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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窈和林诚兄弟二人都换上镇上买来的新衣裳,林窈看着身高窜了一个头的林诚和胖嘟嘟的林崧,兄弟俩面色红润,全然不见往日瘦骨嶙峋的模样。

暖宅规矩多,讲究的人家得先挑个好日子,提前三天打扫屋子驱晦气,再办入宅仪式,最后由当家的烧香拜神,才算把礼数做全。

碰巧房子修好第二天就是黄道吉日。

林家兄妹寻思着,这房子不是新盖的,就省了打扫驱邪的步骤,直接办入宅仪式。

按规矩,搬家当天得长辈或当家的带头进新房,手里得拎着米袋或者米桶,寓意往后吃喝不愁,其他人也得抱着家里要紧的物件跟着进。

等所有人都进屋了,当家的要点上一炷香,把屋里屋外熏个遍,说是能赶走脏东西、保平安。

刘大壮早早就给林诚准备好了米袋,吉时一到,林诚捧起装满米的袋子,迈过了院子的门槛。

林窈牵着林崧的手,紧随其后踏入屋内。

林诚走到屋子中央,依照习俗,他将米袋轻轻放置在一张简易的木桌上。

随后,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香烛,小心翼翼地点燃。

林诚手持燃香,开始仔细地熏遍屋子的各个角落,从堂屋到卧房,从厨房到柴房,一处都未曾遗漏。

熏香的气味混合着新糊黄泥的土腥味,在屋内交织。

原本要有一步安香,安香是将祖先牌位或神位搬入新宅,进行祭祀活动,以示对祖先的尊敬和祈求保佑。

只是如今家里没有堂屋,总不能把祖宗牌位供在灶房或是谁的屋里,所以这一步自然也被略过了。

礼成后,便到了开席的时间。林窈把最后一道菜端到桌上,开始招呼众人落座,“开席咯!大家快来尝尝!”

众人纷纷围坐,目光立刻被桌上那盘色泽浓郁的鱼羊鲜吸引,奶白的汤汁中,鲜嫩的鱼肉与羊肉相互依偎,表面漂浮着翠绿的葱花与金黄的姜片,光是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林窈看着林诚挺得倍儿直的腰板,暗暗偷笑,林诚要是有尾巴,这会子怕是要翘到天上去了。

刘大壮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满是惊讶,“我的老天爷呐!这竟是羊肉!咱平日里连见都难见着,今日竟能吃到,这可真是托了阿窈的福!”

他迫不及待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怎的如此鲜美!我刘大壮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尝着这稀罕东西!就这一口,怕是把一辈子的念想都给圆咯!”

梁氏也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块羊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味,感慨道:“阿窈,这羊肉可是金贵得很呐!这羊肉鲜嫩得哟,入口即化,再配上这鱼肉,香得眉毛都掉了!”

林有功夹起一块羊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连连点头,“这一口下去,才知道啥叫人间至味。我也就跟着阿爷到镇上曾员外家吃席的时候吃过一会,羊肉价贵,寻常百姓家哪能碰得到,阿窈和诚哥儿今日是下了血本哩!”

一百八十文一斤的羊肉对于寻常农户来说,是一辈子都未必吃得起的东西。

庄稼人每年分夏、秋要缴纳两次田赋,大约占收成的百分之十,还要按照家庭人口数量缴纳户税。

好的年景,一亩田能产两石粮食,一石粮食大约能换一贯钱。村里人大多每户只有四、五亩田地,每年收成在八到十石粮食。

乍一听似乎也不少,但古代讲究人丁兴旺,四五亩田地要供一大家子吃喝,除去赋税和留下自家口粮,每家每年的收入能有一贯钱就已经很宽裕了,自然不会有人花如此多的钱买羊肉。

林窈忙接话,“这些日子我们兄妹三人多亏了在座各位的帮助与照拂,这顿饭是为了暖宅,更是为了多谢诸位!大家伙别跟我们客气!”

梁氏拉着林窈的手,满是感慨地说:“阿窈,你们几个孩子如今也是熬出头了。如今你家暖宅,婶子看着高兴。往后啊,咱们邻里邻居的,有啥难处,招呼一声,我们能帮的一定帮!”

林诚也站起身来,对着众人拱手行礼,“多谢各位叔叔婶婶、大哥大姐平日里的照顾,今日大家敞开了吃!”

刘大壮早就被一旁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椒盐虾勾去了魂,林诚话音刚落,他便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夹起一只大虾,也顾不上烫嘴,直接咬了下去。

“咔嚓”一声。

虾壳的酥脆混合着虾肉的鲜嫩在口中爆开,刘大壮忍不住赞叹:“乖乖,这虾咋能做得这么好吃!外头又香又脆,里头的肉嫩得哟。”说着,又忙不迭地夹起第二只放到梁氏碗里,“媳妇儿,快尝尝!”

林有功也被刘大壮的吃相勾起了兴致,夹起一只椒盐虾,剥开虾壳,将虾肉放入口中,不禁拍案叫绝:“这做法当真新奇!味道很是特别!”

刘大壮在一旁连连点头,他见林有功把虾壳扔了,忙说,“这虾壳好吃得很,有滋有味!”

梁氏听到刘大壮的话,给他后背来了一下,“你以为功哥儿和你一样,什么好东西都没吃过?”

林有功又夹起一只椒盐虾,连着壳嚼碎了,“确实好吃!大壮哥会吃!”

这话一出,众人都乐了。

刘大壮挠挠后背,嘿嘿一笑。梁氏懒得理会他们,她早早就看上拿盘蚵仔煎,她夹起一块,放入口中,焦脆的口感、鲜美的牡蛎在唇齿间碰撞,“哎呀,这里头的小牡蛎鲜得嘞!”

刘大壮一听,也顾不上手上还沾着椒盐,赶忙凑到蚵仔煎前,夹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哎哟,这小玩意儿真是又香又能,里头那小蛎子跟活过来似在嘴里直蹦跶似的!要我说,你这手艺要是在镇上开个馆子,不得把人都馋疯咯!”

林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对菜肴赞不绝口,盘子里的菜很快见底。刘大壮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今儿这顿饭,舒坦!把这辈子的好吃的都吃齐了!”

天色渐晚,众人虽意犹未尽,却也纷纷告辞。

林窈站在门口目送,揉了揉笑僵的脸,转身与家人整理贺礼。

村民们送来的大多是自家种的蔬菜、鸡蛋,礼轻情意重。

只与她亲近的几家送的礼略有不同。刘大壮一家送了几幅布帘,布帘上绣着精致的花纹,虽是些常见的花鸟图案,却绣得栩栩如生。

这布帘送得正合林窈的心意,往床边一挂,就像大学时的床帘,满满的安全感,虽然如今这屋子只有她一个人住,但围上床帘总感觉更踏实。

王山爷孙送了一批棉布,想来是瞧着天气越来越冷,送来给他们做衣裳的。

村里人家大多是买布回家,由家里的女眷裁布做衣,但是林窈没学过针线活,也不打算学,寻思着花钱找人做了便是了。

把东西归整好,兄妹三人回到了各自的新屋子休息去了。

月光如水,林家二房这边一片祥和,林家大房却气压低沉。“你说今日二房那几个扫把星暖屋做了羊肉?”林长寿看着大儿子,目光阴测测的,看得林有福打了个寒战。

林有福赶忙点头,“爹,千真万确!我今儿个路过,亲眼瞧见那桌上满满当当都是好菜,除了羊肉,还有好些个咱都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听说是那林窈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新菜式。”

林长寿沉思片刻,脸上闪过阴鸷,“哼,让他们再嚣张几日,日后有的是他们求我们的时候。”

第47章 豆皮工坊

林窈和林诚刚到武馆门口,就撞见吕大志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往外走。林窈赶忙打招呼:“吕大叔!这是要出远门?”

吕大志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早,下意识把包袱往背上紧了紧,叹气道:“可不是嘛!过几天就是盂兰节,得赶回老家给爹娘上坟。”

林窈一听,立刻从食盒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去:“巧了!今早新做的肉夹馍,大叔路上垫垫肚子。”吕大志道了声谢,接过肉夹馍匆匆走了。

林诚望着吕大志的背影,皱起眉头:“吕大叔今儿有点不对劲,话都比平时少。”

林窈摇摇头:“许是要去祭拜亲人,心里难受。先别管了,咱们找许公子去。”

一进武馆,练武的吆喝声就扑面而来。正中央空地上,七八个学徒扎着标准马步,粗布短打的衣襟被汗水浸透,紧贴着后背。他们双手紧握木枪,枪头绑着的红缨随动作剧烈摇晃,引得林诚双目发亮。

角落里,两名壮汉正合力举起石锁,青筋在手臂上凸起如虬结的老树根。林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这就是脂包肌吧,她还是更喜欢薄肌,比如旁边这位扫地的少年郎,少年束着简单的发带,竹扫帚扫过青砖的沙沙声里,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她赶忙收回视线,在心里狠狠地唾弃了一回自己。

罪过罪过,真是十二岁的身子二十岁的心,可别露馅了。

正想着,就听见许之珩的声音传来:“林小娘子,这边请。”许之珩其实早到了,正巧把林窈刚才那副盯着少年的模样瞧了个正着。

几人来到武馆的内院,便开始商量豆皮的生意。林窈把豆皮的制作流程口述了一遍,“许公子,豆皮制作起来没什么难度,只是费时费力,投入大,产出低。”

许之珩突然从袖中掏出个算盘,噼啪拨弄起来,“林小娘子所言极是,单独成立一个工坊成本太高,”他推了推算盘,珠子相撞发出清脆声响,“既然林小娘子说制作简单,那便让水晶粉工坊的人顺带做了吧。”

林窈一听,居然要让那群老弱妇孺收一份工资打两份工,脱口而出:“周扒皮。”

“什么?”许之珩没听懂林窈说的“周扒皮”是何意,但看林窈不自觉流露出的嫌弃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

林窈忙找补,“没什么,突然想起了一位故人,他与许公子一样深谙商道。”

许之珩一脸狐疑地看着林窈,但看她脸色无异,倒也没深究:“只是这样一来水晶粉工坊的活计就多了,我再添上些人,工钱每人涨六文钱,如此可好?”

林窈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误会了,忙不迭说:“许公子思虑周全,如此一来,既解决了人力问题,又能让工人们多些收入,是个好法子。”

豆皮生意的分红依然延续了水晶粉的林窈三,许之珩七,原因无他,林窈如果想生意能稳稳当当的做下去,确实需要许之珩这个靠山。

许之珩从怀里掏出一份契约,“林小娘子看看这契约,若无不妥之处,便可签字画押。”

林窈接过契约,扫视了一眼,“许公子写的契约自然不会有问题。”

等待墨迹干透的间隙,金玉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一进门就把一荷包银子砸在了桌上。林窈被他这动静吓得往后一仰,差点掉下椅子,幸好林诚在旁边扶了一把,这才没让林窈摔了个四脚朝天。

“急什么,赶着投胎?”许之珩没好气地倒了一杯茶,推到了金玉面前。

金玉眼神闪了闪,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茶,才缓过劲:“郎君,钱取回来了。”

许之珩把荷包往林窈的方向推了推。林窈看了看这个靛蓝色的荷包,又看了看许之珩,“许公子,这……”

许之珩打开手里的折扇,摇了摇,不紧不慢地说道:“分红。这是水晶粉工坊上个月的利钱,一共七十两。”

林窈拿起荷包,沉甸甸的重量让她下意识收紧五指,布料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却比不上内心翻涌的波澜。“七十两!”她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隐隐的兴奋,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许之珩,“许公子,这数目当真是工坊上月的净利?”

“林小娘子莫不是嫌少了?上月是水晶粉第一次对外出售,需要时间打开市场,假以时日,利钱必定翻上几番。”许之珩自信地说道。

“不不不,这七十两远远超过我的预期了。”林窈决定自己应该是抱上大腿了,她现在无比庆幸自己搭上了许之珩这条线。如果让她自己单干,且不说开拓市场的难度,光是制作水晶粉就足够让她焦头烂额,哪能像现在这样,坐在家里就有钱收。

林窈捏起一枚银锭,对着光线细细端详,这七十两,足够她做太多事了,正盘算着怎么花,许之珩突然说:“哎呀,这接下来要生产的水晶粉只会越来越多,工坊的石磨怕是不够用了,林小娘子不若留下十两作为添置新磨盘的费用?”

林窈面上的笑容一僵,但转念一想,工坊和工具都是许之珩置办的,如今要扩大生产,她这个股东没有不出钱的道理,“该出!添置工具的钱,我们担三成!”

许之珩听到林窈说的话,当即笑着合起了扇子,这小娘子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拐着弯地说他们可是三七分,这成本她也只担三成,“不过是与林小娘子玩笑罢了。”

但林窈这会却认真起来了,“这十两银子许公子收下吧,如今生意越做越大,免不了要添置新的工具,这工坊也有我们林家一份,没有全让公子承担的道理。”

许之珩还是把银子推了回去,“该收的我自然不会推拒,这月添置新工具和涨的工钱管事都会在下月的利钱里扣,这次的利钱已是扣除了此前置办工坊花的银两。”

听到许之珩的话,林窈赶紧把那十两银子塞回荷包里,亏她还觉得占了许之珩的便宜,以为自己分文不出就成了水晶粉工坊的股东,结果这厮早就把置办的工坊的成本也算在了里面,这生意做得真是精明。商量分红的时候还说她只出了方子,工坊和销售渠道都是他出,把利钱压到只占三成,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许之珩看出林窈的心思,继续解释:“此前与你说的并不是扯谎,我买了工坊那块地,买地的钱我不与你分摊,你只需承担租赁的费用。”

真是财大气粗,如此一来他还成了自己的包租公,林窈换上标准的笑容,“许公子说的哪里的话,你自然是不会骗我们的,合作愉快!”

许之珩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从武馆出来,林窈和林诚各自回了自己的摊位。林窈远远地看见王小鱼和刘旭两人配合得极好,如今正是饭点,摊位上的客人络绎不绝,两人分工明确,王小鱼煮粉,刘旭上菜,有条不紊。

“林小娘子!”一声陌生的声音把林窈吓了一跳,她转身一看,是个穿白武袍的少年。林窈记得他,擂台赛那天找他买饭不成,去找吕大志蹭饭的人,“白公子?”

白易眼睛一亮:“娘子还记得我!阿珩说你在这摆摊,我连着找了好几天都没见到人,我还以为娘子不出摊了。”

“前些日子家中有事,耽搁了出摊。”林窈看着白易,忍不住腹诽,谁能想到这人长了这么一张出尘俊逸的脸,竟然是个大馋小子,她把白易领到摊位前,指了指摊位上的吃食,“小摊有酸辣粉、卤猪下水粉、还有魔芋爽,公子看看要吃什么。”

白易听到卤猪下水也没多诧异,他向来信奉的是没有不能吃的食材,只有不会做的厨子,“都给我来一份!”

刘旭刚把两碗粉放到桌上,白易就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酸辣粉,粉条裹着红亮的辣油,还未入口,酸香便直冲鼻腔。他囫囵吞下,烫得直哈气,眼睛却亮晶晶:“痛快!”

林窈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俊不禁:“公子莫急,今儿的粉还多得很。”

白易闻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耳根泛红,“实在是林小娘子的手艺太好。”说着,他又舀起一勺卤猪下水粉的汤汁,粉汤里浮着油花,卤得软烂的猪下水颤巍巍地卧在碗底,他细细品味,“这汤头醇厚鲜香,猪下水处理得一点臭味都没有,卤味入髓,配上这粉条,实在是叫人停不了口!”

正说着,白易的目光落在一旁晶莹剔透的魔芋爽上,夹起一条放入口中,脆嫩弹牙的口感让他眼睛一亮,“这魔芋爽口感独特,酸辣开胃,和粉搭配着吃,简直妙极!”他吃得兴起,全然不顾形象,连汤汁溅到嘴角都没察觉。

林窈看他吃得狼吞虎咽,也顾不上搭话了,摸着袖中沉甸甸的荷包,盘算着这七十两该怎么花,买地?还是开铺子……

第48章 落水

“什么?!你要在镇上盘一间铺子?”林诚放下手中的碗,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他知道妹妹一直想在镇上开一家食肆,但没想到要直接盘下一个铺面,乍一听,只觉得像在做梦。

林窈将算盘往前推了推,“阿兄,你看。咱们摆小食摊虽能赚些银钱,但风吹日晒不说,遇上阴雨天气就只能歇业。上个月光是因下雨停摊,就少赚了近十两银子。若是有间铺子,酸辣粉、豆皮这些吃食能做得更多,还能添些热菜热汤,赚头可比现在多得多。”

林诚点了点头,他摩挲着指腹的老茧,“阿窈,这银子是靠你挣来的,这事儿,我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今日找牙人打听过了,镇上的点心铺要关张,就在平日出摊的地方不远,价格实惠,听说店家今年六十有二,经历过两次征兵,儿子和孙子都被征走了,儿子早几年就没了,如今听说,孙子也没了,老人家打算把铺子卖了,颐养天年。”林窈说得小心翼翼,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林父如今还是杳无音讯,虽然林诚总是和林崧说爹还活着,但他们都知道,林父怕是凶多吉少了。

提起征兵,屋中的气氛低落了几分,林诚手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既然老人家急着脱手,价格又公道,咱们明日就去看看。”

第二日,兄妹俩起了个大早,跟着杨牙人来到那间点心铺。铺子门脸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木质招牌上“悦来斋”三个大字已有些褪色。推开斑驳的木门,一股淡淡的糕点香气扑面而来,屋内货架上还零星摆放着几个油纸包好的点心。

林窈三人走进铺子,刚刚还坐在椅子上发呆的吴中强打精神迎上前来。他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后生啊,这铺子虽不大,但地段不错,平日里往来的客人也不少。”又指着斑驳的柜台说:“这柜台是用上好的榆木打的,结实着呢,再用个几十年都不成问题。”说着,他伸手敲了敲柜台,发出沉闷的声响。

杨牙人在一旁附和道:“可不是嘛,吴老板当初开店时,可没少在这上面下功夫。这铺子后面还有一个院子哩。”

吴中强领着众人往后走,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来到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吴中强拍了拍树干,“夏天能在树下乘凉,摆上几张桌子,坐着就舒坦。冬天还能架上炉子烤肉,正适合做吃食生意的。”

他推开左侧的房门,里面是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墙角结着蛛网,“这屋子收拾收拾,能当库房,存些米面粮油,妥妥当当。”又打开右侧的门,里面摆放着一张木床和简单的桌椅,“这一间就当是休息的地方,累了还能躺会儿。”

最后,吴中强推开灶房的门,灶台上摆着几口大锅,靠墙的架子上还挂着不少炊具,“这灶房才是宝贝,两个大灶头,同时开火都没问题,蒸煮煎炸都能满足。”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落寞,“当初也是我儿说多垒一个灶,日后等他回家了还可以做点别的吃食卖。”

林窈和林诚对视一眼,目光中满是复杂,她轻声安慰,“阿爷,节哀。”

吴中强看着林窈,半晌才说:“无妨,想来你们的日子也不好过,两个半大小孩都要出来讨生活了。”他的双眼空洞,似乎在看着林诚,又似乎在看着远方,摇了摇头,佝偻着身子走开了,“如今朝廷连年征战,多少好儿郎都折在了战场上,日后指不定是什么日子,死了便死了,以后也不用遭罪了。”

杨牙人见吴中强把人扔下,自说自话地走了,有心想拦,但他知晓吴老头没了儿子又没了孙子,面露难色,“吴老爷子家里的情况你们也知道,你们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

林窈收回跟随着吴中强的目光,点了点头,“杨叔,这铺子吴老爷子要价几何?”

杨牙人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实不相瞒,吴老头本是想卖个好价钱给孙子置衣冠冢,剩下的钱就用来养老,如今吴老爷子急着脱手”,他压低声音,“若二位真心想要,五十两,连带着后院的家什物件一并交割。”

“五十两!”林窈脱口而出,声音惊飞了院角的麻雀。林窈没想到古代的房价也这么高,刚得七十两,一下就只剩二十两了。要是按照林窈以前的性子,她必定是要和牙人讨价还价半天,能省一两是一两。只是她虽视财如命,却也不止于和老人家争这几两的养老银子,“虽贵了些,但我们买了!”

杨牙人看这兄妹俩怪得很,做兄长的一句话都不说,瞧着像是这小丫头当家作主。林诚感受到杨牙人的目光,不假思索,“都听我妹妹的。”

“诶,小娘子年纪不大,却是个有主意的,这就是那些读书人说的,什么‘巾帼不让须眉’”,他从袖中掏出张写满字的契约,“这是房契文书,我这就带你们去衙门过了户,这铺子就彻底姓林了。”他又瞟了眼吴中强离去的方向,压低声音道,“吴老头也是个厚道人,可惜命不好,这些年铺子口碑不错,老主顾怕是有小半街。”

从衙门出来的时候,林诚看着林窈心事重重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小妹,可是哪里不妥?”

林窈盯着手中的房契,思绪纷乱如麻。杨牙人口中地段好、口碑佳的铺子,吴中强却急着低价脱手;更让她不安的是,吴中强那句“死了便死了,以后也不用遭罪了”,当时只当是丧子之痛下的悲叹,此刻想来,却透着股决绝。

“不对!”林窈突然出声,“若吴老爷子只为换银钱养老,怎会将这铺子贱卖?定是价钱越高越好,他怕是存了寻短见的念头!”

林诚闻言脸色骤变,杨牙人在旁听得真切,也是一惊:“这话可不能乱说!吴老爷子许是……”这么一说,杨牙人也觉得不对劲,“咱们快去瞧瞧!”

三人拔腿往悦来斋跑去,却见铺门紧闭,铁锁锈迹斑斑。林窈心下一沉,“快去吴大爷家中!”

林窈心下一沉,跟着杨牙人穿街过巷,终于在一条青石板巷尽头停下。杨牙人抬手叩响斑驳的木门,敲门的声响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许久,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谁啊?”沙哑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杨牙人提高嗓门:“麦阿婆,是我,杨大米!带着买铺子的林家兄妹来了!”

吱呀一声,木门缓缓打开,吴中强的老伴麦氏扶着门框现身,她面色蜡黄,咳嗽着用帕子掩住嘴:“杨牙人,这大晌午的……”

话未说完,便被林窈急切的声音打断:“阿婆,吴老爷子可回来了?”

麦氏一愣,浑浊的眼睛打量着陌生的林窈,摇头道:“大清早就没见人影,说是去卖铺子……”

“阿婆,吴老爷子怕是想不开!”林窈顾不上解释,将心中疑虑一股脑道出。麦氏手中的帕子猛地滑落,枯瘦的手死死攥住门框:“天杀的!他定是去了河滩……”话音未落,人已踉跄着要往外冲。

四人跌跌撞撞奔向城郊河滩,暮色中,河水泛着冷光。远远望去,河心处一道佝偻身影正缓缓前行,衣摆被浪花浸湿,在风中猎猎作响。麦氏撕心裂肺地哭喊:“老头子!你站住——”林窈浑身发冷,只觉双腿发软,却还是跟着兄长冲向河边。

林诚甩掉布鞋,将外袍一扯,露出单薄的中衣。沿海地区长大的孩子,水性都极好,只是现下天色渐晚,视野受限,他望着翻涌的河水,仍不免心头一紧。但此时容不得他多想,深吸一口气便扎进河中,奋力朝着吴中强的方向游去。

水流比想象中更急,林诚的手臂划开冰冷的河水,每前进一分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吴中强已走到河水齐胸的位置,浑浊的浪头不断拍打着他的身子,老人却恍若未觉,依旧机械地往前挪动。

林诚加快速度,终于游到吴中强身后,一把抓住老人的胳膊。吴中强猛然回头,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林诚试图将吴中强往岸边拽。可老人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用力挣扎起来,“放开我!让我去见我儿!”两人在水中拉扯,林诚被拽得呛了好几口水,鼻腔和喉咙被河水灌得生疼。

岸上,麦氏紧紧攥着林窈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林窈的皮肉里。杨牙人急得直跺脚,大喊:“林小郎君,使把劲!”麦氏早已泣不成声,瘫坐在地,嘴里喃喃念叨着:“老头子,你糊涂啊……”

林诚咬着牙,拼尽全身力气,一个猛子扎到吴中强身侧,从腋下将他牢牢架住,借着水流的冲力,拼了命地往岸边游。

林诚拖着吴中强游到了浅水区。林窈和杨牙人赶忙上前,三人合力将浑身湿透、瘫软如泥的吴中强拉上了岸。麦氏扑到丈夫身边,泪水混着河水,滴落在吴中强苍白的脸上。

“咳咳……”吴中强吐出几口水,缓缓睁开眼睛,望向瘫倒在地的林诚,半晌没有说话。

第49章 筹备新店(一)

吴中强浑浊的眼珠在眼窝里艰难地转动,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挤出几声沙哑气音,却始终拼凑不出一句完整话语。

麦阿婆跌坐在地上,布满老茧的手掌狠狠拍打着湿润的黄土,本就布满皱纹的脸现在更是皱在了一起:“老头子!如今家里就剩咱俩了!你若再走,让我这半截身子的老太婆可怎么活啊!”

林窈快步上前,从袖中掏出帕子递给麦氏,又蹲下身查看吴中强的状况,“阿婆,吴阿爷身子虚弱,咱们先带他回家。”她转头看向杨牙人,“杨叔,劳烦您去请个大夫来。”杨牙人连忙点头,转身疾步离去。

林诚撑起身子,抹去脸上的河水,胳膊还在微微发颤。他咬牙蹲到吴中强身前,“吴老爷子,得罪了。”说着便将老人稳稳背起。吴中强身子轻飘飘的,林诚能清晰感受到他嶙峋的脊背硌着自己。

吴中强伏在林诚背上,意识模糊间,只觉耳边风声呼啸,还有少年沉稳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敲打着他死寂的心。

待众人赶到吴中强家中,将他安置在床上时,大夫也匆匆而至。只见大夫搭脉片刻,又仔细端详吴中强的面色舌苔,眉头微皱:“并无大碍,只是秋水冷冽,寒气入体,加上郁结于心,气血不畅。开些驱寒解郁的方子,静心调养些时日便好。只是这心结……还需诸位多费心宽解。”

林窈端着姜汤从灶间转出,白瓷碗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清秀的眉眼:“麦阿婆,这姜汤最驱寒,喝了身子暖,心里也舒坦些。”麦阿婆布满裂口的手攥住碗沿,一勺勺将温热的汤药喂进丈夫口中。吴中强木然地张了张嘴,任由温热的汤汁滑入喉中,麦阿婆看着丈夫的模样,泪水又止不住地滑落。

林诚立在床边,望着老人空洞的眼神,心中酸涩。

林窈见状,轻声开口:“吴阿爷,我爹当年被大伯逼着替他从军,这些年杳无音讯,生死未卜。我们兄妹俩在这世道讨生活,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可再难,日子也得往下过。人活一世,哪能事事顺遂?可只要活着,就还有盼头。”

屋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林诚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吴阿爷,若您不嫌弃,往后就把我们当自家晚辈。”

林窈诧异地转头看向兄长,林诚不是个随便与人攀亲结交的人,今日怎么如此反常。

吴中强原本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看向眼前这对兄妹,喉咙动了动,半响才沙哑着开口:“让你们操心了……多谢。”

众人退出屋子时,麦氏早已泣不成声,她颤巍巍地抓住林诚和林窈的手,“好孩子,今日多谢了,素不相识,你们却这般仗义,如果没有你们……”

林窈反手握住老人粗糙的手,“阿婆,快别这么说,今日换做是任何一个人,我与兄长都不会坐视不管的。您看,吴老爷子吉人天相,如今平安无事,往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她轻轻用帕子拭去麦氏眼角的泪水,接着说道:“我和兄长盘下悦来斋,正愁着没个长辈指点。阿婆您和吴老爷子在这镇上生活多年,熟门熟路,若不嫌弃,往后就把我们当自家孩子。食肆开张后,教教我们怎么招呼老主顾,怎么把点心做得更合大家口味。”

麦氏听到林窈说的话,泪水又止不住地流下来,却笑着点头:“好,好,都是好孩子……”

她抬头望向屋内,透过虚掩的门,能看见吴中强倚在床头,虽面色仍显苍白,却也正朝着这边张望。

杨牙人在一旁感慨:“得嘞,这往后啊,林家食肆怕是要多两位坐镇的老掌柜!”

暮色四合,林窈和林诚并肩走在回村的路上。白日里的惊心动魄渐渐褪去,唯有脚下传来的沙沙脚步声,在寂静的乡间回荡。

林窈偷偷瞥了眼身旁林诚疲惫的侧脸,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阿兄,你今日为何要与吴阿爷说……”

林诚脚步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升起袅袅炊烟的村落,喉结动了动,缓缓说道:“小妹,你还记得阿娘得知阿爹失踪消息时的模样吗?”

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石,用力抛向暮色笼罩的田野,“这些年,多少人家被战火拆散了。有人死在战场上,有人守着空屋熬尽余生。可活着再难,只要有口气在,或许就还有转机。”

林窈看着林诚被风吹乱的鬓发,他稚嫩的脸上竟有着不符合年龄的疲惫,“今日只想着能拉一把是一把。就当……就当给阿爹积福了。”

林诚看着长高了半个头的妹妹,粗糙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她发顶,“等阿爹回来看到阿窈这么能干,定会十分欢喜。你看,如今连盘铺子的主意都是你拿的,比我这个做兄长的强多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孩童清亮的呼喊。

林崧举着一盏摇晃的灯笼跌跌撞撞跑来,光晕在泥地上洒出细碎的光斑:“阿兄!二姐!大壮哥说你们再不回家,粥都要煮成锅巴啦!”林诚快步上前将林崧捞起来扛在肩头,“走,回家吃饭!明儿一早还要去置办家伙,咱的食肆可得赶紧拾掇起来。”

第二日午时刚过,林窈就解下围裙递给刘旭。陈陈千远端着空碗正要添汤,瞥见她的动作忙问:“丫头,今儿怎么这么早就走啦?”

林窈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眼睛亮得像星星:“陈大夫,我和兄长盘下了悦来斋的铺子!今日要去置办些物件。”

陈千远面露惊喜,他抚了抚下巴胡须,感慨万千:“不得了,不得了,我还记得几个月前你和兄长来我这卖桂枝的模样,那时就觉得你是个能干的,果然没有看错人。”

隔壁卖菜的赵叔挑着担子凑到摊前,铜烟杆在扁担上敲得梆梆响:“原来是你们把那铺子盘下来了!我说最近总见你俩在巷口打转,想不到这么快就拿下了!”

“可不是嘛!”常来嗦粉的货郎抹了把嘴边的红油,“那铺子是吴老头的吧,那老爷子脾气怪得很,你们兄妹俩年纪不大,本事不小!”

林窈被夸得脸颊发烫,笑着说:“多亏各位平日里照顾生意!新店开业,只要进店吃粉,就送炸串!荤素都有,和酸辣粉配着吃,香得很!”

“炸串是啥?没听过啊!”食客里响起一阵议论。

坐在后排的白易突然喊道:“我知道!擂台赛上卖过!油香酥脆,尤其是豆皮!”几个尝过的食客立刻跟着起哄:“对对!我也要带婆娘孩子去!开业那天必须捧场!”

林窈看到林诚背着背篓的身影,朝众人福了福身,跑到了兄长身边,“先去铁匠铺。”林窈踮脚指着街角跳动的火光。两人刚靠近,热浪裹挟着铁腥味扑面而来,吴铁匠赤着膀子抡锤,火星子溅在地上噼啪作响。

吴铁匠瞥见林窈的身影,扯过肩头的粗布巾擦了把汗,露出一口白牙笑道:“哟!小娘子这次要打什么?可是要再打一个铁板?”他将烧得通红的铁块丢进冷水,腾起的白雾里还混着铁腥味。吴铁对这个林窈印象深刻,无他,那怪模怪样的铁板实在叫人费解。

林窈扯着嗓子喊道,“吴师傅好记性!这次还真是要打一块铁板,尺寸与上次一样,再打两口最大号的双耳铁锅!要壁厚底平,烧火不糊锅的!”

铁匠用手臂蹭了把汗水,“小娘子行家啊!不过大号锅费铁,工钱得二两银子。”

林窈从袖中掏出块碎银放在砧台上,“定金先付,剩下的等交货一并结清。”

吴铁匠用铁锤敲了敲铁砧,发出清亮的声响,“铁板好办,铁锅得费些时日。不过你放心,我亲自掌钳,保准给你打的锅比别家耐用!”他目光扫过林诚背上空荡荡的背篓,突然压低声音,“听说你们盘下了悦来斋?那铺子……”

“正是!”林诚上前半步,替妹妹挡住飞溅的火星,“往后还得靠吴师傅多照应。”他话音未落,林窈已接上话头:“等食肆开张,头三天请您吃酸辣粉配炸串,管够!”

吴铁匠哈哈大笑,铁钳夹着通红的铁块在空中划出弧线:“痛快!就冲林小娘子这话,我连夜开工!”

离开铁匠铺,兄妹俩又来到木器行。老掌柜打量着这对兄妹,慢悠悠地说:“榉木桌椅八套,十五两银子。”林窈咬了咬牙,开始和老掌柜讨价还价:“我们日后还要订做放粉桶的架子、摆调料的柜子,都在您这儿做,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老掌柜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小娘子倒是会做生意,只是你说这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说不定这太平日子也过不了几日了,我可不信什么日后。我们工匠的手艺可不是吹嘘的,你这十两银子,只够木料钱。”他伸手拍了拍案上堆叠的木板,木屑簌簌落在林窈画满涂鸦的清单上,“成品要算上人工的费用。”

林窈盯着老掌柜布满皱纹的脸,余光瞥见墙角随意堆放的木甑子,那些甑子表面粗糙,缝隙间还沾着褐色的水渍。她心中一动,指着木甑子问道:“掌柜的,这些木甑子怎么被扔在一边?”

老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冷哼一声:“学徒做的,手艺不精,蒸东西漏水,只能当柴火烧。”

林窈蹲下身,仔细查看木甑子的结构,发现榫卯处不够严密,确实会漏水,只是如果用来装炸串就无所谓。她站起身:“掌柜,我愿意出十五两买八套桌椅,再加上这些木甑子,您看如何?”

老掌柜眯起眼睛打量林窈,终于开始睁眼看待这个小姑娘:“你要这些漏水的东西作甚?”

“有用。”林窈不作解释,从怀中掏出碎银放在桌上。

老掌柜盯着银子,又看看木甑子,犹豫片刻后终于点头:“成交。但我可提醒过你了,这木甑子漏水,这些东西拿出去,可别说我卖给你漏水的木甑子,坏了我木器行的名声。”

第50章 筹备新店(二)

昏暗的烛光在夜风中摇晃,林窈将泛黄的草纸铺满木桌。她咬着笔杆,目光扫过已写下的招牌菜:卤猪下水、肉夹馍、酸辣水晶粉……

这些都是摆摊时就已经积攒了的口碑菜品,她打算保留下来,可想要撑起一间食肆,这些还远远不够。

“阿兄,快来看!”林窈朝刚踏入房门的林诚招手,随即将写满字迹的纸推到他面前,眼中满是期待,“摆摊时的菜品都得保留,这些都是咱们好不容易打出口碑的。余下的,我打算把之前做过的红烧肉、酸菜鱼、炸鸡、蚵仔煎也都加上,再加些时令小炒,如此菜单便会丰富许多。”

林诚凑近一看,见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忍不住笑道:“这些阿窈你安排就好,只是你这字……”话没还说完,林窈就瞪了他一眼。

这个朝代用的字与繁体字相似,多亏林窈前世痴迷港剧,如今这勉强能识文断字的状态,倒与原主的经历意外契合。

林诚目光扫过妹妹笔下的字,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夜晚。那时阿爹从镇上归家,总带着一身尘土,吃过饭之后就会关起门来教他和妹妹《千字文》。

“当年爹在镇上做工,和主家帐房的王先生最是投缘。”林诚忽然开口,“那王先生写得一手好字,算盘打得比铃儿还响。爹每次发了工钱,就买上两斤烧酒、半斤猪头肉,听他讲《千字文》,学那些方方正正的字。”

林窈手中的毛笔顿住,记忆突然翻涌,在原主的记忆里,浮现出林父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写下“天地玄黄”的画面。

“爹每次回家,就把在镇上所学教给我们。咱们可是村里为数不多识字的孩子,爹还说等他攒够了钱,就给我们买笔和纸,这样我们就再也不用拿树枝在地上写字了。”林诚的声音渐渐低落,烛火摇曳,将兄妹俩的影子映在墙上,微微晃动。

林窈指尖轻轻点着草纸上的“红烧肉”三个字:“所以更要找个好书生写菜牌。咱们这字虽说能记账,可招牌得漂漂亮亮的,就像王先生写给爹的字帖那样。说不定能请王先生帮忙?”

林诚摇头:“王先生去年随主家去了府城。不过集市上总有些落第书生,写得一手好字。”他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明早我们到集市上去打听,总能寻到合适的人。”

“林小郎君!林小娘子!”金玉看到林家兄妹在集市里似乎在寻找什么,脚步匆匆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挤到两人面前,气喘吁吁地拱手:“今日怎地不见二位出摊?我家公子在集市帮人写信,晌午还念叨着要去吃碗酸辣粉,结果寻过去扑了个空!”

林窈闻言笑了笑:“瞧我这记性,还没来得及知会许公子!实不相瞒,我们正忙着筹备食肆开张的事儿,这几日都腾不出手摆摊。”说着,她从背篓中掏出一包魔芋爽递过去,“劳烦金玉小哥替我向许公子赔个不是,等新店开业,定请他吃个痛快!”

金玉接过魔芋爽塞进怀中,眼睛亮晶晶地追问:“可是盘下悦来斋的那家?我听牙人说,你们要把点心铺子改成食肆?”

林诚笑着摇头:“正是此事。今日出来,是想寻个书生来誊写菜牌。”他无奈地展开林窈写得歪歪扭扭的菜单,“我俩这字歪歪扭扭,登不得大雅之堂。”

金玉瞥见纸上的字,一拍手:“我家公子就在集市帮人写信,一手字龙飞凤舞!前日给布庄写招牌,东家直夸比老字号的匾额还气派!何必舍近求远?”

林诚有些犹豫:“这不好麻烦许公子吧?”

金玉闻言笑得露出两排大白牙,伸手拍了拍林诚的肩膀:“哎哟我的林小郎君,这算哪门子麻烦!”说着,金玉已经迫不及待地拽住林诚的衣袖,脚步生风地往集市深处走去:“走走走!这会儿公子肯定还在老槐树底下支摊子,再晚些被旁人拉去写家书,可就又要等了!”

林窈跟在林诚和金玉身后左拐右拐,终于看到了老槐树下的许之珩。秋日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光影,只见许之珩身边围着一圈叽叽喳喳的孩童,个个仰着小脸,眼神里满是期待。

许之珩手里握着一把木质弹弓,他微微侧身,眯起左眼,右手指勾着弹弓弦,将一粒石子稳稳嵌在皮兜里。他手腕猛地发力,石子划破空气,精准击中卡在槐树枝桠间的鸡毛毽。

鲜艳的毽羽打着旋儿飘落,几个小孩欢呼着扑过去争抢。

一个扎羊角辫的女童率先抢到,转身,学着书生的模样对许之珩深深作了个揖:“多谢大哥哥!明日我把麦芽糖分你一半!”其他孩子也跟着七嘴八舌道谢,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许之珩随手将弹弓塞进袖中,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林窈三人。他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袖:“难得见两位今日得闲,可是有什么事?”许之珩目光扫过林诚手中的草纸,“林小郎君可是要写信?”。

林诚连忙摆手:“并非写信,是想请许公子帮个忙!”说着,他将草纸递上,“我们盘下了悦来斋,正要筹备开业,想请公子帮忙誊写菜牌。”

许之珩接过纸张,目光刚触及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嘴角便不受控地抽了抽。他强忍住笑意,指尖轻点纸面:“林兄这字……当真是自成一派,旁人断然模仿不来。”

林窈耳尖瞬间涨得通红,她虽然能认出大部分的繁体字,但书写却并不擅长,所以菜单上有不少错漏之处。

林诚见状,憨厚笑道:“实不相瞒,我兄妹幼时只跟着父亲学了几日写字,实在拿不出手。”他挠了挠头,“若不是事关食肆招牌,也不敢劳烦公子。”

许之珩看着两人一窘一急的模样,心下已然明了。他敛起打趣的神色,轻轻挥开折扇:“既是你们的生意,何须这般见外?”说着伸手要过两人背篓里的木牌。

许之珩从包袱里取出狼毫,蘸墨时笔尖悬在砚台上方凝了一瞬,便如游龙入水般流畅落纸。他运笔苍劲有力,起承转合间带着股潇洒意,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木牌上已列满菜名。

林窈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许之珩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但是这字却有种挥斥方遒的豪迈,她摸出荷包就要取银子,许之珩却折扇一合,轻轻敲在她手背上:“几个字的事儿也要谈钱?”他挑眉一笑,“留着银子多买两斤肉,开业时我可要尝尝你的招牌菜。”

林窈摸了摸被许之珩敲打的地方,把荷包塞回去,转而笑道:“那开业时许公子务必赏光!店里新菜管够,红烧肉、酸辣粉随便吃!”

许之珩将笔搁回笔洗,抬手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林小娘子到时候可别嫌我们吃得多。”

林窈和林诚抱着写好的菜牌往食肆走去。

一进店门,林窈就踮着脚将菜牌挂在显眼处,退后两步仔细端详,满意地点点头:“许公子这字,往这一挂,咱们食肆都跟着气派起来了!”她转头看向林诚,眼睛亮晶晶的,“到时候阿兄就是掌柜,往柜台后面一坐,帮忙收钱管账,多体面!”

林诚闻言却笑着摇头,伸手掸去柜台上的灰尘:“阿窈,我想留在码头。如今那边也有了固定客人,一个月下来挣得不少。店里雇个帐房先生就行,我打听了,一月二两银子,就能请到不错的先生。”

林窈有些诧异地看着林诚,“可是码头风吹日晒的……”

林诚走到她身边,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阿窈,我是长子,苦些累些算什么?你看,咱们一个守码头,一个管食肆,两边生意都不耽误。”他望向门外熙熙攘攘的街道,“而且店里有阿鱼和阿旭哥帮忙,再请个能干的帐房,我放心。”

林窈看着林诚被晒得黝黑的脸庞,笑道:“阿兄说得对!那咱们就这么定了!等食肆开起来,挣了钱,咱们把还要在府城开铺子!”

林诚笑着弹了弹林窈的额头:“你这丫头,年纪不大,口气不小。这才刚盘下镇上的铺子,就惦记着府城的铺子了?府城是什么地界,光是租金怕都要吞掉咱们半年的进项!”

林窈却凑到兄长身边,指尖在木桌上划出圈圈:“可咱们总要往高处走呀!等攒够了银子,先在府城最热闹的朱雀街租个小铺面,就卖咱们的酸辣粉和馍馍。”她眼睛发亮,“到时候还请许公子帮我们写招牌,再请几个机灵伙计,保准客人踏破门槛!”

“好好好,先把眼前的生意做扎实。”林诚无奈地摇头,将擦好的碗筷码放整齐,“等镇上的铺子站稳脚跟,再去琢磨府城的事儿。”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堂,“咱们得赶紧去牙行选几个伙计。”——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开业啦!恭喜林窈升级成老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