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突然来了?”
门关上后,沈蒲蘅先开了口。
李南秋扫了一圈屋子,回头说道:“阿野让我来看看你。本来想给你打电话,手机刚好没电了。你手机借我用下,我给他回个信。”
沈蒲蘅点头递过手机。李南秋接过,没当着她的面打,而是转身去了阳台。她则走到厨房,把焦躁不安扒门的小麦冬放了出来。
这通电话打了很久,沈蒲蘅安安静静坐在客厅等。直到李南秋回来,第一句话就是:“收拾下行李,我送你去另一套房子住。”
沈蒲蘅愣了愣,李南秋把手机还给她:“我进来时问过保安,他说你找他要过小区监控。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她才知道,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其实是李南秋的。
再没什么好隐瞒的,沈蒲蘅把那种未经证实的、被人跟踪的感觉,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听完后,李南秋更坚持让她收拾行李。
沈蒲蘅怕添麻烦,刚想拒绝,手机突然响了。
“跟他走,我明天就回来。”
电话那头是他没什么语调的声音。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就被挂断了。
简单收拾了两件衣服,沈蒲蘅抱着小麦冬上了李南秋的车。车外光影流转,车内的她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
车子穿过满是烟火气的老街区,驶入高楼林立的钢铁森林。经过站着高大保安的岗亭,车最终停在亮着银白灯光的地下车库。
李南秋率先下车,拎过她的行李袋,带着她先去一楼大堂。一边让物业管家帮她录人脸,他一边解释:“这里有24小时安保和管家,保安都是退伍军人,电梯一梯一户、刷卡入户,外卖会先送到大堂,由管家统一送上楼。很安全,你不用怕。”
四周的环境和他的话,都彰显着脚下这座建筑的昂贵。
“不用这么麻烦,”沈蒲蘅小声说,“我可以把麦冬寄养在宠物店,然后住学校宿舍。”
她甚至没提让李南秋帮忙照顾狗,生怕再给他添负担。
李南秋却摇了摇头:“这话你等明天阿野回来,亲自跟他说。他今天把你托付给我,我就得保证你安全。”
刷卡进电梯,电梯直接入户。映入眼帘的是一套宽敞的大平层,装修精致,不比苗妙母亲在纽约的那套差。
客厅开阔,房间也多,即便开了地暖,可沈蒲蘅还是觉得空旷得有些冷。反倒是小麦冬,一落地就撒欢似的到处乱窜。
李南秋带着她转了一圈,沈蒲蘅见他对这里的布局格外熟悉,忍不住问了一句。
“家里买的婚房,”李南秋语气平淡,“不过短时间内,我应该用不上。”
沈蒲蘅隐隐能感觉到李南秋家境不错,可此刻才明白,何止是不错。
既然是婚房,她更不敢多占,只选了最小的房间:“我住这里就好。”
李南秋皱眉:“这是保姆间。”
“小一点挺好的,有安全感。”
沈蒲蘅不在意。
李南秋:“今晚我有个跨国会议,会在客厅办公。你安心睡,不用怕。”
“我没事的。”沈蒲蘅轻声说。她虽被吓到,却也没那么脆弱。
时间不早,李南秋催着她去休息。看着她抱着狗进了房间,他才找到充电器给手机充电,开机后他第一时间拨通了陈青野的电话。
“到地方了,人已经进房间睡了,别担心。”
“看她样子,确实是吓坏了。”
“我已经让人调小区和她学校附近监控了。”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到?用不用我去接你?”
房子的隔音很好,沈蒲蘅躺在床上,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她拿出手机,想给陈青野打个电话,可拨了好几次,直到睡着前,电话都占线。
迷迷糊糊入睡,没睡几个小时,沈蒲蘅就醒了。窗外天还没亮,小麦冬窝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是周六,虽然不用去学校,可她也没了睡意。她索性打开手机,搜索“跟踪狂”相关的新闻,翻了几条,大多是明星被私生跟踪的消息,社会类的新闻却寥寥无几。
不知搜了多久,房门突然被敲响。沈蒲蘅浑身一僵,本能地绷紧神经,随即想起自己现在身处的环境,才慢慢松了口气。
敲门的还是李南秋,比起她一身居家服的随意,他已经收拾得清清爽爽。
“阿野两点的飞机到,要不要一起去接他?”
沈蒲蘅去过西北,知道陈青野飞测的营地离宁城有多远。两点能到,那起飞时间肯定在早上,想赶上早上的飞机,他得连夜从营地开车去机场。
昨晚她打电话,本就是想让他别特意回来,可电话一直打不通。或许那时候,他就已经在路上了。
把小麦冬留在家里,沈蒲蘅跟着李南秋去了机场。路上,李南秋的手机响了,虽然没开免提,但电话那头尖利的怒骂声太过刺耳,沈蒲蘅还是隐约听到了几句。
她有些尴尬地别过头,李南秋却一脸坦然,等电话那头骂够了才挂掉,笑笑解释:“前女友。”
沈蒲蘅扯了扯嘴角,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不止昨晚没有睡好,最近几天沈蒲蘅睡眠都很差。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耳边是车流涌动的喧闹声。她斜靠在后座座椅上,困意渐渐漫上来,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再睡醒,是因为感知到了头顶的轻抚。刚睁眼,微凉的唇瓣贴上她的额头,眼睛颤动间,她的眼睫擦过那满是青茬的下巴。
“陈青野……”
沈蒲蘅轻呢出声,亲吻着她额头的人微微直起身子。
“再睡会,嗯?”
他的语调极其温柔,是沈蒲蘅从未听过的柔和。困意尤在,沈蒲蘅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正迷糊着,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盖在她头上,替她挡住了窗外刺眼的阳光。下一秒,她被人半搂进怀里。熟悉的气息裹着体温将她包围,本就半梦半醒的沈蒲蘅,很快又陷入了沉睡。
车子启动,没有往高楼密集的方向开,反而穿梭过车流,停在了一片冰湖旁。
夕阳正好,天空被染成一片金红。厚实的冰面上,一群穿着冰鞋的小孩正追打嬉闹,笑声清脆。湖边枯黄的树下,两道修长的身影静静立着,身后停着一辆早已熄了火的车。
“学校和小区附近的监控,我让人连夜查过了,应该就是这个人。”
李南秋手里拿着iPad,屏幕上是几张监控截图。每一张图里都是沈蒲蘅,而她身后,远远跟着一个裹得严实的模糊身影,帽子压得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根本看不清模样。
陈青野碾灭手中的烟,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淡淡开口:“找到人,算我欠你一回。”
“咱们俩还说什么欠不欠的。”李南秋满不在意,“没找到人之前,房子你们就先住着。”
陈青野回头,目光落在车内靠窗睡熟的人身上,轻轻“嗯”了一声。
沈蒲蘅真正清醒过来时,已经是在地库。驾驶座的李南秋不见了,只有抱着她正阖着眼的人。
那不是梦也不是错觉。
沈蒲蘅仰头看他,他似乎有所察觉睁了眼。她仰头,他低头。四目相对间,他微微低头,鼻尖蹭过她的鼻尖,随即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没有深入,浅触即离。
“饿不饿?”
出门接他前,她和李南秋简单吃了些。没什么胃口,也就吃了几口而已。
“有点饿了。”
“上楼,我让人送餐。”
陈青野牵起她的手,打开车门。
沈蒲蘅跟着下车,才想起李南秋:“李南秋呢?”
“相亲去了。”陈青野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婚房,前女友,相亲……
李南秋的感情生活似乎挺热闹的。
出于礼貌,沈蒲蘅什么都没评价,只是说:“今晚我们还住在这吗?这是他的婚房,我们住着不合适。”
陈青野平淡回:“他四十岁也不一定能结婚。是不是婚房还两说。”
沈蒲蘅不语,陈青野又道:“先过渡两天。”
关于房子,沈蒲蘅也有自己的想法。
“你要不就在你公司附近找一个吧。你带着麦冬住,我住学校宿舍就行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跟着她,又或者到底有没有人跟着她。她住在学校是最安全的。出入有室友陪着,学校里人还多。不会出什么事。
沈蒲蘅想的很好,可牵着她的人却不是这样的想法。得不到回应,沈蒲蘅拽了拽他。
“和你说话呢。”
“我已经在查监控了,也报警了。查清楚再说。”
沈蒲蘅也想过报警,但一直没有实证只是感觉她不好报警。眼下听他这么说,也微微松口气。
他为了她,连夜回来。沈蒲蘅也不想和他起争执。就按下房子的事先不提。跟着他往电梯走。
进了屋,沈蒲蘅先去房间把小麦冬放了出来。在屋里关了一天,小家伙早就憋坏了,一出来就围着她转圈圈。她刚拿起牵引绳要套,陈青野就接了过去:“我去遛它,你等餐。”
等他牵着小麦冬回来时,外卖刚好送到。菜很丰盛,全是沈蒲蘅喜欢的,可她依旧没什么胃口,只慢慢扒着碗里的饭。陈青野看在眼里,没多问,只默默给她夹了些她爱吃的菜。
入夜,在车上睡了大半天的沈蒲蘅并没有睡意。她站在落地窗前正看着窗外的绚烂夜景,他不知何时走近,从背后抱住了她。
“想什么呢?”
沈蒲蘅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怀里轻轻转了个身。面对面站着,她踮起脚,抬手搂住他的脖子,仰头向他靠近。
他太高了,她踮着脚也有些吃力。陈青野察觉到她的意图,双手扣住她的腰,轻轻一提,将她抱了起来。沈蒲蘅顺势用双腿环住他的腰,双手捧着他的脸,主动吻了上去。
亲吻中,陈青野托着她迈了两步,将她抵在冰凉的落地窗上。
窗外是流动的灯火,窗内是交织的呼吸,虽然是沈蒲蘅主动的,可占据主导的却是他。他缓慢轻柔加深了吻。似有似无的安抚和温柔,让她不自觉地沉溺其中。
从落地窗再到床上,他不再满足于一个吻。
顺势而下,他满是青茬的下巴小刮过她细腻的肌肤。刚觉着酥麻,他温热的唇瓣就随之而来,带来不一样的触感。
就在沈蒲蘅陷入慌张,觉着情况要失控时,他又向上吻住了她的唇,一边亲吻着她,他一边轻声对她说话:“明天去看房子?”
沈蒲蘅头脑蒙蒙,不明白他的意思。
“看我们的房子。”
沈蒲蘅一怔,来不及思索,他已经再次抵开她的唇关,将她所有的思绪都揉碎在吻里。
深夜,窗外灯光黯淡了不少。体型修长的身影,坐在窗边,轻抚着趴着他腿上熟睡的小狗,看着床上熟睡的纤细身影。
没一会,手机振动,他接起。
“人找到了。”
“嗯。”
第27章
清晨, 沈蒲蘅依旧醒得早。怀里的小麦冬蜷成一团,呼吸均匀。身后的人手臂环着她,也睡得沉。左右被温软裹着, 她连动都不敢轻动。
僵直间,昨夜的记忆涌回,她想起了他说的那句“我们的房子。”
我们的房子?
什么房子?
沈蒲蘅满心疑问, 只待等他醒来问他。可等他真的醒来, 却没有给她机会。
一个电话把他吵醒的,她都来不及张口, 他接着电话就下了床。等他套上衣服, 电话还接着, 他打断电话那头的人几秒,对她说了一句“我出去下,迟点回来。”就真的出了门。
被吵醒的小麦冬眨着水汪汪的眼看她,沈蒲蘅也愣着。没愣多久, 手机震了震,是他的短信:点了餐, 记得吃。
果然, 没一会,物业管家就送来了餐。沈蒲蘅拿餐时, 物业管家的视线始终游离,不敢落在她身上。沈蒲蘅起初没在意,等她把餐放下,到卫生间里准备洗漱, 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才反应过来。
脖子,锁骨,再往下, 都是红痕。
还是深浅不一,满是暧昧的红痕。
昨晚那些令人脸红的记忆涌回。沈蒲蘅红着脸,把睡衣最顶上扣子扣上,可即便这样也挡不住脖子上的痕迹。
沈蒲蘅咬牙,给他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很快就通了,她听到了风声,他似乎在开车。
“怎么了?”
“你去哪了?”
“处理点事,一会就回去。”
沈蒲蘅没再追问,只是道:“回来你能帮我带个东西吗?”
“什么?”
沈蒲蘅沉默了一瞬,电话那头的人听她沉默,很自然道:“来姨妈了?”
本就红的脸开始热了。
“不是,遮……遮瑕膏。”
这次沉默的换成了他,而沈蒲蘅也反应过来,罪魁祸首是他,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必须买回来,不买回来,你也别回来了。”
难得的强势,让对面的沉默又多了几秒。末了,他才闷声问:“……遮瑕膏是什么?”
沈蒲蘅:“商场里都有,我发图片给你。”
说完,沈蒲蘅很干脆挂断了电话,而开着车的陈青野很快也就收到了图片。等车到目的地停下,他点开搜索框,等看清遮瑕膏的用途,他唇角不自觉勾了勾,露出笑意。
而这笑意没维持多久,车窗被人叩了叩。他敛起笑,推门下车。四周寂静,只有一片荒废许久的建筑立在眼前。
穿过建筑,往里走,是一条幽深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漆黑的屋子。李南秋带着几个大汉正在立在屋外。
“需要我一起吗?”
得到否定的答案,李南秋又道:“昨天抓的时候,已经招呼过一顿了。你进去,下手轻点,别弄出人命来。”
陈青野:“我有数。”
小黑屋就如同李南秋和苗妙玩笑时说的那样,没监控,用来揍人再合适不过。陈青野本是为了揍人来的,可看清屋里被捆的人,脚步顿了顿,改了主意。
“曾总。”
被五花大绑捆在铁柱上的男人,听到这声久违的称呼抬起了头。看着站在昏暗的灯光下,似笑非笑浑身散发着危险的人,他眯了眯眼。
“你是……”
“陈老四!”
简单提醒,被捆在柱子上的人恍然大悟般骤然清醒。
“对,陈老四。你是陈老四的侄子对不对。小侄,快来帮个忙,快把叔解开。”
看眼前的人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陈青野轻笑一声。缓步走近后,他微微俯下身子,压低音量。
“陈老四在哪?”
被捆着的人懵了:“我怎么知道他在哪?”
话刚落,他头上传来剧痛。头发被狠狠揪住,扯得他头皮发痛的同时也迫使他仰起了头。
“陈老四在哪?”
头皮剧痛,刚腾起的希望不过瞬间灭了。男人慌了神:“我真的不知道。小侄,我真的不知道,要不这样,等我回到闻城我去帮你找,”
男人不断否认,陈青野也没那个耐心。他掏出手机,怼到男人面前。
“你为什么跟踪她?”
手机上是一张照片,虽然只是一张模糊侧脸,可男人还是认了个清楚。
“她……她是我女儿啊!”
*
无所事事,在空旷的大平层里呆到下午,大门方向终于传来了动静。沈蒲蘅刚惊喜回头,她脚边的小麦冬已经先一步冲了过去,围着门口的人打转。
立在门边的人手里拎着个袋子。小麦冬蹦着要咬,却被他轻轻拍开:“咬坏了,赶你出去。”
沈蒲蘅此时也走到近前:“你吓唬它做什么。”
袋子被放在玄关,沈蒲蘅被人搂住。
“你不就是这么吓唬我的吗?买不到别回来了?这么凶悍?”
沈蒲蘅脸热:“谁凶悍了?还不是都因为你。”
对于自己做下的事,陈青野没有否认。只把袋子递给她,然后看着她在打开袋子后瞪圆了眼。
“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陈青野淡淡回:“备着,以后总会用到。”
沈蒲蘅一听就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她嗔骂他:“不要脸。”
陈青野坦然受之。牵着她,往沙发走,他把她抱坐在腿上,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语气沉了沉:“人抓到了。”
“抓到了?”沈蒲蘅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嗯。”陈青野点头,“李南秋有个亲戚在公安局,报了案后查了小区附近的监控,早上就抓到了。我出去就是为了这事。”
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了点,沈蒲蘅又忍不住问:“是什么人啊?”
陈青野垂首,指尖轻轻揉捏着她的指骨,语气平淡:“一个惯偷。跟着你是为了踩点,确认你一个人在家,好偷东西。”
“小偷……”沈蒲蘅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心,“那他会很快出来吗?”
“不会。抓到他时,他刚偷了另一家,人赃并获,还有前科,短时间内出不来。”
听到这话,沈蒲蘅彻底放下心,随即她小声问:“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搬回去了?”
住在别人的婚房里,总归不自在。
陈青野没回答,只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又捏了捏她的耳垂:“昨晚跟你说的,今天去看房子。忘了?”
沈蒲蘅当然没忘:“是什么房子啊?”
*
拎着随身的小行李袋,抱着小麦冬,沈蒲蘅跟着他上了车。穿过林立高楼,车子又回到了她熟悉老旧的街区。
沈蒲蘅本以为他是要带她回出租屋,可车子行至熟悉的路口,却没有拐向常走的那条路,反而径直往前。前行,是通往中医院的方向。
车轮滚动间,沈蒲蘅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直到车子最后稳稳停在教授居住的小区门口,她才稍稍定了神。
他牵着她下车,没往教授家的方向去,而是走向了隔壁单元。楼道里飘着若有若无的中药香,随着台阶一级级向上,沈蒲蘅心底隐隐有了猜测,心头也随之开始发紧。一路上四楼,他带着她停在了一扇棕红木门前。
沈蒲蘅不敢看那扇木门,只敢借着光看他。开口时,咽喉也发紧:“陈青野……”
陈青野从兜里掏出钥匙,金属与锁芯碰撞间,棕红大门打开。
“进去看看。”
不算明亮的灯光,映出满室复古的装修。
老旧的门窗、磨得发亮的地板、深棕色的木柜,明明是不符合当下审美的样式,落在沈蒲蘅眼里,却透着说不出的亲切。
她一步步向里,左看看右看看。陈青野跟在她身后,轻声道:“屋主常年在国外,房子一直空着。是冯教授帮忙联系的屋主。联系了半年,过户手续也是我出差前一天刚办好的,本来想收拾下,等年底再带你来的。”
他说话,沈蒲蘅没应声。她的视线早已被不远处的门框吸住。一步步走近,她看清了门框上面深浅不一的划痕。还有每道划痕旁,用小字标注的日期和字。
——西西三岁
——西西五岁
——西西十岁
——西西十六岁
字迹虽已褪色,只能浅浅看清。但那字迹,沈蒲蘅却熟悉。丰城的家里,也有这样一道记录着她成长的门框。唯一不同的,就是那名字。
西西,是她母亲的小名。
跨越岁月,她亲手抚摸到了她外公亲手刻下,代表了她母亲成长的痕迹。指尖轻轻抚过眼前的刻痕,沈蒲蘅仿佛能看到外公当年是怎么落笔的。
沈蒲蘅在门框前站了很久,眼眶虽泛红,却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直到她转过身,看到站在她身后的人,那滴憋了许久的泪才终于落下来。
看到那滴泪,一直沉默的人迈前了一步,温热的手掌捧着她的脸,修长的手指擦过她的脸颊。
“哭什么?”
沈蒲蘅红着眼笑笑:“高兴。”
她现在站着的地方,是外公和母亲曾经生活过多年的家,时隔这么多年,这里居然还留着他们的痕迹。
空荡的客厅里,沈蒲蘅迈前一步,搂住了他的腰,埋进了他怀里。
“陈青野,谢谢你。”
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刚刚她虽然没回应他,可他的话她都听见了。他说联系了原屋主半年,算算时间那会刚好是他带她回丰城的时候。所以那时候,关系还没确定,他就已经在做这些了。
感性过去,是理智。
沈蒲蘅仰头看他:“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这是京城,不是丰城。虽然房子老旧,但胜在地段。房款不是一笔小数目。
对于这个问题,陈青野没有明说,也没有向她隐瞒。
“付了一部分首付,剩下的是贷款。”
打磨了三年半,才发行了第一代无人机。正式发售后,虽然营收不错,但后续研发迭代都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为了股权,他和李南秋没计划再融资。所以,他身上的资金并不多。至于贷款,陈青野也没打算背负多久。
虽然是因为心底那些欲念,他决定打破原来的关系,甚至不惜使心眼逼她点头。但从做了决定那天起,他就没想到会和她分开。
像李南秋那样的婚房,他目前确实给不起。但他也不想让她跟着他还要租房。
他原本是想把现在住的那套从李南秋那买下来的。但思来想去,既然要买,何不买一个她会喜欢的。
这套房子不仅承载着她亲人的记忆,离中医院还近。虽说她计划毕业后回丰城,但毕业前,除了学校,她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中医院。
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层考量。他主管研发,出差不可避免,而这小区本是中医院当年的福利房,如今虽能买卖,住的大多还是医院的医生、护士和老前辈。隔壁栋就是她的教授,还有她不少师兄师姐也租住在这小区。有这么多熟人在,他即便偶尔出差,也能放心让她一个人待着。
只是,打算做的再好,却防不住意外先来。
陈青野擦去她的脸颊泪痕,把房子的大红本递给了她,沈蒲蘅垂首看去。产权所属人上,写了两个名字。一个是他,另一个是她。
怪不得他说,我们的房子……
沈蒲蘅拿着红本静静站了一会后,走向玄关找到了自己的包。低头翻了半天,从包里翻出一张卡,她拿着卡递给了他。
“里面有八十万,虽然肯定不够,但这是我目前能拿出来的全部了,你拿去还贷款。”
房本上有她的名字,沈蒲蘅不可能让他一个人背负贷款。
外公给她留下了三张卡。
读书,生活,结婚各一张。
这三张卡的存在,她从小就知道。每次外公点钱时,就会当着她的面分成三份。
“这是给我们阿蘅读书的,这是给我们阿蘅买好吃的。这是给我们阿蘅以后漂漂亮亮结婚的。”
每当外公说到结婚时,她就会害羞,然后躲开。一年又一年,她也是在外公离世后才确切知道外公给每张卡里存了多少钱。这八十万,是外公给她备下的嫁妆,也是她目前能拿出来的全部了。读书生活的钱,她不能动。
举着卡,沈蒲蘅的眼神坚定又倔强。
“你不收的话,我会生气的。”
她的威胁,虽然看着无力。但陈青野却清楚她的性子,她会磨着他,直到他收下。
接过卡,陈青野摩挲着卡面。
“贷款每个月不多,不急着还,但我公司正急着用钱。这钱,我投公司里去。”
沈蒲蘅没意见,钱是给他的买房钱,给了他就是他的,怎么用是他的事。
虽然傍身的存款少了一大笔,但沈蒲蘅却很高兴,也很安心。她在京城也有家了,还是外公和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家。
“陈青野,我们什么时候搬进来啊。”
她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把卡揣进兜里,陈青野懒懒立着。
“你想要重新装修,还是保持原样。”
先别提重新装修要花多少钱和时间,沈蒲蘅打心底也不想改变这屋子里的一切。
“就这样,挺好的。我很喜欢。”
陈青野:“那明天先叫水电工来检查,确保水电没问题,再找保洁彻底打扫一遍。顺便把出租屋的东西打包好,差不多就能搬了。”
环顾四周,沈蒲蘅心底的喜悦藏都藏不住。正好小麦冬跑到了她脚边,她一把举起小麦冬。
“麦冬,我们有家啦。”
她抱着麦冬开心得四处乱转,陈青野噙着笑看着她。在她站在窗边嘟囔得换个新窗帘时,手机响了。
避开她,陈青野接起电话。
“都安排好了,明天就能送出去。”
第28章
再回到出租屋, 沈蒲蘅再没有惶恐不定的忐忑。她心情极好,在屋子里打着转。不管陈青野什么时候看她,她都是笑意盈盈的。
出租屋里的一切, 她都是要带走的。住了快两年,东西看着不多,收拾起来却繁琐。
她忙上忙下, 看着她收拾到了半夜, 陈青野才拦住她。
“明天还要上课。去睡觉。”
沈蒲蘅点头,回房间前她才想起他的工作。
“你是不是还要回西北?”
陈青野摇头:“已经在收尾了, 他们能搞定。”
听到这话, 沈蒲蘅才安心回房。她不希望因为她, 耽误他的工作。
第二天一早,沈蒲蘅起床,他也已经起了。他送她去学校,顺便溜狗。
去学校的路, 小麦冬是第一次走。小小的脑袋四处转着,满是好奇。而沈蒲蘅则拉着他道:“搬家后, 不管是去学校还是你公司, 都远了。你开车,那我买辆小电驴怎么样?”
陈青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幽幽道:“我在你心里还不如一个房子重要。”
沈蒲蘅听不懂他的意思,他也没有绕圈子。
“我让你退寝,哼哼唧唧。现在,连买小电驴都盘算好了。”
沈蒲蘅否认:“哪有……”
陈青野也懒得和她较真, 把她送到学校门口,看着她进了学校后,牵着狗又慢悠悠逛回去。
附近多是大学, 街上随处可见大学生。帅气成熟的男人牵着只模样讨喜的狗,本就容易吸引目光。如今又少了沈蒲蘅在身边,不少女生更是按捺不住上前搭话。可陈青野始终冷着脸,连眼神都懒得给更别提开口了,反倒是小麦冬来者不拒,热情得过分。
回到出租屋,陈青野看着恨不得把头埋进狗盆的狗目露嫌弃,随后给沈蒲蘅打了一个电话。沈蒲蘅以为他是有什么急事,结果他说:“我们好像养了一只傻狗,把它送去学校训练几天吧。”
沈蒲蘅还记得那晚麦冬的警惕,她当即反驳。
“麦冬才不是傻狗。”
陈青野觉得沈蒲蘅是被蒙了眼,沈蒲蘅觉着陈青野是蒙了心。在对于麦冬是不是傻狗这件事上,两人开始了漫长的论证。当然,这论证是在新家进行的。
临近期末,沈蒲蘅花在学校的时间比她想的多。收拾东西搬家,还有新家的事,大多被陈青野包揽了。
屋子的原本装修他几乎没动,只是加固了门窗。然后在大门外,还有窗边都加装了监控。原本的机械门锁也被他换成了有可视功能的智能锁。
等新家一切收拾妥当,沈蒲蘅也结束了期末考试。再进到新家,她只觉浑身放松。
“真好。”
搬了家,寒假也开始了,她又要跟着教授去医院随诊。以前每天得早起挤地铁,如今却能慢悠悠吃完早饭再出门,赶巧时还能碰到教授或师兄师姐同行。
而随着搬家,附近又都是熟人,她和陈青野同居的事也再瞒不住。师兄师姐没说什么,只是借着暖房的名头来吃了一次饭。帮着陈青野买下房子的教授更没说什么。只有教授夫人又旧事重提,提醒她务必做好措施。
算算时间,她和他定下关系也有几个月了。这期间,他其实挺克制的。他们之间关系,也如她所愿那般,在慢慢进行。
沈蒲蘅没和教授夫人多解释,只是乖巧应下。
同居的事瞒不住,但房子是买的这件事沈蒲蘅却是藏着的。除了教授夫妇,她身边也只有远在美国的苗妙知道。
苗妙去美国也有几个月了,她一边上语言班一边陪伴照顾母亲,隔两天就会和沈蒲蘅打次电话。沈蒲蘅通过电话也察觉到苗妙的逐渐消沉。不是因为母亲的病情,而是在异国他乡,少了国内呼朋唤友的热闹,她很孤独。相隔大半个地球,沈蒲蘅也做不了太多,只能一遍遍安慰她。
安慰过后,沈蒲蘅也会和苗妙分享自己的生活,听说陈青野把她外公老房子买下来,他们还住进去时,本就兴致不高的苗妙情绪又低了些。
“照这进度,你和陈青野不会趁我不在直接结婚吧。”
沈蒲蘅笑笑:“瞎说什么呢?没有你点头,我敢吗?”
这话,苗妙爱听,轻笑一声后她又叹气。
“阿蘅,我好想回国啊。想你,也想国内的美食了。”
沈蒲蘅又是安慰了苗妙很久,一直到苗妙要去上课了,电话才被挂断。刚挂完电话不久,大门被打开。
寒冷的冬天,不过停车位走到家的短短一段距离,就让人身上裹满了寒气。陈青野脱去外套,换个鞋的时间,本坐在沙发上的沈蒲蘅也走到了门边。
“吃饭了吗?”
手和脸都还冰着,陈青野没有抱她也没有亲她。只是点头应应后,环视了一圈。
“麦冬呢?”
提起麦冬,沈蒲蘅脸上多了丝幽怨:“它把奶奶送来的花都啃了,我关它禁闭呢。”
搬过来时,师兄师姐来暖房,教授和教授夫人也来了,教授夫人还送了几盆自己养的花。虽是寒冬,却也开得艳。而此刻,陈青野往阳台看去,只看见几盆光秃秃的枝桠。
明知不该笑,但陈青野还是没忍住:“和你说了它是傻狗,你非说不是。”
气归气,但沈蒲蘅绝不承认麦冬是傻狗。
“它还小,正是调皮的时候。大了就好了。”
陈青野嗤笑:“慈母多败儿。”
沈蒲蘅又反驳:“我和它说道理了的,还关它禁闭了。而且……”沈蒲蘅压低音量:“你也没资格说我。”
她音量虽压的低,可陈青野却听的一清二楚。不顾手还冰着,他抬手捧住她的脸。
“说什么呢?”
沈蒲蘅脸上的肉被他的手挤得微微变形,却丝毫不影响她吐露真言:“前两天麦冬和孙医生家的贝贝打架,你拉偏架不说,回来还夸麦冬干的好呢。”
她是慈母,那他又是什么?
在教育狗这件事上,他们半斤八两。
沈蒲蘅理直气壮,全然没发现他落在她脸上的眼神变了,本放在她脸上的手也垂下,扣在她腰间。
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被抱起,突然的腾空,让她下意识就攀住了他。腿刚环上他的腰,就被他狠狠吻住。
从玄关到房间,一片昏暗中,沈蒲蘅被他压在身下,任他索取。这些日子,沈蒲蘅习惯了他的亲吻。可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亲吻。
睡衣扣子被他用牙咬开,莹白的肩膀半露在外,他的掌心一路向下。沈蒲蘅睁大眼睛想拒绝,唇却被堵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窗外寒风瑟瑟,屋内情事却热。
深夜,纤细身影陷在松软的床上熟睡了,本拥着她的人,抚了抚她的乱发,轻吻了下她的眼角下了床。
随手捡起散了一地的衣服,他赤着上身走进了浴室。把衣服丢进洗衣机的同时,他看到了镜中的自己。结实的胸膛上,印着一个实在的牙印。
今晚,还真是把她惹急眼了。
陈青野扯了扯嘴角,走出浴室后径直走向狗笼。笼门刚打开,憋了大半夜的小麦冬就无视他,疯了似的要往卧室冲,好在,他手更快。
阳台边,光秃秃的花盆旁,小麦冬鬼迷日眼缩着身子装乖,陈青野居高临下地看着它,声音冰冷:“再咬花,就阉了你。”
小麦冬不服气,仰头“嗷”了一声。
新家,新年,在小打小闹的热闹中很快就过去了。
临近开学,沈蒲蘅真给自己买了一辆电瓶车。陈青野瞥了一眼,也没说什么。
他能每天早上顺路送她去学校,却没法准时接她。她的课表每天不一样,他也常要在公司加班。他提议把车给她开,她却说学校不好停车,最后坚持选了小电驴。
陈青野没说什么,可她第一次骑着小电驴去学校时,他还是开着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寒冬里,她戴着他给买的头盔、手套和面罩。虽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可陈青野通过她摇头晃脑的背影看出,她在傻开心。
骑个电瓶车,也能给她乐成这样。
繁华大都市,来来往往的人,尤其是年轻人,脸上写满了野心。唯独她,始终满足于这些简单的快乐,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陈青野跟着她走了大半个月,确认她能安全骑行后,才不再每天跟着。
电瓶车,不仅往返学校方便。在学校里也方便,尤其是去食堂打饭。
这个学期,虽然没打算住在学校,但沈蒲蘅还是没有申请退宿。因为,她午休需要一个去处。
原本结束完早上的课,她和室友大多都会去食堂吃饭。但现在有了电瓶车,方便了,她们就轮流骑她的电瓶车去食堂打饭带回宿舍。
电瓶车虽然比走路方便,但速度却也不算快。室友在又一次打饭回来时。和沈蒲蘅嘟囔:“阿蘅啊,你的电瓶车是不是太慢了点?”
电瓶车标准时速是25码,她买的时候店家也就和她说过,车能解速,她当场也动过心思,却被他一句话掐灭:“你敢解速,我就把车丢去废车场。”
虽然凶巴巴,可他也是为了她的安全。
沈蒲蘅对室友笑笑:“慢点安全。”
骑着安全的电瓶车,沈蒲蘅每天从学校回家时还会顺路去趟菜场。买了菜,回到家,再做上一桌简单的饭菜。而陈青野,只要不是特别忙,都会尽量回来吃饭。
同处一个屋檐下,每天一起吃晚饭。这样的日子,和在丰城时像极了。不同的是,他不再冷漠,她也不再小心翼翼。两人之间没有了疏离客套,只剩亲昵。
搬家时明明说好一人一个房间,也确实这么收拾了,可在陈青野一次次的亲近和试探里,大多夜晚,他们还是睡在了一起。同床共枕的深夜,除了最后一步,他带她体验了男女亲密。沈蒲蘅从最初的抗拒、妥协,慢慢变成了习惯。
日子平静,她和他之间,比她想象的要好,也顺利。
一个学期转瞬即过,临近暑假,他突然提起去西藏。沈蒲蘅这才想起,西北那夜的星空下,她曾和他说过的话。
她早忘了,他却还记得。
好在他提得早,教授还没定下暑假随诊的安排。沈蒲蘅想着先去和教授说一声,顺便请假,可刚走进办公室,就见教授脸色严肃正等着她。
“青野大二就辍学了?还有他辍学后把自己的教授告上了法庭,是怎么回事?”
第29章
突如其来的质问, 让沈蒲蘅毫无准备。
他辍学,她是知道的,尽管他从没和她明说过。但是, 把教授告上法庭的事,她真是一无所知。
看着教授严肃的神情,沈蒲蘅大抵也能猜到缘由:教授年事已高, 既是中医又身为师长, 骨子里重传统、讲尊师重道,把师长告上法庭在他看来是叛师。更何况, 教授一向把她和陈青野当亲小辈看待, 他们却一直瞒着他。
沈蒲蘅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而教授历经千帆,眼睛毒辣,一看沈蒲蘅的反应就知道她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普通学生,他还真不愿意管这些闲事, 可偏偏是沈蒲蘅,他老友留下的独苗。
人是他亲自把的关, 甚至还是他帮着买下老友的房子, 让两个小年轻还没结婚就住在了一起。他不是什么顽固老古板,但不代表他喜欢被期瞒。
教授冷了脸:“让他晚上到家里来。”
突然来了这么一遭, 沈蒲蘅哪还顾得上请假的事。出教授办公室很远,她才掏出手机给陈青野打电话。电话很快被接起,沈蒲蘅沉默几秒,轻声问:“我能去你公司找你吗?”
三年了, 她从来没提出过去他公司,陈青野闻言不由拧眉:“出什么事了?”
沈蒲蘅:“能见面再说吗?”
这件事,沈蒲蘅觉着并不适合在电话里说。而陈青野, 也没有再问。而是直接给了地址。
这次沈蒲蘅没骑电瓶车,拦了辆出租车直奔他给的地址。那是个很大的园区,里面错落着不少公司。确认好陈青野公司的位置后,她没直接过去,反倒绕去附近的咖啡店,买了些咖啡和甜品才折返。东西买得多,咖啡店还特意派了个店员帮她拎着。沈蒲蘅一边道谢,一边往园区里走,没走几步,就看见他熟悉的身影。
陈青野腿长,看到她后几步就跨到她面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咖啡袋。目光扫过她额角的薄汗。眉心微蹙。
“不撑伞,不热吗?”
沈蒲蘅摇摇头,没说话。
陈青野手上拎着东西,腾不出手替她擦汗,又问:“买这么多咖啡做什么?”
“天气热,容易犯困。想着买一些给你们提提神。”沈蒲蘅小声解释。
他是老板又是团队负责人,她第一次来,总不好只给他一个人带东西。
谢过咖啡店店员后,沈蒲蘅跟着他往公司走。比起一路路过的其他公司,他的公司装修真的很简单。他甚至都没有自己的办公室。把咖啡和甜品交给前台后,他带她去了李南秋的办公室。李南秋出差了,所以办公室也正空着。
“发生什么事了。”
从挂了她电话起,他的眉头就没松开过,直到看见她,又见她还有心情着买咖啡,才稍稍舒展些。
而沈蒲蘅看着他紧绷的脸,也没隐瞒,她把教授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又小心翼翼问:“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原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认识这么些年,哪怕确认了恋爱关系,沈蒲蘅也从不多问他的事。不管是工作还是过往。不是不关心、不好奇,只是怕不小心戳到他的伤心处。
沈蒲蘅问得小心翼翼,陈青野却松了口气。
“就因为这事,你弄得这么紧张兮兮。”
沈蒲蘅见他松弛,心也松下些:“那你能告诉我吗?”
陈青野慵懒靠在办公桌前,伸手环住她的腰,把她轻轻拉进怀里:“没什么不能说的。辍学是因为家里人生病,至于告教授,是因为他把我做的一套算法占了,又卖了钱。”
沈蒲蘅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声问:“那……告赢了吗?”
陈青野看着她傻愣愣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不然呢?你以为我开公司的钱是哪来的?”
沈蒲蘅这才彻底松了口气。陈青野则捏了捏她的脸:“今天手上工作压得紧,晚上走不开。我先给教授打个电话解释下,过几天再上门。”
他说的云淡风轻,可回过劲来的沈蒲蘅却心疼他。为了她,他还要去和她的教授,解释他的过往和私事。
沈蒲蘅摇头,想拦他,他却抚了抚她的头,然后拿着手机走了出去。
沈蒲蘅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突然想起了他们初遇的那天。
她拉着他跳上大巴车,一路上,他顶着满脸青紫,一言不发地靠在车窗边,周身散着化不开的沉寂。那时候她就觉得,他和自己一样,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人。
他刚才说,他辍学是因为家人生病……
能让他放弃京大、甚至从京大辍学,一定是极其重要的家人吧。
而他的辍学,显然也没能留下的他的家人。
至于他教授……
是个坏人。
*
这一通电话,他没打多久。沈蒲蘅还沉浸在情绪里,他就回来了,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看样子这通电话很顺利,教授并没有为难他。
“带你逛逛?”
沈蒲蘅还记得他说过工作紧,当即摇了摇头:“你去忙吧,我先回去了。”
她起身想走,却被他拦下。“等我一起下班?”
已是下午,沈蒲蘅也没别的安排,思索几秒后便点了点头。她本打算就在办公室里等他忙完,他却还是安排了人带她四处看看。陪在她身边的,正是上回在西北,她刚走出帐篷时,就对着她笑的那个年轻人。
不等沈蒲蘅开口询问,他便主动做起了自我介绍。沈蒲蘅这才知道,他叫赵鹏,是陈青野在京大的学弟,也是他现在的助理。
听赵鹏慢慢介绍,沈蒲蘅才了解到,他的公司已经创办四年了。掐着时间一算,创办公司的时候,他还在丰城。
怪不得那时候的他,隔三差五出门。现在回想起来,恐怕从他买了电脑回来开始,就已经在筹备这家公司了。只是她不解,既然要创办公司,那时候他为何不直接搬到京城,反而要来回奔波?
沈蒲蘅还没来得及细想,思绪就被赵鹏打断了。赵鹏带着她在公司里转了一圈,公司占地面积不小,员工却不算多。大部分区域都留给了他带领的研发团队,虽说公司已经成立四年,但研发团队里的成员个个年轻,且都很专注。
沈蒲蘅隔着玻璃,静静看了一会儿,察觉到自己吸引了里面人的目光,便连忙移开脚步,轻声走开了。
她不想影响别人工作,可她的出现,就是会吸引注意。没过多久,老大女朋友来公司的消息,就在员工间悄悄传开了。
面对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沈蒲蘅面上虽带着淡然的笑意,可心底却不免有些窘迫。终于走完一圈,回到李南秋的办公室后,她松口气同时轻声问:“公司里一共有多少人啊?”
“大嫂,您是问就这里,还是整个公司?”
沈蒲蘅微微一怔:“你们公司的办公地点,不止这一处吗?”
赵鹏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语气轻快地回答:“这里是公司总部,主要负责研发和市场业务。我们还有生产部门和售后部门,不过不在京城,都在丰城。”
“丰城?”沈蒲蘅一愣。
赵鹏点头:“对啊!年前刚搬过去的。本来是租的厂房,李总最近和丰城政府谈下来一块地,就打算在那边建生产工厂了。李总这次出差,也是为了这件事。”
沈蒲蘅愣了片刻回神,轻声问:“那现在这里有多少人?”
得到准确的数字后,沈蒲蘅找到刚刚买咖啡的咖啡店号码,又买了一批咖啡和甜点。送到后,她去结了帐,然后都交给了赵鹏。
“给大家买的下午茶,麻烦你帮我发一下。”
转交完咖啡和甜点,沈蒲蘅回到了办公室里呆着。不一会她就听到嘻嘻哈哈的喧闹声,她刚噙了笑,办公室门被就敲开,她抬头,几张年轻的面庞探头进来。
“谢谢嫂子的下午茶。”
沈蒲蘅回以一个温柔的笑。那笑,看得几个与她年纪相差不大的小年轻心都化了。再回到办公区,直呼:“大嫂也太温柔了吧。老大也太有福气了吧。”
这样的论调,很快就传到了陈青野耳中。到了晚饭时间,行政订了餐,他拿着两份饭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里面的人,正端坐着,手上拿着一本关于无人机的书翻着。看到他进来,有些意外。
“忙好了?”
陈青野没回,把饭放下后,坐到她身侧,揉了揉她的脸。
“今天钱包可是大出血,这么大方呢。”
沈蒲蘅淡淡笑笑:“这不是应该的吗?”
他隔三差五就给教授送东西,还给师兄师姐送,不都是为了她吗?反之,她给他公司的人买下午茶也是应该的。
陈青野见她噙着淡笑,面容温和,心也随之平静下来。外头那些混小子说的也没错,他确实有福气。
陈青野轻吻了下她的额头,又揉了揉她的头。
“简单先吃点。等我忙完,带你去吃夜宵。”
他今天确实很忙,沈蒲蘅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透,外面办公区大部分人都下班了,他的研发部却还灯火通明。沈蒲蘅没去打扰他,只是等着等着有些困了,她就歪在沙发上眯了一会。
再醒来时,是被他亲醒的。
沈蒲蘅微微推开他,带着困意问:“几点了?”
陈青野:“十一点了。”
沈蒲蘅本还困顿的眼睛立马瞪大:“麦冬……麦冬没溜呢。”
见她睁眼就想到那只傻狗,陈青野是好笑又无奈。
“回家。”
回去路上,他开着车,沈蒲蘅则翻着手机里的外卖单。看了半天,沈蒲蘅觉着都太油腻,不太健康。
“昨晚的鸡汤还剩一些,回去我给你煮馄饨吧,也好消化些。”
陈青野无所谓,提吃夜宵不过也是想带她出去转转。结果忙忘了时间,也忘了家里还有一只傻狗等着。
“都行。”
沈蒲蘅收起手机,坐在副驾驶,呆呆看着窗外窗景流动了一会后,她侧头看向他。
“今天,赵鹏和我说,你们在丰城建了生产线,还要建厂?”
陈青野目不斜视:“他倒是什么都和你说了?”
沈蒲蘅端正了下身子,抿了抿唇:“为什么要在丰城建厂?”
刚好红灯,陈青野踩下刹车。车稳稳停下后,他侧头看她,眼底映着车外的绚烂灯光。
“你不是毕业要回丰城吗?难不成,你到时候想让我一个人在京城守空房?”
今天听到时,沈蒲蘅心底就隐隐有了猜测。如今这猜测被他亲口证实,她心底还是不由震颤。
所以,他真是为了她。
虽然他们从没有谈过未来,但他的公司在京城,他还在京城买了房。她一直默认,他大概率是想要留在京城的。毕竟京城繁华,人多,资源也多。不是丰城那样的小城能比的。
就连土生土长的苗妙,在出来后,都不想回到丰城。可他,却为了她,大张旗鼓在丰城建厂。
她毕业,就算一心想回丰城,那也是五年后的事了。他就这么笃定,他们一定可以走到那时候,他们一定有未来吗?
沈蒲蘅心底五味杂陈,看向他的眼神也变得复杂。她张了张口,想问些什么,一道刺目的光亮却突然直射进她眼里。
瞳孔猛地收缩,沈蒲蘅看着那光亮以极快的速度逼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驾驶座上的他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
方向急转,刺目的光亮从眼底消失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骤然袭来。天旋地转间,沈蒲蘅的头狠狠撞向一侧车柱,面前的安全气囊炸开。剧烈的疼痛和强烈的眩晕一同涌来,沈蒲蘅强撑着最后一抹意识看向身旁的人。
血,满目的血。
从他头上流下。
第30章
沈蒲蘅再醒来时, 四周嘈杂,头顶的白炽灯亮的晃眼。滴滴滴……短促且有频率的声音就在她耳侧响着,一声声钻进她的耳中, 拉扯着她恍惚的神经。
视线逐渐凝聚,回忆也涌回。沈蒲蘅瞪大眼睛倏然坐起身子,坐起的那一瞬间强烈的痛感和眩晕感袭来。
沈蒲蘅撑着头, 急急赶来的护士扶着她的身子。
“别乱动, 快躺下。”
沈蒲蘅强忍着眩晕和痛,扫视四周。
错乱摆放的病床, 神色各异的人, 各式跳动的机器, 神色匆匆的医生护士。
好多好多人,唯独没有他。
紧紧抓住护士的手臂,沈蒲蘅强压内心惶恐:“陈青野……和我在一个车里的人,他在哪?”
护士皱眉回忆:“他送抢救室了。他有家人在, 你不用担心。先躺下,CT室安排好了, 马上送你过去。”
家人?
他哪来的什么家人。
垂首, 拔去手背的针还有身上的监测仪器电极片,沈蒲蘅撑下身子下床。
“抢救室在哪?”
护士眉头紧锁:“都让你不要动了。你怎么回事?”
心头狂跳, 身上也剧烈疼痛,沈蒲蘅生平头一回想发火,而她也这么做了。她大吼了一声,声音嘶哑且急切:“抢救室在哪?”
这声怒吼让急诊区瞬间静了一瞬。护士的神色也变了变, 最终朝角落里招了招手:“李叔,你带她过去。”
角落里的护工应声起身,很快推来轮椅。被扶着坐下时, 沈蒲蘅瞥见护士仍僵着脸站在原地,她抿了抿唇轻声道歉:“对不起。”
护士没应声,只摆了摆手。轮椅刚滚动,沈蒲蘅就催促:“麻烦快点。”
从急诊而出,沈蒲蘅才发现外面的天已经微亮了,她昏迷了整整一夜。
穿过漫长的走廊,抢救室终于出现在眼前。门外或站或立了不少人,大多神色疲惫且焦急,角落里还有人捂着脸啜泣。那细碎的哭声像一记记重锤,一下下砸在沈蒲蘅心上。
张望四周,她想找护士问问情况,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等候的人群瞬间涌上前,挡住了她的视线。沈蒲蘅撑着轮椅扶手要起身,就听见一道的声音:“陈青野的家属在吗?”
这声音像强心针,让沈蒲蘅忘了痛、忘了晕。她起身挤过人群,就看见一个男人正站在抢救室外,医生则递过去两张单子,语速极快:“肋骨断裂刺穿肺部,胸腔大量积血。急诊做了引流和输血,但还在持续出血,必须立刻开胸找出血点。这是病危通知和手术同意书,你签了,再去缴下手术费。”
病危通知……
沈蒲蘅的心脏狠狠颤了下,酸楚瞬间填满胸腔。没等她回神,就听见那男人的声音,平淡且毫无波澜:“病危啊?手术风险很高吧?术后是不是还得进ICU?这得花多少钱……我没那么多钱。”
平平淡淡丝毫不着急的语调是那么刺耳。
沈蒲蘅迈前一步。
“我签字,手术费我交。”
医生和那男人同时看向她。医生本就紧锁的眉,因她苍白的脸色又多了三分审视:“你和病人什么关系?”
“我是他女朋友。”
“女朋友不算家属,不能签字。”医生转而看向那男人,语气更急,“你是他叔叔吧?现在情况拖不得!手术费可以后缴,先把同意书签了!”
叔叔?
沈蒲蘅的目光落在男人脸上,就见对方扯了扯嘴角:“医生,我再想想行吗?”
听到这话,医生张嘴又要说话。沈蒲蘅却是冷静转过了身,走向送她来的护工,张口:“能借你电话用下吗?”
护工拿出电话,沈蒲蘅接过,面无表情输入号码同时问护工:“这是哪个医院?”
护工刚回答完,电话接起,那头传来一声困顿的声音:“哪位?”
沈蒲蘅:“爷爷,我和青野出了车祸。在二医,青野现在抢救室,医生已经下了病危单。但是我不能帮他签手术通知书。你能帮我给医院打个电话,让医生直接给他先做手术吗?”
电话那头响起一声巨响,然后传来一声“我马上打电话”。
挂了电话,沈蒲蘅又输入一个号码,这一次,过了很久才接起,沈蒲蘅依旧冷静。
“妙妙,你能借我点钱吗?我有急用,一会我把账号发给你。顺便,你能把宋康的号码发到这个手机上吗?”
再次果断挂掉电话,没一会一个号码就随着短信发了进来。
点击号码拨去,接起后,沈蒲蘅沉声道:“宋律师,你好,我是沈蒲蘅,苗妙的朋友。我有些法律问题,需要咨询你。我现在在二医抢救室外,可以麻烦您来一趟吗?”
三通电话,不到十分钟沈蒲蘅就结束。
再折回抢救室外,那个男人还立着,医生则刚挂了电话回来,看向她的眼神缓和了些:“马上安排手术。”
“麻烦您了。”沈蒲蘅轻声说。
做医生,还是急诊医生,见多了家属。面对危急情况,大多家属不是哭天喊地,慌里慌张,就是手脚无措。这么冷静的,倒是少见。
医生转身要回手术室,被忽视在一旁的男人扯住他,语气不满:“医生,我都没签字呢。”
“病人情况紧急,我已经申请了紧急抢救程序,可以直接手术。”医生冷着脸甩开他的手。
男人神色变了变:“你们这是胡来,我侄子如果出了问题,算谁的责任?”
男人叫嚷同时五官也开始扭曲,医生不欲和他多言,直接进了抢救室。
看着关闭的抢救室门,男人沉了沉脸侧头看向一侧的沈蒲蘅,沈蒲蘅也看向他。
而当沈蒲蘅的目光刚落在他脸上时,她的视线突然变得模糊。
砰——
纤细的身子直直倒落在地,本就纷乱的抢救室门口又陷入了混乱。
*
清晨的丰城,宁静且祥和。李南秋站在酒店窗口,俯视下方被浓荫覆盖的街道,心也难得平静。
他以前想不明白,陈青野怎么就呆在这小城不愿走。见了沈蒲蘅后,他以为陈青野是为人,可最近半年来的多了,他也觉出一些味来了。他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在丰城买一套房了。毕竟工厂都建了,以后他也得常来。
想到这,李南秋拿出电话给陈青野打了一个电话,慵懒的姿态都摆好了。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与话语,让他脸上的松弛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挂电话,订机票,去机场。
李南秋赶回京城,抵达医院时,已经是半夜。
陈青野的助理赵鹏在医院门口接的他。
李南秋绷着脸,没有平日里的半分从容:“现在情况怎么样。”
赵鹏:“刚转进ICU,还在危险期。”
赵鹏说着话,一边引着李南秋往医院里走,一边掏出手机里的视频给李南秋看:“找交警调的视频。对方司机醉驾,现在也在ICU里。”
李南秋顿住脚步,低头看去。
十字路口,熟悉的车正稳稳停在路口斑马线后。对向车道,一辆车以极速直直冲向停着的车。那速度,停着的车正常而言压根没有反应的机会。可就在相撞的前两秒,本稳稳停着的车突然猛打了方向,硬生生以驾驶座一侧迎接了撞击。
李南秋暂停视频,眉头紧锁:“他疯了?”
赵鹏抿唇:“大嫂……大嫂在副驾。”
李南秋浑身一僵,骂了句:“妈的”,然后扫向赵鹏:“你怎么不早说,人呢,怎么样?”
赵鹏:“头被撞到了,锁骨骨折。现在人还昏迷着。”
李南秋内心烦躁,无数脏话想出口,却硬生生忍了下来。
“谁在照顾她?”
赵鹏回想:“好几个人,说是大嫂的教授和师姐,好像都是医生。还在两个师兄在老大那边。”
陈青野平时虽然不喜欢和他分享生活,但李南秋却也是知道沈蒲蘅是学医的。而赵鹏的话,也让他绷了一日的心松了松。
虽然知道沈蒲蘅有人照顾,可在去ICU前,他还先去了趟沈蒲蘅的病房。确实如赵鹏所言,好几个人在,安排的还是单人病房。
他没有进去,在门口看了一眼就打算安静离开。刚转身,一道身影迎面而来。李南秋瞥了一眼打算擦身而过时,被叫住:“李总。”
李南秋顿住脚步回头,一只手伸到他面前:“宋康,我们在派出所见过一面。”
李南秋这辈子混账事干了不少,但派出所却是不怎么去。所以他很快对号入座:“苗妙让你来的?”
宋康摇头:“沈小姐打电话让我来的。李总方便的话,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南秋拧了拧眉,给赵鹏使了个眼色后,看向宋康:“抽烟吗?”
宋康并不抽烟,李南秋便独自一人站在医院的露台一支接一支。两支烟燃尽,李南秋才侧身正视身侧的人。
“弟妹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
宋康很淡然,掏出手机,调出监控截图给李南秋:“沈小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有法律问题咨询。让我来一趟医院。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我问过当时和她在一起的护工,沈小姐一直很冷静,给我打电话前唯一的异样,就是陈先生的叔叔在抢救室外拒绝签手术通知书。所以沈小姐才接连打了三个电话。最后一个打给了我。”
叔叔?
李南秋本还松散的眼神瞬间凝聚,死死定在了手机监控画面上。
“我到的时候,陈先生的叔叔已经不见了。我问了护士,陈先生送到医院不过一个小时,他就打通了陈先生的电话。当时应该是夜里两点。然后,随后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出现在了医院。我不太了解陈先生的家事,但据我所知,陈先生不是京城人。他的叔叔,平时应该也不在京城生活吧?”
短短三言两语,好像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表达了很多。李南秋的神色彻底冰冷下来。他凝视着眼前人,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扫视了他两眼后,收回眼神。
“这事,我有数了,多谢。”
说着,李南秋转身就打算走,可刚迈步又被叫住。
“李总,这场车祸牵扯到沈小姐。沈小姐对我师父而言,是半个女儿。所以,这件事我这边也会跟进。如果有进展,我会同步给李总。也希望李总,能知会我一声。”
李南秋不语,迈步离开。
炎热夏夜里,宽阔的露台只剩下一道孤影。正当他也打算迈步离开时,手中手机振动。
垂首看到来电显示,一直平淡的面容终于有了波动,接起电话,他还没说话,那边带着哭腔的声音先传来:“宋康,阿蘅怎么样了?她有没有事啊?你帮我守着她,我马上买机票回国。”
“她没什么大事,身边有师长,还有我在。”宋康的声音放柔了些,“师母那边还需要你,你就算回来也帮不上太多,不用急着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是更压抑的哭声:“那陈青野呢?他……他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