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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变成各种动物 嬴辞 19696 字 1个月前

太阳从办事大厅的玻璃门斜切进来,经过地板反射, 光线尖锐,扎得眼睛生疼。

谢时瑾迟钝地眨了下眼睛,值班民警看他也没其他什么事, 便去换衣服了。

少年还站在原地, 呆愣愣的像在出神。

沉默了很久, 他才从被人扼住脖子一般的窒息中缓过来, 他说:“……打扰了。”

谢时瑾转身离去。

值班民警换好便服出来, 旁边的同事问:“这孩子怎么又来了?”

“还能是为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心知肚明。

同事又说:“局里负责712案的人就剩杨队了吧?”

“是啊,两年了,其他人都升的升, 调的调。”

“不是去年就听说杨队要调到省厅去吗,怎么今年还没动静?”

“这还不是动静?”值班民警说,“案子破了, 杨队估计就留在省厅, 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谢时瑾下楼梯的脚步被钉在原地。

他一点一点, 僵硬地回过头。

办事大厅里的民警各忙各的, 有人在整理案卷, 有人在接电话, 没人注意到楼梯口这个突然停下的身影,刚才的对话也早已被大厅里的嘈杂盖了过去。

室外的阳光依旧刺眼, 唯有门口那名少年栗色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八月份的天气。

谢时瑾喉咙酸涩地吞咽了一下,忽然觉得身体在一点点变冷。

……

公交车来了。

这会儿正是上班高峰期, 车上人挤人,但还好这个站下车的人也多,谢时瑾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他掌心的手机震动不休,突兀的铃声在车厢里很是惹人注目。

前排乘客都齐刷刷往后看。

谢时瑾坐在后排,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晦涩的情绪,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话铃声自动挂断电话后,又了响起来。

程诗韵不得不从他的袖口钻出来,用脑袋碰了碰他的手,提醒道:“嘶~谢时瑾,接电话呀。”

谢时瑾转过手腕,看了眼来电显示。

联系人:杨胜男。

谢时瑾别开眼,看向窗外。

程诗韵问他:“怎么不接?”

“接了也没用。” 谢时瑾说。

程诗韵愣了一下,少年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几番滚动,说话时的语气却很淡。

“怎么没用,万一是有急事找你呢?”

谢时瑾的眼神有点空茫,窗外闪过的苍翠茂盛的树,行色匆匆的人都没在他眼里留下痕迹。

燥热的风灌进车厢,将他的额发吹得略有些凌乱。

他脸上明明没有任何表情,程诗韵却觉得他此刻肯定难受得喘不上气。

她感受到了。

然后,她看到谢时瑾好像笑了一下说:“没有急事。”

大案显然更要紧。

两年了,程诗韵的死已经越来越不要紧。

除了在松山公墓去找冉老师那一次,谢时瑾上回见杨胜男,还是在2017年年初的时候。

刚过完年,地上的雪积了一指厚,天寒地冻,杨胜男上楼来喝了杯茶,说警方把程诗韵的死最终定性为意外,说她一定会找到肇事司机,给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

时间真的会冲淡一切吗?

可能吧。

他恍惚间觉得那一幕就在昨天,但细细一算,也有一年半了。

手机又震动起来,杨胜男发了几条短信过来。

【昨晚忘记给手机充电了,你给我打电话要说什么?】

【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这段时间我不在仪川,你别跑空了。】

【无论你查到什么线索了,都等我回来再说,不要单独行动。】

谢时瑾摁熄屏幕。

程诗韵看着他,忽然感觉胸口像被水泥填满,沉重拥堵得不像话。

“谢时瑾?”她轻轻喊他。

谢时瑾垂眼,抿唇笑了一下。

“怎么了?”少年的嗓音里掺着一点嘶哑。

但风声太大,噪杂得宛若烧红的铁杵淬进冰水里,程诗韵只看到了他的口型。

她很担心他,不确定地问:“你没事吧?”

“有事。”谢时瑾伸出左手食指,点了一下小蛇的脑袋,轻笑道,“我再自言自语,就会被当成神经病了。”

过了好几个站了,车上的人陆陆续续下车,半个车厢都是空的,一个干净俊秀的少年就足够引人注目,尤其他还对着空气频频交谈,已经有好几个乘客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了。

程诗韵缩回衣服里。

还能开玩笑,好像没什么大问题。

她乖乖埋在少年的锁骨窝。

谢时瑾瘦,平直的锁骨和肩颈形成了一个锁骨窝,不大不小,刚好放小蛇的脑袋,程诗韵就把脑袋放在里面,闻着少年身上清新好闻的气息呼呼大睡。

这个点,隔壁602的男人刚送孩子去上补习班,谢时瑾和他们擦身而过。

快到六楼,谢时瑾正准备拿钥匙出来,一抬眼,便见房门大开。

程诗韵趴在少年肩膀上,诧异道:“嘶~你走的时候没关门?”

谢时瑾说:“关了。”

再走近,发现门锁被暴力撬开了。

程诗韵惊愕:“进贼了?”

谢时瑾拿出手机,准备报警,却忽然听到一阵细碎的呜咽声。

程诗韵也听到了,小声说:“好像有人在哭……”

谢时瑾把她的脑袋按进衣领里,低声道:“躲好,不要出来。”

听到上楼的脚步声,瘫坐在沙发上的人抬起头,缓缓转过来。

谢时瑾蹙眉:“倪家齐。”

倪家齐?

程诗韵盘着少年腰腹的身体紧了紧。

好像她被谢平学甩开摔死的时候,谢时瑾喊了她的名字,倪家齐也在场。

倪家齐今天,是来找她的。

倪家齐强撑好几天的情绪,终于在看到谢时瑾出现的那一刹崩掉了。

“谢时瑾,程诗韵是不是回来了?”他哑着嗓子问,“在哪?”

家里的很多东西都被倪家齐翻出来了,程诗韵玩过的玩具,没吃完的半袋猫粮,穿过的衣服,一地狼藉。

谢时瑾俯身,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谁让你进来的?”

倪家齐扶着沙发站起来,一双眼睛通红,愤恨地看着他:“我问你程诗韵在哪,她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是杨胜男跟他说别找了,谢时瑾的猫已经回来了。

他像个傻逼一样在外面找了六天,他身上没多少钱,饿了啃面包,困了睡志愿者休息室,他很臭也很丑。

他不能用这个样子跟程诗韵见面,所以他回了趟家,洗了澡换了衣服,专门来接她。

但他没看到程诗韵,家里没有,谢时瑾怀里也没有。

谢时瑾肯定把程诗韵藏起来了。

“为什么要告诉你?”谢时瑾反问,嗓音淡漠,“你是她谁?”

自幼认识怎样,彼此了解怎样。

程诗韵又不喜欢倪家齐。

他们是青梅竹马,更是倪家齐一厢情愿。

倪家齐没有立场,也没有身份问他要程诗韵。

倪家齐血流一下子涌到头顶,冲到谢时瑾见面,揪着他的领子,厉声道:“你又是她什么人,凭什么霸占她?!”

“霸占?”

看了倪家齐两秒,谢时瑾抬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程诗韵不是物品。”

谢时瑾下颌微仰,凝视着他。

倪家齐怔了一下,他松开手,颓然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我知道……我说错话了,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把程诗韵还给我。”

他感觉自己都要疯了。

这六天,他到处找,把程诗韵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找遍了。

可他找不到,怎么都找不到。

他甚至不知道程诗韵是怎么变成猫回来的,什么时候回来的。

程诗韵为什么只来找谢时瑾不来找他,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

他捂着脸,眼泪从他指缝里溢出来,又苦又涩。

“程诗韵……我是倪家齐,我来找你了,你出来看看我,好不好……”

他哭得话都说不连贯,一声又一声地喊程诗韵的名字。

长这么大,程诗韵还是头一回见倪家齐哭得那么惨,她以为自己会幸灾乐祸,但听到他哽咽的哭声,她一点笑都不起来。

良久,谢时瑾开口:“你该回家了,你爸妈到处在找你。”

倪家齐抹掉糊在脸上的眼泪,死死盯着他:“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把程诗韵藏到哪里了?”

他语气恶狠狠的,好像下一秒谢时瑾不把程诗韵交出来,他就要跟谢时瑾动手。

“我没有藏。”谢时瑾的喉结很轻地滑了下,“是她不想见你。”

倪家齐的心脏倏地坠了下去,像一个落到地上的泥巴娃娃一样,碎得稀巴烂。

眼眶里的眼泪又要涌出来,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为什么不想?她告诉你的?”

“想见不想见,你让她自己跟我说!”

“如果她想见你,就会去找你。”谢时瑾说,“但她没有,你还不明白么?”

他好像知道什么话最能刺痛倪家齐的心,所以一句比一句狠心。

倪家齐冷笑了一声,像是不信,又像是强撑面子,故作洞悉地问:“谢时瑾,我和程诗韵之间,还用不着你当传话筒,到底是她不想见我,还是你不想让她见我?!”

谢时瑾喜欢程诗韵,他知道。

谢时瑾想和程诗韵在一起,他也能理解。

但谢时瑾要把程诗韵据为己有,想都别想!

“倪家齐,你应该成熟一点,程诗韵现在过得很好,不想被打扰。”谢时瑾说,“如果以后她想见你,我会带她去见你,现在,请你马上离开。”

“赶紧回家,不要让你爸妈担心。”

倪家齐抹了把脸,问:“程叔叔呢,你也不让她跟程叔叔见面?”

谢时瑾眯了下眼睛,声线压得很冷:“你告诉程老师,程老师只会觉得你精神出了问题。”

“你疯了。”

人会成猫,这么荒诞的事,世界上会有几个人相信。

就算倪家齐拿个大喇叭出去喊,他们也只会觉得他想程诗韵想疯了,程京华更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倪家齐扯着嘴角笑起来,眼里却毫无笑意。

“你才疯了,程诗韵是程叔叔的女儿,你凭什么不让程诗韵回家?!”

“谢时瑾,你太自私了。”

程诗韵之前不回家,是因为她不能回家,跟谢时瑾自私不自私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真要较起真来,还是她赖在谢时瑾家里不走的。

程诗韵以为谢时瑾至少反驳他一下的,但少年只是紧抿唇线,任他辱骂。

倪家齐经常打野球,在球场上学了很多垃圾话,骂人也很脏,听得程诗韵都忍不住想出来骂他了。

门外突然急促一阵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对面色铁青的中年夫妻闯进屋里。

“倪家齐!”

倪妈妈一眼就瞥见佝偻着身体的少年,语气又急又怒:“你又跑到这里来,你闹够了没有!”

昨天晚上,失踪六天的倪家齐自己找回家来了,倪爸爸倪妈妈担心他又离家出走把他关在房间里,结果他撬开窗户,从二楼跳了下去。

倪爸爸跟在后面,他扫了眼屋里的谢时瑾,又看向自家儿子,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拧出水:“为了一个死人,你这么作践自己!”

“她没死!”倪家齐嘶吼道。

“爸,程诗韵没死,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倪家齐拽着倪爸爸的手,又急切地转向一旁沉默的少年,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谢时瑾你说话啊,你告诉他们程诗韵回来了,你说啊……”

他的嗓音里满是偏执的期待,仿佛谢时瑾的一句话就能推翻所有现实。

“我看你是脑子不清楚了。”倪爸爸狠狠甩开他的手,声音冷硬如铁,“带走!”

话音刚落,门外立刻走进两个身材高大的保镖,一左一右架住还在挣扎的倪家齐。

“放开我!滚开!不许碰我!”倪家齐拼命扭动身体,嘶吼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程诗韵真的回来了!你们为什么不信我!谢时瑾,你快帮我证明啊——”

倪妈妈缓了缓情绪,眼中带着一丝疲惫的歉意,看向一边沉稳的少年:“谢同学,阿姨向你说一声抱歉,家齐给你添麻烦了。”

走到门口,看到被破坏的门锁,她又从包里抽出五百块钱,放在门口的鞋柜上:“门锁,麻烦你自己换一个吧,钱不够的话,阿姨再补给你。”

倪家齐被拖出房门。

倪爸爸倪妈妈跟在他后面。

趁没人注意,程诗韵偷偷从少年的衣领里钻出来,看了他一眼。

倪家齐的腿,好像受伤了,膝盖上都是血。

程诗韵也不知道,不告诉他们她回来了……做得对不对了。

……

倪爸倪妈拖着倪家齐下了楼。

程诗韵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到倪家齐被他们踉踉跄跄拽走,心里也是一阵酸涩。

可能告诉倪家齐他们,她回来了……会不会好一点?

“人还没走远。”谢时瑾喉咙干涸,声音有点哑。

他似乎看出来程诗韵在想什么了。

程诗韵愣了一会儿,才昂起头看他。

谢时瑾也在门口,站在楼梯转角处,垂着眼睛向下看。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表情也冷静如常,以至于程诗韵听到那句话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时瑾的意思是,现在告诉他们,也还来得及?

如果真告诉他们,不说倪家齐了,程京华都不会让她留在谢时瑾身边。

莫名地,程诗韵又想到上一回她说她要回家,结果才走了两步,就痛苦得好像要死掉了的那个少年不是他了一样。

谢时瑾特别像那种……自己喜欢的礼物不想让出去,却又要故作大方地问一句,等别人真的拿走了,转过脸就嚎啕大哭的小孩。

但他又似乎是习惯了被人抛弃,所以在某些敏感时刻,会反复确定她会不会离开,极度没有安全感。

她能给谢时瑾什么安全感。

程诗韵觉得自己想的有点太多了。

“……不了吧,我不想我爸也被当成神经病。”

更何况程京华还带着冉虹殷在北京求医,已经是分身乏术。虽然她很想爸爸妈妈,但蛇的寿命比猫还短,只有三到五年,这一切还都是建立在她平安健康的基础上。

她现在已经两岁了,还能活几年也不知道,就暂时先不要告诉他们了。

“倪家齐呢?”谢时瑾问。

他的眼里渐渐浮出了一层悲凉。

“她不想见你”——程诗韵没有说过这种话。

是他自作主张,添油加醋。

倪家齐和程诗韵至少还占了个青梅竹马的名头,他和程诗韵,什么都没有。

甚至有人问起来,程诗韵都会说他们只是做过一个月的同桌,不熟。

倪家齐来找程诗韵,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倪家齐,只好无中生有,编造出程诗韵厌弃他的话,让倪家齐在失望中知难而退。

这样,他就可以短暂地,拥有程诗韵。

他知道这样不对,他扭曲事实,是在利用程诗韵对他的信任,利用倪家齐对程诗韵的在意。

可他控制不住。

一想到可能再次失去她,他就害怕得像是有只怪物要吃掉他的心脏。

他原本,就是这样一个卑劣的人。

但程诗韵也没有驳斥他,又让他有些侥幸地觉得,程诗韵默许了,他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堪。

理智与贪妄在他身体里绞轧,快把他折磨疯了。

程诗韵想了两秒说:“其实我变成小蛇回来那天,在教师公寓楼下碰到倪家齐了,他怕蛇,看到我就蹦得老远。”

“许仙都接受不了白素贞是蛇妖,我告诉倪家齐我变成蛇了,他不得吓死?”

谢时瑾深呼吸了一下,说“倪家齐喜欢你”,而后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手,绞得指节发白。

掌心那道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开来,尖锐的疼意密密麻麻漫开。可他早就已经对这种疼痛感到麻木,丝毫压不下胸腔里翻涌的恐惧和心悸。

他说:“倪家齐只会迫不及待接你回家。”

无论程诗韵变成什么,倪家齐都会跟他争。

程诗韵又心软,说不定倪家齐哭一哭她就跟他走了。

那他呢?

跪下来求她会不会可怜他一点?

“……”

程诗韵当然知道倪家齐会跟他争,可她就是不想跟倪家齐走啊。

她都表达的那么明显了,谢时瑾还听不出来?阅读理解是怎么做的?高考是怎么考七百多分的?

“倪家齐喜欢我又怎么了,谁喜欢我,我就要接受谁,就要跟别人回家吗?你把我当什么了?”

“等一下。”程诗韵确定自己没听错,“……你刚才说什么?”

倪家齐喜欢她?倪家齐疯了还是谢时瑾疯了?

这比她喜欢倪家齐的谣言还恐怖!

“倪家齐喜欢你。”谢时瑾的嗓音发颤到近哑,“你感觉不到么?”

“……”程诗韵嘶了声,“感觉到了,他在报复我。”

死了都不放过她。

这种谣言,程诗韵很早之前就听过。大概从上初中开始,不是有人传她喜欢倪家齐,就是传倪家齐喜欢她,传着传着,就变成了他们俩在谈恋爱。

老师把他们俩叫到办公室,程诗韵解释得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倪家齐连屁都不放一个。

老师说:“中学阶段,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学习,现在把精力放在这些事上,很容易分心,影响彼此的成绩。”

程诗韵嗓子都快冒烟了:“……我们真没谈恋爱。”

“有没有谈恋爱,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老师看了眼她,又转向沉默憋笑的倪家齐,语重心长,“我知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男女同学交往,再怎么也要保持适当距离。”

“……”

得了,白解释那么多。

走出办公室,倪家齐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程诗韵狠狠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笑你笨啊。”倪家齐腮帮子都笑痛了,好不容易止住笑说,“你见过哪个早恋的学生会承认自己早恋,你越解释,越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你聪明你怎么不解释?”

倪家齐挑了挑眉:“我?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清者自清,更何况……”

“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

“就你?”

初三,程诗韵刚开始发育,倪家齐已经窜到一米七五了,肩膀宽得能遮住大半个她。

他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番,伸出手指戳了下她的脑门:“一根豆芽菜,要真跟我谈恋爱,都是你赚了。”

倪家齐还说,跟土豆谈也不跟她谈。

……土豆是倪家齐养的狗!

他每天怼她是喜欢她,还是拽她头发是喜欢她?

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吗?

肯定不是呀!

她对路边可爱的小猫小狗都不这样。

所以。

谢时瑾又是从谁嘴里听说的?

倪家齐就看着她一个死人被人造谣,都不帮忙澄清一下?

混蛋。

程诗韵火一下就上来了。

呲地一下,点燃了少年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光灼灼亮了起来。

程诗韵气得要死,一点没注意到少年的瞳孔变化,恶狠狠说:“以后再让我听到倪家齐喜欢我,或者我喜欢倪家齐这种话,别怪我咬你啊。”

小蛇的毒牙跟小猫的乳牙一样,浅浅一对,呲牙咧嘴也没什么威慑力。

谢时瑾嗯了声,把缠在栏杆上的小蛇扒下来,语气还算真诚:“我不说了,不要咬我。”

见他被吓到了,程诗韵舔了舔尖牙,对自己的凶恶形象满意极了。

程诗韵卷着他的胳膊,又问:“倪家齐还有没有说什么?说过我坏话没有,骂过我没有?”

“没有骂你……骂我了。”

少年垂下眼睛,重归澄明的眼里漫出些不敢反驳,没人撑腰的委屈。

“骂你什么?”程诗韵抬起头,想到谢时瑾刚才被骂得一声不吭样子,黑着脸问,“他以前也这样骂你?”

“……很多。”谢时瑾抿了抿唇说,“记不得了。”

“你骂回去了么?”

谢时瑾摇头,抬脚进屋,关上门:“没有。”

“他骂你你不骂回去?”程诗韵好似发现了什么新奇物种,绿豆大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少年顷刻失语,眼神都清澈了几分:“我可以骂回去?”

“……”

“为什么不能骂回去?你长了一张嘴只用来吃饭么?”

“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不知道回嘴?”女孩喋喋不休,“脾气软成这样,谁见了都想捏两下。”

不是脾气软,是骂回去,害怕她会生气。

她帮亲不帮理的。

程诗韵说:“嘶!以后骂回去。”

谢时瑾兀自弯了会嘴角,又压平,很轻地嗯了一声。

倪家齐把家里翻得很乱。

衣柜、抽屉、床头柜,但凡能收纳的地方全都被他翻了个遍,能扔的不能扔的都扔在地上,程诗韵对他的那点怜悯心全耗没了。

什么人啊,跑到别人家里来一阵乱翻。

谢时瑾不闹,她都想闹了。

倪阿姨的那五百块钱,纯粹是给谢时瑾的精神损失费。

卧室也像是被洗劫了一般,乱得要命。

谢时瑾在叠衣服。

今天天气好,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成束地落在地板上,也落在谢时瑾身上。

阳光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滑,在他的肩膀上晕开一层淡淡的金色,偶尔有微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楼下树枝的草木香,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很安静,很温暖的模样。

程诗韵忽然想。

谢时瑾能养她一辈子吗?

一辈子,好像过于长了。

谢时瑾会去北京上大学,他会事业有成、功成名就,再也不是那个被围在小巷子里瑟瑟发抖被人欺辱的狼狈少年,可能还会遇到自己喜欢的女生,然后结婚,生子。

谢时瑾的未来清晰明朗。

她的未来呢。

她没有未来。

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

谢时瑾把叠好的衣服整齐地放进衣柜里。

倪家齐真的过分了,衣柜被他翻得乱七八糟的,谢时瑾索性把里面的衣服全都拿出来重新叠一遍,叠完一堆还有一堆。

修锁师父也来了,谢时瑾又出去修门锁。

程诗韵想帮忙,但变成小蛇比变成小猫还不方便,很多事没有手是做不了的,她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比如把书桌上的台灯归位,再比如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扔进抽屉里。

尾巴一扫,小蛇化身桌面清理大师,床头柜上的东西都哗啦啦掉进抽屉里。

抽屉的缝隙并不大,有一盒药卡住了。

程诗韵下意识看了眼药名,不认识。

治什么的?

程诗韵拱了两下,看了看药盒背面的注意事项。

[适应症:抑郁症;广泛性焦虑症;躯体疼痛以及躯体化障碍……]

程诗韵没见谢时瑾吃过,但盒子里的药只剩一两片了。

谢时瑾有抑郁症么?

程诗韵知道他经常做噩梦。

谢时瑾没跟她讲过噩梦的具体内容,但偶尔,她会听到谢时瑾在梦中呼喊她的名字。

声音痛苦,嘶哑,不成字句。

所以。

她是他的噩梦吗。

……

这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程诗韵有点呼吸不过来。

她为什么直接就重生到两年后了。

如果重生到她出车祸的那天,该多好。

她还是会来找谢时瑾,告诉他,她的死不是他造成的。

他当时也才十六岁,却承受了很多不该他加诸在他身上的责任和痛苦。

老天既然赐予了她变成动物回来的能力,为什么不再可怜可怜她呢。

她回来得太晚了,也不敢问她离开的两年发生了什么。

她不问,谢时瑾也不说。

他一直都这样,因为没人可怜他,也没人心疼他,所以习惯性地独自咽下苦楚。

如果可以,程诗韵真的很想很想,一直陪着他。

猫也好,蛇也好,什么都好。

等到他结婚生子。

她也陪着他——

作者有话说:不要那么悲观啦。[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偶然在某书刷到了推文,很多宝贝担心be,不可能的,绝对的he。

甜甜蜜蜜的he。[眼镜]

第40章

那天在市公安局, 值班民警说的话,程诗韵也听到了。

办完大案,负责程诗韵案子的杨警官大概率就留在省厅不回来了。

怎么说。

她本身对这件事就没抱太大希望, 所以现在也不觉得有多难受。

可是谢时瑾……

谢时瑾看起来跟平常也没什么不一样。

尽心尽力地照顾自己照顾她,也没再提要帮她找肇事司机的事。

程诗韵有种宁静又平和的幸福感。

似乎和谢时瑾一直这么生活下去,也不错。

“嘶~你什么时候开学来着?”

现在都八月十几号了, 程诗韵突然想起来谢时瑾似乎要开学了。

谢时瑾会带她一起去上学吗?

“八月二十三。”

谢时瑾拎着两条兔子腿在给兔子放血。

动物世界里, 蟒蛇捕到猎物后都是先把猎物绞死再吞下喉咙, 程诗韵一帧一帧地学习, 结果兔子只受了皮外伤!

没办法, 谢时瑾又只能把兔子宰了切成小块让她吃。

二十三,那不是只有七天了。

“我爸他们是不是马上要回来了?”程诗韵记得程京华说和妈妈会赶在中元节之前回来。

手里的兔子扑腾了一下,谢时瑾捏住兔子的脖子,摁在水池里:“还回不来, 程老师说现在有一种治疗手段可以延缓阿尔兹海默症患者的病情,冉老师在住院,估计还要在北京再待半个月左右。”

“真的?”

如果冉虹殷的病有起色的话, 程京华还要请一学期的长假, 留在北京照看她。

“嗯, 但是程老师会回来一天。”

杀兔子的画面太血腥了, 程诗韵背对着他, 问:“回来一天?干什么?”

谢时瑾看了她一眼, 说:“中元节,给你烧纸。”

“……”

差点忘了, 她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程诗韵叹息一声,慢吞吞地说:“……北京离仪川那么远,一来一回的, 不嫌折腾吗?况且烧纸钱什么的都是骗人的,死了的人根本收不到。”

谢时瑾瞥了瞥她,嗓音微哑:“是么?”

程诗韵听他语气是真的好奇,顿时觉得有些好笑:“你该不会信这个吧?要是烧几张纸就能在那边当钱花,我现在不就是大富翁了?”

少年眼眸微沉,手里的兔子已经彻底咽气。

他没说话了,程诗韵诧异地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心底陡然窜出一个诡异但极有可能的念头。

谢时瑾不会也给她烧过纸钱吧……

……

烧过。

逢年过节都烧。

烧了不少。

金元宝折得比星星还熟练。

她都没收到。

……

程诗韵打了个激灵。

不会吧。

她死了谢时瑾都不害怕她吗?

害怕?

程诗韵后知后觉地想起她来找谢时瑾那天,厨房里传出来的,低低的啜泣。

她以为……谢时瑾是被她吓哭的。

程诗韵自嘲地笑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从哪一点判断出谢时瑾在害怕她。

毕竟怎么看,谢时瑾都不像是害怕她的样子啊。

她都变成蛇了,谢时瑾还养她,反而很……很在乎她。

在乎。

程诗韵被这两个字吓一跳的同时,又忍不住想。

谢时瑾……是不是喜欢她呀?

程诗韵扭过头,留意了一下他的神色。

少年神色冷冷,没什么情绪。

她强压下心头不断翻涌的情绪,转移话题道:“那你八月二十三去上学了……”我怎么办。

“跟我一起去。”谢时瑾说。

这么强势的决定,程诗韵都愣了一下:“……高中宿舍养宠物,用违规电器都是要受处分的,大学是不是也不能养?”

她还听说男生在宿舍都不穿衣服的,更有甚者喜欢裸睡,她还没谈过恋爱呢,可不想一早上睁开眼睛就看到几具白花花的异性躯体。

水池里都是血,谢时瑾打开水龙头冲洗,顺便冲了下手:“不住宿舍,租个房子。”

“租房?”

租房多贵呀,她又不娇气,也不是不可以委屈一下。

谢时瑾说:“在宿舍不好杀鸡杀兔子。”

程诗韵:“嘶嘶~也是哦。”

她光考虑谢时瑾,没考虑他的室友。

是个正常人,都接受不了宿舍里有人养条Snake当宠物吧。

租房就租房,谢时瑾肯定会想办法的。

这个念头一出现,程诗韵就蓦地怔了怔。

她凭什么那么觉得。

好像无论什么事,谢时瑾都能搞定一样。

明明他们的年纪差不多。

但她好像比相信自己,还要相信他。

……

程诗韵傲娇嘶嘶道:“如果你诚心诚意邀请我呢,我也不是 不可以考虑一下。”

她就是一条小小蛇,野外生活经验为0,谢时瑾要是不养她,她连口吃的都找不到。

而且,她也想看看大学是什么样子的。

“血放完了嘛?”

“嗯。”

程诗韵爬过去了,卷着少年的胳膊爬到了他身上。

谢时瑾关了水龙头,开始剥兔子皮,眉眼冷静,动作利落。

他修长的手指漂亮好看,即使做这种事也是赏心悦目的。

剥完皮,少年又用刀把兔子肚子剖开,把手伸进去掏兔子的内脏。

程诗韵打了个冷颤。

那么沉静斯文,似乎只会拿笔的一个人,宰杀活物竟然手起刀落,面不改色。

他的袖口挽起来了一截,清利凸起的腕骨上有一两个血点子,大概是兔子扑腾的时候溅上的。

谢时瑾的手上满是血腥味,雪似的白和刺目的红,极致对比。

程诗韵不觉得恐怖。

反而有种……很割裂、很刺激、很妖冶的好看。

怪不得会有暴力美学这种词语,形容得很精准呀。

解决掉兔子,乳鼠又从泡沫箱里越狱了。

那几只乳鼠不知道是用什么饲料喂的,特别肥,简直就像粉色大肉虫!程诗韵觉得恶心,吃不下去,谢时瑾就养在泡沫箱里。

有一只跑到程诗韵的窝里大撒特撒,程诗韵要气死了。

谢时瑾给她洗了窝,还好太阳大,晒一天就干了。

用的是跟他同一种洗衣粉,和谢时瑾身上的味道一样,很清冽很好闻。

程诗韵猛吸一口,快醉了。

不知道是不是吸得太猛了,程诗韵一整天都晕乎乎的。

栀子花的花期要过了,原本开得轰轰烈烈、雪白雪白的一簇,现在只剩零星几个花苞还没开,花期最盛的时候,养分都被其他花抢光了,大概率也开不了了。

谢时瑾买了肥料回来,又把抢夺养分的枝桠修剪掉,抢救了一下。

“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程诗韵缠在他手腕上,听到阳台外面传进来一阵阵类似于喊号子的声音。

“听到了。”谢时瑾说,“军训。”

仪川七中入学军训已经开始了,上午举行了开营仪式,还放了礼炮,阵仗颇大。

程诗韵问:“嘶~举行开营仪式的话,校领导是不是要出席?”

她记得郭轩的眼球摘除手术就在这几天。

谢时瑾点头:“是。”

校园公众号上推文都已经发出来了,郭仁义出席的。

程诗韵虽然挺讨厌郭轩的,但他已经瞎了一只眼,受到了教训,估计以后都不敢虐猫了。

还是……祝他手术成功吧。

抢救完栀子花,谢时瑾就开始做晚饭。

整个下午都没出门!

程诗韵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她溜去卫生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

她也很怕在地上爬的动物,蛇、蜈蚣、蚯蚓,她都怕,所以变成蛇之后,她还没仔细看过自己。

谢时瑾好像什么都不怕,还夸她好看。

程诗韵爬上洗手池,深吸一口气。

3、2、1抬起眼睛!

胖了。

她左看右看,翘起尾巴看。

从头到尾都胖了!

她才回来几天啊,怎么就胖了一圈!

从苗条小蛇变成了胖小蛇!再过几天,她肯定会变得跟那些乳鼠一样肥了。

谢时瑾适合去干养殖业,开动物园也可以,绝对会把小动物们养得白白胖胖的。

照来照去,程诗韵跟自己和解了,她再胖能胖得到哪里去,总不可能比谢时瑾手臂还粗。

人呐,和动物的区别就在于,人胖了会变丑,但胖胖的小猫咪和小蛇会很可爱呀!

她现在就觉得自己很可爱。

干干净净,香香白白,梦中情蛇!

谢时瑾赚了。

然而晚饭,程诗韵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一人一蛇坐在一张桌子上。

程诗韵用尾巴把碗推远。

谢时瑾看了她两眼:“不胖,再吃一点。”

程诗韵震惊地支起脑袋:“……你偷看我?”

谢时瑾说:“你自己没关门。”在卫生间照镜子,一照就是半个多小时,差点要以为她掉进洗手池的下水道里了。

“我以为我像你那么笨?还怪我不关门,我怎么关?”程诗韵嗖得一下窜到他面前,咬牙切齿,“来,你告诉我,我怎么关。”

她手都没有!

“我没关门你就可以偷看?”

合理怀疑谢时瑾在报上一次的偷看之仇,以前她怎么没发现谢时瑾这么坏。

谢时瑾偏过头笑了一下。

程诗韵呲牙威胁,再笑,我真的会咬你。

少年止住笑:“还吃么?”

“不吃了,你收了吧……”她盘成一团,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谢时瑾皱眉问:“怎么了,不好吃?”

小蛇食谱上的东西很少,不是鸡就是兔子,吃了这么几天估计也腻了。

“我不想吃兔子肉……”

谢时瑾把她的碗收起来,碗里剩了一半兔子肉。小蛇只能吃新鲜的食物,一顿没吃完,剩下的就只能倒掉。

程诗韵爬到他的手腕上,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啊爬,一直爬到他的肩膀。

“想吃什么,小鸟,昆虫?”

谢时瑾把碗放进水池里,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准备洗碗。

程诗韵还记着刚才的记仇,在他耳边磨了磨牙:“想吃人。”

“你看过动物世界吧,我们蛇蛇呢,是会吃人的,一口一个,嘎嘣脆。”她立在谢时瑾的肩膀上,看着少年清峭的侧脸,阴恻恻地吓唬他,“就比如你这种,我就很喜欢吃。”

谢时瑾勾了勾唇角,忍俊不禁:“你吃得下?”

“吃不下呀,慢慢吃嘛。”程诗韵说,“嘶~我好久没吃人了呀,现在就好想咬你一口。”

说得好像她吃过似的。

“咬哪里?”谢时瑾拿起抹布,不紧不慢地擦着碗壁,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落,“手?还是脖子?”

“咬脖子的话……”他若有所思。

程诗韵目光落在他修长的颈线上:“就咬脖子。”

少年的脖颈白皙,喉结线条清利,说话时微微震动。

真的很想让人一口咬上去。

“现在就要咬?”洗完碗,谢时瑾伸手扯过一旁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自己的手,“待会儿可以么,我洗个澡。”

食材就要有食材的自觉性。

“!”

程诗韵身子一僵,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谢时瑾扒了下来。

沾了凉水,他的手好冰,指尖擦过她身上的鳞片时,惹得她一阵战栗,下意识就缠上了他的手臂。

“我有毒的,你有病是吧?” 程诗韵气鼓鼓地瞪着他,尾巴尖都气成了卷儿,“我咬你一口你就死定了,绝对死定了!”

“不一定有毒。”谢时瑾低头看她,“连兔子都咬不死,还被兔子蹬了两脚。”

“???”

什么?

程诗韵难以置信:“嘶——!你再说一遍。”

“我只是没用力,没用力你懂不懂,我要是来真的,一口就把兔子咬死了。”

气死了气死了,不是被鸡欺负,就是被兔子欺负,简直丢他们眼镜蛇一族的脸!

“咬么?”

少年屈起食指送到她嘴边。

他手掌的伤口在慢慢愈合,然而蛇类的嗅觉堪比精密雷达,程诗韵嗅到了从伤口处渗出来的,极淡的血腥味。

扑通扑通——

仿佛能听见他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从指尖温热的伤口,一路泵向胸腔里鲜活跳动的心脏。

那种晕乎乎的,让她浑身发软的感觉又来了。

她忍不住吐出分叉的蛇信。

蛇类的蛇信上布满细小的味觉接收器,很小很小的气溶胶颗粒,也能被它们捕捉到。

换言之,空气中充斥着谢时瑾的味道。

皮肤的皂香味,微咸的血腥味,还有一种让她心头发烫的、独属于少年的干净气息。

她好想……咬下去。

好想含住他微凉的指尖,感受他的脉搏在她齿间跳动,感受他温热的血液顺着舌尖流淌。

仿佛少年就该这样被她吃掉。

不行不行!

她好像掉进了一个荆棘丛里,挣扎醒悟过来后,程诗韵疯狂吐蛇信。

小蛇甩了甩脑袋瓜,对着那截送上门的手指,凶巴巴道:“把你咬死了谁来养我!”

一顿饱和顿顿饱,她还是分得清楚的。

小白蛇回窝,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谢时瑾走到客厅门口的置物柜前,拉开半旧的柜门,找出一只手电筒。可能是搁置得太久,按动开关时,灯头闪了两下,光线微弱。他又找到配套的充电器给手电筒充上电。

给手电筒充电干什么,晚上要出门?

去学校?

肯定是!

七中开始军训,学校后门小吃街上,一到饭点就都是穿着军训服的学生在就餐。

高二高三还没开学,不穿军训服在人群中很显眼,军训期间保安查得也很严,不会轻易让社会人员进学校。

谢时瑾想晚上去郭仁义的办公室,找她说的那罐纸折星星?

为什么又不告诉她?

人与蛇之间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吗?

程诗韵一口咬在猫窝边上,狠狠磨了磨牙。

……

晚上,等谢时瑾洗完澡,程诗韵叼着自己的窝,挤开卧室门。

谢时瑾穿着件宽松的黑色睡衣,正在擦头发,听到声音回过头,就看到一条小白蛇,叼着一个大大的猫窝,十分费力地……蠕动。

这个形容词不太好,却生动形象。

猫窝太大了,程诗韵用嘴巴咬,用脑袋拱,像在搬一座小山包。

小蛇松口,猫窝掉到地上,弹了弹,松软如面包。

“看什么看,还不帮我拿上去。”她颐指气使道。

湿润的毛巾搭在肩膀上,濡湿了他颈侧的皮肤,谢时瑾半蹲下身,声音里带着刚洗完澡的清润水汽:“拿到哪里?”

他一伸手,程诗韵就卷着他的手臂爬到了他身上。

“嘶~床上呀。”程诗韵说,“快点快点,今晚我跟你睡。”

“跟我睡?”

谢时瑾的眉梢轻轻挑了下,发丝湿濡垂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滚。

啪嗒——

正好滴在小蛇的脑袋上。

冰冰凉凉的,顺着鳞片一路渗进皮肤里,却莫名勾起一阵燥热。

蛇不是冷血动物吗,为什么她会感觉身上热热的。

食欲。

一定是食欲。

这么大一个又好看,又好闻,可能还很好吃的人类在她面前晃来晃去,色香味俱全,她都没有咬他一口,她可太能忍了。

直白一点,就是程诗韵。

馋他。

谢时瑾问:“为什么?”

“嘶?”程诗韵懵懵的。

谢时瑾屈起指尖,提醒似的敲了下小蛇的脑袋:“为什么跟我一起睡。”

上回变成猫,她一直都是自己睡。

大概是打算擦完头发就休息,所以卧室里只留了床头一盏灯,光线柔和地漫在少年身上,使得他本就灼人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愈发明亮深邃。

他的嘴唇很薄,此刻轻轻抿着,清亮的瞳仁将程诗韵不好意思、躲闪、心虚的神色尽收眼底。

“因为、因为……”

程诗韵感觉自己不是一条蛇,而是一颗葡萄,还是被洗干净剥了皮的那种,盛在盘子里摆在他面前。

两人的视线丝线般交织在一起,某种不知名的情愫悄然在程诗韵心头升起。

她突然觉得那盏灯还是太亮了,应该关掉的。

程诗韵被他这么赤裸地盯着有点别扭,想从他身上下来。

温热的手掌盖过来,把她脑袋上的水珠抹掉了。

程诗韵缩了一下身体,尾巴尖又很不争气地缠上他的手指:“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雨,你不是害怕下雨吗……”

杨胜男去办隔壁市的大案了,谢时瑾想独自去查郭仁义,她觉得很危险。

她要监督谢时瑾,绝对不让他出门。

她说:“我这个……条蛇,也没什么别的,就是心地善良……所以决定陪你。”

谢时瑾很轻地牵了一下唇角:“那我应该,谢谢你?”

“不用啦,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谢时瑾拎起猫窝,安置在他的枕头旁边,把小蛇扒下来放进窝里,转身要走。

程诗韵用蛇尾勾住他的胳膊:“你去哪里?!”

少年手腕一紧:“放毛巾。”

“哦……”程诗韵松开他,“那你快去,头发擦干一点。”

有点草木皆兵了。

但她真的不敢想,要是谢时瑾出事了,她该怎么办。

……

走进卫生间,谢时瑾拧开水龙头,凉水顺着指缝漫过掌心,猛地泼了两捧在脸上。

清冽的凉意瞬间驱散了几分燥热,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悸动。

额前湿濡的发丝黏在眉骨,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洗手池里,溅起水花。像极了他此刻不受控的心跳,一圈圈泛起涟漪。

跟他睡。

他捏了下自己发红发烫的耳朵,扯过肩上的毛巾,盖在头上,胡乱擦了两下。

回到卧室,谢时瑾掀开被子上床。

程诗韵感觉身边往下陷了一点儿。

“要盖被子么?”身旁的人问。

程诗韵呲牙:“嘶——!只有虚弱的人类才盖被子,我们伟大的眼镜蛇族,不需要这种东西。”

谢时瑾伸手,把床头的灯关了。

卧室内顷刻陷入黑暗。

程诗韵两只小绿豆眼睁得老大,她担心半夜谢时瑾偷偷起来行动,所以今晚不准备睡了。

她看到少年阖上双眼,缓慢地、有规律地呼吸着。

过了一会儿,谢时瑾眉头舒展像是睡着了,程诗韵才小心翼翼从自己窝里爬出来,爬到他的枕头上,盘成一个逗号,脑袋贴着他的耳朵。

她要,一直守着他。

……

谢时瑾只是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晚上没吃药,睡不着。

枕头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零点了。

按计划,他现在应该穿好衣服,戴上帽子拿着手电筒,撬开郭仁义办公室的锁。

今夜月光清明,没有下雨。

窗帘拉着,卧室并非全然漆黑,隐约能看到天花板上的吊灯。

他偏过头,鼻尖忽然触到一丝微凉的触感。

程诗韵爬出自己的窝,睡到他枕头上来了。

小蛇没有眼睑,眨不了眼睛,休息的时候那双剔透的蛇瞳也睁得大大的,规规矩矩盘成一个的小圆团,像一块冰皮月饼。

谢时瑾就这么偏着头,目光胶着地黏在枕头边的小蛇身上。

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程诗韵都没反应。

无数个夜晚反复梦见的画面在此刻成真,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顺着血管疯窜,让他有些难以自持。

不是人又怎么?

少年眼神潮热,喉咙干涸地吞咽了一下。

他倾身,缓缓、缓缓贴近。

心跳剧烈。

呼吸微屏。

距离一寸寸拉近。

他不能自抑地、很轻地,亲了一下小蛇。

一触即分。

……

他的眼里有点湿,想再看看她,但程诗韵动了一下。

少年如梦醒般,慌张地闭上眼睛。

程诗韵倒是醒了,她感觉刚才有个什么东西温温热热地碰了碰她的脑袋。

她扭头看了眼熟睡的少年。

谢时瑾睡容娴静,没有偷跑出门,程诗韵很满意,酣睡几分钟后又感觉到一点儿冷。

蛇类是变温动物,无法自主维持体温,当气温低于15度时,程诗韵的“七大姑八大姨”就要准备冬眠了。

她看了眼空调温度:16℃。

怪不得她会睡着,想冬眠了。

嘶?多少度?

16℃!

男高中生火气就是旺哈。

程诗韵在床上爬来爬去,没找到遥控器,只能钻进被窝里。

呵呵,16℃就算是眼镜蛇也要盖被子。

谢时瑾给她分被子她还不要,她在矫情些什么呀?

夏凉被很薄,小蛇脑袋将被子顶出一个小小的弧度,缓缓爬过少年的胸口。

冰凉又细腻的触感,触手一样划过他的锁骨,掠过他的腰腹。

还要继续往下。

少年的呼吸顿时加重,再也忍耐不住,谢时瑾将手伸进被子里。

抓住了。

……再往下一点就碰到了。

“程诗韵,别往下了。”少年喉结粗重地滚了一圈,声音勉强还是沉静的。

程诗韵在他掌心扭动着,心里懊恼得很。

谢时瑾身上……好香好暖和。

她为什么不早点跟谢时瑾一起睡觉呀?

很多宠物都会跟自己的主人一起睡觉,她为什么不可以?

“嘶~你醒啦?”

“嗯。”谢时瑾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捏着她乱动的脑袋,压抑着羞臊道,“怎么不睡觉?”还干坏事。

程诗韵立刻缠上他的手腕,蹭着他的皮肤说:“嘶~谢时瑾,我闻到了……你身上的费洛蒙。”

清冽又温热的气息,侵占了她的气味腺。

让她忍不住,想靠得再近一点,寻找这种气味的来源。

谢时瑾抿了下干涩的嘴唇:“费洛蒙。”

生物体分泌的化学信号分子,也可以叫做信息素,是生物交/配、标记领地散发出来的特殊气味。

程诗韵被他身上的味道熏得晕头转向:“你收一收啊。”

“收什么?”

“你的费洛蒙。”

“怎么收?”

“就……那样收起来啊。”程诗韵歪着头看他,语气满是理所当然,“你连这个都不会吗?嘶~”

“……不会。”他摩挲着她脊背上冰凉的鳞片,眼底不自觉漾起一丝笑意,“我又不是蛇。”

程诗韵反驳:“那我怎么会闻到你的费洛蒙?”

她合理怀疑谢时瑾故意为之,他想释放出自己的费洛蒙迷晕她,然后趁她不备偷偷出门。

肯定是。

他怎么能坏成这样?

谢时瑾打开了床头灯,坐起身后被子滑落,堆叠在他下半身:“我的费洛蒙,影响到你了?”

温浅的光雾里,他半边面孔被衬得柔和,另一半隐在暗处,眸光深谙。

程诗韵吐着蛇信。

“嘶……”影响到了,特别大的影响。

她缠着少年的手腕,像绞杀猎物一样,缠得越来越紧,甚至能感受到他鲜活的血液在血管里迸发鼓动:“谢时瑾,我感觉……我的身体好像有点奇怪。”

下午她就感觉不对劲了,但她以为是自己太久没吃活物,身体出问题了。

现在那种怪异的燥热又涌了上来,让她身上的鳞片都炸开了一些,只想紧紧贴着他温热的皮肤,严丝合缝。

少年眼神微暗,摸着她搭在自己虎口上的脑袋,声音低缓宁静:“哪里奇怪,是不舒服么?”

“不是舒服,我也不知道……”她就想缠在他身上,黏黏糊糊的那种,“你身上,好舒服……”

“你的费洛蒙,好好闻……”

她缠得愈发紧了,纤细的身体在他的手臂上缓慢磨蹭。

谢时瑾的体温很高,当温度高于三十五度时,蛇类会感觉不适,但程诗韵不想下去,想爬遍他全身。

程诗韵情不自禁地钻进他袖口,不断往他身上爬。

她爬进了他的衣服里。

少年半躺着,腰腹紧绷,灼硬:“……程诗韵?”

她只是缠着他,不断绞紧身体,毫无技巧地裹缠,好似真的要把他当成猎物绞死吃掉了。

谢时瑾深急地喘息了几息,也感觉不太对,要带她去医院。

他掀开被子,忽地察觉腰腹一片湿濡。

他伸手进去抓她,很滑。

蛇尾纠缠手指。

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带着微凉触感的黏液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

宠物医院。

穿白大褂的医生戴着乳胶手套,两根手指捏起程诗韵的尾巴说:“泄殖腔红肿。”

医生看向一旁紧抿着唇的少年,语气很肯定。

“你的蛇到发/情/期了。”——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小宝说进度慢,但是感情和剧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必须要有一定的铺垫。

大家都知道他们后面肯定会在一起,凶手也肯定会被抓到,但看的就是抽丝剥茧、袒露心意的过程呀。

我们有上帝视角,文中的角色没有,主角灵光一闪就把xxx抓住了那是不太可能的。

小谢想继续查,小云朵觉得危险不想他一个人行动,两个人意见达成一致需要时间(微剧透:下一章)。

其实我比你们还希望赶紧完结,天,我做梦都在码字,这篇文正文大概就35万字左右,补药催我呜呜呜(ps:纯爽文专栏也有,那个进度很快,嘎嘎乱杀。)

(pps:费洛蒙的气味来源:男女情动时某个身体部位都会分泌的神秘液体)

(ppps:有错别字的话这章也不改了,怕被审核制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