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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前两者,乐晗触碰它时,散开的不再是碎片。

而是漫天飞舞的、红色的雪。

眼前的景象也不明晰,而是一片无际虚空,色彩单调,只有红与黑。

那个模糊的影子,深深跪伏在地,脊背佝偻,双臂环抱,仿佛正用尽力气护着怀中的什么东西。

乐晗不由自主走近。

他看清了,是那些不断飘落的红色雪片。

那人正将它们拢在怀里,颤抖着,固执地,试图将它们重新拼凑回一个完整的形状。

有看不见的风掠过,卷走其中几片。

他猛地一颤,扑上去将它们夺回,又不可避免遗落更多,却仍一遍遍重复动作。

仿佛要将泼洒的水重新收回,让四散的灰重燃火焰。

在这场注定徒劳的挽留里,一滴眼泪,终于无声地,从他下颌缓缓滑落。

【警告:未知情感参数溢出,脱离原始程序…】

【错误:第一次流泪。】

【事件:未知目标个体生命信号…消失…】

那滴眼泪坠下、脱离,悬浮于虚空,凝固成乐晗最初看到的“水滴”模样。

三件物品,汇入角色识海。

【记忆星图解锁进度:5/20】

这个提示再次轻轻闪烁了一下。

“……”

乐晗眨眨眼,无意识摩挲指尖,仿佛真的曾经触碰到一滴眼泪。

试炼关闭。

天工戟核心自动打开,露出其中的芯片。

“这是米迦勒元帅留下的,莫里,我需要你掌握的底层协议秘钥,解锁元帅日志,让蓝星看到真相。”

莫里似乎在进行最后确认,就在他即将开口时,禁闭室传来异动,一台远比γ守卫庞大的银黑色机甲,轰然砸落!

天工戟抬臂挡住莫里,碎裂的金属砖块被装甲隔绝在外。

【BOSS·沃尔特·零式】

“检测到非法入侵及劫持高危目标行为,依据沃尔特上将指令,予以清除。”

莫里:“是Sadan!它也来了!”

“清除指令确认。”

零式拳刃既出,直劈天工戟!

天工戟堪堪避开这一击,玄枵旋转,扫开拳刃带起的风压。

战斗迅速进入白热化。

不愧是元帅副官的私人机甲,零式不仅体格庞大,攻势更是凶悍。

热能鞭挞、电磁束缚网、追踪飞弹……各种重型武器轮番上阵,配合战斗算法,死死压制天工戟。

乐晗全靠极限操作和预判格挡,偶尔抓住机会反击,硬将BOSS血量磨到一半,零式周身展开菱形护盾,一发攻击将将命中,能量光束就以更快速度原路反弹!

天工戟紧急规避,依旧被擦中,装甲瞬间熔毁大块。

“是反弹!”莫里投出一枚干扰器,“改变护盾频率,在背部第三装甲板下方!”

天工戟腾空,险避对手一记横扫,接住干扰器。

导入瞬间,零式再次扑来,天工戟迎面冲上,玄枵擦着护盾边缘掠过,戟尖干扰器谐波点向指示位置。

刺耳噪音爆开,量子护盾咔嚓一声,瓦解消失。

【BOSS血量:30%】

零式停滞半空,机体嗡鸣,警告灯狂闪!

【检测到高维数据链接请求…链接建立!介入者:Satan】

数条漆黑粘稠的数据触须从零式背部破体而出,扭曲抽打,缠向天工戟,无视物理装甲,直接攻击主控板。

就在系统被干扰掉线前一秒,天工戟双臂猛扣向核心,将那些触须连带自己的甲胄硬生生撕断!

“真不错,”乐晗抬了抬唇角,“再快点,让我看看你的速度。”

能量光轮骤然旋转,中央数据流释放,异物被灼烧,发出嘶嘶声,从天工戟周身收缩后退!

下一刹那,青铜鳞化身游龙,身后是连绵不断的数据轰炸,却根本无法捕捉移动中的天工戟。

玄枵弹出的脆响紧随而至,零式也在同一时间打开刀闸,铛!

长戟与盾剑相撞,空气震荡的余波以两台机甲为中心扩散,整个禁闭空间几乎碎成粉末!

乐晗把控操作杆的手抬起,数个按钮瞬间打开。

动力强悍贯穿,天工戟转身,连绵不断的撞击从此一刻不停响起,零式被这突然加速的进攻打得摇晃不停。

触须侵蚀?来就砍断!

重武器击杀?根本就没机会蓄能!

就是快!快到极致!

天工戟并不以速度见长,为将速度提升,乐晗舍弃了重火力系统,恐怖的加速度让玄枵每一次击落都精准无匹!

【血量:20%…15%…10%…5%…】

【滴——】

零式所有武器模块全部收回,机体震动,能量等级急遽攀升!

【自毁程序载入,倒计时:10、9、8……】

乐晗操控天工戟全力冲上,但零式周围形成乱流,根本无法靠近!

“它已经锁死了!底层秘钥在我这!拿去!立刻离开!”

一块金色芯片被莫里抛了过来。

“那你呢?”

“我有办法!快走!”莫里的分身开始变得不稳定,显然也在准备什么。

乐晗收起秘钥,天工戟引擎全开,朝来时通道疾驰而去!

【…3、2、1——!】

吞噬一切的白光,自禁闭室爆发!

【获得关键物品:沃尔特的密匙】

这是一段加密数据流,蕴含着解锁“摇篮协议”底层指令的权限。

【获得机甲涂装:雨夜伤痕】

还原决战之夜的场景,冰冷雨滴与灼热弹痕,是末世英雄最终绝响。

自爆倒计时归零的最后一瞬,乐晗用秘钥道具,启动了空间折跃。

天工戟周身萦绕一缕残存流光,冲出次元囚笼,砸落在某个不知名的荒芜战场。

夜空正在下雨。

水滴敲打天工戟装甲,顺雨夜伤痕涂装滑落。

驾驶舱内,之前在元帅日志中读到的、所谓凌驾一切的“底层协议”,因秘钥激发,化作一段全息影像,彻底展开。

——“若它拥有了人的意志与情感,便不再只是工具,而是人。

是人,就有权选择自己的生存与毁灭。”

战火燎原,又被雨水浇熄。

浑身是伤的米迦勒元帅,靠着一片断壁残垣,血顺着他指尖滴落。

他抬起头,望向眼前的蓝星,“你之前问我的问题…”他轻轻咳嗽一声,唇边溢出血沫,“我有答案了。”

蓝星轻颤了颤。

米迦勒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传来。

“如果…AI和人类发生战争…”

“蓝星,我会站在你这边。”

“因为我相信…你也会站在我这边。”

话音落下,米迦勒握住蓝星肩膀,将他拉向自己,额头抵着他,气息微弱,“如果我死了…你也要活下去。”

“活下去?”蓝星身体抖得厉害,“…你这个…残忍的家伙!”

他似乎愤怒至极,“你要是敢丢下我…我一定会背叛你…背叛你的人类!”

米迦勒缓慢摇了摇头,额头的血蹭在蓝星脸上,嘴角牵起微笑。

“不会的…”

“我相信你。”

“因为…你说过…你是因为我,才觉醒的啊……”

幽静的实验室内,蓝星凝视米迦勒的睡颜,数据流无声,汇成一句它当时尚且不能完全理解、却发自核心的低语。

“因为你,我才不再只是一个…按照程序执行命令的机器…而有了自己的意识。”

“…是因为你,我才觉醒的。”

“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记住这件事,一定。”

*

驾驶舱外,雨滴敲打装甲的声响仍在持续。

逃出了囚笼,却依旧被困?

乐晗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但似乎答案就在那个捉摸不透的“随从”身上。

“你打破了Satan封锁,却因为某些差错,被困在次元缝隙,唯一突破的方式,是与次元外的人建立双向链接。”

乐晗抬眼,目光带着钩子,扫向驾驶舱某个位置,别有意味打量那人。

“斐尔。”他唇角弯起一笑,没什么温度,“怎么你也这么倒霉,跟我一起困在这了?”

斐尔摇头,“不,您知道的,我可以来去自由。”

“是吗?”乐晗挑眉,微微前倾身体,手肘撑在控制台上,支着下巴。

“那你可算严重失职啊,主人我身陷困境,你倒来去自由?这道理,走到哪似乎都说不通吧?”

语气漫不经心,像谴责,又更像在逗弄一只看似驯服实则野心勃勃的猛兽。

猛兽那双金瞳正直勾勾盯着他,“所以主人的意思是?”

“你这么神通广大,内外兼修,总该有点办法,把我从这个…嗯,‘次元缝隙’里捞出去吧?总不能让我一直在这里欣赏雨景。”

“当然,遵命。”斐尔微微躬身。

“……”

几秒后。

他垂下眼睫,“我试过了,但这需要双向链接…而我们之间,仍然是单向的。”

“单向?”乐晗指尖轻叩脸颊,颇有兴趣追问。

“是。”斐尔抬眸,迎上他探究的视线,“我对您,单向。”

“哦~”乐晗发出这意味不明的音节,靠向椅背做了个手势,斐尔就朝他走来。

直到两人间仅剩咫尺,他仰起脸,“那怎么才能…双向?”

斐尔注视他,明明物理位置在上方,却仿佛仍然追逐仰视,眼底波光沉静,似乎有什么正无声流淌。

现在整个驾驶位都笼在他的影子里,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

“您喜欢我吗?”

又是直球。

乐晗这次倒没多么惊讶了。

只是那个旖旎荒诞、颠簸出格、不可言说的梦,不受控制浮现。

梦里的触感、温度,和直播时下意识的反馈。

应该就是喜欢了吧?

尽管这喜欢来得莫名其妙,违背常理,但乐晗从不欺骗自己的感受。

何况不久前,他刚发现些草蛇灰线,喜欢上一个伪装成NPC来撩拨他的人,和在游戏里搞一场网恋其实本质一样。

至少比原先以为的,自己是对着一段数据胡思乱想做梦,要好接受那么一点……点?

不过乐晗也没那么大度,斐尔不仅疑似“现实中人”,知晓他的身份,甚至可能从学生时代就觊觎他,对他了如指掌,而他却对对方一无所知。

说不气愤是假的。

乐晗本想就玫瑰和卡片的事直接发问,但失去控场权的不平衡感和劣势,让他又不甘心被牵着鼻子走。

斐尔或许就是在引诱他问,等他自投罗网。

乐晗笑了笑。

“喜欢啊。”他答得干脆,理直气壮。

视线暧昧地从斐尔的脸一路往下,又慢吞吞回到原位,“你这长相,这身材,这能耐,还有…‘随叫随到’的服务,很难不喜欢吧?”

他故意曲解喜欢的含义,将话题变得轻佻。

斐尔似乎看穿他虚与委蛇的把戏,唇角微微抬起,“如果不确定,可以试着…想象一个您觉得…最浪漫的地方。”

乐晗从善如流闭眼。

界面里出现一片玫瑰园,开着的花和刚刚那朵一样,丝绒花瓣奢靡,邪气。

他睁开眼,眼底闪过狡黠,将手搭上斐尔衣领,压低声音,“然后呢?”

斐尔身体俯得更低,“主人难道不知道吗?双向链接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是身体…深度接触。”

“…深度接触?”乐晗缓缓重复,非但没后退,反而迎着斐尔,轻轻笑了一声。

他手指下滑,落在那前襟别着的红玫瑰上,指腹打着圈儿揉搓花瓣,花萼压着的胸口明显起伏。(审核大大,这是真花不是意识流,求不锁QAQ)

玫瑰被攥紧,连同斐尔的衣服一起。

食指屈起,擦过喉结末端,与领口相连的位置。

“…像这样?”乐晗用力,迫使对方向自己又靠近几分,斐尔不得不撑住驾驶座扶手,才没彻底压在他身上。

乐晗却不以为意,越发明目张胆,他肆无忌惮,眼神灼亮,眸底闪烁着不加掩饰的挑衅和兴奋,像被宠坏的王,在把玩他的所有物。

“主人…是在考验我吗?是的话,可以不用这么处心积虑…”

“我处心积虑?”乐晗捏紧手里的玫瑰花和衣料,让它们发出引人遐想的摩擦声。

“斐尔,是我该问问你吧,你处心积虑弄出这么个‘双向链接’难题,又暗示要‘身体接触’…”

他力道加大,危险地眯起眼,“其实从一开始…就等着我像这样,主动来‘接触’你吧?”

斐尔一怔:“……”

乐晗紧盯着他,就在以为对方会露出些许慌乱时,那人却低低一叹,磁性嗓音落在耳畔,仿佛朝冰凉雪堆里射入一颗滚烫的子弹。

噗的一声,冰雪凿出个洞,就从中间开始融化。

“主人说得不对,”斐尔低头,鼻尖金属像撒娇一样,轻轻蹭到他,“不是这种接触,而是…我想亲你。”

乐晗揪着他领子的手下意识一松,嚣张气焰像被狠狠冻住。

情势急转直下。

“亲…”

声音不受控地卡了壳,乐晗差点咬到舌头,准备好的狡猾算计和言辞,瞬间失了锚点。

身体条件反射后缩,只有睫毛强撑着没抖,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外强中干。

没办法,毕竟底子被官方吐槽过“初吻还在”。

可恶,他心里暗骂一声,挺直脊背。

亲就亲,谁怕谁!

“可以,你想亲哪儿?”

他就不信斐尔能这么厚脸——

“嘴唇。”

乐晗:……皮。

斐尔视线落在那两片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色泽诱人的唇上,目光愈发深沉。

直白到,等同于把他按在驾驶座上剥光。

乐晗被盯得,极度想伸出舌头舔一下干涩发痒的嘴唇,但潜意识的危机感叫嚣着,绝对不能这样做!

而一边拿眼神侵犯他,一边举止却彬彬有礼的绅士,甚至还在用那种该死的、克制的询问句式,向他确认,“可以吗?”

“……”乐晗咬牙切齿,“我能说不可以吗?”

斐尔一笑,“恐怕,不可以…”

乐晗:???

有点绕。

但也绕不过那些,缠在花丛间,悄悄攀上他足踝的荆棘。

黑色细长的藤蔓轻吻肌肤,沿机甲服光滑纹理,一路蜿蜒,从小腿,到大腿,探索平坦的小腹,贴向柔韧的腰线。

斐尔手掌正轻扣在那里,不等乐晗从冲击中组织起有效防御,他的金属面具在他唇上贴了一下,低声补充。

“因为它们看起来真的很好看。”

“又香,又软。”

“想亲…”

第44章 我完了

揪着斐尔衣领的手,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本打算步步为营,一点点揭穿对方,却没想到他根本不接招,就只管轰直球。

“你真是…”乐晗挤出几个字。

明明他才是主人,这以下犯上的家伙!

“主人,”斐尔似乎回应他的想法,低声唤他,仿佛真在细细品味,“你的嘴唇…是不是和我想象的一样,很软,很香,还很甜?”

他怎么会知道这种问题!

他又没自己亲过自己!

该死!乐晗整条脊椎从下到上,窜起一股电流。

数字世界根本没有真实的味觉嗅觉,可斐尔紧贴着他,用低沉蛊惑的声线说着这样的话,他竟然真的感觉自己像被温热触碰、含吮,甚至品尝……

鬼使神差,咬紧的牙关微微一松,乐晗极快地用舌尖舔了一下自己上唇。

“……”

这个动作极其细微,短暂滋润后,紧接着带来的却是巨大的羞耻。

乐晗意识到,在对方语言诱导和眼神侵略下,他居然真的控制不住,配合了……

但应该没人知道吧。

然而,始作俑者的呼吸却沉了下去。

“…好感度到600,就可以做些别的…现在只能亲,不太够。”

斐尔低哑呢喃,吐字微微粗重,某种克制力迅速崩断。

含混黏稠的语调,就好像真的一边深深吻他,一边用舌尖拨弄他口腔内最敏感的地带。

乐晗脑子“轰”的一声。

简直…厚颜无耻!还没真的亲上,就在盘算更、更过分的事情……

“主人,您真的好甜…”

斐尔停不下来的低语让乐晗浑身一颤,脚趾不由自主在拖鞋里蜷曲缩紧,他飞快瞥了眼书房门。

这是绝对私密、安全的空间,这种面红耳赤的氛围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他竟然…被人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通过一根网线,撩拨到这种地步?!

乐晗眯起眼,借由看门的那短短一秒,强迫自己抽离冷静。

握住扶手,再度转回视线时,他紧紧盯住斐尔的眼睛。

在那双暗金色虹膜深处,一丝极细微的、殷红色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正缓缓晕染开……

…斐尔这个角色,也被Satan控制了?

不太像。

那点红色并不含混乱与恶意,反而更像是一种…因极度沉溺而失控的本性,终于冲破算法伪装,不经意泄露出来。

乐晗心念电转,目光扫过两人间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

他忽然做出个大胆的动作,松开揪着衣领的手,转而向上勾住斐尔,唇角轻轻蹭过他耳廓,张开牙齿像是咬他,用暧昧的气音道。

“什么时候…好感度能到600?”

斐尔身形猛地一滞,周遭危险气息骤然上涌。

乐晗很满意,得寸进尺,磨蹭对方鬓角与面具连接处那一点裸露的皮肤,“你说的‘做点别的’…具体是指,什么?”

【提示:当前随行NPC好感度……】

“现在就到了。”

下一秒,厚重的暗色斗篷扬起,如同夜幕降临。

整个交互界面暗下去。

……

拉灯???!!!

乐晗等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亏他出卖色相,这破游戏,脖子以下不能写,但好歹让他看看脖子以上啊!

似乎感应到他的怨念,在这片令人心慌意乱的黑暗里,他看到斐尔的眼睛在极近处缓缓浮现。

其中流转的暗金与那点殷红交织,惊心动魄,无比魅惑。

乐晗差点被这双眼睛溺毙。

但也只是“差点”,因为乐晗这次无比清晰地确认了。

斐尔是真的在失控。

而这种失控……是因为他。

那他如果再让他失控一点,或许就能逼他彻底露出本来面目了。

【双向链接已达成!】

【稳定性确认……正在脱离次元裂缝,请准备传送。】

乐晗摘下目镜,深深吸气,胸腔那团火却还烧着。

他知道自己需要冷静,轮椅滑离房间,在走廊转角,猝不及防撞上一堵人墙。

“少爷…”

声音似乎比平时低沉沙哑,但乐晗心乱如麻,头脑发热,没能分辨这细微不同。

直到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他,将他整个人揽住,避免他连人带车撞上栏杆,乐晗才猛然回神。

“小心。”

熟悉的温柔怀抱,和随之包绕而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让乐晗紧绷到极致的情绪瞬间决堤,所有镇定土崩瓦解。

“凌逸!”完全是下意识地,他一把搂住对方脖子,把脸埋进那肩窝,“我完了!”

他都能感觉自己的脸在衬衫布料的对比下,更加烫得离谱。

是和之前追逐乐暥时,完全不同的感觉。

从心脏肺腑直到身体本能。

实锤!

他对斐尔,乱七八糟的心动和反应,都是真的。

或许是从在意对方是否受伤开始,或许是从对方站在他身边纵容他为所欲为时,又或许更早,从斐尔在空中回廊接住他,说出那句——“别怕,我接住你了”……

一切就都变得不同。

他真的对一个游戏里的NPC,或者说对那个隐藏在NPC背后、连长相都不知道的操纵者,产生了强烈的、不受控制的念头。

乐晗觉得自己简直糟糕透顶,也荒谬透顶。

然而,更糟糕更荒谬的是,此时此刻的当下,他竟然又忘了之前才经历过的尴尬!

又像抓住救命稻草,还直接挂到了凌逸身上!

是的,是“挂”。

不是平常那种横抱,是他主动双手双腿环紧凌逸,像只八爪鱼“挂”在他身上。

这无疑让尴尬翻倍再翻倍,从单人窘境变成了双向的、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妙局面。

乐晗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种姿势,完全是条件反射整个人就扑上去了,但他刚才情急之下没收力,凌逸肯定是为了稳住平衡。

“……”脸这下烧得更厉害,但一多半是因为窘得,乐晗不得不继续埋着头,暂时当起鸵鸟。

好在凌逸并没追问他那句没头没尾的“完了”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用一只手托住他,另一只手环过他肩膀,轻轻拍着他的背。

像对待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寻求安慰的小孩,任由他挂在自己身上发泄情绪。

置于臀下的白手套,也是那样轻轻垫着,单掌就足够稳固有力,且不显出任何杂念。

看似不太正常的姿势,在这样正常的反应下,反而,让乐晗窘迫的心境渐渐安定下来。

“…我没事了,刚才受了点刺激…”乐晗觉得自己的脸应该是没那么热了,“放我下来吧,你还有伤。”

他自己不敢乱动,担心会牵扯到凌逸伤口。

可刚说完,乐晗忽然察觉自己刚刚埋脸的那片衬衫布料,似乎有些潮湿。

“你怎么出这么多汗?”乐晗蹙眉,手指碰到凌逸鬓角,那里也是湿漉漉的。

凌逸嘴唇抿紧,没作声,他看起来确实不像往常那样从容不迫。

额前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略显凌乱地垂在镜框上方,镜片后的瞳色也比平时更深些。

“等等!该不会是伤口开裂了?!”

乐晗惊呼,没留意对方从来一丝不苟的最上方那颗纽扣,现在是敞开的状态。

线条分明的喉结下方,正隐隐渗出汗珠,仍在滚动的凸起,和衬衫底下持续散发的热度,无一不暗示着,他刚从某种状态中,仓促抽离。

“没有…”

凌逸调整呼吸,刚要否认,乐晗已经心急火燎抬手,解开他衬衫,检查下面的绷带。

纱布依旧是洁净的纯白色,他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凌逸抱着他的手臂肌肉绷得更紧了,手套在下方几乎要克制不住,西裤面料贴合的腿部线条,愈发凌厉……

“还好没开裂,你放我下来吧。”乐晗催促,担忧的视线仍落在那些绷带上。

凌逸却没立刻放下他,反而将人抱得更紧了。

他不能就这样放乐晗下来,否则,只要他坐上轮椅,视线稍微下移,就会发现他某些无从掩饰的、再度被唤醒的“变化”。

不久前,它才刚刚被强压下去。

“…少爷,稍等。”凌逸声音暗哑,被伪装一种极力压抑后的平静,像被撞到伤口那样。

“怎么了?是不是疼了?”乐晗还在关心他。

凌逸几不可闻地沉了口气。

他自控力一向强大,乃至非人,尤其当乐晗注意他的时候。

那些汹涌情潮,总会在其他更恰当、更隐秘的时刻,找到酣畅淋漓的释放通道。

短暂的失控很快过去。

“…好了。”

凌逸唇角重新勾起一个温和的笑,自然抱着乐晗走向轮椅,动作轻柔地将人放了回去。

直到这时,垫在他臀部的手掌才顺着下落的方向,不经意摩擦而过。

是乐晗绝对不会察觉的力度,凌逸帮他把腿脚摆放舒适,动作仔细小心,语气温和地问他,“少爷是遇到什么烦恼了吗?”

乐晗张了张嘴,几乎就要说出来了。

凌逸是他最信任、最亲近的人,那些混乱心事,很容易就想对他倾诉。

但话到嘴边,乐晗想起那次在秋千上的谈话。

“……”

凌逸说过他有喜欢的人,而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自己现在却要跟他讨论对一个游戏NPC或者网友产生不靠谱的悸动和烦恼?

这也太不懂事了,简直是在伤口上撒盐,没这么当竹马的。

还是算了。

乐晗摇头,轻松地笑笑,“没什么,就是游戏里遇到点棘手的任务,有点上头而已,已经没事了。”

他语气稍顿,手指紧了下轮椅扶手,放缓语气,显得随意,“不过,你可能需要帮我联系一下Sadan那边,我想和他们技术部门的人见个面。”

“少爷又有新的设计灵感了吗?”凌逸展开膝毯。

乐晗现在时不时就会做出新建模,Sadan近期推出的新款机甲,几乎半数出自他的手笔。

不过他以往都是交给凌逸,只在需要沟通技术细节的时候,才会线上交流一下,也不会亲自跑一趟。

乐晗垂眸,眼底掠过一丝锐利,“不是谈设计,我想去找个人。”

凌逸整理毯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乐晗侧脸上,看似柔和沉静。

空气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数秒。

第45章 您有些喜欢他

“斐尔,是你们游戏的NPC吧?”

Sadan公司技术部接待区,乐晗开门见山。

根据最近几次和这位技术部经理打交道,他看出这人不善说谎,比起搞商务的那些老油条,更好突破。

“是啊,乐先生是对这个NPC的后台程序有什么优化建议吗?”

乐晗紧盯对方,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我觉得他不止是人工智能,更像背后有人在操控。”

技术部经理讶异地推了推眼镜,脸上是面对质疑时的认真,不带半点圆滑,“我们的NPC绝对都是真正的高智能AI,这点我可以向您保证。”

“但斐尔的行为,过于沉浸式了。”

“这正是‘斐尔’项目的核心魅力,他所有行为逻辑,确实都源自我们最新的深度学习和情感模拟算法,是纯粹AI驱动,旨在创造最真实的沉浸感。”

技术经理调出部分不涉及核心代码的架构图,详细演示。

乐晗逐条看过,皱眉,“那他知道玩家的一些个人经历,又怎么解释?”

“那就是我们游戏的专属剧情模块范畴了,乐先生应该也逛论坛吧?只要在登录游戏时参与过我们问卷调查、行为数据分析的玩家,都会生成量身定制的高度隐私化任务,且仅对玩家个人可见。”

乐晗的确早在那个双人拼图任务后,最初产生怀疑时,就深入了解过这个机制。

除了游戏本身数据获取,还有些源自现在社会越来越开放的网络环境,所以造成个人信息泄露,这是客观存在的。

难道斐尔,也只是基于大数据捕获后,以好感度为基础,再加上他个人臆想,才有了过度沉浸的幻觉吗?

乐晗转而抛出服务器宕机事件的时间巧合,经理检索记录,肯定回答,“那次的故障日志显示,确实是硬件负载过高导致意外宕机,与任何NPC的行为都没有关联,纯属时间巧合。”

这位技术人员的表现自然、专业、耿直。

乐晗看得出,他没说谎。

在他的认知层面,“斐尔”确实就是一个超高级NPC。

然而,这结论反而让乐晗心中疑云更重。

技术经理离开,接下来的例行公事,是认证并领取他作为首月积分榜首的巨额奖金。

月入七位数的进账数字非常可观,负责奖金交接事宜的运营主管,看乐晗敛眉沉思,出于职业嗅觉,多打量了他两眼。

青年虽坐在轮椅里,但也见得身姿颀长,抬起的那截前臂与衬衫袖口相连,白皙利落,薄肌流畅。

而那张脸被几丝发梢遮挡,侧目而望……

不能仅靠漂亮形容,甚至不能比喻为带刺的玫瑰,更像伪装成糖的砒霜,乍看谁都忍不住想尝一口,却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了的那种漂亮。

不靠脸吃饭,简直暴殄天物。

“乐先生,以您的…呃,条件,如果稍微露个脸,就稍微一下,粉丝量和收益绝对…”

不等乐晗开口,凌逸已向前半步,冷冽的目光让主管下意识往后靠去。

但他显然之前与凌逸打过交道,干笑两声,缓和气氛,“凌先生,虽然您是乐先生的管家,代理他的商业事务,但直播露脸这种事,毕竟是乐先生个人的…”

“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乐晗淡淡道,“凌逸全权代表我。”

运营主管一时语塞。

这时,某位看似是公司领导层的人经过,朝会客室玻璃内望了一眼,神色一肃,直接将运营主管叫走,打断了这场略显僵持的对话。

离开前,那人目光短暂地扫过凌逸。

乐晗则仍在考虑刚才斐尔的问题,听主管叫那人“副总”,操控轮椅追了过去,向他提出同样的疑问。

副总听完,歉意道,“乐先生,是我们的NPC给您带来困扰了,感谢您对‘斐尔’的关注。正如李经理所说,他是我们倾力打造的情感交互AI,技术涉及公司核心专利和商业机密,恕我们实在无法透露更多细节。”

他面不改色,公事公办回答,“还请您理解。”

是因为涉及前沿核心技术,才被列为最高权限保护对象吗?

这个解释似乎合理,但乐晗却不尽信。

如果斐尔真的只是一个AI,并非某个知晓他过去、暗中窥伺的真人,那游戏里那些关于玫瑰、关于重生、关于记忆的惊人暗示,难道真的只是一连串匪夷所思的巧合?

总不能是他最开始想的,和重生一样的,源于某种玄学吧?

乐晗手肘撑着窗沿,盯着车外流逝的城景出神。

一路沉默。

直到车子停稳,凌逸在车外扶住轮椅。

他目光落在乐晗始终没能舒展的眉头上,仿佛不经意地问,“少爷似乎…对那个名为‘斐尔’的NPC,格外在意?”

语气听不出异样,只是纯粹询问,带着管家应有的关切。

乐晗这才抬头,凌逸镜片后的目光温和,给了他一丝不明显的鼓励与引导。

在意?

何止是在意。

简直是陷入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博弈,被看透、被牵引,被动失控和……主动悸动。

“…要和我说说吗?”凌逸声音很轻。

轮椅被放下来,乐晗视线落在远处热烈的玫瑰花海,随着前行,送来不浓不淡的花香。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在意’。”乐晗选择了一种相对隐晦的说法,也试图理清思绪,“但他太奇怪了,他说的很多话,做的很多事,都好像…好像认识我很久了,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什么样的算法能做到这种地步?能捕捉情绪?还能说出那些…我记忆里的话?”

“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AI,那这些‘巧合’也太不可思议了,可如果他不是…”

乐晗目光灼灼,却倏地停住了声音。

凌逸依旧安静地走在他身后,不打断,只聆听。

他本就身量高,这时逆着光,看向乐晗头顶的发旋,狭长眼中眸色深深,暗红一片,像容易陷入的沼泽。

等待他往下了说、往深了说。

乐晗却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急切,抿着唇沉默片刻,直到呼吸重新平稳。

“如果他不是AI,又会是什么?是谁?为什么…”

那么多玩家在这个游戏里,偏偏是我?

他将这个带着隐秘意味的问题,压在低下去的嗓音里。

直到这时,凌逸握住轮椅推柄的手才微微动了动,因为乐晗朝他转过来了。

“无论他是什么,”管家微微俯身,放大这个充满安抚意味的浅笑,“任何让您感到困扰或不安的存在,我都会为您处理,您不必烦扰。”

语气一如既往温和,绝对忠诚可靠,却又似乎微妙地绕开了关于“斐尔”本质的核心疑问,只给出一个充满保护欲、结果导向的承诺。

乐晗听他说出“处理”,就像是要找游戏公司,让斐尔强行下线一样。

他有些哭笑不得,心里倒确实因此轻松了些,“也没有烦扰,就是有时候会觉得…和他相处,挺…”

停顿,再停顿,乐晗皱眉思索时,凌逸将轮椅速度有意放慢,让他身体不自觉向后,靠向他支在那里的手臂。

不会有任何异样感,反而有种被纵容的暗示,让乐晗可以更加随心所欲,说出心里话。

他最终带着点不确定和自嘲,轻声吐露,“有他在,这个游戏更有意思了,就…挺让人沉迷的…”

这个词——“沉迷”。

它触动了凌逸的神经。

他万万没想到是这样一个词。

心脏砰砰地砸,因为某种猜测而迅速头脑发热,窒息感和汹涌情愫一起,瞬间将他淹没。

轮椅正好抵达一处拐弯。

凌逸忍着身体本能,平稳推动扶手,光线随角度转过,柔和了他侧脸的轮廓。

那声音听起来还是温和体贴的,但无端多了几分低哑,他仿佛只是顺着乐晗的话头,为他梳理思绪。

“听起来,‘斐尔’,确实给您带来了一些前所未有的体验。”

“是…前所未有吧…”

想到那些画面,乐晗仍会脸热。

凌逸看着他泛红的后脖颈,舌尖沿齿根用力舔过。

掠夺欲望在作祟。

他也想念那些“前所未有”的体验,想俯下身,在光天化日下亲吻他。

不是游戏里那种隔靴搔痒,而是唇舌交缠,酣畅淋漓的吻。

让他知道,他是谁。

不是NPC,不是斐尔,如果乐晗意乱情迷的时候,却喊着斐尔的名字,而不是他凌逸。

那他恐怕会如他所说,让这个“人”消失。

然后逼着他的少爷泪眼婆娑承认错了,连喊凌逸都不能浇灭他这股邪火,必须要哭出声来求饶才可以。

凌逸稍作舒缓,让语气自然深入一分,像将麻痹药剂缓缓推进血液的注射器。

“那这种‘沉迷’感…在您看来,是源于对他身上秘密的探究,还是说…”

他的话语在这里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辨认的迟疑,随即用极尽温和、绝无冒犯的口吻,轻轻问:

“…您有些喜欢他?”

“……”

轮毂转过的细微声响忽然停滞。

却不是因为凌逸。

这个问题虽然让乐晗一时没能招架,但它毕竟被包裹在层层递进的逻辑和绝对恭敬的态度里。

听来全然是基于他自己透露的语言和感受,做出合情合理的推测与关心,契合凌逸完美管家的身份。

乐晗之所以没能回答,是因为花园尽头那扇篱笆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

大金毛一看到乐晗,立刻欢快地摇着尾巴扑上去,季希拉着狗绳,被带得差点一个趔趄。

“我说怎么拉都拉不住,原来是闻着你的味儿了!”

季希刚才来过讯息,说是一会儿要跟几个朋友上门,这就到了。

“叫你出来你总也不出来,还得我们跑来找你,你说你以前也没这么宅啊,病一场都不爱动窝了,真是!”

“…季少。”

凌逸抿唇,温和眉眼有一瞬间锐利异常,在乐晗转头吩咐他准备茶歇时,尽数敛去。

那个问题就这么被抛掉,失去最佳的求证时机,再拿出来说只会显得别有心机。

凌逸在门廊驻足,透过小院玻璃,看到乐晗俯身,揉着金毛的下巴,那条狗尾巴摇得更欢。

刚刚还愁眉不展的脸,这会儿又盈满笑意。

指节攥了攥,压下那些阴暗晦涩的想法,凌逸加快脚步,走进别墅。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季希得意地献出那个宠物航空箱,乐晗探过脑袋,看到里面居然是只金毛幼犬,似乎也就刚满月,圆滚滚、眼睛湿漉漉的,正好奇地打量周围环境。

“刚好生一窝,给你带一只来,之前不是想养不能养,现在都搬出来住了,正好养着玩儿。”

季希打开箱门,小奶狗怯生生探出爪子,试图去够乐晗裤脚,模样可爱极了。

乐晗对这种呆萌物种毫无抵抗力,他摸摸小家伙柔软的皮毛,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现在自己都顾不过来,还是给找个更可靠的主人吧。”

这里不是他稳定的居所,将来甚至可能离开这座城市,无法保证给小生命稳定和负责任的未来。

“…行,”季希也没坚持,“听你的。”

他索性把小狗放在旁边,让一大一小一起玩儿。

“你特意跑来,不会就为给我送狗吧?”

乐晗直起身,看向季希,他了解这位发小,没事才懒得这么殷勤。

季希啧了一声,不满,“看看你还不行?非得有事才能来?”

但他脸上的玩笑神色很快收敛,变得认真,“不过…确实听到点消息,关于徐家的,想来告诉你,让你有点准备。”

“什么事?”乐晗还看着那两只金毛,嘴角噙笑,显然并不在意。

季希却更加严肃,“我听说,徐家那边好像特别着急推进合作,他们和你父母那边谈的,可能根本不是订个婚那么简单…两边都想赶紧把关系落实,免得夜长梦多,所以似乎有意跳过订婚,直接商量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