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翌日,叶绡绡捂着脸坐在薛巅峰的办公室。
薛巅峰大步走进来,把一打新鲜打印的纸往桌上一扔,砰地一声:“恭喜你,你的cp终于大卖了。”
叶绡绡发出一声呻吟。
桌上散落的都是公关部精心摘选的群众发言,论坛repo,超话热门微博,和高热讨论串。叶绡绡从指缝里瞄了一眼,精准捕捉到了“持叶磕死我了”、“慌张给老攻打补丁”、“之前没get,现在真香”、“吃醋肯定是吃你的醋啊宝宝”……的字眼。
叶绡绡脸上又一阵发烧,把烫热的脸埋进手心。
薛巅峰大叹一口气:“强扭的瓜不甜,硬卖的麸不火,现在无心插柳,终于是大卖特卖了。”
叶绡绡嗡嗡地说:“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当时急了,真觉得能给赵雪莹把面子圆回来……”
薛巅峰:“没想到大家都不信是吧。”
叶绡绡点点头。
昨天的直播后半场堪称混沌大戏。自从说到吃瓜,在线观看人数直涨三倍,听到叶绡绡的持玟吃醋宣言后,弹幕多到直播卡了三次,最后甚至搞到暂停重开的地步。
主持人姐姐在最后的读弹幕环节很是焦头烂额,郑唯一的粉都在尖锐地提问叶绡绡是不是抢了郑唯一的角色,剩下的都在拱火,问赵雪莹和持玟都落水了你选谁,持玟和赵雪莹真的在谈吗,你凭什么替持玟发声……
等到节目结束,网上这个话题还在酝酿,发酵。
过了约莫三个小时,讨论声才基本定型——赵雪莹的粉不觉得持玟喜欢他们家大花,也不认可持玟微博上那条“谁啊不认识”是在傲娇,就算是真的,他们也不支持持玟当他们姐夫。
然后他们一转头又同意了更多吃瓜群众的论点:吃醋应该是真的,但吃的怕不是叶绡绡的醋吧!和外面的美女合影还特意发过来,挑衅吗!?
各方面都吃瓜吃得乐不可支,连加班的薛巅峰都没想到,剧组一直卖不太动的持叶cp突然就有了存在感。
一夜之间,超话唰唰涨了一万多粉,虽然还比不上持安cp的十分之一,但也是有了各种教材整理,磕糖指南,小论文分析,同框吃糖相册……
叶绡绡是毫无疑问的获益者,而持玟也不算全无好处,两个月来对他黏着式辱骂的赵雪莹粉丝们微妙的安静下来。
有人放话:不跟基佬计较了。
嗯……叶绡绡看着资料里的总结,忧心地想,这真的算好处吗,而不是惹了更大的麻烦吗!?
“还没问你,”薛巅峰把纸推向一旁,“前天你去持玟家过夜了?为什么?”
叶绡绡心漏跳一拍,差点把自己的mini小车供出来:“呃,逛商场遇上了,一起吃了个饭。”
薛巅峰:“……”
薛巅峰吼道:“我像个傻子吗!???”
叶绡绡一哆嗦,低下头消极抵抗。
薛巅峰拿他没办法,能怎么样呢,说了他也不听,还吼得自己嗓子疼。要是再说持玟坏话,搞不好叶绡绡还要反过来恨自己,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
“得,你俩注意安全,”薛巅峰冷笑一声,“不要在车里,不要在电梯里,不要在任何有摄像头会被拍到的地方,进出他的小区坐他的车要全副武装,最好不要坐副驾驶,到红绿灯最好蹲下去。”
叶绡绡震惊:“……什、”
“哦还有,”薛巅峰来了个绝杀,“记得跟他要好处。区区一个电视剧四五番的配角是不够的,让他再挖个主角给你,电影最好。”
叶绡绡麻了,提起声音喊:“不是这样的!!”
薛巅峰才不管呢,说完就把他轰出了办公室,门嘭一声关上,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叶绡绡正傻眼,忽然肩膀被人拍了拍,他一回头,看见一个长相甜甜的小姑娘。
“叶老师,别在意,薛哥这几天心情都不好呢,不是专门冲你发火。”
叶绡绡茫然点头,问:“你是……”
“啊,不好意思叶老师,还没自我介绍呢。”小姑娘抿抿嘴,笑说:“我叫周燕燕,你叫我燕燕就好。没有意外的话,我会被派给你当助理,之后进组,我都会跟着你啦。”
“真的啊!”叶绡绡惊喜。
叶绡绡做梦都想要个脾气好点儿的,看起来好说话的助理。上次公关部的姐姐只是临时调来陪他,他还有些失落,没想到现在就梦想成真了!
燕燕说:“是啊是啊,叶老师要不要和我加个微信?以后有什么事,吩咐我做也方便。”
“好啊好啊。”叶绡绡美滋滋地和她加上了。
门缝里忽然响起一道手机铃声,随即,薛巅峰接电话的声音传出来,意外还听得挺清楚的。叶绡绡看着燕燕,忽然一阵尴尬……
他才反应过来,薛巅峰刚刚说的话,全被燕燕听到了……
燕燕做了个给嘴拉拉链的手势:“放心吧叶老师,我知道,我什么都不会往外说的!”
叶绡绡脸红:“……其实也没有……行,行吧。你说薛哥心情不好,为什么?”
燕燕转身,示意叶绡绡跟她来,一边道:“薛哥刚谈了个女朋友,每天打挺多电话的。前些天我听他讲电话,好像说女朋友不愿意跟他回家过年,他好烦的,理解一下吧。”
叶绡绡差点摔一个跟头。他今天穿了件很暖和的胖胖短款羽绒服,远看很显腿长,但近了就像个馒头一样笨笨的。
燕燕赶紧扶了他一把,笑说:“不用这么吃惊吧?”
“那还是要吃惊一下的……”叶绡绡喃喃说:“嫂子什么人啊?做什么工作的?漂亮吗?”
燕燕说:“不知道啊,只听他温声细语地打电话,喊宝贝儿,都听不出姓什么呢。”
“你们都不问一下的?”叶绡绡说。
燕燕笑吟吟地看着他。
叶绡绡顿时老脸一红:“好吧,不问是对的。”
薛巅峰谈恋爱了,这个事实给了叶绡绡一点小刺激。
跨过年去,离春节近了,微博上氛围逐渐和谐起来。
李鳞跃和他的七位女友的纷争逐渐淡去,演化为一个个生命力有限的梗,活在网友们的交流中。取而代之的是各路老一辈艺术家晒家庭照,青年明星晒娃,还有一对多年的地下鸳鸯官宣,上了热搜。
两人都是三十后半的年纪,晒了笑眯眯的牵手照,在记者的采访中忍不住红了眼睛,说他们一路走来如何如何不易,现在终于决定要公开,希望得到观众们的祝福……
大过年的,主流声音全是祝他们百年好合,看着很让人欣慰,又止不住泛酸。
叶绡绡愈发不爱刷微博了。
他那个刑侦剧嫌疑人角色的面试挪到了年后,手头除了一个公益拜年短片,薛巅峰也没有再给他接活儿。
叶绡绡在家闲了两天就开始坐立不安,难受得好像有猫爪在挠心。
他点开微信焦虑的梭巡,先问曲迢迢有没有剧组的零工给他介绍一下,结果曲迢迢已经回了老家,和女朋友过上了白天笙歌夜里搓麻的**日子,对他的诉求爱莫能助。
叶绡绡又问奶茶店的闺蜜,闺蜜遗憾地说,寒假生意不太好,店里有一个常驻的就够了,那位店员的男朋友早晚接送她,经常送完就陪她在店里呆几个小时,等于白嫖了一份劳动力。
叶绡绡给她发了个表情包:[打倒资本主义.jpg]
闺蜜回给他一个红包……
叶绡绡点开,八块八,欣然收下,并又回了一个表情包:[谢谢老板.gif]
两个他常用的打工渠道都走不通,叶绡绡开始广撒网,在列表里一个个戳过去,问有活儿不。
有个大学室友秒回了他,发了个斜眼笑的表情:咋了,郑少爷破产了?
这个室友,就是叶绡绡只有半年的宿舍生涯里,数位关系不错的室友之一。
他那个野鸡电影学院,学费不便宜,除了他以外,大家都出手阔绰。叶绡绡沉迷打工的行为一开始让室友们很是看不上,但叶绡绡脾气好,经常会带点不贵但干净的小吃回来给大家加餐,做人也像个面团似的,怎么奚落都不会生气,扬着一张笑脸,又长得着实很漂亮,大家渐渐地也就接纳了他。
有一次,这位室友去他狐朋狗友的别墅轰趴,一群年轻人纸醉金迷,喝得东倒西歪,倒是没沾违法的事儿,就拿手机现场开黑……打着游戏,室友和他一个死对头起了摩擦,几句争执之下,酒意上头,操起酒瓶就打了一架,还见了血。
室友去医院缝了几针,回来还跟那死对头微信互喷菜鸡呢。
死对头得意地说他请了个高手,下次再战,血虐你。室友嘿了一声,说难道我请不到高手吗,等着!
说罢就在学校里到处传话,重金求高手来跟他们五五对战。
叶绡绡刚打工回来,听到重金二字,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室友们看他这样都好笑,逗他说要不然你也学学,学成个高手,以后就跟着室友混江湖去,保准赚得盆满钵满。
叶绡绡当真意动,室友们现场带他入门,晚上大家睡了,他继续看各种教程钻研、学习……
故事的结局显而易见,叶绡绡天赋不错,加上后天发疯努力,终于成为一代高手,替室友一雪前耻。室友给他结了不斐的劳务费,之后又带着他用各种游戏横扫社交圈,相当风光。
后来叶绡绡和郑长风在一起,也没瞒着室友们。
几个人一开始有点别扭,加上叶绡绡搬出了宿舍,感情淡了些。不过两年后彼此都成熟许多,室友们聚会又开始叫他,调侃他郑少夫人,并不带恶意。之后也一直没断了联系。
现在室友突然提起郑长风,叶绡绡才意识到,他没有把那件事和几个室友说。
叶绡绡:[我们分手了]
室友:[……]
叶绡绡叹了口气,关掉窗口。
不出所料,没多久,室友电话就来了,一接通就是大惊小怪。叶绡绡其实不太想再提郑长风的事,但人家问了,他又不好不答,只得七挑八拣地说了点,不怪郑长风,就是不合适了。
室友怒道:“我草那个坏东西!当初我们都觉得他不行,但看你喜欢,没好意思说,现在看来果然是坏东西!”
叶绡绡有些吃惊:“为什么?郑长风哪里不好了?”
室友一本正经道:“小炮第一眼看他就不喜欢,觉得他会渣你,找了本面相学的书,一算,他是典型的道貌岸然,人到中年抛妻弃子的面相!”
叶绡绡:“………………”
叶绡绡没忍住笑了一下:“这还没到中年呢?”
“是啊!”室友怒喝,“还没到中年了,就抛妻了!到中年得坏成什么样儿啊!坏东西!!小绡你别难过,就当早早止损了。”
叶绡绡心中微暖,没想到室友们还讨论过他的情感问题,站在他这一边,光是这样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室友又道:“现在怎么说?你缺钱了?我借你点?”
“不不不,”叶绡绡吓了一跳,“我没有缺钱,只是最近有几天休息,闲得无聊,才想找个兼职干干。”
室友顿时无奈了:“你这劳碌命啥时候能好?我都在微博上刷到你了,不是混得很好嘛,还打什么零工!?”
叶绡绡求饶:“不打了不打了,我在家睡觉。”
“就是嘛,”室友满意道,“明年你一火,想睡觉都没时间咯~”
挂掉电话,叶绡绡抱着手机怔了会儿。
他以为郑长风是完美的,身边所有人都说自己配不上他,郑长风那边的朋友看他时的眼神也是如此。当然,叶绡绡自己也这么认为。
但是,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的朋友是会没理由的支持他的。只因为是他的朋友,而不是郑长风的朋友。
叶绡绡吸了吸鼻子,放下手机。
算了不找活儿了,难得有空,去买点菜做点好吃的吧,持玟买给他的电煮锅还没顾上用呢。
想到这儿,他猛地坐起来,正准备换衣服出门,手机连震好几下。
[妃妃]: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
[妃妃]:啊啊啊好绡绡我正要找你!!!在不在!!!江湖救急!
[妃妃]:不是我这边,是我朋友的店,江湖救急!
妃妃就是叶绡绡那个开咖啡店的好朋友,虽然外号叫妃妃,但性别男。
叶绡绡赶紧回过去,说在。
[妃妃]:太好了,明天你有时间吗,只要一天就行
[妃妃]:我朋友在菲莱花园的店出了点事,有个咖啡师突然跑了,他人在外地,问了十几个熟人,没一个有空的,正急的不行
叶绡绡回道:不能从外面招一个吗?
[妃妃]:风险太大了,不认识的人,不放心,他现在又没法儿面试。那个店还挺精品的,有冠军豆,能点手冲,万一客人懂行,一个不好就砸招牌了。
叶绡绡立刻理解了,马上答应说能去。
[妃妃]:[拇指][拇指][拇指]搞定,帮大忙了,你放心,我那朋友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叶绡绡十分高兴,欢欢喜喜出门买菜——
作者有话说:
是宿舍团宠,但自己浑然不知[抱拳]
第32章
菲莱花园在T城中心金融区,闹中取静。能在这儿盘下一家咖啡店,妃妃的朋友钱和人脉俱全,堪称江湖扫地僧。
叶绡绡到了地方一看,咖啡店果然十分精品,门脸很大,设计简洁,很有品味。
老板应该已经打过招呼了,叶绡绡过去和两个同事认识了一下。同事们表现得很是热情友好,给他拿了新的工作服,操作台的器具也都一一指点,让他快速上手。
叶绡绡换衣服的时候还在想,这两个小美女难道不会做咖啡么,手冲应个急问题不大吧,难道老板非要有咖啡师证才能上岗?但他也没考证啊……
出来一看,叶绡绡顿时明白了,收银台前竟然已经排起了队,剩下那个小美女正陀螺似的做咖啡,完全忙不过来!
叶绡绡把围裙系好,马上冲上去接手。就这么忙了一个多小时,早高峰过去,人才渐渐地少了。
小美女抽空给他热了一杯牛奶,笑道:“累不累啊?其实就早上人多,然后中午还有一波,接下来就好了。”
叶绡绡谢了她,拉下口罩,小口喝着牛奶。
“那个……”小美女犹豫片刻,“我就这么一说,说错了别笑我啊,你长得好像一个人……有个姓叶的明星……”
叶绡绡一惊,左右看看,用气声说:“我就是叶绡绡。”
“呀!!!”小美女尖叫一声。
收银的那个听到声音,好奇地望过来。一分钟后,她听到解释,也跟着尖叫了一声。
接下来的时间,两位小美女一有空就围着他转,问东问西的,什么都好奇。因为丝毫感受不到恶意,叶绡绡很有耐心,知无不言,直说得嗓子都发哑了。
“你们到底是谁的粉丝啊?”叶绡绡无奈了,“将来有一天能碰到的话,我去替你们要个签名?”
两位小美女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你呀!”
叶绡绡愣了:“啊!?”
收银那位笑嘻嘻道:“其实我原来是郑唯一的粉啦,但上一部戏他造型太丑了,我就脱粉了!正好看到我的前同担在踩你,我一瞧,哎呀,还是你好看!!”
做咖啡那位则说:“不要听她瞎说,她就是郑粉,我才是你的粉!你是不是前些天给象型摄影做模特了?他们发了个下期预告的图透,拍的你,太好看了太有味道了,我搜了一圈模特名才找到你的,我比较真!”
“图透还是我艾特你看的!”
“提问箱的直播总是我喊你看的了吧!”
两个小美女嘻嘻哈哈地推搡,互相较劲谁比较真。叶绡绡脸上热气上涌,脑浆都要蒸干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然后摸摸身上,不知道掏点什么东西感谢她俩才好。要是可以,他简直想把自己的心掏出来。
好在下一个订单很快到了,他忙着做咖啡,才按捺住满心的欢喜,没有显得太失态。
其实以他的粉丝量,散落到全国,真的是零星寥寥,按理说很难在生活里见到的。所以他这是运气爆棚了吧……
叶绡绡一边做咖啡,一边在心里开心得直哼歌,就这样走着神,直到他往角落里的一张桌子送做好咖啡。
那桌两位客人来了有一会儿了,刚刚才点了单。
两个小美女都在忙,叶绡绡就自己端了托盘过去,反正工作服自带口罩,他还没有名到那个程度呢。
但越走近,他的脚步越慢。
侧对他的那个身影好眼熟……见过的棒球帽,黑色口罩,哪怕遮住了大半张脸,叶绡绡还是非常精确地认了出来,是持玟!?
叶绡绡心情本来就好,看到持玟,本能的喜悦一下扬了起来,笑意几乎溢到他的眉梢眼角。
他正想着要不要到他背后,悄悄碰他,或者猜猜我是谁,这样玩一把幼稚的小游戏,就听到两人不高的说话声。
持玟:“……我妈盼了你好久,上个月明明说来,现在又说不来了,怎么个意思?”
对面那人:“之前我就没同意,是你自说自话。我去年说了,是最后一次,今年你正好跟阿姨讲清楚。”
持玟怒道:“我已经讲清楚了!还要我说多少遍!”
对面那人冷笑一声:“讲清楚了还要我去干嘛?分手就分手了,纠缠有意思?仗着你妈面前我不好给你脸色看,又想出什么馊主意。”
“……”持玟勉强忍住火气:“……但你一个人过年。”
对面那人:“哦,那又怎么样?”
叶绡绡呆愣的时间太长,两人都注意到异样,一齐转头。
“咖啡呢?点半天了,上……”持玟话说到一半,愣住了。
叶绡绡这才发现,持玟对面坐着的那个人他也不陌生,是安天月。
竟然是安天月。
叶绡绡这一刻突然明白了很多东西。
他之前感受到的些许不自然,持安两人之间似有若无的亲密感,化妆师小田说的神秘女友……
还有齐萱阳说要找营业对象,他问为什么不能是安天月的时候,持玟可疑的沉默。
为什么会这样,现在叶绡绡全明白了。
他想起持玟最后回答那个问题时,说他讨厌安天月。
叶绡绡记得自己当时非常可耻的高兴了一下,现在想来,简直丢人极了,他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受不了,羞耻感令他几乎端不稳托盘。
“咖、咖啡,你们的。”叶绡绡慌忙上前两步,把两杯咖啡摆到桌上,好悬没洒出来。
“绡绡,”持玟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怎么在这儿?”
叶绡绡立刻求助地看向安天月。
“你松手,”安天月皱眉,“别给他添麻烦了。”
持玟像一头忍着怒气的狮子,因为不能撕咬,隐忍地缓慢松了手。
叶绡绡后退一步,感激地看了一眼安天月,微微躬身道:“我还在工作,先回去了。”
安天月叫住他:“小叶,你别误会,我们早就分手了。”
叶绡绡低低地嗯了一声。
安天月放轻声音,安抚他道:“你有我微信的,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上次你推给我的歌很好听。”
叶绡绡又点点头,快步走了。
回到操作台后面,叶绡绡先去洗了把脸,然后勉强撑着笑,不让两位小美女看出异样,只是也再不敢出去送咖啡,收拾桌子。
不知过了多久,叶绡绡往角落看去,那桌已经没有人了,他才松了口气。
一下午都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叶绡绡换好衣服离开的时候,只觉得时间像是快进了。
他的情绪一向简单鲜明,高兴就是高兴,难过就是难过。但现在他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便说不清楚,只能说持续走低吧。
天已经黑了,菲莱花园的路灯明亮而温暖,叶绡绡裹紧围巾,呼着冷风,穿过弯曲的花园小径,猝不及防被人拦了一下。
他后退一步,震惊地看到了持玟,手里拿了根烟,车就停在旁边。
“持……持……”叶绡绡磕巴了几秒,“持老师。”
持玟:“……”
持玟面露无奈,说道:“行吧,老师就老师,我送你回家。”
叶绡绡连忙摇头:“不用了谢谢,我坐地铁很方便的。”
“……你,”持玟深呼吸一口气,尽量缓和道,“我觉得还是要跟你说清楚,我和安天月确实谈过两年恋爱,但分手都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五年,什么都过去了,现在也几乎不联系。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误会。”
叶绡绡张了张嘴,复杂道:“好的。”
持玟点头:“那上车。”
叶绡绡却拒绝了:“真的不用,我那儿和你家一南一北,这会儿晚高峰,你送我一趟一个小时过去了,何必呢。我坐地铁很方便的。”
持玟定定看着他,眼神流露出焦躁。
“……而且,持老师,”叶绡绡笑了一下,有些难过地说,“你没必要等在这里,和我解释什么的,太辛苦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啊,不是吗?”
快过年了,满世界张灯结彩。
叶绡绡坐地铁回到家附近,小超市里放着恭喜发财,他伴着喜庆的音乐,抓着一根白萝卜,突然叹了口气。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而他更是从没对自己的运气有过信心。
今年他已经获得了很多,实在不该再有什么奢望了。叶绡绡想起家里那口电煮锅,还是十分喜欢的,一看到就觉得心中微暖,也算有人陪了吧。
叶绡绡以前在麻辣烫店串串儿,跟老板学了一手雕萝卜花的手艺,偶尔还能片个蓑衣黄瓜。
第二天,他那个室友突然说要来玩,叶绡绡就做了一桌菜,还把昨晚雕的萝卜花儿展示了出来。
室友惊为天人,狂拍八百张照片,连发三条朋友圈,吹叶绡绡是如何如何大厨,如何如何刀工了得,好像那隐居深山的扫地僧,你们不知道的一百种美味。
这位室友交游甚广,叶绡绡也没想到,他这一嗓子,令他接下来的几天都没个清净。要么就是不熟的朋友们带礼物登门要看萝卜花儿,要么就是喊他出去喝酒聚会。
连妃妃都找他出来,一见面就问:“听说你是厨神?”
叶绡绡:“……”
叶绡绡抓狂:“你又是上哪儿听到的!?你根本不认识张辕吧!?”
妃妃笑:“不认识啊,但就是听到了。不逗你,叫你出来是真有事儿,兼职工资收到了吧。”
叶绡绡松了一口气,这几天他削萝卜都削吐了:“当然,我还想说呢,两千也太多了,我就去了一天,哪有这样的日薪啊?”
“人家有钱,没事儿。”妃妃说,“他也是听他们店俩小姑娘说了,才知道你是大明星,诚惶诚恐地给你示好呢。”
叶绡绡忙说:“不至于,我就是做了个咖啡,而且也没客人点手冲,没有技术活儿啊。”
他们约的是个快餐店,妃妃手上的牌子嘀嘀响了,去柜台把汉堡和鸡翅端了回来。
叶绡绡这几天吃自己的饭吃腻了,赶紧拿起一根薯条塞嘴里,就听妃妃说:“所以人家厚着脸皮又来了,跟你要签名,还要to签呢。”
叶绡绡哭笑不得,叼着薯条说:“好啊,to谁啊,他自己吗?不会吧,我感觉我没几个男粉……”
妃妃说:“就是to他啊,不然能to谁啊。你赶紧的,他那个店高端而且地段好,他人又傻钱又多,到时候你的新剧上了,就让他在门口竖个等身立牌,宣传。”
叶绡绡吞下一口薯条:“……想得真多,宣传是宣传的工作,能有我什么事,而且人家那店的逼格,沾上我的立牌,指不定赶客呢。”
妃妃笑了笑,随后叹息地看着他:“你怎么就这么悲观呢,都不想点儿好。”
悲观吗?叶绡绡愣了,这不是很正常的想法吗?
妃妃拿起汉堡:“不说这个了,过年你怎么说,就在家吗?”
“嗯,不然呢。”叶绡绡并不抵触这个话题。
“趁着还一个人,不考虑考虑春节旅游?”妃妃说,“我想旅游还没办法呢……而且你那个家是不是要搬了。”
这事儿,前几天薛巅峰才跟他提过。
叶绡绡现在住的房子也是公司帮忙租的,环境算不上特别差,但也就是个普通小区。他们公司从艺人到员工,不少人都住这附近。
以前这样肯定没问题,但如果明年剧播了,叶绡绡运气好能升上一个档次,就不能再住这种地方了。
无论是对他的个人形象,还是从保护隐私的角度,都不行。
“那更要在家了……”叶绡绡打了个哈欠,“旅游有什么好的,花钱找麻烦,不够我怄气的。”
妃妃抿了抿嘴,下定决心,正想开口问他要不要跟自己回家过年,叶绡绡手机响了。
“我接一下,”叶绡绡朝妃妃做了个手势,本来脸色挺好的,听到对面一句话,立刻白了一度。
看到妃妃诧异的目光,叶绡绡勉强笑了一下,起身向店外走。
他实在没想到,给他打电话的居然是郑长风。
“……我的号码你设了拒接吧,”郑长风声音平静,“我就借了我一个朋友的号码打给你,还好打通了。”
叶绡绡心脏沉沉地跳着,嗯了一声。
“还有三天就是除夕了,你有什么打算?”郑长风问。
“我……”叶绡绡看着街上川流的人影,说道,“随便吧,可能在家,也可能和朋友出去玩一下。”
快餐店外面是一条步行街,现在刚过中午,冬天阴风沉沉,整个T市都没有任何一个能称之为明媚的角落。
砖砌的道路原本大概是红色的,但在这样的光线下,什么都显得褪色一般,苍白无趣。而嬉笑的人群则像是水流,自然地向前,只是存在着,与他无关。
郑长风的呼吸在听筒里清晰可闻,片刻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现在在外面?”
叶绡绡听到身后抓娃娃机的闹腾电子音飘荡在身侧,顿了顿,又嗯了一声。
“那,”郑长风说,“来我家过年吧,好吗。”
叶绡绡呛了一下,辛辣的冷风钻进鼻腔,让他的表情有瞬间的沉郁。
之前在咖啡馆哽住的那一口气又重新浮了上来。
“为什、咳咳,为什么。”叶绡绡压住咳嗽,“为什么要去你家,我们已经分手了吧。”
郑长风噎了一下,声音有些无奈:“是我冒失了。”
叶绡绡沉默。
郑长风又道:“我和我妈聊了一下,我保证,她今年一定不会说那些让你不舒服的话了,我们起码把这个年过了,好吗。”
好吗好吗,郑长风真的特别爱说好吗,看似在征求他的意见,但那真的是询问吗?
反正叶绡绡从来没拒绝过,他也没想过拒绝。
但此刻不一样。
他感觉胸口那股无名火几乎压不住,但他说不出话来,他几乎有些恼恨自己的没出息,不善表达。
“……先挂了。”叶绡绡最后什么也没说,匆匆按灭电话,在快餐店门口蹲了下来。
半分钟后,肩膀被人按住了,叶绡绡抬头一看,愣了一下:“对不起啊妃妃,我……”
“不舒服了吗?”妃妃人很斯文,戴黑框眼镜,温声问他,“要不先回家,还是进去坐一会儿?”
“不、”叶绡绡才出口一个字,手机又响。
他咬牙,恼火地又拿起来一看,脸色瞬间变了,飞速接通,笑道:“程哥!过年好啊,找我什么事?”
妃妃亲眼见证了另一桩变脸好戏,只见叶绡绡从郁闷、恼火、纠结的情绪里恢复过来,只需要短短十秒,眼睛越来越亮。
“真的吗!?等等,今天晚上!?”叶绡绡提高声音。
妃妃抓住他的胳膊肘,拉他起来。
叶绡绡欣喜道:“好的好的,我没问题,可以的,可以可以……那一会儿见啊程哥!”
“怎么了?”妃妃问。
叶绡绡用力一抱妃妃,差点把他勒死,开心道:“程旭军你知道吗,就是演《金戈铁马》袁将军的那个……他介绍我去省台的春晚上唱歌!!!”
妃妃也惊呆了:“真的吗?你?唱歌!?”
叶绡绡推了他一下:“干嘛,我还不能唱歌了,我跟你讲我上次在商场唱得可好了,还上热搜了呢。”
妃妃哈哈直笑:“要不是我看了热搜就信你了。行了别在这儿抖了,是要去电视台吗,要准备什么吗,还是就直接去?”
“就去。”叶绡绡紧张起来,“其实是说好的一个歌星来不了了,程老师原本要和他一起唱的。现在开了天窗又时间紧急,他就找了我,电视台也同意了。”
妃妃二话不说:“我给你叫车,就叫到路口。”
妃妃做事很靠谱,加了红包以后很快有司机接了单,他把叶绡绡一路送上车,隔着车窗朝他挥手。
“谢谢妃妃……”叶绡绡扒在车窗上朝他挥手,心中涌现许多感激。
妃妃温柔地后退一步,目送车开远了——
作者有话说:
绝技是雕萝卜花和所以黄瓜,感觉厨艺节目也可一试!
第33章
叶绡绡揣着一颗亢奋的心到了电视台,被程旭军的助理在大门口接到。
助理叔叔一上来就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仿佛乡下老太太时隔一年见到大孙子长高了十厘米一样大惊小怪,拉着叶绡绡夸了又夸。
叶绡绡被动感受了过年的氛围,都开始缺氧了,才被送到编导组所在的会议室,见到了程旭军。
他的亢奋又续了一茬,程旭军直接把他托着腋下举了起来,转了个圈,叶绡绡忍不住惊叫了一圈,红着脸求饶。
“哈哈,”程旭军今天把胡子给剃干净了,显得年轻了许多,朝编导炫耀,“我认识的小朋友,很有潜力的,虽然是演员,歌唱得也不错哦。”
编导之前已经查过叶绡绡的资料,对他还能接受。虽然按常理够不上他们省台的春晚标准,但救急的嘛,没办法。
助理匆匆赶来,把打印的歌词和谱子拿来,问叶绡绡会不会唱,电脑里还有伴奏带和导唱带,走位示意图在这儿,晚上六点彩排,八点正式开拍,他们估计要到十点才能开录……
“你们去忙吧,”程旭军摆摆手,“我来教小叶走位。”
“行。”导播咬咬牙,这时候也是忙得焦头烂额了,踩着高跟鞋以冲刺的速度跑了。
转眼会议室里就剩了他俩和助理,叶绡绡呜了一声,又扑向程旭军朝他撒娇。
“谢谢前辈给我机会——”
“哎哟!”程旭军拍拍他后背,爽朗笑道:“是电视台要感谢你啊,说来就来了,怎么样,没耽误你事儿吧?你们小年轻有没有,嗯?”
叶绡绡笑:“哪有那么多事,什么都没有,这些天闲得无聊,我在家雕萝卜花儿呢。”
“哟,还会雕花?不得了!”程旭军震惊:“还以为你们这些小孩儿现在只会吃外卖呢,我儿子连个苹果都不会削。”
两人聊了会儿,憋闷的感觉被叶绡绡强压下去,一颗心总算轻松起来。
要唱的歌是个抖音神曲,很喜庆也很洗脑,叶绡绡一听就知道是什么,跟了两遍就唱熟了。
词儿记得不牢没关系,会有提词器,唱得有瑕疵也没关系,反正这是录播节目,后期修音搞定一切。总之电视台就一个中心思想,走位别出问题,别的一切好办。
偏偏叶绡绡高低是个演员出身,对于怎么站不能出摄像的范围,有着超出常人的敏锐,彩排时一遍过,唱得还很不错。
编导组全员都大松一口气,连连夸程老师救场人选选得好,他们一老一少还十分亲近,合家欢,这就是合家欢!
一通忙下来,叶绡绡终于有空吃晚饭了,还是薛巅峰和燕燕给他带过来的。
薛巅峰做梦也没想到,还能有这种好事砸到头上,简直满面红光。
燕燕则一直笑眯眯的,把盒饭从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温棉里掏出来,还附赠一碗乐扣乐扣装着的汤。
叶绡绡已经饿的发虚了,中午他就吃了几根薯条,连心心念念的炸鸡翅都没吃上呢。
薛巅峰:“先喝汤先喝汤,嘿嘿,这个还是你嫂子亲手煲的,我从家里给你带过来的……”
叶绡绡差点喷了:“嫂、嫂子!?”
薛巅峰眉毛一竖:“怎么了,提前叫一声嫂子怎么了?”
“哦,嫂子很贤惠哈……”叶绡绡说着,心想燕燕的情报还挺准的嘛,原来真的谈了一个,薛巅峰可以啊……一边低头喝了一口这所谓的爱心天麻鸽子汤。
叶绡绡:“…………”
叶绡绡好悬没直接吐回碗里。
他惊恐地看着这碗汤,又看看眉飞色舞的薛巅峰,咽了口口水,对他薛哥肃然起敬了。
“薛哥,这汤……你喝过了吗。”叶绡绡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了,好喝吧,你嫂子炖了三个小时呢,我已经喝了半锅了。这盒可是我省出来慰问你的!”
真的勇士啊。叶绡绡想着,不动声色地去夹外卖菜缓缓。
叶绡绡被一碗天麻鸽子汤放倒了,化妆时困意来袭,眯了一会儿。
外面早就开录,各种节目的音效传到后台,歌声欢笑声隐匿无形,只剩低低震响,好像从地底深处而来,热闹与他隔着一个世界。
叶绡绡半梦半醒间,听到手机震了一下,过了五分钟左右,才清醒过来。
化妆间里只剩几个不认识的舞蹈演员,在角落无声地刷着手机。叶绡绡没什么防备地点开短信,心脏突然揪了一下。
虽然是陌生号码,却是郑长风发来的。
这次他没打电话,而是选择写了一条长长的短信。
叶绡绡一目十行地看完,把手机按灭了。他表情麻木,一手捂住脸,另一手发着抖,条件反射般地塞进嘴里,用力啃着指尖,一缕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响动。化妆师进来看到他这样,大声呵斥道:“别碰脸!妆要花了!!!”
叶绡绡吓了一跳,赶紧将两手都背到身后。
这位化妆师脾气不太好,法令纹很深,皱着眉大步走来,捏住他下巴左右转。她嘴上不停埋怨,说新人不懂规矩,马上还要上台呢,手贱乱摸什么,这不是给他们添乱吗云云。
说着拿刷子在他脸上简单扫了扫,就放开了。
叶绡绡不住道歉,幸好没过多久,薛巅峰回来了,替他挡掉了几顿骂。
“起来吧,准备上台了。”薛巅峰倒是没说他什么,只拍拍他肩膀,转而看到他眼睛有点发红,顿了顿问道:“太累了吧,一会儿录完就能休息了。”
叶绡绡点点头,努力笑了一下。
薛巅峰突然大吼:“精神起来!”
叶绡绡吓得麻爪,震惊地瞪大眼睛。
薛巅峰双手高举:“就现在!嗨起来!让我们一起唱,像一颗海草海草海草~~随风舞蹈……”说着还晃手,表情严肃得像要去炸碉堡。
“来!跟我喊!像一颗海草!”薛巅峰继续,角落里几个伴舞的美女都惊呆了。
叶绡绡羞耻到极点,一根弦就这么绷断了,心一横跟着高声唱:“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
薛巅峰愣了愣,突然紧张道:“别,别唱这些,你就唱你那个歌儿,等会儿别记串了。”
叶绡绡:“嘿!哟!切克闹~我喜欢你~是春天的细雨~~爱你就需要勇气~来面对六眼飞鱼~~”
“嘿,”程旭军在门口愣了一下,乐道,“唱上了这就?走吧走吧,跟我去台上唱。”
叶绡绡立刻闭嘴,低着头,小媳妇儿似的跟上他程大哥的脚步。
省台这场春晚现在录,年初一那天播。
尽管是录播,台下依然安排了正经观众,乌泱泱全是人,男女老幼齐出动。前面几排还放的圆桌,桌上摆了花生瓜子,非常有内味儿。
叶绡绡在舞台侧面等,撩开帘子偷看观众席,发现前排坐了不少眼熟的人,有刚刚表演过的嘉宾,还有几个热搜熟面孔。
叶绡绡看了看被咬破的右手拇指,已经不流血了。他更加努力地让自己嗨起来,不能在大佬们面前太丢脸。
导播喊上台时,他已经完全酝酿好了情绪,待程旭军唱完第一段后,满面笑容的从另一边出了场。
曲调很欢快,又是大家听熟了的,台下观众反应很好。叶绡绡从耳返里听见自己的声音,还好没有太跑调,尽管有些难以抑制地发抖。
满目都是耀眼光线,叶绡绡看不清台下。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踩空了,但身体却本能的顺利进行了下去。蹦蹦跳跳,欢欢乐乐,就这么唱到了最后。
一曲结束,下台前,叶绡绡正没头没脑地傻笑中,目光却忽然瞥见最角落那桌有个熟悉的身影,非常像持玟。
等等。
……那就是持玟!
叶绡绡吓到,脑子卡壳了一下,走下台阶后,他忍不住又撩帘子看了一眼。持玟却不见了。
“唱得很好!”程旭军在他身边,非常爽朗地拍他肩膀:“小叶有潜力当歌手啊!”
叶绡绡回过神,头摇得拨浪鼓似的:“程哥别拿我开玩笑了,人家正经歌手听了这话估计想劈死我的心都有了……”
两人说笑着,沿后台走廊转弯,忽然看见前方窗边站着个人。身姿挺拔,笑容英俊,穿一身黑色风衣,朝他俩招了招手。
……真的是持玟。
“哎哟,这不是小持嘛!”程旭军率先上前,要和他握手。
持玟简直像邪灵附体了似的有礼貌,后退一步躬身,笑道:“程前辈别这样,真是折煞我了。我本来要找绡绡有点事,听说你们来电视台了,就顺路过来玩玩。”
程旭军惊讶:“你还认识小叶啊?”
叶绡绡站在旁边发愣。
“对,前不久合作了一部戏就认识了,绡绡特别好一孩子……”持玟朝他勾勾手:“薛经纪呢?你现在要去后台收拾东西吗?”
“啊?啊……”叶绡绡转身进化妆间。
程旭军点了点持玟:“哈哈,刚你被导演抓住了吧,是不是按在观众席拍了点画面?”
持玟笑:“是啊,我来都来了,捧个场是应该的……”
他俩在外面寒暄,叶绡绡双双撑在台子上,木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妆太浓了,上舞台没办法。眼睛里有红血丝,说不上来具体长什么样,这是我吗?
他无暇思考,抽了几张卸妆湿巾,狠狠搓了搓脸,搓得都有点发痛了,才拿起手机走出去。
持玟看到他,说道:“那我们先走了,程大哥。”
程旭军:“哎!常联系啊!”
这么快就叫上哥了……叶绡绡有点昏沉地想,持玟想和谁套近乎的时候,原来能发挥得这么好。
电梯停在B2,两人出去,停车场空旷的汽油味寥廖袭来。
“跟你经纪人说了没?”持玟边走边问,“说你跟我的车走了。”
叶绡绡脚步顿住,片刻后开口:“还没。”
持玟:“……”
叶绡绡见持玟转过身,打起精神问道:“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一会儿我跟薛哥的车回去也方便的。”
“没什么事,”持玟语气轻松,“想问你过年怎么办,要不要来我家玩。”
叶绡绡:“…………”
叶绡绡原地站着,不动了。
要不要来我家?要不要来我家!
足足僵了两分钟,叶绡绡感觉脑袋更昏沉了。同时,他一直努力压着的那股气,就像装满了二氧化碳的罐头,突然遇到了明火。
郁闷爆炸开,炸得他呼吸都困难。
“……为什么突然要我去你家?打听过了是吗?”叶绡绡声音发哑,随后提高声音:“可怜我吗!?”
持玟愣了愣,犹豫道:“也不算打听……”
叶绡绡吸了一口气,大声喊道:“我有什么好可怜的!你们一个个的都要来可怜我!!”
持玟脸色骤变,看向周围,回声简直四面八方的响,持玟怀疑方圆三公里的流浪猫全都听见了。
尽管停车场空旷,目之所及也没看到人,持玟还是一把扯住叶绡绡的胳膊,往车里拉。
叶绡绡挣扎了一下,挣不动,待到持玟把他塞进车里猛地关上车门,已经哭得满脸都是水了。
“……祖宗!”持玟坐进驾驶座,抓狂道:“回家再发火好吗!被听到怎么办!”
叶绡绡捂住脸:“回、什么家……我回我自、自己的家,关你们,嗝,什么事……”
持玟沉默。
叶绡绡感觉自己哭得肺疼,胸口那股难受劲儿一直下不去。
“你也是吧……之前也没、没想过要,喊我去玩……你找安、安老师……你也说,啊,可是你一、一个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安老师也是、是一个人,但一个人怎么了,你可怜他……”
叶绡绡越说越气,吼道:“你居然敢可怜他!?安老师有什么好可怜的!!”
持玟仰了一下头,忍不住道:“我没、”
“你有!”叶绡绡一胳膊甩开,啪地打在持玟上臂。
持玟:“……”
叶绡绡吸了吸鼻子,喘了会儿,脸对着窗外。
过了一分钟,他缓过来一点,低声道:“我不知道你打听到什、什么,又为什么要招待我,但我不想被,莫名其妙的同情……我谢谢你,但是我真的不需要……”
持玟抽了一张纸给他,胳膊肘架在方向盘上,侧头看着他。
叶绡绡后知后觉不好意思起来,尴尬逐渐占据了上风,对着窗外不敢看他。
“对不起,”持玟开口,声音沉沉的,“虽然我确信,我并不是因为可怜你,才问你来不来我家过年。但我扪心自问,觉得你可怜的时候也是有的。”
叶绡绡沉默。
“所以,我说错话了我道歉,”持玟无奈道,“但你能不能讲点道理,今天这火是冲谁发的,还扯起我可怜安天月的谣言来了。”
叶绡绡脸颊腾得红了。
他发誓,他刚刚一时冲动,有些只是深夜一闪而过的阴暗念头……清醒时他是绝不敢说出口的!
持玟道:“至于我打听……我只打听了你今天的去向,还是问你经纪人问来的。幸好先给你打了个电话,姓薛的接的,不然我还白跑一趟去你家。”
说着,他指指后座:“生日快乐,我给你买了份礼物。”
停车场里光线昏暗,持玟也没开车里的灯,叶绡绡却清楚地看清了持玟的表情,英俊的脸上添了一丝羞赧,帅得简直惊心动魄。
叶绡绡慌忙别过脸,心跳得极快,机械地伸手往后座摸索,摸到了一个不小的盒子。
“我生日?我生日!”叶绡绡这才反应过来,眼神些微茫然:“今天是我生日吗?”
“你这话问的……”持玟不安皱眉,“不会真不是你生日吧?你过阴历?还是你身份证造假?”
“没有没有,二十二号?今天是二十二号啊,真的是我生日。”叶绡绡讷讷道。
他手摆在盒子上,迟迟不敢拆开,心里翻江倒海的,又是酸涩又是感动,还有很多愧疚。
都怪郑长风,发什么短信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太可怜了还是跟我回家吧。
虽然原话不是这么说的,但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长篇大论浓缩一下:虽然我们不是情侣了,但你还是可以来我家过年,一个人很辛苦吧,不要再跟我犟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又没地方去……
叶绡绡几乎没跟郑长风吵过架。
他性格包子,又对优秀的郑长风一直很崇拜,基本没有过争执,他什么都听郑长风的。
正因如此,叶绡绡才对自己突如其来的火气如此陌生,也控制不了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的不适到底是过于敏感,还是确实是对面的错——出于惯性,他又不敢对郑长风发火,只习惯性地强压下去。
叶绡绡完全没想到会在这儿看到持玟。他心里那个疙瘩本来就还在,时机太巧了。他现在是悔之晚矣,持玟怎么又给他送礼物,上次的电煮锅不是已经送过了吗……
“锅是我随手买的,没有名头,但这个是生日礼物。”持玟催促他,“快拆啊,不会不要吧?我警告你……”
持玟声音有些发紧,叶绡绡意识到他真的在忐忑,连忙坐正:“没有!我要,我看看。”
很重的东西,盒子也很大,叶绡绡小心翼翼尽量完整地揭开外包装纸,看到里面的包装盒,眼睛骤然睁大。
是相机……!
“买了个单反,”持玟装作不在意地说,“我不懂这个,问了熟人,推荐了这个型号。不算特别专业,也没有配镜头,留以后再说吧。”
叶绡绡抱着盒子,犹自呆愣着。
片刻后,持玟拧钥匙发动他的跑车:“先走吧,一直停在这儿也不好。怎么样,能用吗,我看你还挺爱拍照片的,之前王导不还夸你拍得好么。当个兴趣爱好随便培养一下……”
“持玟。”叶绡绡声音发哑。
“嗯?”持玟没看他,专心沿转盘开出停车场。
叶绡绡说:“……没事我就叫叫。”
持玟:“……”
叶绡绡捧着相机盒子,强烈的不知所措令他头晕目眩。
他意识到持玟是完全不同的,持玟真的有在看着他,看着他这个人,而不是某个能满足他人优越感的道具。
怎么会这样,叶绡绡震惊而忐忑,持玟怎么会这样认真的看他。他简直想打开天窗迎着八十迈的风对天大喊,我好喜欢持玟,我好喜欢持玟!!
片刻后,叶绡绡稳了稳心神,问道:“我们去哪儿?”
“能去哪儿,送你回家啊。”持玟说。
叶绡绡偷偷瞥他一眼:“啊……要不然,去你家玩?”
“哟,我哪儿敢啊~”持玟语气不爽:“带你回去是可怜你呢,不得了了,不能可怜一下了,是谁大冬天在水池游泳的,又是谁被那个姓赵的弱智整了,还要帮她说话的。算了,小东西凶得很呢,还会打人呢。”
叶绡绡没忍住,笑了出来。
持玟:“…………”
持玟惊呆了:“你还敢笑!?啊!?你是不是疯了?”
叶绡绡红着脸:“对不起啊我不是说了嘛!对不起!”
持玟哼了一声。
想了想,叶绡绡解释道:“真的对不起。本来好好儿的,今天我前男友突然找我……啊我本来把他拉黑了,是他换了号码给我打的电话,我也没想到是他。总之喊我去他家过年。”
持玟:“啧,都前男友了,有没有点谱儿,还一起过年呢?”
“是啊,”叶绡绡转头看他:“还想问你呢,怎么想的呢。”
持玟猝不及防发现自己中了回旋镖,紧紧闭上了嘴。
叶绡绡弯起眼睛,得意地笑了。
持玟叹了口气:“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跟安天月不是……算了,回头再跟你说吧。反正我发誓我不是可怜他。至于之前没想过邀请你,当然了,一般人谁过年不是跟家人一起。我不清楚你的情况……的时候,怎么可能对你提出这种不识相的要求。”
叶绡绡心中微暖,抱着相机,完完全全地回过神来。
“我说真的,我其实很高兴的,能去你家玩,”叶绡绡摸摸鼻子,“你能不能,嗯,回个档……”
持玟斜眼瞥他。
叶绡绡傻笑。
前方正好红绿灯,持玟方向盘一转,直接调头,叶绡绡赶紧抓住车门把手,才没被离心力甩到持玟身上去。
“我警告你,我手里可是有人质的,”持玟冷哼一声,“趁春节没事儿,赶紧练练你那小鱼头,不然我把它放归大海了!”——
作者有话说:
鱼头只剩个头了,放海里和倒垃圾有什么区别啊,太不环保了!
第34章
持玟老家和T市隔了两个省。他俩提前一天走的,路上还行,起码没堵得动不了。
叶绡绡路上特别紧张焦虑,平均一分钟就要提一个问题,到最后持玟拿了三个口罩把耳绳系起来,做了个简易绑带,在叶绡绡嘴上绕了两圈扎紧了,才总算让他消停了一会儿。
然后叶绡绡不知不觉睡着了,一路睡到了目的地。
持玟帮他把车门一拉,挑挑眉:“出来吧少爷,滴滴司机竭诚为您服务。”
叶绡绡睡得脸蛋红扑扑的,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脸,拽掉口罩,钻出了车子。目之所及的环境是个绿化不错的小区,看起来普普通通。
持玟走在前面:“没什么好注意的,你随便就行了,我爸我妈都好说话,我妹……”
叶绡绡:“嗯嗯。”
“你,”持玟纠结地看了他一眼,“别被她欺负了,有事就喊我。”
叶绡绡:“……”
持玟:“好吧你不可怜,你很厉害,你能把我妹打得落花流水,来吧按门铃。”
叶绡绡敢怒不敢言,心想天哪,那天的黑历史该不会要被持玟记一辈子吧,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一边脸色通红地按响了门铃。
来开门的正是被持玟诽谤了的妹妹本人。
小姑娘穿一身黑色机能风外套装,头发比照片又短了一截,看起来更像个酷酷的假小子了。但五官还是非常漂亮,杏眼高鼻梁,和她哥还是有几分像的。
“哎!”小姑娘先一眼看到叶绡绡,愣了一下,随后扬起笑脸:“请进请进,你就是持玟的朋友吧!你好啊,我叫持妧,女字旁帮个一元两元的妧。”
叶绡绡受宠若惊,心想说好的欺负我呢……跟着她走进来几步,就见她横眉一竖,朝着身后的持玟撇嘴角:“这位是谁啊,不认识啊,上我家干嘛啊?抄水表啊?”
叶绡绡:“……”
持玟:“…………”
“好了好了,又招惹你哥!”里间火速跑出来一位中年美女,调停道:“回来了啊赶紧的,先洗手洗脸换衣服,一会儿帮忙包饺子,然后你这位……”
她笑容满面地转向叶绡绡,忽然吃了一惊:“哎哟!”
叶绡绡紧张地啊了一声,又喊阿姨好,我是……
“哎哟!!”持妈妈神情激动,“真带了一个回来!你叫什么?哎哟快别杵着了,快进屋,居然是真的啊——妧妧!给你嫂子倒茶!”
叶绡绡:“!!!”
半小时后,持玟若无其事地在茶几前包饺子。
持妈妈一边拌馅儿一边絮叨:“小叶太瘦了啊,你怎么照顾人家的啊,一天到晚把你懒的,醋瓶子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人家小叶这么小小一个难道还要伺候你吗,看你养得人高马大的……”
叶绡绡头晕目眩,但持玟不反驳,他也不敢说什么,心脏通通跳着擀皮儿,擀得欲言又止。
旁边的妧妧还在煽风点火:“嫂子你多大了?嫂子玩游戏吗?嫂子你平时不会在家也要做饭吧?”
“烦不烦,玩你的去,”持玟骂了一句,“你都贴到人家身上去了!”
“哈!?”持妧不爽的表情简直跟持玟一模一样,闻言立刻抱住叶绡绡手臂:“嫂子别擀皮尔了,走吧,跟我打游戏去!”
“哎——”叶绡绡手上满是面粉,被持妧拽着走,持妈妈高声喊着拿湿巾擦擦就行,电视柜那儿就有,这时大门又响,持爸爸回来了……
持家是个小跃层,上下两套客厅,有书房和三间卧室。这么大的空间,愣是被这简简单单的一家四口填出了人满为患的感觉。
二楼电视放着过年特别节目做背景音,每个人的说话声都密密麻麻的。
持妧把叶绡绡按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接上ns,分手厨房的热闹音乐声响起,竟然让叶绡绡感受到了些许清净……
持妧离了大人那桌,倒是话少了,显出些酷酷的样子来,大概平时就是这样。
她问:“平时玩游戏吗?不行我给你开个动森。”
叶绡绡挺直胸膛:“我会,我陪你玩。”
持妧意外地挑了挑眉,虽然不太相信,还是很给面子地打开自己的存档起了一局。
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里,持妧体验了一把“被三百六十度捧在手心当公主”的感觉……
刷了个新记录,持妧面色复杂。小姑娘刚上初中,虽然乍看有点大人模样了,但脸庞还鲜嫩嫩的,这样的脸做出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让叶绡绡有点想笑,又觉得很可爱。
“嫂啊,”她说,“你是不是在家天天被我哥霸凌?”
叶绡绡没憋出,噗地笑出声:“真的没有,我都没和你哥哥玩过这个游戏呢。”
“也是,”小姑娘煞有介事的,“这游戏寓意不好,情侣还是不要玩啦,以前安……咳咳,当我没说。”
叶绡绡略略收起笑容,他料到来到持玟这里,必然会听到关于安天月的只言片语,但没想到那么快。他想了想,小声和持妧说:“我和持玟还不是……我们只是朋友关系……”
持妧愣了愣,也以小声回道:“嫂啊,你说真的,你没被他霸凌吧!?”
叶绡绡放弃了解释。
持玟的家人是叶绡绡从没见过的款式。
阿姨开了家茶叶店,叔叔则是位公立医院医生。两人都不是这座城市的本地人,是大学经人介绍认识的。
他们受过良好的教育,过着顺遂的生活,为人热情善良。仿佛世间所有的人都本该活成这样,而不是被各种苦难拧成乱七八糟的丑陋模样。
叶绡绡感到无所适从,他习惯了被忽视,被刁难,被阴阳怪气地看不起,却没被这样普通地热情招待过。他只能用不停地吃来表达高兴,傻笑得脸都僵了,饭后坐在沙发上,半步都动不得。
持玟从厨房出来,一屁股坐到他身边,说道:“我跟他们说过了,放心,你睡我房间,我睡书房。”
叶绡绡一紧张:“怎么能占你的房间……”
“书房也有床,我姥姥有时候会来住,放心吧好睡的。”持玟说,“你不用管那么多了。”
叶绡绡也不知道他到底跟家人怎么说的,但他现在吃太饱了,整个人都飘飘然,只乐乐地笑着。
持玟伸手,像要碰他脸颊,顿了片刻,最后还是收回去了:“洗澡去,你先洗。别争了,困死了。”
据持玟说,这房子是他成年以后家里才搬的,他其实也没住过几天。他逢年过节才会回来,家里只是留了他的房间而已。
但叶绡绡还是觉得持玟的床有他的气息,这一觉睡得很安稳,几乎没什么感觉,更没有做梦,睁眼已经是第二天。
持玟推门进来,瞧他一眼:“醒了?”
叶绡绡把脸埋进被子,装鸵鸟。
“起!”持玟中期十足地喊他,从被子缝里伸手进去戳他,“起来!陪我跑步!!”
叶绡绡:“啊啊啊……”
叶绡绡反抗不能,最后还是被薅起来了,裹上持玟留在家的大号橙色羽绒服,像个球一样地滚了出去。
这是座二线城市,规模远不如T市。但越是这样的地方,东西越好吃,路人看起来也越快乐。
持玟其实不太像这样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但也许他成名的太早,塑造他的东西已经从家庭教育转成了别的经历。
他俩从早市买了俩粢饭团,一边散步一边啃,持玟带着他一路向南,最后来到一条大江边,看着江上灰蒙蒙的晨雾,有水鸟惊起,一阵扑啦啦声直冲云霄。
持玟只穿了件运动外套,双手插兜,微微仰头,喉结隆起,现出些许回忆神色。
“我和安天月其实也是大学时在一起的。”持玟忽然说。
叶绡绡偏过头看他。
持玟说:“我拿影帝那部电影是高中拍的,你知道的吧。纯粹运气好,撞上个和我一样运气爆棚的导演。我就是个纯外行,但拿了奖以后什么都变了。”
当时持玟实在太年轻了,年轻到可以被称为一个孩子。
他几乎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一头扎进了这个原本和他毫无交集的圈子。没有悬念地考上电影学院以后,他一边和同学有隔阂,一边在圈中也没有朋友。
某次聚餐,他机缘巧合认识了对面传媒大学的安天月。
那时候的持玟已经是年轻的影帝,尽管他自己还很青涩,也推说自己就是个新人,但资本并不这么认为,早就蠢蠢欲动地准备了各种好处往他头上砸。
而安天月则是个平凡的大学生,从小学乐器学舞蹈又学播音主持,铆足了劲儿想往这头钻,却始终无门。
就像两条平行线,在某个特定的时期同样的迷茫,让他们产生了共鸣,对彼此拥有自己没有的部分本能地感到倾慕,并迅速产生了好感。
持玟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家怎么回事,但安天月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他爸妈很小就离婚了,他爸出了国基本断联,他妈对他控制欲很强,强到有点疯魔的程度。上大学以后他跟他妈闹掰了,大二吧好像,就是那年春节闹的。完了他无处可去也没钱,只能投奔我,那是他第一次上我们家来。”
叶绡绡有些意外,居然是这样。
那这么多年了,母子关系还没缓和吗?
毕竟和当年不同,安天月已经这么红了,说句功成名就都没问题,还有什么过不去的矛盾呢?
持玟看他一脸疑惑,弹了他耳垂一下:“又开始关心你的安老师了是吧,你是不是私聊他更多啊?”
叶绡绡心里咯噔一下,下决心藏好微信,千万不能给持玟看见,一边装无辜的左看右看。
好在持玟就随口一说,继续道:“那时候我们刚刚决定在一起吧,可能举止有些亲密,被我妈看出来了。本来没打算那么快出柜的,但当时姓安的情绪不好,我一上头就承认了。我妈不接受,我就跟我妈赌咒发誓,说我这恋爱谈得惊天地泣鬼神,上至玉皇大帝下到阎王老爷都不能把我们分开,我们肯定一辈子在一起,不然就……”
说到这儿,他诡异地顿了顿。
叶绡绡转头:“就?”
“……”持玟耳朵红了,“就倒立吃屎。”
叶绡绡:“……………”
叶绡绡一拍栏杆,狂笑起来,惊飞了岸边一行鹭鸟。
持玟气道:“我就这毛病,爱面子。明知道我妈不可能真的让我倒立,但分手以后,我确实连着几年都没跟我妈坦白,主要是觉得丢脸。”
叶绡绡笑得肚子疼,急喘几口,拍拍胸前。
持玟顿了顿:“也确实是后悔,后悔为什么那么草率地在一起。是不是做普通朋友会更好。”
持玟和安天月的矛盾来得很快。在一起没几个月,最开始那阵甜蜜过去以后,就开始一次又一次的起冲突。
安天月野心很大,无论干什么,总要争一口气。
相比之下,持玟就“摆烂”得多,会为了不喜欢某个观点而拒接某剧本,不愿意配合炒作,跟公司也懒得处好关系,直接甩脸走人的情况也不少。
安天月实在是怒其不争,看着持玟拥有了所有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却完全不珍惜,他教持玟什么,持玟也不照做,气得发疯。
偶尔持玟也会觉得,安天月明明那么讨厌他那个有着变态控制欲的妈,但在对待他的时候偶尔会露出相似的态度,说出差不多的话。
哪怕他们那时候还彼此相爱,在工作相关的一些事情上,持玟仍旧无法赞同安天月的观点,安天月却觉得他“幼稚”。
更让持玟无法忍受的是,他即便没打算公开出柜,也考虑过向身边亲近的人坦白关系。但安天月非常警惕,只要不是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他恨不得跟持玟装不认识。
一年三百多天,有两百天他俩都在吵架。有次两人难得抽出时间,去度了个假,结果又吵了起来,甚至大打出手。
持玟红着眼睛说,你跟你那个妈一模一样!这句话彻底伤害了安天月,他反手一拳打在持玟眼睛上,说你个废物,除了运气好点还有什么!?
至此,两人冷静了几天,不约而同提出分手,谁也没留恋。
已经过去五年了。
安天月如他自己所愿,渐渐走到了高位。持玟也按照自己的想法,最终结束了和原公司的契约,选择了自己建立工作室。
目前也说不好人生路上谁输谁赢,也许再过十年二十年,才能看出个所以然吧。只是裂痕一旦产生,粉饰再多也是裂的,两人的关系也就这样了。
持玟说:“其实前几年我们春节都没联系,我说他忙呢。去年我妈突然问,小安他人呢,我当时……反正我就随便打了个电话问他来不来,他答应了。”
叶绡绡垂眼:“哦。”
持玟啧了声:“他当时没戳穿我,过后骂我一顿,我也觉得不妥,就跟我妈坦白了。我妈对我冷嘲热讽,今年特地打电话给我,让我喊他来,要当面给他道歉。”
持玟语气郁闷:“真不是我想要他来!”
叶绡绡:“哦。”
“……我更不是担心他一个人,那天在咖啡馆我只是烦的,解释好多遍他不信。”持玟又说。
叶绡绡绷不住,笑了起来,持玟松了口气。
叶绡绡:“那你倒立了吗?”
持玟:“……”
叶绡绡又笑着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人家说不定真的有事呢,比如上个春晚什么的。”
持玟噎住,更加无话可说了,像只偶遇暴雨的大狮子,郁闷地大步向前。留叶绡绡在后面哈哈大笑。
两人在江边走了半小时,总算到了比较繁华的商业区。
虽然大过年的,但商场并不歇业,店也都开着。持玟路过咖啡厅,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拽着跃跃欲试的叶绡绡去了隔壁奶茶店。
奶茶店也卖糕点。持玟控制饮食,只要了一杯不加糖的纯茶,叶绡绡倒是左手鸡蛋仔右手可丽饼,还点了一杯奶盖“粥”,美滋滋。
持玟帮他拿着粥,吐槽道:“安天月要是看见你这样吃,能在你耳边骂一整夜。”
叶绡绡说:“不可能的。”
“必须。”
叶绡绡大口咬饼,含糊道:“因为他拿你当男朋友,才对你有要求。我算什么。”
持玟愣了愣。
叶绡绡拍他肩膀,笑容带了一点伤感:“你们起码还是朋友啊,现在也是吧。”
持玟没说话。
商场人渐渐多了起来,持玟把口罩戴好,拉着叶绡绡光速退散。
中午他俩去吃了份特色牛肉面,下午逛了个小公园。五点多回到家,叶绡绡甩开持玟跑进厨房,开始帮忙碌的持妈妈打下手,张罗年夜饭。
前些日子的萝卜花特训此刻有了充分的发挥,晚餐桌上,因为持妈妈的偏爱,几乎每个盘子里都装饰上了叶绡绡雕的各色萝卜花。
持爸爸为了拍照,还不让大家动筷,持玟和持妧就狂催……叶绡绡蠢蠢欲动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上楼扛下了他的新单反,和持爸爸一起快乐拍照,十分钟后才慢悠悠结束了这个开光仪式。
持爸爸大手一挥,开吃!
叶绡绡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舒服的年夜饭,紧绷如他都渐渐放松下来。
持爸爸劝了几下,他还喝了两盅白酒,整个人笑嘻嘻的,像个泛红的糯米团子。
电视里放着春晚,叶绡绡傻乐地听着,某刻突然拍桌大喊:“看,安天月!”
安天月居然真的去春晚了……虽然只是当了观众,串场的时候说了几句话。
持玟颜面大失,气得关电视,后来持妈妈又过去,换了个戏曲频道,这才消停下来。
熬到十点多叶绡绡就不行了,这酒烈到他平生罕见,几乎要让他一头栽倒。于是他没硬撑,直接回房睡了下去。
夜里他突然感到床动了一下,惊醒,翻身一看,持玟坐在床边,身上传出酒气。
房间没开灯,持玟动作迟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叶绡绡就睡在这屋。
“哦,我去,书房。”持玟有些不稳地站起来。
叶绡绡也没太睡醒,一把抓住他衣服下摆:“……干嘛啊,这是你房间……”
持玟:“嗯?”
叶绡绡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就睡这儿啊,这么大的床……”
两人喝了酒,都困极了,持玟也懒得再跑,顺势躺下,钻进了被子里。
叶绡绡半梦半醒,几乎要睡实过去的时候,突然听持玟开了口:“安天月是比我强吧。”
“什……”叶绡绡半睁开眼。
“没什么,睡。”持玟伸手按了按叶绡绡的脑袋,又把被角掖紧了一点。
叶绡绡稍稍清醒,感觉到持玟的沮丧,震惊之余,又有一点不是滋味。
从世俗的角度来说,安天月肯定是标杆,是教科书,是“正确”。他果断刚毅,运筹帷幄,叶绡绡作为一个俗人,其实很能理解他,也很崇拜他。
相比之下,持玟是会更“任性”一点,得失心不重。
就拿赵雪莹的事来说,换成安天月,必不可能主动和她杠上。
就算心里不爽,也会圆润地从她手里攫取好处,换成实打实的利益,最终实现表面共赢。李瑞的事就是这样,他也许并不支持李瑞,却还是为李瑞站了场,为公司解了围。
可持玟不干。
他对郑唯一也不给面子,对李瑞更是瞧不上。为了掌握自己的将来,不惜和公司解约,拥有了微博的所有权以后,偶尔说的话都是他自己想说的,很真实。
安天月当年对他恨其不争,是很好理解的。那样好的开局,但凡他有安天月三分之一的上进心,也许现在已经能纵横地球,脚踩行星,说一不二,成为银河系影帝了。
但对持玟来说,这样的事业目标,或许并不值得他为之违背本心。
叶绡绡困困的,含糊地说:“安天月是个好演员。”
顿了顿,叶绡绡又说:“但你是个好人。”
持玟沉默着,只能听到呼吸,手托着叶绡绡后脑,摸了摸他。
“……我不只是观众,持玟,”叶绡绡嘟囔道,“所以你是最好的,是最好的。”——
作者有话说:
看到吗有人已经上春晚了(幸灾乐祸)
第35章
翌日,大年初一。
叶绡绡眼睛还没睁开,感觉整个人像贴着个火炉似的,暖和得让人想呻吟。他下意识拱了拱,忽然一僵,毛绒绒的脑袋缓缓从紧贴到微汗的皮肤上挪开,抬起,便对上了持玟只睁开了一条缝的眼睛。
“……过年好。”持玟抱着他,大腿搭在他腰上,闷声念了一句,声音从胸腔振动,经由紧贴的皮肤传进骨肉。
叶绡绡脸腾地红了,破罐破摔地把脸埋进去:“新年快乐。”
说罢持玟僵了僵,同时感觉到被那玩意儿顶了一下……
一刻钟后,叶绡绡从浴室出来,随便扒拉了一下没吹干的头发,进到走廊,就见持玟从隔壁屋也出来了。他套了件很随便的白色连帽衫,正面还写了“光明正大摸鱼”六个大字,也不知道是谁的品味。
持玟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往楼下走:“早。”
“早。”叶绡绡跟在他身后,小声问:“我怎么觉得你昨天是穿着睡衣睡的,衣服呢?”
“我怎么知道。”持玟无聊道,“大概睡着了觉得热,蹭掉了吧。”
“那也该在床上啊,起码也要在地上啊,我刚找了一圈……”叶绡绡耿耿于怀。
“管它呢,又不会少。”
持玟说着,两人下到一楼,正想道个口彩,就见持家父母和持妧妹妹排排坐在电视前,看什么东西看得聚精会神。
“嘘——”持妈妈示意他俩小声点,喜气洋洋道:“去,早饭在厨房,别打扰我们看电视剧!”
持玟纳闷儿:“看什么电视啊,你不是连美剧都嫌弱智……”
话音未落,电视里的画面猝不及防蹦到他俩面前。
就见叶绡绡那张漂亮的小脸儿正从窗明几净的大开间路过,走路带风地向同事问好,最后推门进里间的办公室,笑容亲昵地挥挥手里的文件:“小鹿,新案子。”
持玟:“!”
叶绡绡:“!!”
《明日天蓝》居然开播了!
俩人都是一脸懵,这才想起来,之前好像说好了是一月下旬开播,这不,确实,是一月下旬,也是大年初一……
“去去去,不要挡我们看小叶。”持妈妈责怪道:“要不是妧妧早上起来刷手机,还不知道今天开播哩,你都不讲一下!”
话音未落,叶绡绡的手机铃声远远响起,他刚冲着声音跑过去,持玟的手机也响了。
两人各自化身大忙人,开始找角落接电话,这一接就几乎没停过。
半个小时以后持玟一脸烦躁地回来,两集抢先看已经放完了,他站在沙发后面纳闷道:“还不换个台?广告也看得这么……”
下一秒,咚咚的琵琶声响起。
屏幕左上角写着“月城劫预告”,赵雪莹一掀面纱,身穿飞天舞裙从小楼中心一跃而下。镜头一转,千军万马奔腾,数十个角色的面貌以一秒三帧的速度飞掠而过。随后赵雪莹脱下铠甲,转身已换了一身飒爽胡服,走进温香花台中,撩起纱帘,手中合起的折扇托起红衣琴师的下巴。
音乐缱绻,叶绡绡妆容艳丽,就这么水灵灵地与镜头对视足足三秒……才换下一幕。
整支月城劫广告也就半分钟,看完以后,持家两老和妧妹一起鼓掌,还觑着持玟。
持玟:“…………”
“要不要再看一遍?”持妧仰着下巴,淡淡道。
“神经!”持玟手机又响,红着耳朵转身接电话去了。
前段时间,叶绡绡又是绯闻又是杂志直播的乱炒一通,还捡漏上了个省台的春晚,莫名奇妙在很多人面前刷了脸。
路人都问这是谁啊,脸陌生,名字也陌生,演了什么?不知道啊……
但现在《明日天蓝》开播了,《月城劫》的预告片段也上了,叶绡绡终于真正进入了观众的视野。
年初三,持玟和叶绡绡都不得不结束假期,回到了T市。
叶绡绡连家都没回,匆匆赶到公司,就见法定节假日期间晨星传媒里人声鼎沸,每个部门都坐满了人。
公关部终于没人再看美女主播了,都严阵以待地刷着各个平台,开着热点分析的专业软件;再往前走,经纪人部门一半都在接电话,声音混在一起完全听不清,只偶尔能分辨出自己的名字。
叶绡绡简直被这阵仗吓住了,进到薛巅峰办公室后,傻愣愣问了一句:“难道我红了?”
薛巅峰沉默数秒,就在叶绡绡警惕自己耳膜的时候,他展颜一笑:“正在努力让你红起来。”
叶绡绡:“……”
叶绡绡更惊恐了,心想你是谁,你不是薛巅峰!!!
“嫂子跟你回家过年了吗?”叶绡绡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
薛巅峰立刻变脸,吼道:“关你屁事!!!”
叶绡绡总算舒服了,还好,这就是薛巅峰本人。
马上就要忙起来了,薛巅峰打印了一张日程表,递给叶绡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