与他对峙,同样的,这次他也丝毫没掩饰眸底呼之欲出的阴鸷。

不等乐暥发作,乐晗抢先开了口。

“乐总是想劝我答应联姻?如果是的话,”他抬手,撩向门外,“出门右转,不送。”

“……”随着这阵令人窒息的审视,乐暥眼里的寒冰居然罕见地融化几分,“小晗,别说气话了。”

“我?”乐晗指指自己,“你看我像在生气?”

见他这样子,乐暥极力压抑不让那丝怒容再流露出来,语气尽量平和,“今晚你住家里,宴会结束后,我有话要和你谈。”

“……”

靠。

乐晗第一反应居然是明早的游戏要黄。

所以,他这喜怒无常的大哥,上次在别墅被打断的谈话没能“尽兴”,又要来续摊了?

见乐晗终于炸毛,乐暥冷凝的神色仿佛更加松动,他转身欲走,突然在门口顿住脚步,问了个古怪的问题,“我送你那件外套,为什么没穿?”

乐晗一怔,才记起还有这破事。

的确依照他以往的德性,但凡乐暥送的,他必定会在最近的公开场合高调穿出来,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

这确实反常。

乐晗差点脱口而出“扔了”,但他又实在懒得多费唇舌,直觉说出口,这尊瘟神就不会走了。

于是他简单搪塞,“供着呢,舍不得穿。”

乐暥:“……”

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堵了回去。

等他走后,凌逸关上房门,“少爷,您为什么…”

话未说尽戛然而止。

他其实想问,乐晗为什么不直接坦白那衣服已经丢弃?

是…还对那个男人存有一丝念想吗?

乐晗这会儿却在气头上,联姻没气着他,实在被乐暥气着了。

也因为那个问题,他来到衣帽间。

那件白色限量款外套,果然没出现在记忆中的任何位置上。

过去的轨迹,是真被改写了。

这个认知像一捧雪,悄然覆灭他心头的火焰,让浮躁渐渐沉淀下来。

无论过去因何而改变,但既然改了,未来事件却还在依循原先的轨迹发生?

这意味着什么?

是在告诉他,哪怕过去改变,结果也不会有不同?

不,他不信。

“少爷,在找什么?”凌逸的声音温和地打断了他思绪。

“…没什么。”乐晗敛起眼中探究,恢复成一派无波无澜。

凌逸唇线抿紧,瞥了眼那个衣柜,“您还需要什么别的吗?我去准备。”

“不用了,帮我放水吧,累了,今天想早点休息。”

等他睡着,就不信乐暥还能给他弄醒?

浴室里传来淅沥的水声,乐晗驱动轮椅,滑向阳台。

乐家主宅独占湖心岛,远离城市霓虹,从这里是绝佳的观星地点。

“少爷,水备好了,您要现在洗漱吗?”

“先不急,陪我看看星星吧。”

房间角落,确实摆放着一台专业天文望远镜,那是乐晗年少时的爱好之一。

这个晚上天朗气清,无云无遮,漫天星斗璀璨,倒是不用借助任何工具,银河宛如一条由碎钻铺就的丝带,恢宏地横贯于天幕。

凌逸站在轮椅旁,陪他辨识星座轮廓。

月光洒在管家俊挺的侧脸,为他平添几分与平常不同的冷淡,乐晗忽然转头,“你是不是很讨厌待在这里?”

凌逸明显一怔,镜片后的眼眸闪过波动。

“巧了,”乐晗顽皮地眨眼,“我也不喜欢。”

夜风吹乱他的额发,他笑得有些狡猾,“就是可惜,这地方像个镀金笼子,没有钥匙开锁,正经路子还真出不去。”

“……”凌逸沉默片刻,影子与轮椅交融在一起。

“那…不正经的路子呢?”

“不正经?”乐晗前倾身体,像发现新大陆般,“你有那样的路子?”

凌逸垂下眼帘,“只要少爷想走,就有。”

夜风忽然变大,吹乱两人的衣领,但凌逸只伸手替乐晗按住飞扬的衣角。

青年的眼睛那么亮,变得越来越亮——

“好啊。那我们…就一起逃走吧?”

凌逸眉头忽然舒展,像云开雾散后的朗朗青山。

湖面泛起微波,倒映满天星斗。

远处,宴会厅的灯火依旧辉煌,却都已经与他们无关。

只有月色愿为那双眼睛点缀,细碎的眼神光漫如星屑,好似在引人沉沦。

“好,少爷。”

“我们一起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