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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变成各种动物 嬴辞 19243 字 1个月前

程诗韵点头:“我懂啦我懂啦~”

要是别人说她是爱哭鬼,她也不乐意。

走到车站了。

左瞄又瞄,没有其他人等车,程诗韵恶向胆边生,干了一件她活着的时候很想干,但又从来没干过的事。

戳谢时瑾的睫毛。

用她的蛇尾。

她脑袋懒洋洋搁在谢时瑾左肩,假寐以诱敌,尾巴灵巧地绕到谢时瑾后背,悄无声息探出衣领,触手一样,飞快地撩了一下少年的眼尾。

摸到了。

谢时瑾浓黑的睫毛眨动几下,表情有些诧异,像是没想到她会偷袭。

她的尾巴越来越灵活了,他都没有察觉到。

冰凉的尾尖扫过耳廓,少年的气息陡然变沉,加快。

“你的眼尾沟好明显啊,背着我偷偷化妆了?”

“没化妆。”谢时瑾捉住她的尾巴,把整条蛇都从衣服里抽出来,团在手里,观察她两秒,“哭多了就明显了。”

程诗韵哎了一声,谢时瑾竟然知道欸。

她想掰手指头数来着,可她没有手指,只能粗略一想,她都看到好几次了。

程诗韵微妙地:“我来找你那天晚上,你在厨房为什么哭?我吓到你了?”

谢时瑾讷了下,看向远处,仿佛看到了救星:“车来了。”

公交车远远驶过来。

“嘶~人好多,等下一趟。”

谢时瑾把蛇饼往兜里一揣,长腿一迈,上了车。

“?”

她不要在兜里!

……

101路公交车开往麓山国际,谢时瑾说要去找她的手机。

既然她的钥匙扣是在郭仁义家里找到的,那她的手机也极有可能被郭仁义拿走了。

车到站后,谢时瑾在麓山国际公交站下了车。

“警察就没有什么技术手段恢复我手机里的东西吗?”程诗韵天真地问,“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找一个黑客,顺着网线就把所有东西都查到了。”

谢时瑾脚步没停,淡淡应声:“警方只能查你的通话记录、短信和网页浏览记录。”

这些东西储存在云端,有备份,向电信运营商申请就能调取到,但像照片、视频、文字备忘录这种储存在本地的,除非找到程诗韵的手机,否则就算是全球顶尖黑客也不知道她手机里有什么。

程诗韵捕捉到了华点,声音都卡了半拍:“……浏、浏览记录也能看到呀?”

她用浏览器搜过小黄书。

就在那天下午。

谢时瑾点头,还补了一句:“不止,聊天记录也能查到。”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她还分享给了冯月。

“……”

人固有一死,但不能社死!

早知道警察会查这些,她就是死了,也要从骨灰盒里爬起来把浏览记录给删了!

程诗韵嘴角狠狠一抽,磨着牙问:“……那你看了么?”

谢时瑾脚步微顿,说:“一些。”

一些?

哪一些?

包括她的小黄书吗?

这么多年她苦心经营的清纯形象,岂不是荡然无存?!

看她那副恨不得找个在他身上找个缝钻进去的模样,谢时瑾忍不住弯了下唇:“有什么我不能看的?”

程诗韵吸气:“多了去了。”

谢时瑾又说:“其实我都看了。”

“嘶?!”

谢时瑾挑眉:“怎么办?”

程诗韵嘴一咧。

大办特办!

她在思索能不能杀人灭口。

在公交车上,谢时瑾查看了郭仁义的车辆定位。小红点显示车子就在学校,郭仁义在监督军训。钱娟在医院照顾郭轩,快到饭点了,保姆会去医院给郭轩送饭。

现在的情况,跟程诗韵想象的其实不太一样。

她原以为,谢时瑾会挑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悄无声息地潜入别墅。

哪知道少年还要去保安室做登记。

好学生就是好学生,干坏事走得走流程。

然而等少年去做登记时,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谢时瑾接起来。

“喂,是谢时瑾同学吗?”对方态度和善,“你好,我是七中教务处的陈老师。”

谢时瑾蹙眉:“你好,有什么事?”

对面说:“是这样的,你今年高考取得了非常优异的成绩,学校想对你做一个简短的采访,之前给你发过短信的,不知道你今天有没有时间?”

“抱歉,没时间。”

少年把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不过几秒,对方又打了过来:“半个小时都不可以吗?”

“学校成立了助学基金,专门帮扶考上重点大学但家庭贫困的学生,全额承担你大学四年学费,校长还会亲自给你颁发证书,我们拍两张照片就好了,不会耽误你太久。”

谢时瑾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薄唇掀动:“郭仁义?”

“对对对,就是郭校长,我们已经你家楼下了,方便的话……”

挂了电话,谢时瑾点开郭仁义的车辆定位。

半小时前定位还显示在学校,此刻再看,红点已经挪到了他家小区门口。

与此同时,对门602的林叔正忙着给沙发上的几位客人泡茶。

方才他下楼扔垃圾,正好在单元楼门口撞见他们。

两男一女,穿得都挺斯文。几人在打听谢时瑾住那一层,他过去一问才知道他们是仪川七中的老师,专程来采访小谢的。

邻居家的小孩成了高考状元,两家人关系又好,男人也觉得与有荣焉,忙不迭把一行人请上了楼。

林叔给几人添了热水说:“你们坐一会儿吧,小谢这孩子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整天都不见人影。”

沙发上,郭仁义状似随意地问:“他经常不在家?”

“是啊。”林叔说,“这几天都是早出晚归的,今天一大早又出去了,我给他发过信息了,他说他一会儿就回来。”

一旁的老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客气道:“这茶好香啊。”

“不是什么好茶。”林叔摆了摆手,又热情道,“我再给你们切点水果吧。”

“不麻烦了。”郭仁义抬手推辞,目光扫过客厅墙上挂着的照片和奖状,“这是你儿子?在上初中?”

“啊是,马上初三了。”林叔笑着应道,“太混了,成绩不好,考不上七中。”

七中是仪川最好的高中,省重点,多少家长挤破头都想把孩子送进去。

郭仁义闻言,淡淡一笑道:“七中明年有自主招生考试,我打个招呼,让孩子来参加就行。”

林叔愣了愣,他也就是随口一提。

旁边的老师立马介绍道:“这位是咱们学校的校长,姓郭。”

“是吗?”林叔随即喜出望外,连忙道谢,“那可真是太谢谢郭校长了,这可真是……真是没想到的好事啊。”

等了大约半小时,楼道里响起上楼的脚步声。

“应该是小谢回来了。”

林叔拉开门,喊了声:“小谢。”

“林叔。”

少年的声音带着点刚从外面回来的燥意,面孔干净俊朗,神色却不怎么好。

“小谢同学。”

屋内,客厅沙发上的男人缓缓站起身。

少年深深拧眉,眼尾下压,泄出几分戾气。

林叔赶忙介绍道:“小谢,这三位都是七中的老师,来采访你的。”

郭仁义走过来,脸上笑意加深:“我们认识。”

“对对对,差点忘了,你们是一个学校的学生和老师,肯定比我熟。”林叔乐呵呵,催促道,“小谢,快开门请老师们进去啊。”

谢时瑾开了门。

“不用换鞋吧?”

谢时瑾已经穿过客厅,走进了卧室。

反锁上门,少年阴戾的眉目一下子柔软了:“程诗韵。”

“嘶?”程诗韵从他袖口里钻出来,爬到他的掌心,吐着蛇信子嘶嘶:“嘶?郭仁义怎么会来?颁证书需要到人家里来?不都是去学校领吗?”

“不知道,你躲好。”谢时瑾拉开衣柜,拿几件衣服做成一个窝,把身上的小蛇扒下来放进去,“不要出来。”

“躲什么躲?”程诗韵很不满他这样什么都不跟她商量,就把她安排好了的行为,“我为什么要躲?”

“躲躲躲,凭什么一有事就让我躲,憋屈死了。”

程诗韵有点跟他怄气,从他胳膊下面溜出去,窜出去还没半米,又被揪住尾巴抓回来。

猝得被拎起来,程诗韵慌张地乱扭,恨不得从他手里飞出去。

谢时瑾把她团在怀里,安静地抱了会,声音压得很低,闷声哄劝:“……没证。”

未取得人工繁育许可证私自饲养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属于违法行为,一经发现就会被野生动物管理站没收。

保险起见,他要把她藏起来。

“……”

程诗韵愣了愣,青金色的蛇瞳微微缩起,她都差点忘了还有这回事:“被没收了……我跑回来不就行了?”

谢时瑾低头,喉结滑动一下:“跑回来找我?”

“那不然。”程诗韵头脑发热,都想咬他一口了,“赖上你了。”

少年紧皱的眉头,变成一张展平的纸,目光灼灼看过来:“最近的动物园离家十公里,你跑回来,尾巴都要磨破了。”

程诗韵震惊:“你不来接我?那么远让我一个人跑回来?!”

“……”

她总是能找到新奇的角度来缠磨他,让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谢时瑾温然一笑,屈指刮了刮她气鼓鼓的小脑袋:“接你,你乖一点。”

乖什么乖。

小蛇尾巴蜷紧,心也跟着蜷紧。

程诗韵别过脑袋,瓮声瓮气:“……才不要乖。”

她只想跟他寸步不离。

谢时瑾看着她这副委屈得要死掉了的模样,心先是软成棉花糖,转瞬又被火燎一遍,融成黏糊糊的焦糖。

“十分钟。”

他拿出手机,打开时钟,设置了一个倒计时放到她旁边。

他沉沉注视着她:“我一定来接你,好不好?”

起身时,程诗韵尾巴勾住他的手指:“嘶!你凶一点,硬气一点,别被人欺负了。”

少年弯了弯眼:“知道了。”

关上柜门,视野一片漆黑,程诗韵窝在少年衣服筑成的巢里,忍不住怨恨起自己。

好烦,变什么不好变成保护动物。

程诗韵气得咬了尾巴一口。

……怎么晕乎乎的。

眼镜蛇自己咬自己会被毒死嘛?

……

客厅里。

两位老师已经架起了摄像机,顺势在沙发上落座,打量起独居少年的家。

“欸,你们听到什么声音没有?”男老师问。

吱吱吱——

“是老鼠吗?”女老师下意识往沙发里缩了缩,眼睛在屋里扫来扫去。

声音的来源是角落里的一个泡沐箱。

那名男老师起身走过去,扒开压在箱口的碗,惊道:“是老鼠,小老鼠。”

肥噜噜的一窝。

“养这干什么,喂猫吗?”

“现在的宠物猫都吃猫粮,比人都吃得精,谁还喂活老鼠。”

郭仁义在客厅里来回逡巡踱步,谢时瑾养猫,但客厅里什么养猫的东西都没有。

刚才少年怀里好像也没有猫,送走了?

昨天下午郭轩做了眼球摘除手术。手术很成功,但郭轩受不了自己从今以后都要带义眼生活,晚上趁他妈睡着了,跑到天台要跳楼。

差一点,他去医院见到的就会是儿子的尸体。

郭轩是他的亲生儿子,他怎么会不心疼。

身后传来声响,谢时瑾拉开卧室门走了出来。

“要开学了吧,打算什么时候去北京?”郭仁义转身看向他,和蔼温和地笑,“程老师在北京还好吗?”

男老师问:“程京华老师又去北京了?”

阿尔兹海默症不能治愈,只能靠药物或治疗手段延缓病情,每个寒暑假,程京华就会带着冉虹殷全国各地求医。

女老师有些惋惜:“说起来也可惜,那么好的一个姑娘。”

“是啊,肇事司机竟然还没抓到,你说这种事怎么就让程老师遇上了呢……”

“说够了么?”谢时瑾打断惺惺作态的几人,语气冷硬,“我只有五分钟时间。”

“好好好。”老师请示,“那郭校长咱们先拍张照吧。”

这两位老师应该还不知道郭轩的事,显得很热情。

拍完照,老师抓紧时间对谢时瑾说:“我们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谢时瑾被绊住脚,郭仁义在客厅里随意转了转,看到了神龛上的灵位。

谢时瑾的外婆身体一直不大好,一年进好几次医院,少年便申请不上晚自习去医院陪床。学校对他这样的尖子生,向来宽容,只要不影响成绩,干什么都可以。

左边这个房间……是谢时瑾的卧室,郭仁义压下门把手。

几乎同一时间,沙发上的少年陡地站起身,大步生风地走过去。

门开了,郭仁义走进去。

加阳台一共二十来平的一间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比郭轩的房间整齐得多。

靠墙的书桌上摞着几堆旧书,强迫症一样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个吹萨克斯的向日葵玩具,有点幼稚。

听到开门声,程诗韵感觉到有人进来了,脚步沉重,不是谢时瑾。

程诗韵侧着脑袋贴到衣柜缝隙,用一只眼睛向外看。

确实是郭仁义。

程诗韵看到这张脸就想作呕。

但郭仁义好像不是进来随便看看的,而是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程诗韵就看见他,捻起了谢时瑾掉在枕头上的,一根头发。

少年的身影,裹挟着一股冷冽的风冲进来。

郭仁义回头,瞳孔骤缩,下一秒谢时瑾就已经箭步上前,掰过他的肩膀:“郭仁义。”

男人重心不稳,被这股蛮力带得踉跄一步,却扯着嘴角笑出声:“我就是进来随便看看,你这是做什么?”

谢时瑾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居高临下警告:“出去。”

郭仁义:“要跟我动手啊?”

两人四目相对,无声较量。

“郭校长?”

教务处的老师适时开口,打破了房间内一触即发、剑拔弩张的气氛。

谢时瑾一起身,他们就跟了过来。

其实他们今天完全不用跑这一趟,助学金证书通知学生去学校领取就可以了,是郭校长说要多多了解学生生活,才有今天的家访。

有老师打圆场:“现在的孩子都有自己的小秘密,房间是不能随便进的。”

“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也一样,成天把门反锁着,进他房间都得敲门。”

郭仁义顺着话头笑了笑,姿态放得极低:“是是是,是我考虑不周,冒昧了。”

“采访做完了。”谢时瑾面色凛凛,下了逐客令,“请你们离开。”

“还没到五分钟呢。”老师抬手看了眼手表,“还有两个问题……”

谢时瑾看向他们,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配合他们摆拍,配合他们说着言不由衷的感谢话,配合他们将他的窘迫与难堪,包装成他们慈善功德簿上光鲜的一笔。

他真的很烦。

烦透了这群人假惺惺的关怀,烦透了自己像个展品一样,被他们拉出来反复展示,供人围观赞叹。

他忽然想起女孩说,他可以拒绝,可以生气,可以骂人,可以不用对谁都和颜悦色。

谢时瑾说:“滚。”

教务处的老师满脸错愕:“什么?”

“钱、证书、照片,我都不需要。”

少年说:“带上你们的东西,滚出去。”

他瞳孔锐亮,眼神却沉得吓人,眸底戾气翻涌,沉沉地压过来。

教务处的老师只好收起设备离开。

深呼吸了几下,谢时瑾走进卧室,拉开衣柜门。

六分零二秒。

没有超时。

程诗韵还算满意,用尾巴暂停倒计时。

少年周身凝着的戾气像被温水化开,眼神发软:“有没有乖?”

“……”把她当小孩哄呢,程诗韵嘴一咧,“乖得不行!”

小蛇递出尾巴尖。

人,牵尾巴!

……

谢时瑾牵起她的小尾巴,把程诗韵从窝里刨出来,唇畔浮出明显的笑:“郭仁义发现你了么?”

程诗韵嘶一声:“怎么可能。”

“但是郭仁义拿走了你一根头发。”

……

“郭校长,那我和陈老师就先回学校了,您慢走。”

楼下,教务处的两位老师躬身,向坐在车里的男人道别。

郭仁义颔首应了声:“好。”

车窗升起,隔绝了外界声响,男人点上一只烟,点开手机里的监控录像。

左上角的时间,显示这是昨天夜里凌晨两点。

监控里的少年没做任何乔装,躲过巡逻保安,上了博学楼五楼。

回形针插进办公室的锁眼那一瞬,少年突然抬眸,看向角落的监控摄像头。

四目隔空相对。

少年一双寒眸,眼神沉凝如夜,平静得过分,仿佛早料到此刻正有人盯着屏幕看他,甚至蕴含一丝……攻击性。

郭仁义盯着画面里那张年轻出众的脸,一时之间,都分不清少年是担心被发现,还是挑衅。

关掉监控视频,郭仁义指尖用力捏了捏眉心。

恰好绿灯亮起,银白色轿车平稳驶出路口,一路驶上高架桥,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流里。

冯月在商场的地下车库等了很久了,刘海汗湿,脑门上的汗不知道是急出来的,还是热出来的。

谢时瑾走后,她给郭仁义打了电话,男人约她在这里见面。

冯月以前在这个商场打过工,知道车库的监控坏了,不会有人发现他们。

一声鸣笛后,银白色的小轿车出现在视野里。

冯月压了下帽檐,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车内烟味浓烈得呛人,显然男人在车里抽了不少烟。尼古丁的辛辣直钻鼻腔,呛得她止不住地咳嗽,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郭仁义却没有开窗的意思,车子熄了火,男人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敲了敲,说:“最好不要让他再往下查了。”

“怎么可能?”冯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只要肇事司机没找到,谢时瑾就会一直查。”

“现在谢时瑾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关系,报告给警方之后用不了多久就会查到我们头上,发现事发当晚我根本不在家里,发现、发现程诗韵是我们害死的!”

郭仁义问: “我们什么关系?”

想起男人三番两次的警告,冯月白了脸:“……什么关系都没有。”

“几张纸条就把你吓成这样,有什么出息?”郭仁义冷嗤,“马上开学了,学校事多,我没时间陪你们玩儿这种过家家的小游戏。”

冯月:“那该怎么办?就这样放任不管吗,谢时瑾不会放弃的。”

男人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没有半分温度,他扭头看着她:“他放不放弃,就要看你怎么做了。”

“我?”

女孩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让他自顾不暇。”郭仁义打开中控台,递给她一个透明的塑封袋,“谢时瑾自然就不能再继续往下查了。”

冯月迟疑着接过袋子:“这……这是什么?”

“头发。”男人说,“谢时瑾的头发。”

女孩不明所以。

“还要我教你吗?”

“你约他出来,说你知道程诗韵是怎么死的。”似毒蛇吐信般,郭仁义说,“记得找个没监控的地方。”

男人的声音平淡得可怕,他抬手,把她鬓角粘腻的发丝撩到耳后。

“明天,我要看到省高考状元强/奸被捕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不要气,不要急,反派都敢杀人灭口,也不是只会坐以待毙的。

小云朵的死估计就在最近几章收尾,这是一个大剧情,感情剧情都会写到,所以写的比较细[眼镜]

天,球球了,我想跟你们剧透,死嘴!憋住啊!(快快快,赶紧让我写到这个剧情的解决办法)

再次声明,本文反派是无底线的坏,骂了坏人就不准再骂我了哦

第44章

定位器的信号消失在一家商场。

谢时瑾打开浏览器查了一下这家商场, 网上很多避雷贴,说这家商场经营不善,濒临倒闭。

程诗韵脑袋搭在他的虎口上:“郭仁义去这里干什么?”

儿子寻死觅活, 他总不可能是去逛街。

“见冯月。”谢时瑾说,“冯月联系过郭仁义。”

程诗韵说过冯月胆子小,上午他登门时, 冯月的惊恐和六神无主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走后, 冯月肯定会联系郭仁义商量对策, 可能是跟上一次一样约在商场的地下车库见面。

地下车库没信号, 定位器才会失效。

半小时后,手机屏幕上小红点再次出现,郭仁义去了市医院。

谢时瑾锁好门,下楼。

他没坐公交, 打了辆出租去麓山国际。

“嘶嘶~万一有人在别墅里怎么办?”

青天白日的,程诗韵还是觉得这样太冒险了。

谢时瑾脚步不停,说:“保姆应该在家。”

“有人你还去?”程诗韵脸一黑, “去自投罗网吗?”

昨晚谢时瑾也没乔装避开监控, 让程诗韵觉得……他似乎并不害怕被人发现。

她心中疑惑, 但谢时瑾只说:“没人的话, 谁给我作证我不是入室行窃?”

暑假, 学校办公室没有贵重物品, 小偷来了都只能偷桌椅板凳,没有造成实质损失, 一般不予追究责任。

居民住宅又是另一回事,非法侵入住宅本身就是犯罪,要是别墅里少了东西, 不管丢的是什么,他都是最大嫌疑人。

在保卫处登记好姓名电话,谢时瑾去了郭仁义家的别墅。

保姆在家里煲汤,突然听到有人在按门铃。

拉开门,看到面容熟悉的少年,保姆愣了愣:“……小谢老师?”

谢时瑾养的猫把郭轩的眼睛咬瞎了,钱娟哭得眼睛也要瞎了。这些天钱娟一直在打电话托关系给警方施压,咬定是谢时瑾故意纵猫伤人,要求他们还她儿子一个公道。

但警方现在掌握的证据还不足以给谢时瑾定罪,大概只能草草收场。

郭轩受伤,谢时瑾也被辞了,面对此刻突然出现在别墅门口的少年,保姆很是疑惑:“小谢老师有什么事吗?”

程诗韵盘在他身上,听他撒谎。

谢时瑾掀眼:“郭校长让我来拿点东西。”

少年眉峰清隽如裁,身姿修长立在门外,神色静如深潭,撒谎撒得面不改色,看不出分毫破绽。

“哦,这样啊……”

上午,保姆在医院听到郭校长说要回学校给学生颁发助学金证书。

钱娟还跟郭仁义吵了一场,歇斯底里地骂:“小轩现在都还躺在医院,你还要给伤害你儿子的凶手颁奖?”

郭校长当时也是满脸无奈,说助学金是学校领导共同商议决定的,不是他一个人能拿主意,说取消就取消的事。

最后夫妻俩闹得不欢而散。

“那你请进。”

保姆不疑有他,侧身让谢时瑾进来。

谢时瑾抬脚进门,问道:“郭校长的书房在哪里?”

“书房?”保姆往楼上一指,“上二楼右拐,最里面那间。”

谢时瑾点头,往楼上走。

保姆突然问:“小谢老师,你有钥匙吗?”

郭校长的书房平常都锁着,也不让她打扫。

“有。”谢时瑾说。

保姆点点头,想跟他一起上去,谢时瑾却倏然停住步子,回身淡淡提醒:“林阿姨,锅里的东西要糊了。”

话音刚落,保姆便闻到了一股焦糊味,她一拍大腿:“哎哟!我炖的猪肝!”

枸杞叶猪肝汤,能补血明目,晚上她还要去医院给郭轩送饭。

保姆赶忙回到厨房忙碌起来。

二楼,谢时瑾拿出一串钥匙。

——昨晚郭仁义落在办公室的,他拿走了。

谢时瑾观察了一下锁眼形状,从钥匙串里挑出一把齿纹最相近的钥匙。

插进锁眼里一拧,门开了。

合上门,谢时瑾扫过屋内角落,没有监控。

程诗韵从他领口冒出来透气,吐着信子嘶嘶抱怨:“好热。”

蛇类对气温变化极其敏感,书房向阳,没开窗,半下午的太阳照进来直接变成桑拿房,闷热异常。

一进来,她就热得蔫蔫的。

谢时瑾眉心细微一拧,他半点没觉出热来,程诗韵的体温比他低五六度,缠在他身上像揣了个随身小空调。

“我快点。”

郭仁义书房里的东西并不多,能藏东西的地方只有书桌的抽屉,和占据整面墙的书架。

“会不会我的手机已经被处理掉了?”程诗韵问。

杀人灭口和毁尸灭迹通常都是连在一起的,小说里都那样写。

假如她的死确实与郭仁义有关系,郭仁义把她的手机留在身边岂不是给自己留下把柄。

谢时瑾拉开抽屉,说:“不排除这个可能。”

“警方通过技术手段定位到你的手机最后出现在学子路,之后就消失不见,出现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要么被人关机,要么损坏。”

谢时瑾看过郭仁义的笔录,笔录里男人修改过证词。

事发时狸花猫的钥匙扣挂在程诗韵手机上,如果要毁尸灭迹,郭仁义没理由销毁了手机还把钥匙扣留着,唯一的可能是男人并不知道钥匙扣是程诗韵的,所以才留在身边。

前后矛盾的地方确实不少。

但可以确定的是,郭仁义撒谎了。

钥匙扣是生日当天他送给程诗韵的,郭仁义不可能在6月份学校操场上捡到。

为什么在知道钥匙扣是程诗韵的之后就改口,想隐藏什么?程诗韵的死。

书桌的几个抽屉找完了,什么都没发现。

程诗韵有点挫败。

谢时瑾看了眼时间,蹙眉。

五分钟了。

再过不久,保姆应该就会回过神来给郭仁义打电话。

“要休息一会儿么?”他侧头低声问。

程诗韵把脑袋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我有那么废?”

好吧,确实很废,热不得冷不得。

程诗韵说:“我什么都没干,休息什么休息,你继续,别操心我。”

“好。”

谢时瑾继续开始找,一本一本,翻开书架上的书。

少年额角沁出薄汗,眉眼却愈发专注。

程诗韵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怔神。

关于查明自己死亡真相这件事,程诗韵一直没报多大希望,甚至持悲观态度。

在市公安局安慰谢时瑾的时候,她其实也在安慰自己,两年,找得到的线索都找了,没找到的估计早就被销毁了。

可谢时瑾都在为自己的死那么努力,她凭什么当甩手掌柜,她也要帮忙!

她拉不开柜子,翻不开书,可犄角旮旯也不是不能藏手机,她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让谢时瑾不要那么辛苦。

小蛇悉悉索索顺着他的腿爬下去了。

谢时瑾低头,露出个疑惑的表情。

“嘶~你找你的,别管我。”

变成小蛇被谢时瑾收养之后,程诗韵还没怎么在地上爬过,谢时瑾要么抱着她,要么蹲在地上跟她说话,她头一次发觉仰视他的视角竟然那么奇妙。

她跳起来只能打到他膝盖!可恶!

自卑完,程诗韵觉得长得矮也有好处,书桌底下、柜子底下,她哪里都可以钻,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谢时瑾抬手,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二指头厚的历史书。

仪川七中不允许学生带手机,但总有人顶风作案,为了不被发现,藏手机的方法也是各显神通,有的藏垃圾袋里,有的给字典挖个洞,把手机藏里面。

老师做老师之前,也是学生。

“程诗韵。”谢时瑾低唤一声。

“嘶?”

小蛇顶着一脑袋灰从书架底下钻出来。

谢时瑾把嵌在历史书书脊里的东西拿出来。

不是程诗韵的手机。

“这是……U盘?”程诗韵讶异。

一个256GB的U盘。

谢时瑾说:“书里找到的。”

“书里?”程诗韵端详一会他手里的U盘,奇怪道,“需要藏起来,还藏得那么隐蔽,里面是不是有特别重要的东西?”

……

楼下厨房。

保姆将熄了火的砂锅点燃,重新炖上一锅汤。

忙活完手头的事,她左思右想都感觉不太对劲,郭校长的书房,连钱主任都不能进,难道会让一个学生进?

她拿出手机,准备打个电话给郭仁义问问。

刚打开通讯录,保姆就听到下楼的脚步声。

“小谢老师?”保姆走出厨房。

谢时瑾已经走到客厅,视线下垂,扫过她的手机屏幕,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林阿姨。”

“欸。”保姆应了声,又问,“郭校长让你回来拿什么东西啊?”

谢时瑾说:“一个U盘。”

盘在他身上的程诗韵:“???”

这么老实的吗!

万一U盘里有郭仁义见不得人的东西,郭仁义会不会狗急跳墙伤害他?

目送少年走出大门,保姆摁亮手机,犹豫了几秒,还是拨通了郭仁义的电话。

哪晓得男人发了好大的火,吼声直冲耳膜:“他进书房了?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我不是早就交代过,不许任何人进书房吗?!”

保姆握着手机,大气都不敢喘:“不、不是您让小谢老师来的吗?”

听筒那头,男人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的呼吸声隔着屏幕都让人发怵。

保姆从来没见过他生这么大的气,战战兢兢地问:“郭校长,要不要报警啊……”

“报警?”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咬牙切齿的狠厉,“报什么警?!”

报警抓他吗?!

U盘里的东西一旦曝光,他牢底都要坐穿!

“郭校长?”保姆被他的语气吓得魂都快飞了。

男人压着嗓音吩咐:“这件事你不用管了,别报警。”

……

一路上,谢时瑾都望着窗外,眉眼沉郁,脸上笼着一层阴影,似乎有心事。

出租车上,司机顺路接了其他乘客,车厢里陌生嘈杂,程诗韵纵有满心疑问,也不好开口。

到了小区门口,谢时瑾却并未下车,而是让司机改道去了第二医院。

之后又是漫长的车程,空气沉闷,一路颠簸,长到程诗韵快憋疯了。

红灯亮起,司机一脚刹在路口:“小伙子,前面在堵车,你着急的话走过去可能比较快。”

谢时瑾嗯了声,付钱下车。

已是薄暮时分,路上车流汹涌,热风汩汩。

刚下班的上班族们神色倦怠,像行尸走肉般低头刷着手机,步履匆匆,无暇顾及周遭的一切。

程诗韵缠在谢时瑾手腕上,碰了碰他的左手,又爬到他肩膀上,探出一点点脑袋问他:“你手上的伤口是不是可以拆线了呀?”

谢时瑾左手掌缝了十二针,伤口已经愈合了,结了层厚厚的痂。

他这双手指骨分明,肤白如玉,精雕细琢的好看,如果留疤的话就太可惜了。

但谢时瑾说过,他是疤痕体质,那就没办法了,做祛疤手术都有可能留疤。

谢时瑾说:“可以了。”

久未开口,让他的嗓音听起来滞闷压抑。

“今天拆吗?”程诗韵以为他来医院是干这件事的。

他摇头:“去看倪家齐。”

倪家齐从二楼跳下来摔伤腿,在第二医院住院,谢时瑾还没去看过他。

程诗韵呼吸阻塞,忽然之间,那种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伤的心悸感席卷重来。

她好似猜到什么,忍耐般静了几秒,还是忍不住问:“你又要把我送给倪家齐?”

心头一角轰然陷落。

她总觉得谢时瑾有事瞒着她,一个亟待验证的猜想在心头挥之不去,像凌迟。

谢时瑾说:“只是去看看他。”

“真的?”程诗韵追问。

“真的。”

程诗韵不信。

“你不想见他么?”谢时瑾察觉到她的抗拒,抿唇道,“不想就不去。”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几秒,程诗韵才低低开口:“……去吧。”

上次倪家齐离开的时候,她看到他腿上都是血,不知道骨折没有,严不严重。

程诗韵磨牙警告:“但是你不要跟倪家齐说我变成蛇了。”

她下意识想说“我不想离开你”,但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很倔强地说:“倪家齐肯定害怕我,照顾不好我,我不想跟他走。”

“如果……如果你像上次一样把我送给倪家齐。”

程诗韵认真地说:“我会恨你的。”

不是讨厌,是恨。

心口骤然抽痛,密密麻麻的疼,像有一千只火蚁在啃噬他的心脏。

她又爬到他的袖口,仔仔细细端详他掌心的伤口。

谢时瑾抬手,盯着她小小的面孔渐而有些失神,随后扬眸,笑了一下:“你又不是什么可以随手转送的礼物,怎么能说送?”

程诗韵嘶一声,尾巴一甩。

小蛇扭扭扭。

在少年手中扭成一个蝴蝶结。

“这样就是啦!”

……

少年揣着蝴蝶结去了医院门口的小超市。

小超市业务广泛,不仅卖零食饮料,还卖鲜花、果篮、保健品。

谢时瑾买了个果篮,扫码付款。

二百多。

这种果篮都是中看不中用,拢共没几样水果,有的也是些常见水果,八块钱一斤的苹果换个包装身价翻倍。

程诗韵缠在他手腕上,小声吐槽不划算:“买这么贵的果篮做什么,倪家齐又不爱吃水果。”

电梯人多,他们走楼梯上去。

少年拾级而上,说:“给你吃。”

“蛇才不吃水果。”程诗韵嘶嘶,“我吃人肉!”

第二住院部,12楼。

病房里没有陪床的人,倪家齐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半靠半坐地刷手机。

他唇色苍白,刷了两个视频就把手机扔到床头柜,望向窗外,整个人沉郁低靡。

门虚掩着,谢时瑾推门而入。

听见动静,倪家齐抬眼,看清来人是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谁让你进来的?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

谢时瑾瞥一眼他打着石膏的腿,提着果篮走过去:“医生怎么说?”

“死不了,不劳你挂心。”倪家齐眼神剔亮,略带讥诮。

病气侵染,衬得他眼窝往里陷了点,两颊消瘦得厉害,与谢时瑾记忆中,那个从小学开始就跟在程诗韵身后的少年模样重合了几分。

谢时瑾问:“你爸妈呢?”

上班去了,请了个护工来照顾他,护工下楼买饭去了。

“关你屁事。”倪家齐不想跟他解释那么多,态度充满抵触与敷衍,“如果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很抱歉让你失望了,我很好,明天就能出院。”

“你可以走了。”

谢时瑾放下果篮,转身往门口走。

听到门合上的声音,倪家齐以为他走了,结果一抬头,谢时瑾不仅没走,还拧动下锁芯,把门反锁了。

倪家齐瞳孔骤缩,胸腔里的火气噌地一下窜上天灵盖:“你有病是不是,我让你滚!”

“滚!”

“谢时瑾你听不懂人话吗?”

他怒吼出声,却连床都下不了,说马上能出院显然也是骗人的。

等他稍微冷静些了,谢时瑾问他:“你想见程诗韵吗?”——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

第45章

听到程诗韵的名字, 倪家齐这才跟活过来一般,一扫方才颓唐的神色,深呼吸一下:“程诗韵也来了?在哪儿呢?”

靠, 他早上起来没洗脸!

他随手抹了两把脸,又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谢时瑾看着他打开摄像头检查自己的仪容仪表,淡着脸问:“你会对她好吗?”

倪家齐看向他:“屁话, 我当然会对她好。”

“她什么样子你都能接受吗?”谢时瑾又问。

“程诗韵受伤了?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别卖关子了行不行。”他心都要痒死了, “程诗韵是不是在外面, 你把她关在门外面了?”

虐猫啊, 真该死。

他等不及了,挣扎着想下床。

谢时瑾说:“你不要害怕。”

倪家齐翻了个白眼,莫名其妙:“我害怕什么,害怕你?”

谢时瑾视线在他脸上停顿一下, 撩起袖子。

一条银白色的小蛇,憩在他疤痕遍布的手腕上。

“……蛇?”

很漂亮的一条小蛇。

但倪家齐怕蛇,头皮一下炸开, 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谢时瑾说:“这是程诗韵。”

“谢时瑾你耍我呢?”

倪家齐刚要开口骂, 忽地一哽。

人死不能复生, 程诗韵却能变成猫。

既然她能变成猫, 又为什么不能变成蛇?

那天他没有在谢时瑾家里找到猫, 谢时瑾身上也没有, 他以为是谢时瑾把猫藏起来了。

冰箱里的兔子、鸡肉,泡沫箱里的乳鼠。

……原来那些乳鼠不是喂猫, 是喂蛇的。

或许当时……

也像现在一样,程诗韵变成小蛇了,缠在谢时瑾手腕上。

“程诗韵变成蛇了?!”倪家齐揪了把头发, 匪夷所思道,“谢时瑾,你、你没哐我吧?”

要他接受这个现实,无异于把他的世界观全部敲碎重组。

小白蛇被谢时瑾扒下来放在床上,安静蜷着,一动不动。

倪家齐蠢蠢欲动,想摸摸她。

——好害怕可是这是程诗韵啊!

他闭上眼睛。

——好害怕可是这是程诗韵啊!

他缓缓伸出手。

——好害怕可是这是程诗韵啊!!!

他差一点就摸到了,程诗韵躲开了。

找回知觉的她扭过头,冲谢时瑾嘶嘶嘶,蛇信子吐得极快。

“你骗我?”

“谢时瑾你骗我?”

猜想成真了。

程诗韵眼底涌出不可置信,第一次朝他呲出尖利的毒牙。

“程诗韵?”倪家齐在喊她。

她那么相信他。

比相信自己还要相信他。

“为什么骗我?你是不是又要去做什么?”

又要独自一人去面对危险,又要一声不吭就把她抛开?

长久压抑的情绪终于在一刻间溃散,她控制不住地撑开颈部的皮褶,变得很凶恶、很恐怖,跟电视里那些会吃人的毒蛇一样。

谢时瑾说:“不是想见他么,跟他待几天吧。”

“等事情解决了,我就来接你,我们一起去上学。”

“去北京。”

又是这样。

“你会来接我么?”

“一定会来么?”

谢时瑾沉默着,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怎么不说话了?”程诗韵问,“说话啊,你不是……很擅长骗我吗?现在为什么不说了?”

她好讨厌他这样。

程诗韵问:“U盘里有什么东西?你是不是要去找郭仁义?”

“不知道,还没看。”谢时瑾说,“这几天你跟着我,我照顾不了你。”

“所以就直接不要我了,把我扔给倪家齐?”程诗韵死死盯着他,“我不需要你为我做那么多。”

“你以为你为我做这些事很伟大吗?谁要你做了?什么狗屁肇事司机,找到他又怎么了,让他去坐牢,把他杀了我就能活过来吗?”

“我怎么死的我都不在乎,你又干嘛那么执着?为什么非要揪着过去不放!”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回来了不是很好吗,你们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大家都平平安安的我已经很满足了啊。”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擅作主张,一点也不尊重我的想法?”

“我只想陪着你,只想跟你在一起!”

她扑过去撕咬他的手,卷缠他的胳膊,却又一遍又一遍被少年扒下来。

“谢时瑾,你带我回家,我要回家!”

她想哭。好想哭,蛇的眼睛流不出眼泪,只能呜咽。

小孩一样的呜咽。

谢时瑾别开脸,视线漫无目的地飘向窗外,掠过葱茏的树,掠过火烧的天,掠过惊飞的鸟,唯独不敢再看她,不敢去看她垂泪的眼。

“嘶——!”

“骗子!”

“我恨你我恨你!”

心头骤然一刺。

谢时瑾倏然绷紧背脊,眼中浮出灼烫的不舍,而后侧过脸,对上她的视线。

他摘了助听器,启唇。

“你恨我吧,不要忘记我。”

……

掉头一刻,燥热的风从走廊灌进来,骤然贯穿少年的身体。

谢时瑾想下楼,双脚却如灌铅,沉重麻木。他在原地伫立良,久到电梯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久到所有人都在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他的骨头像生了锈,怎么也挪不动。

电梯打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男孩牵着妈妈的手走出来,指着他问:“妈妈,这个哥哥为什么要哭?”

温热的泪无声漫出眼眶,顺着下颌线滚落,他竟毫无知觉。

年轻母亲捂住儿子的嘴,让他不要多嘴,又向墙边的少年道歉。

医院的长廊,每天都会上演生离死别,像这样痛哭流涕,多半是病入膏肓的病人。

谢时瑾眼睫半敛,眼皮翕动两下,眨掉了眼泪说:“高兴,高兴就哭了。”

程诗韵可以回家了。

回她自己的家。

“啊?”

小男孩不理解,高兴不是应该笑吗,为什么要哭呀。

……

程诗韵还在跟门做斗争。

她太矮了,连门把手都够不到,这个门缝也是,那么窄,钻都钻不出去,是要把病人憋死吗?

接连两次尝试失败后,程诗韵绝望透顶。

她闻不到谢时瑾的费洛蒙了。

谢时瑾真的不要她了。

“程诗韵。”

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倪家齐摔下了床。

程诗韵扭过头,竟然忘了房间里还有个人。

倪家齐抱着腿坐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看到小白蛇朝他蜿蜒爬来,顿时吓得一激灵,忍不住往后缩了两下,直到背脊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

胆小鬼。

程诗韵不屑地甩了甩尾巴,缠着床脚爬上床,扒拉出倪家齐的手机,尾巴尖一勾,划开屏幕解锁。

0609,倪家齐的手机密码没换。

倪家齐看着眼前的一幕,狠狠咽了口唾沫。

一条蛇,在用尾巴玩他的手机,画面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程诗韵?”倪家齐又喊了她一声。

床上的小蛇嘶嘶吐着蛇信子,倪家齐鬼使神差般读懂了她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问:“你有什么话跟我说吗?”

小蛇脑袋碰了碰他的手机,示意他过来看。

倪家齐欣喜若狂,也顾不上腿上的剧痛,拖着打了石膏的伤腿,一点点挪到床边。

[带我去找谢时瑾。]

谢时瑾可能是发现什么了,所以要推开她保护她,可她不想要这种保护。

如果是以牺牲他为代价,程诗韵宁愿不要找到肇事司机。她要大家一起平平安安。

看清那行字的瞬间,倪家齐脸上的欣喜消散,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

程诗韵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谢时瑾。

想到他之前在谢时瑾面前哭得像个傻逼一样,少年眼眶急剧涨红:“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程诗韵只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花坛。]

“花坛?”

记忆回笼。

倪家齐想到教师公寓楼下,那条跟他大眼瞪小眼的小蛇:“那条蛇……是你啊!”

程诗韵来找过他!

从幼儿园跑出来,程诗韵一路钻树丛,身上灰不溜秋的,现在白白净净,还胖了点,一看就被人养得极好。

程诗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是你大爷。]

“……你也知道我怕蛇,还吓唬我。”

倪家齐都快恼死了,程诗韵骂他傻逼,他还真是傻逼,当时竟然没把她认出来。

他又哭又笑的,鼻尖一热,冒了个鼻涕泡。

然后他就看到小蛇撇了下脑袋,毫不掩饰的嫌弃。

如果蛇能讲话,说不定他还能听到程诗韵咦一声。

倪家齐搓了下鼻子:“你跟谢时瑾,也是这么打字交流的?”

程诗韵回复:[他听得懂我讲话。]

“啊?”

倪家齐心里直泛酸:“凭什么啊?”

凭什么他就没有这种特异功能,老天爷太不公平了吧。

是很奇怪,但是程诗韵没时间跟他研究这件事的原理,急切地敲字:[倪家齐,谢时瑾有危险,你带我去找他。]

倪家齐心头失落更甚,心脏酸涩,委屈地控诉:“你也不问问我腿怎么样,只关心谢时瑾,不关心我?”

程诗韵无奈:[你腿怎么样?骨折了吗?]

“昂。”倪家齐闷声道,“疼死了,打了钢板,上厕所都要人扶。”

程诗韵毫不客气地回怼:[活该,谁让你不听倪叔叔倪阿姨的话。]

“对。”

“我活该。”

这两个字似乎戳到他神经了。

倪家齐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积攒两年的困惑、焦躁、不安终于爆发出来:“活该我像个傻逼一样满世界找你,活该我听不懂你讲话,活该我被谢时瑾骗!”

他极尽讥嘲地轻笑,红着眼追问:“谢时瑾说你之前不想见我,为什么?”

“我哪里惹到你了吗?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要这样对我?”

“你就看着我……每天生不如死,也不告诉我你回来了?”

他想她想的,一点不比谢时瑾少。

所以谢时瑾说程诗韵不想见他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是反省自己有没有哪里做错了。

他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一通宣泄过后,倪家齐情绪有所缓解,语调渐渐平复。他沉吟片刻,得出一个诿过的结论:“谢时瑾都把你教坏了。”

“……”

程诗韵说:[对不起,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我回来了。]

她很着急,也不能跟倪家齐解释太多:[谢时瑾现在真的很危险,倪家齐,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不好。”

倪家齐毅然拒绝,定定看她:“知道危险你还去找他?”

他不清楚谢时瑾查到什么了,但谢时瑾把她送过来,肯定是意识到非比寻常,不想让程诗韵掺和。

上一次,他没有保护好程诗韵,以至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谢平学摔死而无能为力。

这样的痛楚,再来一次,不如让他去死。

程诗韵说:[谢时瑾只有我了。]

他的爸爸妈妈不爱他,爱他的外婆去世了,谢时瑾与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联系就只剩她了。

她不去找他,还有谁会去找他。

“你考虑谢时瑾,为什么不考虑考虑我?”倪家齐胸中拥堵,狠狠吸了一下鼻子,“谢时瑾离开这么一会儿你就要去找他,我找了你那么久,你连话都不想跟我多说几句,在你心里谢时瑾比我重要?”

程诗韵以为他在闹脾气:[倪家齐你不要闹。]

“我没闹!”倪家齐手曲成拳,砸了一下地面说,“你也把我当小孩子?”

杨胜男也总是说他没有谢时瑾成熟。

他是他,谢时瑾是谢时瑾,他为什么要跟别人比。

倪家齐靠着墙,把小蛇搂过来,有些精疲力竭:“我不是谢时瑾,既然你回来了,我会告诉程叔叔的,程叔叔和冉阿姨都很想你,我会让你们家人团聚。”

程诗韵也想爸爸妈妈,可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谢时瑾,她不知道谢时瑾想干什么。

但她总觉得,这一趟,谢时瑾有去无回。

倪家齐不帮他,她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正好护工在敲门,见里面没人回应想推门进来。

程诗韵从少年怀里溜出来,倪家齐瞳仁一缩,想 去抓她。

小蛇鳞片光滑,他只勾到了她的尾巴尖,怒吼:“别开门!”

身后的少年轰然倒下,程诗韵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门外,护工说:“小倪,阿姨给你打了饭,你多少吃一点啊。”

“不要开门,不要进来!”倪家齐说。

他匍匐在地,拖着受伤的那条腿,爬出几米远,把程诗韵重新拥到怀里。

“管谢时瑾的死活,不管管我的?”他说,“程诗韵,你对我太狠心了。”

小蛇嘶嘶两声,有话要说,倪家齐把手机递给她。

程诗韵说:[假如出事的人是你,我也会担心你,跟狠心不狠心没关系。]

倪家齐自嘲地笑了一下,近乎哽咽:“是吗?”

“那你就不要去找谢时瑾,留下来陪我吧。”

程诗韵沉默。

“小倪啊,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阿姨进来看看。”护工放心不下。

压下门把手的那一刹,程诗韵还是决定离开,挣开他的手。

“程诗韵,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骤然响起的告白撞入耳中,程诗韵身形微顿,愣在原地。

视线一撞,倪家齐的眼睛在下雨。

滴滴答答砸到她脑袋上。

“程诗韵我喜欢你,很喜欢你,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你。”

“你别走好吗?你变成什么我都喜欢你,你不要离开,不要去找谢时瑾……”

他喉咙里全是难受的哭腔。

程诗韵静静消化几秒,尾巴勾过扔到一旁的手机。

倪家齐不知道她想说什么,胡乱抹掉眼泪,目光灼灼,心焦如焚地等待回复。

她打字。

[我喜欢谢时瑾。]

……

程诗韵说。

[要么让我走。]

[要么带我去找他。]

二选一的答案。

都是谢时瑾。

……

天擦黑,暑气未消,谢时瑾去了七中附近的一家网吧——

作者有话说:1v1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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