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死亡(2 / 2)

场面一度失控,三个警察才把人拉开。

发了疯的少年被按在一旁,全身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凸起的指关节上附着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其他人的血。

等他稍微平静一些,负责做笔录的警察问他:“那辆车是什么颜色的,你看清楚了吗?”

“白色,不……”他摇了摇头,喉咙发涩,声音沙哑得厉害,“是银色。”

警察笔尖停顿,追问:“到底是白色,还是银色?”

“白色还是银色?”

“白色还是银色?”

“白色还是银色?”

……

雨太大了,他看不清。

……

他无数次尝试回忆,无数次即将要看清的时候,被噩梦惊醒。

而这一次,程诗韵先醒了。

2018年7月21日,23点09分。

程诗韵趴在新买的猫窝里,竖起尖尖的小耳朵,听到卧室传来的痛苦呓语。

小狸花几乎没有犹豫,离开自己柔软舒适的猫窝,摇着尾巴去了卧室。

卧室开了空调,温度打得极低。

小狸花穿着衣服,在床边逛了一圈,最后蓄力,跃起,呼噜一声跳到床头柜上。

床上的人盖着层薄薄的被子,碎发向脑后散去,露出清俊的五官。

他的额头、鼻梁渗出薄汗,胸口起伏得厉害,喘息急促着,感觉快要窒息。

喵呜叫了两声,床上的人完全没反应。

他被困在混沌的梦里,怎么也醒不过来。

程诗韵着急了,纵身跳到床上,开始挠被子,踩他的胸口,想把人唤醒。

忙活半天,被子大半掉下床,床上的人才终于有了动静。

谢时瑾在头痛欲裂中醒来。

眼前的景象如梦般模糊,他的声带像是被割断,久久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张了张嘴。

大概有四五秒,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梦。

低头看向胸前,他领口的衣服乱糟糟的,半截锁骨露在外面,罪魁祸首正扒着他的衣襟,差点就要摔下床。

他连忙伸手把猫抱到腿上,喉咙干涩发抖:“怎么了……是饿了吗,程诗韵?”

饿个鬼,程诗韵翻起肚皮给他看。

小猫胃浅,饿得快,从医院回来,谢时瑾又喂了她一次,她的肚子都吃成了鸡翅包饭,圆滚滚的。

“喵~”

谢时瑾看着她露出来的肚皮,愣了愣:“要给我摸?”

程诗韵:“……”

人!怎么突然就听不懂猫话了。

她又不是真的猫,要让她仰着肚皮求谢时瑾摸,她死都干不出来这种事好吧。

可看着他怔忡的神色,润红的眼尾,她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小狸花顺势躺倒:“吃太撑了不舒服,我躺一会儿,但你要是想帮我揉揉肚子呢……我也不介意。”

“好。”

谢时瑾垂得低低的睫毛微颤,指尖落在小猫柔软的肚皮上,慢慢摩挲着,眼睛逐渐变得沉静清澈。

晚饭确实吃得撑,程诗韵睡得也不太好,这会儿被他摸着,也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谢时瑾怪会伺候猫的。

他的手指修长,骨骼分明,看着干燥温暖,实际温度却很低,隔着衣服,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小猫肚子。

他的袖口不知何时翻起一截,露出了一截手腕,瓷釉般的皮肤上疤痕遍布。

此前遥遥一望,便觉可怖,此刻如此近、如此清晰看那些疤,程诗韵感觉像有人伸进她的胸腔里,捏了一下她的心脏。

“……怎么搞成这样?”

谢时瑾扯下袖子,似乎是不想让她看到,遮住了那些疤:“没事。”

没事才怪,谢时瑾一点都没变。

虽然他不说,但程诗韵多半猜到原因了。

猫科动物受伤后会本能地用舌头去舔舐伤口,这一刻,程诗韵也服从天性。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小猫的舌头湿漉漉、带着温度,舌面上细软的倒刺蹭过皮肤,带起一阵酥痒的麻。

“程诗韵……”谢时瑾低垂眉眼,略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己被舔舐的手腕。

那里横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疤,层层结痂。都是在她死后,一点点从肉里长出来的。

死后第二年,程诗韵终于知道了自己的死亡细节。

也知道了谢时瑾为什么要把钱给他们家,为什么会寻死。

因为她。

因为谢时瑾目睹了她的死亡。

原来逼死一个人,只需要一句话。

警方的压力,她父母的叮问,学校的舆论,每天都在诘问拷打他。

……她差一点。

就害死了他。

而她竟然还厚脸皮地求人家收养,多少有点脸大了。

程诗韵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谢时瑾,又不好意思腆着脸跟人家道歉,只好舔了一下他手上的伤口,仰起头问他:“疼不疼啊,谢时瑾?”

疤痕愈合的时候会痒,很难受,让人忍不住去挠,小猫舔一舔可能会舒服一点。她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你呢?”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哑着嗓子开口。

声音滞涩,字字清晰。

“程诗韵。”

“当时的你,疼吗?”

程诗韵愣了愣。

……不疼的。

怎么会疼。

根本来不及感觉。

砰的一下。

她说:

“就跟睡了一觉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