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欠条(2 / 2)

“学校的老师。”谢时瑾回答。

“哦,老师啊……”大妈拖长了语调,若有所思,“怪不得看着有点眼熟。”

谢时瑾见她神色微妙,多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吗?”

“嗨,刚才他从你们家出来的时候,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在路边打了几辆出租都是满客,问有没有人有车帮忙送送他。”大妈说八卦一样,“这几年骗子那么多,谁敢帮啊,最后好像是报了警……”

谢时瑾眉头一皱。

出事了。

他给程京华打了电话,才得知冉虹殷走失。

程京华气喘吁吁:“小区路口的监控拍到她上了一辆公交,现在警察正要去调公交站的监控,看她在哪个地方下车。”

谢时瑾顿了一下,问:“73路公交?”

“你怎么知道?”

谢时瑾沉默了两秒。

他坐过无数次,从家出发,沿途27个站。

终点站是,松山公墓。

……

松山公墓。

山上种满了五针松,四季常青。

沿着青石板小路往上走,走到中段,能看到一座简洁的墓,墓碑旁边放了一束栀子花。

七月,是栀子花开的季节。

程诗韵最喜欢栀子花。

冉虹殷摘了一朵别在发间,坐在石阶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墓碑,呼吸浅浅,已经睡着了。

她旁边,坐着一个抱着篮球的少年,额前扎着一根红色发带,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脸打盹。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倪家齐瞬间惊醒。

他睁开眼,看到程京华带着一群人走过来,抱着篮球起身,大喊:“程叔叔!”

视线扫到程京华身后的少年,倪家齐又愣了愣,惊讶挑眉:“谢时瑾?你也来了?”

程京华上前拍了拍冉虹殷的肩膀,嗓音沙哑:“虹殷?”

倪家齐连忙解释:“程叔你别担心,阿姨只是跑累了,睡着了。”

程京华看他衣领汗湿,问:“家齐,你怎么在这儿?”

倪家齐挠了挠头:“我在公园球场打球,远远看到一个人特别像冉阿姨,就跟了过来。”

他一路跟,冉虹殷上了辆公交车,他就赶紧打了辆出租,一直追到松山公墓。

他没带手机,又找不到墓园的管理人员,只好在这儿守着她。

一群人乌泱泱的,还有警察,都围过去查看冉虹殷的情况了。

人群之外,身挺如松的少年,眉宇微松。

倪家齐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才注意到他手上提了个猫包。

一路颠簸,小猫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在猫包里蜷成一团,露出两只绿油油的眼睛看他。

倪家齐:“哎?谢时瑾,你什么时候养猫了?”

他上一次见谢时瑾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七中的百日誓师大会。

……

仪川七中是省级示范高中,领导对这届毕业生寄予厚望,百日誓师大会举办的极其隆重。

红色条幅挂满教学楼,鼓声震天。

那天,谢时瑾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他站在台上,面色苍白,神态疲倦,长发遮眼,眼下是乌青的黑眼圈,怎么看也不像三好学生。

激情没有、抑扬顿挫没有。

他语气毫无情绪,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平铺直叙地念着稿子。

“高考不是终点,而是奔赴广阔世界的起点,一百天的全力以赴,会让未来的我们倍感骄傲。”

“愿,我们每个人……每个人……”

每个人。

台下,原本在背单词、背古诗文的同学陆续抬头,奇怪地看着他。

“咋了?”

“他怎么不念了?”

——每个人都有光明璀璨的未来。

独独。

少了她。

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腐烂。

喉管像塞了团棉絮,他怎么也念不出这句话。

省里来的领导都在,班主任急出一脑门汗,连忙台上,轻拍他的肩膀说:“你先下去吧。”

谢时瑾走下台阶,坐在角落的座位上,弓着背,像一颗折断的松。

……

之后,他开始频繁请假。

再后来,倪家齐听说他家里人去世了。

临近高考,复习最紧张的那一个月,谢时瑾都没来学校,他的课桌里塞满了各科卷子,都落了灰。

倪家齐一度以为他要放弃高考。

出高考成绩那天,班主任给谢时瑾打电话,没打通,找去他家,结果发现他差点死在家里了。

医生说他的胃萎缩到只有一瓶口服液大小了。

那时候,倪家齐正在省外参与社会救灾,没去医院看他。

他怕自己自己去了,会忍不住打他。

这样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竟然养了一只猫,太稀奇了。

倪家齐贱得很,看见谁家的小孩要去逗,路边的猫猫狗狗也要去逗。

他把手指塞进透气孔里:“嘬嘬。”

“……”

“喵!”

猫一下扑过来。

“还挺凶。”倪家齐手指一缩,“小家伙,牙都没长齐就敢咬我,不要命啦?”

谢时瑾垂眼,淡淡道:“她在骂你。”

倪家齐笑起来:“骂我什么?”

谢时瑾抬了抬眼,不咸不淡吐出三个字:“神经病。”

“神经病?”

倪家齐的表情突然怔住。

他收起玩笑神情,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压平,原本带笑的眸色也逐渐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黯然。

“你骂我神经病啊?”

他半弯着腰,语气软下来,带着几分怅然:“你有个姐姐,她也喜欢骂我神经病……还有傻逼。”

“一惹她生气,她就骂我。”

“那时候觉得她好凶……”

现在,他好想她从墓里爬出来再骂他两句。

傻逼也好,神经病也好。

他想听了。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死了呢?

“虹殷,虹殷你去哪儿?”

冉虹殷醒了,看到了谢时瑾怀里的猫。

她挣脱开程京华的手,脚步踉跄地朝小猫走过去。

“小云朵?”

她喊着程诗韵的小名。

“小云朵你回来了?”

她张开双臂。

“到妈妈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