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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变成各种动物 嬴辞 17172 字 1个月前

手语的意思是:给我。

谢时瑾也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睫,不仅没把那颗星星还给她,还拆开了,正面反面都看了看。

好像是在检查上面有没有什么字。

程诗韵:“???”

他在……怀疑她作弊?

在女孩震惊的眼神里,少年修长的手指微屈,三两下,就把一颗星星折好,推到她课桌上。

程诗韵挺惊讶的。因为很少有男生手那么巧,就比如倪家齐吧,系鞋带从来都是打死结。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男生的手指,也能那么灵活。

而且折星星、折千纸鹤,一般都被认为是女生才会的技能,谢时瑾竟然也会折星星。

但她现在更惊讶。

这种玻璃罐,程诗韵也买过,装满需要520颗星星。

她没什么耐心,做手工又向来只有三分钟热度,折了两三颗,那个玻璃罐就被她用来压书桌上的作业本了。

而程诗韵眼前,有两个这么大的玻璃罐。

满满地,装得都是会发光的,纸星星。

好漂亮。

谢时瑾为谁折了那么多星星?

柜子的高度有限,高中三年的书占了一大半,所以玻璃瓶是倒着放的,散发着各色光芒的纸星星,充盈着昏暗里的一角。

瓶身下面似乎还压着什么东西,反着星星的光,让柜子更亮了。

程诗韵用脑袋顶了顶,把玻璃瓶顶开。

是一张镶了相框的照片。

谢时瑾的照片。

但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照片,而是从光荣榜上裁下来的那种。

仪川七中每栋教学楼底下,都有一面光荣墙。

每次月考的前十名都会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去拍照,照片印到光荣榜上。新的月考成绩一出来,上一期的光荣榜就会被换下来。

没看出来呀,谢时瑾还挺自恋的,这样的照片也要裱起来。

不是说不能裱,就是很……奇怪,而且没必要。

他随便自拍两张,都比老赵拍得好看。

卧室门打开。

谢时瑾进来了。

程诗韵又往柜子里缩了缩。

卧室的窗户没关,微凉的风吹进来。天气预报不准,现在已经开始下雨了。

雨丝裹着风斜刮进来,劈里啪啦地打地板上。很吵。

谢时瑾去关窗户。

他抬起手,程诗韵的瞳孔缩了一下。

谢时瑾伤的是左手,但房间里没开灯,光线暗,看得不是很清楚。

等他走到窗边,稍微亮一点的地方,程诗韵就看到他手上的绷带渗出了血。

窗外是乌沉的夜,冰凉的雨丝兜头砸来。

谢时瑾的手掌按在窗框上,肩膀单薄地颤着,身上衣服也薄,挡不住夜风。

他站在窗前,像一张浅灰色的纸。

仿佛再吹一阵风,就能把这具少年的身体吹散。

淡得没有什么实感。

唯独他湿润睫毛下的那一滴泪,像一根烧红的针,从眼角坠落的瞬间,刺穿了程诗韵的心脏。

程诗韵感同身受地,感到一阵窒息。

她才走了三天。

怎么谢时瑾又变成这个样子了?

是因为……她吗?

她的离开,似乎又让他感到痛苦了。

程诗韵突然很埋怨自己回来得那么晚,埋怨自己回来了还躲着不见他。

“谢时瑾?”女孩哽咽地出声。

谢时瑾很慢地掀起眼睫:“……程诗韵?”

他听到程诗韵的声音了。

少年的眼睛慢慢亮起来,慌张抬手调整了一下耳朵上的助听器:“程诗韵?”

“嘶~我在呢,你没有幻听,我回来了。”程诗韵说,“我在你书桌右下边的这个柜子里。”

谢时瑾心脏很重地一紧,蓦地回偏过头,盯着半开的柜子,一步一步走过去。

语气欣喜,又不敢相信。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一只膝盖跪在地上,苍白的手指搭在柜子边缘,想要拉开。

程诗韵看到他的手指探了进来,突然喊:“嘶!别拉!不准拉!”

“你不准动了。”女孩语气激动,喝止他。

“好……”谢时瑾深吸了一口气,酸涩的喉结滚动,“我不动。”

他的手指仍然搭在柜门边缘,没有松开,扣在柜子里的甲面都泛白了。

程诗韵说:“我刚回来几分钟,醒了我就回来了。”一点也没在路上耽搁时间。

谢时瑾问:“谁给你开的门?”

“没人,我钥匙不见了。”说到这个程诗韵又有点委屈。

她在草丛里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那你怎么进来的?”

“阳台呀,窗户没关,我从阳台的窗户钻进来的。”

她上一次也是这样,不过上一次谢时瑾把窗户关得紧紧的,害得她差点目睹他的死亡。

“回来了怎么躲在柜子里?受伤了吗?”谢时瑾的声音已经哑了。

“没有受伤,我好得很,你别瞎担心。”程诗韵欲言又止,“我躲在里面……是有原因的。”

“……程诗韵,让我看看你。”

少年低低地祈求。

嗓音颤抖,低哑难辨,还是不敢相信的样子。

程诗韵听得心颤,鼻头也是一片酸软,但她还没做好准备,也要先给谢时瑾打个预防针:“……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会变身吧?”

“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会变成小动物,但是我也不能控制自己能变成什么,所以这一次,我没有变成蝴蝶——”

“养。”

少年迫不及待地打断她。

程诗韵有点懵:“什么?”

“蝴蝶,老鼠,小鸟,无论什么,我都养你。”

之前去普济寺的时候,谢时瑾就说过无论她变成什么,他都会养她。

现在再一次听到他坚定的、毫不犹豫的回答,还是让她心如擂鼓。

仓促地呼吸了几下,程诗韵忐忑地问:“……嘶~小蛇呢?”

她挤开那两个透明的玻璃瓶,爬过那张从光荣榜上裁下来的照片,顺着少年冰凉的指尖,攀上他的手背,歪着头看他。

“谢时瑾,你喜欢小蛇吗?”——

作者有话说:一出声就知道你变成小蛇了!嘶嘶嘶~

终于可以解锁缠在手腕上、锁骨上、腰上的剧情了,嘻嘻[裤子][裤子]

会变人的

第34章

[岫斑蛇*, 眼镜蛇的一种,因通体银白杂霜灰纹路,颈斑为菱形白纹而得名, 常生活在中国南部地区……]

百度百科太长了,下面还有照片,程诗韵直接划到最底下。

程诗韵盘成一团, 支着脑袋, 吐了两下蛇信, 乖乖问谢时瑾:“嘶?像吗?”

谢时瑾看了看手机上的照片, 又看了看面前的小蛇, 点头:“像。”

“所以我是眼镜蛇?”程诗韵还只在电视上听过眼镜蛇的大名,“那我有毒吗?”

谢时瑾说:“剧毒。”

“!!!”

谢时瑾继续道:“两毫克毒液,就能让一个成年人呼吸衰竭而死,国内目前还没有治疗岫斑蛇咬伤的血清。”

程诗韵瞪大双眼:“那岂不是我咬谁一口, 谁就死定了?”

谢时瑾抿了下唇:“拍照识别的,也可能不准。”

“准,怎么不准, 我和照片完全、一模一样!”程诗韵说, “我就是世界上最毒的蛇!”

虽然她只有拇指那么粗, 但毒性可不是盖的, 比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猫咪要厉害得多。

小蛇兴奋地围着桌上那盆栀子花转圈。一是因为自己又重生了, 二是她变得更厉害了。

太不可思议啦!

“谢时瑾。”程诗韵缠上少年的手腕。

小蛇乖巧, 漂亮,吐着蛇信。

谢时瑾轻笑了声:“嗯。”

程诗韵回来了, 还变成小蛇了。

他也觉得好不可思议,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但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么美好的梦。

失而复得后的喜悦, 将他患得患失的心脏被填满,充盈得像一颗充满气的气球,让他久违地感到幸福。

而下一秒,他又听到女孩轻声道:“以后谁再欺负你,我咬他一口,他就死了。”

不会像上次一样,被人甩开,摔一下就死了,害得谢时瑾又难过了。

程诗韵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也可以保护你了。”

但是她也必须很小心,如果不小心咬到谢时瑾,谢时瑾也会死的。

不太明亮的光线里,她的一双眼睛闪闪发光。

谢时瑾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的心脏。

少年的唇角一点点拉直,哑声开口:“保护我?”

“对呀,之前都是你保护我。”女孩傲娇地说,“现在,我也有能力保护你了。”

谁欺负他,她就咬谁,咬死活该,反正她以后再也不会让他受伤了。

她真的很心疼很心疼。

缠着谢时瑾手腕的小蛇紧了点,程诗韵想碰碰他受伤的手,又不敢,闷闷地问:“缝了多少针?”

“两针。”

“两针?”她又不瞎,程诗韵嘶了声,“那么长的伤口才缝两针,你蒙我呢?”

她只是脑子变小了,又不是智商缩水了。

“都出血了,是不是伤口裂开了,要去医院重新包扎吗?”

谢时瑾说:“不用去医院,医生给了绷带。”

“那你快换。”程诗韵倒是想帮他换,可惜条件不允许,心有余而力不足。

谢时瑾打开柜子,拿了个医药箱出来,里面有棉签碘伏,还有绷带和纱布。

他用剪刀剪开原来的绷带,露出经过缝合的伤口。暗红色的,长长的一条疤,沿着他掌心纹路蜿蜒铺开。

程诗韵缠在他受伤的那只手腕上,吐出来的蛇信子几乎要碰到他的伤口:“一、二、三……”

一共十二针。

程诗韵看得触目惊心,少年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谢时瑾,你不会疼吗?”

“不疼。”谢时 瑾说,“缝针的时候打了麻药。”

“刀划破手掌的时候呢?”

谢时瑾愣了一下,继续缠纱布,闷着不开口。

“疼为什么不说?”程诗韵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你是哑巴吗?”

少年沉默了许久,低着眼,眸色深暗,哑声道:“……跟谁说?”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又没有人会心疼他,他要向谁哭。

“我。”

谢时瑾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眼神空濛像蒙了层雾气。

“我啊。”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素来沉静得宛若冰封湖面的眼底,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跟我说。”

程诗韵:“我不是人吗?”

“……”

好吧,她确实不是。

但这不是重点。

“我不算人,你就不能跟我说?你就一直忍着?”程诗韵眼眶里的热意翻涌,“你不是……还说我们是家人吗?”

“你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外婆了,但是你还有我。”

我来做你的家人。

你开心的不开心的,伤心的难过的,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

我会听你说。

你又不是孤身一人,你还有我。

……

次日下午五点,仪川市公安局。

“久等了。”杨胜男打开询问室的门,坐到桌前,目光落在对面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身上。

郭仁义温和地笑了笑:“杨警官客气了。”

小刘在杨胜男旁边坐下,打开电脑和对着男人的摄像头,红灯亮起,小刘说:“师父,可以开始了。”

杨胜男点了下头,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看向郭仁义:“今天找你来,是关于2016年仪川七中未成年人交通肇事案,需要你再提供一些你知道的,有关受害者的细节。”

“是查到什么新的线索了吗?”郭仁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小程这个孩子很好,乐于助人,尊敬师长,别说是她爸妈了,就是我们也不敢相信她就这样走了……”

“你见过这个钥匙扣吗?”杨胜男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钥匙扣谢时瑾带走了,照片是从监控录像里截的,像素不算清晰,但大致能看清楚钥匙扣是什么样的。

郭仁义垂眼扫了两秒,摇头:“没见过。”

“你再好好看看,确定没见过?”

郭仁义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语气笃定:“真的没见过。”

杨胜男身体微微前倾:“可是你家里的保姆说,这个钥匙扣,是她打扫你家的时候,从客房里收拾出来的。”

“客房?”郭仁义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平静,很随意地说,“估计是哪个亲戚家的孩子,来做客的时候丢的吧。”顿了顿,他主动追问,“这个钥匙扣跟两年前的肇事逃逸案有关系吗?”

杨胜男说:“这个钥匙扣,是受害者的。”

男人的面色僵了一瞬:“这样啊……”

杨胜男又问:“你哪个亲戚,什么时候来的你家,你仔细回忆一下。”

现在的交通那么发达,酒店比公共厕所还多,不像以前,到了晚上黑灯瞎火的走不了,现在走亲戚还在别人家住一晚的情况并不多。

“好像……不是亲戚。”郭仁义抬手按了按眉心,回忆了一阵,又改口,“这个钥匙扣,是我捡的。”

“捡的?”杨胜男双眼倏地眯起,看着他的脸,“在哪捡的?什么时候捡的?刚才不是还说不认识,怎么现在又说是捡的了?”

“在七中学校里,六月份吧,操场上。”郭仁义镇定自若,又像是早有准备,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钥匙扣都长得差不多,所以刚才一下没认出来。当时本来是要放到失物招领处的,结果忙起来就给耽搁了。”

“我还以为是哪个学生丢的,没想到是……”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自责和惋惜,“程诗韵同学成绩优异,是考清北的好苗子,太可惜了。”

杨胜男看了他一眼:“几几年六月份捡的?”

“2016年。”

杨胜男语气怀疑:“两年前的事情,还记得那么清楚?”

郭仁义神色郑重:“杨警官,我在仪川七中任教9年,初中部高中部加起来103个班,五千三百二十三名学生,他们每个人的名字,我都记得。”

“每一个学生,都是我的孩子。”

杨胜男说:“那郭校长的记性还挺好。”

“杨警官的记性也很好,还记得我姓郭。”郭仁义笑了笑,“上一次跟杨警官见面,好像也是在这间询问室。”

2016年7月15日,郭仁义因仪川七中没有7月份的监控,来接受调查。

杨胜男又问:“你们学校的监控能保存多久?”

“一个月。”郭仁义说,“系统定期覆盖。”

杨胜男点点头,也就是说2016年6月份的监控已经被覆盖了几十遍了,这个钥匙扣,是在哪里捡的,郭仁义有没有说谎,也无从考证。

线索又断了。

“师父?”小刘看了杨胜男一眼,“还问吗?”

杨胜男摇了摇头:“结束了,郭校长请回吧。”

“那好,我就不耽误杨警官办案了。”

郭仁义起身,伸出右手:“希望你们能尽快抓到凶手。”

杨胜男的眉峰动了下,712交通肇事案是意外,肇事司机不能用来“凶手”指代,但杨胜男最近听了太多次这个词,已经麻木到不想再纠正了。

她站起来跟男人握手:“一定,谢谢你配合调查。”

“杨警官客气了,配合警察工作是每个公民应该做的,以后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也一定配合。”

打开询问室的门,郭仁义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侧过身问:“方便问一下,这个钥匙扣是谁提供的吗?”

杨胜男站在桌前:“抱歉,案件细节不便透露。”

“没事,我也是随便问问。”郭仁义走出询问室的门。

收拾完东西,小刘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师父。”

杨胜男接过来喝了口。

小刘说:“我总感觉这个郭仁义怪怪的,记得全校学生的名字,也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捡到的钥匙扣,但记不住钥匙扣长什么样子。”

杨胜男若有所思地点头。

“师父你也觉得奇怪?”

“嗯。”

走到大厅,郭仁义已经到了外面的露天停车场,他打开车门,坐上了驾驶座。

银白色的小轿车驶出停车场,消失在视野里。

“一个校长开这种车,太低调了吧。”小刘嘀咕说,“这车才十五万。”

杨胜男挑眉:“这么便宜?”

小刘点头:“对啊,14年的车型,二手的七八万就能拿下,换过保险杠就更便宜了,他家不是住别墅吗?”

“住别墅就得开宝马开奔驰?广东有两栋楼的包租公还穿拖鞋呢。”杨胜男拧上瓶盖,突然愣住,“你说那辆车换过保险杠?怎么看出来的?”

小刘说:“保险杠和大灯、翼子板的缝隙,一边宽一边窄,都不对称,很明显换过啊。”

杨胜男把矿泉水瓶塞进他手里:“你去查郭仁义近两年的修车记录。”

2016年事发后,根据目击者的证词,警方先是锁定了与肇事现场痕迹匹配的肇事车型,银色或白色小型轿车。

再以此为基础,调取了案发时段周边路段的监控,筛选出行驶轨迹可疑的车辆,比如事发前出现在现场附近、事发后突然偏离常规路线的车辆。

最后,警方又进一步缩小范围,重点核查在事发后近一个月内有过维修记录的车辆。

每一辆有嫌疑的车子他们都做了登记比对,可郭仁义名下的这辆车,没出现在任何一份可疑名单里。

杨胜男叮嘱:“重点查2016年的。”

小刘跟在她身后:“那你去哪啊师父?”

“目击者家。”

……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杨胜男着便装下车。

刚走到单元门楼下,杨胜男就看到坐在台阶上的少年。

“倪家齐。”

倪家齐站起来:“杨警官。”

杨胜男打量了他一遍:“你在这儿干什么?”

倪家齐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的T恤还是前几天那件,灰头土脸,很邋遢,很颓废。

“没干什么。”他不想回家,又没地方去,更不想上楼找谢时瑾。

倪家齐心情烦躁地挠了下后脑勺:“你来找谢时瑾?”

杨胜男点头:“嗯,找他问点东西。”

两个人往楼上走。

上了六楼,杨胜男敲了门。

很快,谢时瑾就来开了门。

杨胜男问:“方便吗,聊一聊?”

谢时瑾侧开身,让二人进了屋。

“我查了你说的那个钥匙扣,也找郭仁义问过话了。”杨胜男手里拿了一份笔录,按规定,跟案件有关的资料不能私自带出警局,但她知道少年肯定很关心这个,“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倪家齐脑子发懵:“什么钥匙扣?”

谢时瑾没动,倪家齐接过那份笔录。

当他看到附在后面的照片时,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眼看向谢时瑾,声音有些颤抖:“这个钥匙扣,是你买走的?”

杨胜男:“你也见过这个钥匙扣?”

倪家齐捏着那张照片。

他当然见过。

精品店的老板说这个钥匙扣有个男生预定了,第二天来拿,结果他第二天去精品店,老板告诉他,那个男生当天晚上就把钥匙扣拿走了。

“六月份操场……”

倪家齐一目十行地扫过笔录上的对话,突然说:“郭仁义在撒谎!”

杨胜男讶然:“撒谎?”

“对,他在撒谎!照片、照片……我保存了。”倪家齐慌忙拿出自己的手机,一直翻一直翻,终于翻到一张照片,他递给杨胜男,语速极快地说,“程诗韵出事的那天,发了一条说说,手机上就挂了这个钥匙扣,怎么可能6月份就被他捡走了。”

杨胜男思索着看了看,对比两张照片之后问:“你能确定是同一个吗?”

16年的监控是查不到了,只有证明程诗韵手机上的钥匙扣和照片里的钥匙扣是同一个,才能证明郭仁义说了谎。

倪家齐一愣。

他怎么证明,钥匙扣压根就不是他买的。

就在这时,耳边忽地传来一声极轻的轻嗤,轻到倪家齐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谢时瑾?”

他转过头,才发现谢时瑾从始至终都没说过话,置身事外一般。仿佛那一声轻嗤,也不是从他口中溢出来的。

谢时瑾浓黑的眼睫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直到倪家齐的目光扫过来,他才缓缓抬眼,张了张唇,声音微哑:“不知道。”

“不知道?”倪家齐皱眉,盯着他,“什么叫不知道,这个钥匙扣不是你买的吗?你认不出来了?”

“是我买的,但同款钥匙扣,货架上有三个,我买的最后一个。”谢时瑾说,“程诗韵手机上,是不是挂的我买的钥匙扣,我不知道。”

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谁也无法一口咬定这两个钥匙扣是同一个,除非程诗韵活过来。

买这个钥匙扣时,他给的现金,老板还没有给他开发票,他甚至都不能证明这个钥匙扣是他买的。

警察最喜欢听这样的证词。

倪家齐愣了愣,忽然抓住重点:“等一下,你刚才说有三个这样的钥匙扣?”

谢时瑾看着他,冷淡地说:“也可能更多。”

“但是不管多少,只要找到其他钥匙扣,就能证明这个钥匙扣和程诗韵手机上的,是同一个了。”倪家齐十分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突破口。

谢时瑾说:“精品店已经搬了,当年的监控的大概率也没有了,要找到是谁买了其他两个钥匙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能性小就不找了?”倪家齐皱起眉头,觉得他很不对劲,“……你今天怎么回事?”

少年白皙清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问他:“今天多少号了?”

倪家齐摁亮手机屏幕:“……八月十三号。”

“还有十天,就要开学了。”

“然后呢?”倪家齐越来越听不懂他的话了。

谢时瑾说:“两年都没找到的东西,十天能找到吗?”

“找都没找,你怎么就确定找不到?”倪家齐眉头拧成疙瘩,总觉得他话里有话,“谢时瑾,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时瑾抬眸,平静地看着他:“程诗韵已经死了。”

“我要过我自己的生活了。”

他的口吻近乎冷漠:“我不想,下一次上课的时候,再被警察叫出去。”

倪家齐懂了。

因为是目击者,警方查到一点点线索,就要来找谢时瑾,谢时瑾这两年配合警察做过太多调查。

“所以你觉得烦了?打扰到你的生活了?”

他突兀地笑了一下,明知道有些话不对,但还是忍不住说了:“要是你当时看清楚一点,至于找那么久吗?”

杨胜男蹙着眉:“倪家齐,你注意点,话别说得太难听了。”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不用你提醒我。”倪家齐瞪着她,紧紧捏着拳头。

他的情绪已经有些失控,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不过脑子,一股脑地往外蹦。

“只有你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也只有你看到了那辆车,配合调查,找到肇事司机,都是你应该做的。”

“你都看到她了,天那么黑,那条路那么难走,你为什么不送送她?你不是喜欢程诗韵吗?你不用否认,我都知道。”

“程诗韵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每天早上你都跟在我们后面,说实话,我真的挺看不起你的,胆子那么小,连靠近她都不敢,程诗韵根本不会喜欢你这种人。”

“还有程诗韵的死,你也有一部分责任,程叔叔都没放弃,你凭什么说放弃就放弃,说不找了就不找了?!”

倪家齐的声音很大,口不择言,几乎是吼着说出这些话。

杨胜男拦着他:“倪家齐!你发什么疯!”

“别碰我!”

甩开她的手,倪家齐双眼通红,看着谢时瑾,咬牙切齿地说:“你的喜欢,就只值这两年,程诗韵死了就不作数了!”

谢时瑾瞥了他一眼:“程诗韵是我害死的吗?”

“不是你难道是我吗?!”倪家齐反问。

谢时瑾说:“是肇事司机。”

不是他,也不是倪家齐。

但他总觉得是自己害死了程诗韵,总觉得是因为他没有看清那辆车,导致肇事司机逍遥法外两年,以至于程京华一夜白头,冉虹殷精神失常,程诗韵一定会怪他。

每次他做噩梦的时候,想看到程诗韵的脸,又害怕看到她的脸,他害怕程诗韵问他,为什么当时不看仔细一点,为什么不跑快一点,为什么不救救她。

这样的噩梦,他做了整整两年。

可是现在有个女孩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因为他,甚至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她一点都不怪他,还让他不要内疚,不要自责。

找不找得到那个司机也一点都不重要,她更想看到他们开开心心,健健康康,过完后半生。

死去的人已经死去,活着的人不应该被困在原地。

倪家齐沉默了一下,还是不敢相信:“所以……就这样……不找了?”

少年移开目光,眨了下涩痛不已的双眼。

“——不找了。”——

作者有话说:不找了=不要其他人找了[眼镜]

蛇蛇的品种是我编的,现实中没有这种蛇蛇[撒花]

第35章

“好, 你不找了,我找!”

倪家齐深深抽了口气,眼泪流进他的嘴里, 又苦又咸。

他抬手抹掉脸上的泪,哑声说:“从今以后,关于程诗韵的任何事, 我都不会再来找你。”

他转身就要走, 杨胜男拉住他:“倪家齐。”

“滚开!”

倪家齐一把推开她, 砰地一声关上门。

杨胜男捂着额头, 叹了口气, 坐回到沙发上。

谢时瑾捏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就夹在笔录里,推回给杨胜男。

杨胜男注视着他,谢时瑾神色平静, 跟两年前一样,任打任骂都不还手。

和倪家齐是两个极端。

但同样都很在乎那个姑娘的死。

杨胜男说:“我在楼下碰到的他,他没地方去, 在楼底下坐了两天也不敢上来找你。”

谢时瑾转头看向她:“跟我没关系。”

杨胜男愣了一下, 脑子里莫名又出现了两年前, 事故当晚的画面。

当时现场的目击者还有三个, 都是快递站的员工。

快递站的监控关了, 警方只能从他们的证词里寻找线索, 分别给三个人做笔录。

他们说:

“这事跟我没关系啊!我去时候那个女孩儿就已经被车撞了!我还是跑近了才看清是个人。”

“我是听到刹车声才跑过来的,雨太大了, 我们站在对面都看不清这边的路,更别说撞的瞬间了,警察同志, 你就是问一千遍问一万遍,我都没什么可提供的。”

“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们以后不要来找我了,不然别人还以为我犯了什么事,影响不好。”

“遇到这种事,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

都说跟自己没关系,一问三不知。

好像死的人跟自己没什么关联就满不在乎,甚至从最开始听到那个女孩死亡消息的惋惜,到后来警方频繁去找他们的厌烦。有人被问得烦了,甚至会当着警察的面骂爹骂娘摔杯子。

警方找的最多的人是谢时瑾,可少年从来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烦。哪怕同样的问题被问上几十遍,他也只是垂着眼睫,语气平稳地回忆。

杨胜男没想到这几个字,竟然也能从他嘴里说出来,一时之间还有些意外。

杨胜男轻轻一笑:“那说点跟你有关系的吧。”

“谢平学。”

谢时瑾的爸爸,目前已经被警方以寻衅滋事为由行政拘留了。

杨胜男看了他一眼:“但是谢平学说那七千九是你给他的,是你先动的手。”

一听又要判刑,谢平学大喊冤枉,还发毒誓,说钱是谢时瑾主动给他的,但他贪心想要谢时瑾的奖学金,才发生了争执。

谢时瑾说:“他抢的。”

杨胜男眉心蹙起,凝视着他:“你知道帮你报警的小孩录了音吗?”

谢时瑾眼神动了一下。

他掀起眼睫,看向杨胜男:“杨警官呢,也在录音吗?”

杨胜男欣赏他的敏锐,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摁亮屏幕,屏幕上只有几条未读短信。

杨胜男把手机放在桌上说:“如果我是以警察的身份来找你,就带不出来这份笔录。”

谢时瑾收回目光,垂着眼,握了下自己的受伤的左手。

杨胜男又说:“你这样太冒险了,谢平学是一个成年人,如果那天倪家齐没来,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你可能会死。”

谢平学带了刀,发起疯来不要命,但谢时瑾就是知道他疯,脾气大,一点就炸,故意激怒他,想让谢平学伤害他,然后再进去坐一遍牢。

只有他真真切切受到迫害了,警方才会重视,才不会把这件事当成家庭纠纷处理。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杨胜男觉得他鲁莽。

“死了就死了。”谢时瑾突然说。

杨胜男一怔。

她望着眼前年龄不大的少年。

——死了就死了。

他那种无所谓的态度,仿佛自己的生命就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仿佛这个世界也没有他惦念的人和事,所以说死就能去死。

杨胜男皱着眉:“你恨谢平学,但是为了那种人去死,为了那种人搭上自己的后半生,一点也不值得。”

“你才十八岁……”

“那我要怎么做?”谢时瑾打断她。

他闭了闭眼,有些疲惫地说:“他来找我,我报警,警察劝和,他再来,我再报警?”

谢平学知道他拿了政府的奖学金,没有拿到钱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把钱给谢平学,谢平学胃口大,填不满,尝到甜头之后只会想要更多,他不给,谢平学就会来闹。

只要事情不闹大,没伤到人,警察也拿谢平学没办法,然后陷入一个死循环。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杨胜男沉默了会,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一个连自己的命都豁得出去的人,什么也不在乎了。

她拿着那份笔录起身,走到门口,迈出大门的时候说:“录音很短,里面没有不利于你的证据。”

“如果以抢劫罪和寻衅滋事论处,谢平学至少要判五年。”

谢时瑾没有回头看,嘴唇动了动:“知道了,谢谢杨警官。”

杨胜男走了。

门合上,室内空气稀薄。

谢时瑾呼吸了一下,藏在他袖口里的小蛇钻了出来。

程诗韵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他:“钱是你给谢平学的?”

谢时瑾移开目光,没有看她的脸。

公墓管理员退的现金给他,谢平学刚出狱没地方住,打定主意要赖上他。他和谢平学扭打的过程中,钱掉了出来,他让谢平学拿了钱就不要再来了。

“七千块?还不够老子在牌桌上输一把的,你他妈打发叫花子呢?”

他说他没钱了,谢平学当然不信。

“别跟老子装穷!我早打听清楚了,你手里有钱!”谢平学狮子大开口,“我也不跟你多要,十万!要么你把钱给我,要么我天天来你这儿闹!学校、家门口,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安安分分过日子!”

谢平学想要撞门进屋搜,两个人又打起来。

那些钱,谢平学抢的没错,说是他给的也对。

谢时瑾低着头,眉心敛着,低声说:“程诗韵,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哪里不好?”程诗韵最听不得他说这种话,喉咙开始发涩。

她就没看出来谢时瑾哪里不好,要是她摊上怎么个爸,早就想找个歪脖子树吊死重开了,谢时瑾能长这么大,还没长歪,已经好得不得了了。

“你保护自己,有什么不对?”程诗韵百分百,无条件支持他,“我只是觉得你为这种人受伤,也很不值。”

“要是伤口再深一点,你这只手就废了……”

如果倪家齐没来,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女孩说:“万一你死了,我怎么办?”

谢时瑾明显怔愣了一下。

她的语气没有半分责怪和埋怨,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

就好像在说,要是他死了,她也活不下去了一样。

她把他的生死和自己的生死绑在一起。

谢时瑾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也能成为别人眼里“不能失去”的人。

他有那么重要吗?

静了一会,他说:“倪家齐。”

“他会照顾好你。”

“所以你当时真的想跟谢平学同归于尽?”程诗韵意识到这个可能性,脸色更不好看,“谢时瑾……”

“没有。”谢时瑾凸起的喉结难耐地滚了几下,怕她责怪,很快地解释,“我说过,过几天就去接你。”

程诗韵:“你刚才还说死了就死了。”她又不聋。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屈起攥紧又松开,嗓音有种难以掩饰的苦涩:“……不会死的。”

程诗韵反驳:“不会死,但是受伤了,你明明知道谢平学不好对付,你还以身涉险,你以为你是超人,不会受伤不会疼吗?”

谢时瑾什么也不告诉她,就把她扔给倪家齐,程诗韵是有一点点生气的。也就那么一点。

她以为谢时瑾嫌养她太麻烦了……不要她了。

可当她回来,看到他手里握着一把刀,满手的血,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谢时瑾受伤了。

什么生气不生气的,在看到少年惨白面色的那一刹那,她什么都想不了,只知道不能再让人伤害谢时瑾,扑过去就咬谢平学的脸。

结果呢,不自量力,一死一伤。

也还好她回来了,要是她没回来,还不知道谢时瑾会自责成什么样子。

程诗韵心里百感交集,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叹了口气说:“杨警官人还挺好的……”

她爬到客厅的阳台上,缠着栀子花盆,从上往下望。

杨胜男已经下楼了,楼下有人站在一个被踹翻的垃圾桶旁边大骂,程诗韵一猜就是倪家齐的杰作,忍不住说:“……怎么还那么幼稚。”

倪家齐是校篮球队的,她记得有一次七中跟四中打球输了,倪家齐一脚踹翻了体育馆外面的垃圾桶,被老师骂了,他又灰溜溜拿扫把把地上的垃圾扫干净。

乱发脾气,幼稚死了。

程诗韵又想起方才倪家齐口不择言的一番话,目光游弋到一旁的少年身上。

倪家齐似乎还说……谢时瑾喜欢她。

嘶——?

谢时瑾怎么可能喜欢她?

他收养她,只是因为她可怜,再加上目睹了她的死亡,愧疚、自责。

再怎么都不可能是喜欢。

更何况,她现在都不是人了。

还喜欢她干什么。

……

她替倪家齐解释:“他说话一直都这样没脑子,你别听他的,也别往心里去。”

自然熟稔得,仿佛他们是彼此最熟悉的人。

谢时瑾垂着眼,感到心脏有一瞬间的麻木。

他又攥了下受伤的左手,尖锐的疼痛让他恢复一些知觉,缓缓吐出一口气。

程诗韵还在朝楼下看,他像是心血来潮,也像是不经意间地问了句:“你们从小就认识?”

“谁?倪家齐?”

“差不多吧。”程诗韵想了想说,“上一年级就认识。”

再到上初中,整整九年,都在同一个班,还住上下楼,想不熟都难。

除了爸妈之外,最了解她的人就是倪家齐。

所以倪家齐说他们是青梅竹马,其实也没说错。

“而且……”倪家父母以前还开玩笑,说等他们成年了,如果两个孩子互相喜欢,就订婚。

“挺好的。”

谢时瑾开口,打断了她继续往下说的思路。

程诗韵回过头,好什么好?

谢时瑾起身,把桌上几个杯子收起来拿到厨房去洗了。

程诗韵跟去了厨房,看到少年紧绷的侧脸,程诗韵才发觉他似乎有点不高兴。

那几个杯子倪家齐他们都没喝过,谢时瑾却固执地反复在水龙头下面冲洗。

他在生谁的气?

程诗韵的大脑迟钝地转了几圈,再回神时,谢时瑾左手缠的绷带已经湿透了。

程诗韵一下急了,大声喊他:“谢时瑾,你的伤口不能沾水,会感染的。”

“袖子也湿了,赶紧挽起来。”

程诗韵想去关水龙头,结果她又忘了自己已经不是人了,水龙头没关掉,反而掉进了水池里。

扑通一声。

“程诗韵。”

谢时瑾丢了杯子伸手去捞。

程诗韵缠着他的手臂爬上来了。

“我没事。”只是呛了两口水,成了落汤蛇。

谢时瑾抱着她去了浴室,从墙上拽下一条毛巾,裹在她身上。

程诗韵从毛巾里钻出来,咳嗽了两声:“你别管我,你先去换绷带换衣服,快去快去。”

谢时瑾整只袖子都湿了,身上也有她刚才挣扎时溅出来的水渍。

程诗韵裹着毛巾滚了两圈就把自己擦干了,一路游走到卧室。

天渐渐黑了,书桌上的台灯亮着。

门虚掩着,程诗韵没长手,也不好敲门,直接进去了,然后就不小心撞见谢时瑾正在换衣服。

不太明亮的光线里,谢时瑾背对着她,双手交叉,脱掉了上半身的长袖T恤。

露出的腰腹肌肉绷紧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泛着一点薄而暖的光泽,玉瓷一样。

程诗韵的目光像被磁石牢牢吸住,先落在他后颈那截清晰凸起的脊椎线,然后顺着流畅的肩背曲线往下滑,最终停在腰线收紧的地方。

倒也……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瘦。

程诗韵重生回来,第一次见到他那天,谢时瑾薄得像一张能透光的纸。

有可能是他这二十多天都在好好吃饭,养回来了点。

如今再看,少年的这具身体,更趋近于清健,瘦,但是肌肉线条明显,很有力量感。

程诗韵也终于感觉到,谢时瑾有在一点点变好。

一声不响地偷看有点像变态,程诗韵心虚得不敢出声,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又在他身上走了一遍。

看他铺着碎发的后颈、肩胛微微凸起的弧度……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谢时瑾转过头来。

幼时的那一壶开水,应该是从他肩膀上浇下来的,所以他锁骨偏下的位置都是疤。

淡粉色的疤。

四目相对时,程诗韵心脏突兀地漏跳了一拍。

空气好像凝固了,她能听见 自己擂鼓似的心跳,却舍不得移开目光。

谢时瑾略微回神,扯了件衣服套在身上。

第一次看到异性的身体,还偷看那么久,程诗韵有点不好意思,想溜之大吉,但想了想,她还是觉得有必要说。

“……嘶,穿反啦。”

“……”

谢时瑾耳廓薄红,又把衣服脱下来重新套上,脸绷得很紧:“怎么不敲门?”

程诗韵心里呵了声,爬到他的床上:“嘶~我手都没有,怎么敲?”

她现在是一条蛇。

蛇。

Snake!嘶——!

敲门只能用脑袋,她想象了一下那副画面,“邦邦邦”,蠢得可以。

“你自己没关门还怪我。”程诗韵理直气壮。

谢时瑾拾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扔进阳台上的洗衣机里:“没关门你就可以直接进来?”

程诗韵:“?”

谢时瑾怼她?

谢时瑾竟然怼她?

“不可以吗?我不能进来?”这间房子里她哪里没有去过!

除了下水道,她哪里都去过!

现在变成小蛇,下水道也可以钻了。

谢时瑾别过脸,分明的指骨紧握:“……你进来的时候应该打声招呼。”

“我光顾着看……哦……”程诗韵反应过来,“谢时瑾,你不会是害羞吧?”

少年喉结滚了一圈:“没有。”

“没有?”她盘成一个圈,趴在床边,甩甩尾巴,“真的?”

她才不信。

“你不用觉得有什么,我又不是没看过。”程诗韵说。

谢时瑾偏过头来,刚刚平复好的呼吸现在仿佛又被人掐住了脖子,明知道没立场问,可他还是忍不住问:“你还……看过谁的?”

他黑沉沉地看着她:“倪家齐?”

倪家齐爱打篮球,校运会的时候程诗韵还去给他送过水。甚至倪家齐的衣服,也是程诗韵帮忙拿的,她当然看过。

“?”

程诗韵觉得莫名其妙:“关倪家齐什么事。”

谢时瑾盯着她的脸,眉头紧锁,刨根问底道:“不是倪家齐,那是谁?”

“什么谁?你在说什么呀?”程诗韵一句话都没听懂,“我跟倪家齐,什么关系都没有啊。”

谢时瑾双手撑在洗衣机上,肩膀绷得越来越紧,喉结生涩地滚了一遭,像是再也压抑不住,问出了那个一直深埋在他心底问题:“你不是喜欢……倪家齐吗?”

洗衣机轰隆隆地转起来。

很吵。

问完,他就后悔了。

他们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形影不离,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喜欢得自然而然。

喜欢得理所当然。

他想把耳朵上的助听器摘下来,听不到答案,就当她的回答没存在过。

燥热的风从窗外灌进来,鼓起少年单薄的领口。

他微躬的身体像一根拉紧到极致的弦,好像再有一个字压在他身上,就要断掉。

“我喜欢倪家齐?”

程诗韵有点想笑,气愤地嘶嘶两声:“我人都死了,谁还在造我的谣?”

砰——!

胸口那股不知何时绷紧的力道瞬间松开。谢时瑾撑在洗衣机上的手缓缓、缓缓地卸了力气,他偏头看过去,过了许久,才轻轻眨了下眼。

程诗韵直接开骂:“哪个不要脸的跟你说的我喜欢倪家齐,让他过来跟我对峙,造一个死人的谣,有没有公德心?”

程诗韵是真的有点生气了,让她抓到那个人,她要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

“不是吗?”谢时瑾站直了身子,定定看着她气势汹汹甩尾巴的模样,嗓音沉哑,“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我就要喜欢他?”程诗韵气道,“从小一起长大我就要喜欢他?”

跟她一起长大的人多了去了,每个她都喜欢,她喜欢得过来么。

所以。

程诗韵不喜欢倪家齐。

这个认知像颗小石子落进谢时瑾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每一圈,都在告诉他,“程诗韵不喜欢倪家齐”。

他垂着眼,很轻地吐出一口气,给自己洗脑一样,暗自重复了许多遍——

“程诗韵不喜欢倪家齐”。

再抬眼时,谢时瑾的嘴角极细微地抿了抿,但程诗韵完全没注意。

小蛇还在气愤中,尾巴啪啪地打在床垫上,小鞭子一样:“这种流言到底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

程诗韵记得她上学的时候,也老是有人传她喜欢倪家齐,还被外校的女生找过麻烦。

谢时瑾说:“冯月。”

程诗韵:“?”

“冯月?”

谢时瑾淡声道:“她说你喜欢倪家齐。”

他这么一提,程诗韵就想起来了。

还是那一次体育课,她因为袁绍骂谢时瑾的妈妈跟袁绍打了一架,冯月就问她是不是喜欢谢时瑾,她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我喜欢倪家齐都不会喜欢谢时瑾”。

然后,那天下午放学,就有几个外校的女生来堵她。

当时程诗韵还在奇怪,她是怎么惹到她们的。

“原来是这样……”程诗韵恍然大悟。

冯月确实没把她当好朋友。

她考前帮冯月划重点、讲错题,还让她复印自己的笔记,冯月说家里有困难,她二话不说就把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借出去,结果全都喂了狗。

不过……

程诗韵觉得奇怪。

是她想多了吗?

谢时瑾似乎特别在意,她喜欢谁这件事。

……

不管她想没想多,程诗韵都要为自己正名。

“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喜欢偷看别人换衣服的……女流氓?”

谢时瑾抿唇:“你不是么?”

“偷看我,还怪我自己不关门。”

程诗韵震惊。

是。

她承认自己刚才是偷看,也有点被谢时瑾迷住了。

那又怎么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持欣赏态度,绝对没有想耍流氓。

让她看看又不会少一块肉,跟一条蛇计较,谢时瑾也太小心眼了。嘶!

程诗韵吐了两下蛇信子,平静下来:“第一,以后进你的房间我会敲门的。第二,你可能误会了,我刚才说的,是你身上的疤。”

谢时瑾微怔。

阳台没有开灯,黑暗从少年背后侵袭而来,几乎要吞噬掉他。

程诗韵说:“你不是借过衣服给我,我早就看过了呀。”

还有她变成猫来找谢时瑾那晚,看到他满臂的疤痕,她的心脏像被针扎似的缩了一下。

但她从前只知道谢时瑾手上有疤,没想到他身上也有,锁骨、腰侧,像被揉皱的纸页上留下的印子。

程诗韵从他的床上蹦下来,靠近他:“你不热吗?在家里不用穿长袖。”

反正就他们两个。

不用刻意遮挡。

不然,她讨厌夏天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浓浓夜色中,少年乌黑额发下肤色冷白,面容俊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停留在她身上。

程诗韵继续说:“当然我没有说不让你穿长袖,你爱穿什么就穿什么,我的意思是……”

风还在吹,吹起他领口的褶皱,疤痕半遮半露。

“你身上的疤,一点也不丑。”

至少,她觉得心疼——

作者有话说:emm据说,淡粉色的疤剧烈运动后会变红,好色![裤子]

生气什么的,把助听器一摘,埋头就是干,也很色[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