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啊,真漂亮。”程京华笑了笑,顿了下又问,“你之前养的那只狸花猫呢?”
谢时瑾想了想,语气自然地答:“有人领养了。”
程京华点点头,连声说:“好,好啊……有好归宿就好。”
“冉老师情况怎么样?”谢时瑾问。
“还是那样。”程京华说。
冉虹殷盘腿坐在床边的地毯上玩拼图,程京华把她的头发扎起来了,用的还是程诗韵以前的发圈。
她的眼睛如孩童般纯粹干净,看见有人来了,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时护士敲门进来,年轻姑娘笑着说:“程老师,冉老师该打针了。”
她是冉虹殷以前教过的学生,夫妻俩教了二十年的书,也算是桃李满天下。
护士像哄小孩一样哄她:“冉老师,我们要打针了哦。”
冉虹殷立刻瘪着嘴摇头:“不要打针,好痛,不要打针……”
“打完针,奖励你一朵小红花好不好?”护士蹲下来哄她。
“好啊。”冉虹殷眼睛亮了亮,连忙点头,“小红花,小云朵喜欢小红花……”
程诗韵上幼儿园拿的奖状和小红花,冉虹殷都还留在家里。
护士把冉虹殷扶上床。
“好嘞……真棒。”收起针筒,护士在她手上贴了一朵小红花,又帮她盖好被子,“打完针要准备睡觉了哦。”
程京华对谢时瑾说:“出去说吧。”
合上病房两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程京华神色沉了沉,开口道:“钱娟请了一个很厉害的律师来帮郭仁义辩护,想尽量判死缓。”
谢时瑾眉峰拧起:“不可能。”
郭仁义判死缓那一天,就是他死的那一天。
程京华说:“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钱娟甚至在向警方证明郭仁义有精神病史,假如法院真的判死缓,他会一直上诉。
病房里。
暖黄的床头灯映着冉虹殷安静的侧脸,程诗韵用尖尖的嘴把拱开猫包拉链,挤出脑袋望向床边,却迟迟不敢飞过去。
来医院之前谢时瑾给她梳过毛,她雪白的绒毛蓬松又干净,不会掉毛,可程诗韵也不敢靠冉虹殷太近,她扑腾着翅膀飞到床头,抓住了金属栏杆。
冉虹殷原本阖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看到了栏杆上的小麻雀。
她起初还有些茫然,随后,那双明净的眼眸里泛起晶莹的光亮,像沉在水里的星星。
“小云朵?”
她声音很轻,久病后略显沙哑,却依旧温柔和婉,唤着程诗韵的小名。
程诗韵不确定冉虹殷是不是认出她来了,忍不住喊了一声:“妈妈。”
“怎么现在才来看妈妈啊?”
冉虹殷看着她,眼圈逐渐泛红,水汽氤氲在眼底,她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想碰一碰小麻雀,又怕吓到她:“妈妈的小云朵怎么又变成小鸟了?”
程诗韵克制着、强忍着没有扑过去靠近她,小声问:“……妈妈喜欢小鸟吗?”
“喜欢啊。”
冉虹殷笑了笑,眼里的泪却落了下来,顺着脸颊砸到雪白的被单上。
她说:“妈妈爱小云朵。”
“爱小猫。”
“也爱小鸟。”
血流的杂音在耳膜里轰响。
冉虹殷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谢时瑾收养的小猫是她。
也知道眼前的小鸟是她。
没有哪个妈妈认不出自己的女儿。
铺天盖地的后悔涌上心头,程诗韵好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来看她。
“妈妈,对不起……”程诗韵跟她道歉,“……那天我没有接到你的电话。”
“我应该听你的话,乖乖待在家里,不要出门……”
如果她听话,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不能扑进妈妈的怀抱,不能好好喊她一声妈妈了。
“妈妈知道……妈妈不怪你。”冉虹殷摇着头,泪水汹涌,“妈妈从来没有怪过你啊。”
“妈妈怎么会怪你?”
冉虹殷说:“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过来。”
“让妈妈抱抱你……”
她张开双臂。
像小时候等待她扑进自己怀里那样。
“妈妈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下一章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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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自从上次去过医院, 程诗韵每天都会去看看冉虹殷,有时候是给她带一朵花,有时候是一根树枝, 更多的时候是一片树叶。
冉虹殷极少数时候是清醒的,会坐在床边跟她聊聊天。
程京华看小麻雀每天都来,买了两个塑料小碗放在窗户上, 一个碗里添了点水, 另一个碗里装了点小米。
从学校到医院, 程诗韵来回要飞四十多公里, 每天晚上回到宿舍都特别累, 几乎沾床就睡。
谢时瑾去洗澡了,小麻雀从窗户飞进来,撅着屁股栽倒在他的枕头上,头深深地埋进去, 脚趾都不想动。
“咔嚓——”
照相机的声音。
谁在偷拍她?!
程诗韵扭过脑袋,发现室友举起手机怼了过来,还发出桀桀桀的怪笑:“好可爱啊。”
“我摸一下应该不会被谢哥打死吧……”说着他就要伸手。
程诗韵刚要张嘴叨他一口, 宿舍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谢时瑾洗完澡回来了。
少年黑发湿濡, 套着件宽松的白T, 领口微敞, 大概是刚洗过热水澡, 脸颊透着薄红,眉眼间的颓色淡了些。
小麻雀飞到他肩膀上, 告状:“啾啾!”
人,不可以偷拍鸟!
发现小麻雀会说话之后,室友们总是想教她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程诗韵懒得理他们,也不在宿舍讲话了。
室友还没来得及收起手机,就被谢时瑾的目光扫到,他连忙点开相册献宝:“谢哥你看,你的鸟刚才——”
谢时瑾周身气压骤然沉下来,落在他身上,语气冷肃:“删了。”
谢时瑾看着高冷,其实性格蛮好相处的,除了不允许欺负他养的鸟之外,没其他男生那么多毛病。头一次见他露出这么冷戾的神情,室友江夏忍不住缩了下脖子:“哦,好……”
江夏手忙脚乱地删掉照片,讪笑着解释:“不好意思谢哥,我只是想发个朋友圈显摆一下。”
另一室友梁文元说:“你蠢啊,你发朋友圈让导员看见怎么办?”
“我屏蔽导员了。”
“导员的马屁精多着呢,保不齐谁截图告状处分你。”
几个人顺着话头聊起高中就听说“大学是小社会”,又扯到入党、入学生会的事。
谢时瑾没参与,拿毛巾擦着湿发,把肩膀上的小麻雀扒下来轻轻放进被窝里:“怎么困成这样?”
程诗韵确实困得眼皮直打架,脑袋沾到枕头就闭上了眼睛,爪子却还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指。
谢时瑾给她盖上被子,想了想,低声道:“明天早点回来。”
“啾?”
这几天她回来的确实有点晚,到宿舍差不多十一点,室友们都上床休息了,谢时瑾要么在阳台洗衣服,要么坐着。
小麻雀挣扎着睁开眼睛,歪头看着他:“明天有什么安排吗?”她看看几点回来合适。
谢时瑾愣了愣,无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很轻很慢地笑了下,说:“……没有安排。”
没有吗?那让她早点回来干什么?
是不是她这几天老是往医院跑,谢时瑾吃醋了?
他这种人,吃醋也不会说的。
小麻雀蛄蛹着蹭了蹭他的掌心,但程诗韵又隐约记得,明天似乎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可她太困了,脑子转了两圈就转不动了。
“睡吧。”
小麻雀闭上了眼睛。
谢时瑾擦完头,拿着毛巾去阳台搓洗。
明天是军训最后一天,马上解放了,精力旺盛的男大学生们心思活络,开始聊哪个方队的女生好看,或者上届某某专业的美女学姐。
“我们这一届没听说谁特别好看啊。”
“有啊!二排三班的周思彤,物理系的系花,还是网红,有一百多万粉丝。”
“才开学多久啊,系花都选出来了,自封的吧。”
“物理系……那就不是谢哥他们专业的吗?”
“谢哥见过周思彤没,好看吗?谢哥?”
梁文元撇嘴:“在阳台呢,你问他他也说不好看,前两天有几个学姐来给他送水,他直接说他对水过敏。”
“卧槽……”江夏惊得一口水喷出来,“这么不怜香惜玉的吗。”
“谢哥那是追求者太多烦的。”有人艳羡,“怎么没人给我送水啊,我也想谈恋爱。”
“我找到周思彤的视频号了,谁要看?”
“我要!!!”
室友转发到群里了,梁文元刷了两下,咂咂嘴:“也就一般吧,还没谢哥抽屉里的照片好看。”
“什么照片?”
梁文元回忆说:“他抽屉里有一个相框啊,你们没看到?卧槽,贼漂亮!”
他昨天收拾东西时,不小心把谢时瑾桌上的水杯碰倒了,水顺着桌沿往下淌,浸到了抽屉缝里。
他怕打湿谢时瑾的东西拉开抽屉想抢救,结果一眼就瞥见一个相框。
照片里的女孩雪肤墨瞳,鲜妍明媚,只一眼就让人念念不忘。
可惜他还没欣赏两眼,谢时瑾就从外面回来了,看到他手里的相框,当即脸色一沉,大步走过来:“谁让你碰的?”
水已经渗进相框边缘洇湿了照片一角。谢时瑾抢过相框,直接用袖子擦,神色紧张的样子跟平时判若两人。
阳台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江夏直呼谢时瑾不够意思:“我靠!谢哥有好东西藏着不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啊?”
谢时瑾蹙眉:“能小点声么?”
“对对对,小点声,小鸟在睡觉。”
程诗韵醒了,从他们说有女生给谢时瑾送水的时候就醒了。
谢时瑾抽屉里有照片?比系花还好看的照片?
她怎么没看到过。
……
军训结束当天,309的人陆陆续续从宿舍搬走。
室友的家长专程开车来接,后备箱一塞就把行李全拉空了,宿舍很快变得空荡荡的。
谢时瑾还在收拾,他剩下的东西也不多,只有几件衣服和一些零散杂物。
程诗韵站在窗户上看外面的天。
快十月了,北京步入秋天,街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换上秋装,谢时瑾走在人群中也不再突兀。
天空被厚重的云层压得低低的,灰蒙蒙一片,连远处的楼影都显得模糊。
“谢时瑾,好像又要下雨了。”
谢时瑾在往书包里塞逗鸟玩具,闻言抬眼望了眼窗外:“七点下,小雨。”
程诗韵飞回来,落在他刚收拾好的行李箱上:“你带伞了吗?”
“带了。”
宿舍门背后放了一把蓝色雨伞。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一个陌生号码打来问:“你好,是谢时瑾同学吗?”
谢时瑾肩膀夹着手机,拉上行李箱拉链:“我是,你哪位?”
“学校西门的快递驿站。”对面说,“你有一个快递包裹在我们驿站放了一个多月了,麻烦你尽快来取走可以吗?”
谢时瑾查询了一下自己近期的快递:“我没有包裹,你打错了。”
“你是叫谢时瑾吧,是就没错。”
挂断电话,快递站的员工发了一条彩信给他。
快递单号上的寄件信息很模糊,但手机号和名字都是他的。
程诗韵歪着脑袋瞅了眼:“从仪川寄过来的,会不会是林叔寄给你的?你去看一下吧。”
谢时瑾放下书包,点头:“等我回来。”
“嗯!”
……
把谢时瑾支走后,程诗韵开始找相框。
昨天晚上谢时瑾室友说的相框。
上一次她变成小蛇回来,在谢时瑾的书桌柜子里也看到了一个相框,是那个相框吗?
下午她去医院看冉虹殷了,谢时瑾收拾东西的时候她不在,可能相框已经被谢时瑾收起来带回家里了?
宿舍柜子、抽屉里都是空的,程诗韵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反而把自己累得口干舌燥。
谢时瑾的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早上她喝完剩的。
小麻雀翅膀一展,扑腾两下,两只爪子抓住杯沿。
这一个月吃香喝辣,程诗韵严重低估了自己现在的体重,玻璃杯重心不稳,正以惊恐的速度往桌边倒。
“……!”
惨剧重演。
她把谢时瑾的书包弄湿了。
帮不上忙就算了,怎么还帮倒忙!
唾弃完自己,程诗韵赶紧用嘴叼住书包屁股往旁边挪。
书包里没多少东西,倒也不重。
但事实证明,鸟在帮了人一次倒忙后,第二次很快就来了。
程诗韵本来是想叼着书包挪到隔壁桌上的,结果书包拉链没拉,在挪动的过程中,里面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掉出来。
宿舍里一串“稀里哗啦”的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程诗韵以为是玻璃杯,赶忙丢开书包飞下去。
不是玻璃杯,是相框。
她把谢时瑾的相框打碎了。
确实是谢时瑾书桌柜子里的那个相框,里面镶着他从光荣榜上裁下来的照片。
相框前面的玻璃一整个碎掉了,还好没有扎进照片里。
程诗韵用嘴叼着碎玻璃,一粒一粒往外捡。
光荣榜的照片材质薄,微透,两张照片叠在一起,叠紧一点甚至能看到后面人的脸。
于是,程诗韵用爪子踩了踩,就看到了一双她无比熟悉的眉眼。
模糊的五官叠在少年背面,像是两个人背靠背。
呼吸突然变得很困难,她隐隐感觉……这是她的照片。
在剧烈鼓噪的心跳声中,程诗韵将相框翻过来。
照片里,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站在洁白的背景墙前,一身蓝白校服,看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
是她的照片。
高一下学期最后一次月考的照片。
谢时瑾把她的照片裁下来了,和他的照片一起,紧贴着,背靠背,镶在这个相框里。
为什么上次她没有把这个相框翻过来。
只要翻过来。
她就能发现。
这个相框的正面是谢时瑾。
……
背面是她。
……
心跳声在这一刻突然被无限放大,程诗韵好像认不出自己了似的,一直盯着她的脸看。
事实上程诗韵也的确很久没有看过自己的照片了。
至少从她变成小动物回来之后,一次也没有见过。
就连她的遗照长什么样子,程诗韵也不知道。
或许是谢时瑾为了方便祭拜她给她做的遗照?
谢时瑾不是还给她烧过纸钱吗?
可是那时候她还没死啊……
快到期末的时候,这张光荣榜就被换下来了。
谢时瑾那个时候就把她的照片裁下来了,镶在相框里,一直留到现在。
她好看的照片有很多,找她要她又不是不给,为什么要偷偷留这张。
可是那时候他们还不熟啊……
仅仅是做过一次同桌,连好友都没加。
程诗韵平复着心情,又想到倪家齐骂谢时瑾的话。
他说:“谢时瑾,我知道你喜欢程诗韵。”
“程诗韵不知道,但是我知道。”
倪家齐还说,每天早上,谢时瑾都跟在他们后面,只要她回过头就能发现。
谢时瑾胆子特别小,连靠近她都不敢。
他都敢为了她去杀人,但是不敢靠近她。
突然像是有了什么预感,心脏跳得越来越快,程诗韵焦急地拆开相框。
小麻雀的嘴巴尖尖,沿着相框边缘啄啄啄,就把相框给啄开了。
然后更多照片滑了出来。
一共有八张。
都是光荣榜上裁下来的。
每滑出来一张,她的头发就变短一点。
从她马尾的长度,程诗韵能推测出这些照片的拍摄时间。
从高一第一次月考,到最后一次。
这些照片,原本应该跟其他垃圾一样,被扔在教学楼底下的垃圾桶里的,她难以想象谢时瑾是怎么找老师把换下来的光荣榜要过来,又是怎么小心翼翼把她的照片裁下来的。
每张照片的大小都一样。
跟谢时瑾背靠背的那张照片中间,还夹着一张纸,因为她剧烈的啄抖已经掉出来了。
程诗韵费力展开,熟悉的字迹撞入她的眼睛。
[尊敬的赵老师:
今日体育课我与袁绍发生冲突,错不在我。
错的是袁绍。
袁绍借故逃避跑操,伙同他人诋毁同班同学,造我黄谣,我警告无果后,他先动手揪我头发,我才反击。
我承认打人有失分寸,但如果再来一次,我尽量不把他眼镜打掉。
检讨人:程诗韵。
家长:程京华
日期:2016年6月6日]
就这么几行字,被老赵打回来好几次,还让她拿回去给程京华签字。
她爸的名字,是谢时瑾帮她签的。
谢时瑾没有把她的检讨交给老赵。
这张检讨的折痕严重,边角都磨起了毛,有些字还晕开了。
像是眼泪滴在上面,又被人慌张抹掉。
在她死去之后。
应该有人打开这份检讨。
看了很多遍。
程诗韵的呼吸急促起来,控制不住地发颤,她强忍着、压抑着还是忍不住流泪。
一滴泪重重地砸在皱巴巴的检讨上。
原来小麻雀也会流眼泪。
为什么不告诉她?
为什么不早一点跟她说?
为什么要等她死了,才发现谢时瑾喜欢她。
谢时瑾很喜欢她。
可她现在都不是人了,连抱抱他也做不到。
……
到了驿站,员工从一堆无人认领的快递中找出谢时瑾的包裹递给他。
包裹淋过雨,单号上寄件人信息那一栏字体糊到看不清。
谢时瑾问:“能查到是谁寄的吗?”
工作人员说:“能,现在寄件信息都是实名的,你稍等一下我帮你看看。”
输入单号,寄件人的信息跳出来:“何素梅,电话号码是……”
谢时瑾拧眉,目光从惊愕迅速转变为浓烈的厌恶,他走出快递站,旁边就是垃圾桶。
包裹很轻,薄薄的一层,以至于掉进快递架角落一个多月也没人发现。
谢时瑾想把包裹扔进垃圾桶,抬手又顿住了。
谢平学说何素梅每个月都打钱回来,他去看了外婆的存折,确实发现每个月都有一个固定账户汇入五百块钱。有时是月初,有时是月末,时间不固定。但十年从未间断。
他打开那个包裹,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小瑾,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去国外了……]
才看了一行,谢时瑾就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包裹里,然后发现里面还有一张照片。
一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谢时瑾用目光描摹这张全家福。
左边的女人是何素梅,没有记忆中年轻,却比记忆中更加温和柔婉。
右边是她的再婚丈夫。
中间,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
小女孩看起来三四岁大,扎着两个羊角辫,看着镜头很开心地笑。
他的妈妈,现在看起来很幸福。
何素梅和谢平学离婚那年,谢时瑾才八岁。
离婚当天,刚放学的他在单元楼门口,看到何素梅在往楼下搬东西。
“小瑾,妈妈要走了,你跟着你爸爸过吧。”
何素梅把自己所有东 西都搬走了,唯独没有带他。
他看着何素梅越来越远的背影,慌张、害怕又不知所措。
何素梅坐上路边的出租车,他背着书包跑过去,大喊。
“妈妈!还有我!”
“还有我妈妈!带我走!”
他的书包好重,沉甸甸地坠着他的肩膀,他怎么跑也追不上。
或许他当时也和那个书包一样,会阻碍何素梅的幸福,所以何素梅扔下了他。
何素梅来找他那天,其实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为什么要一个人离开?为什么不带我走?你为我争取过吗?
后来他发现这都是一些没有意义的问题。
何素梅总是有她的苦衷,他问这些问题,除了听她翻来覆去地讲诉她那些身不由己的苦衷以外,还能听到什么?
何素梅和她的再婚丈夫移居国外了。
以后都不会再回仪川。
……
挺好的。
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抛弃他了。
……
谢时瑾收起照片往宿舍楼走。
天空下起了小雨,回到宿舍,谢时瑾肩膀淋湿一小片。
宿舍空无一人,东西也都被搬空了,好似没有人住过。
他走近,书包里的相框掉到地上摔碎了,镶在里面的照片都散了出来,床下桌上还有一滩可疑的液体和爪印。
谢时瑾把相框捡起来,寻找始作俑者。
“程诗韵?”他喊了声。
无人回应。
小麻雀不在宿舍。
看到这些照片被吓跑了么?
这几天,程诗韵每天都会飞去医院,离开得越来越早,回来得越来越晚。
他隐约感觉,冉虹殷可能认出她来了,可能也告诉程京华了。
但他不敢问。
他害怕问了,程诗韵就会说“谢时瑾我要回家了”。
程诗韵当然会回家。
她有自己的爸爸妈妈,自己的家。
她的爸爸妈妈很爱她,他们一家人会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不用再依赖他,也不会需要他。
今天,他还特意让她早点回来,跟他一起过生日。
“又被抛弃了么?”谢时瑾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
“被谁抛弃了?”
一道又轻又软的女声,穿透助听器淅淅沥沥的杂音,落在耳边。
风从阳台一路掠进来,掀起桌上的照片,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少年涩哑颓唐的嗓音,让程诗韵心脏一紧。
被谁抛弃了?
她么?
她感觉自己每一次离开,都让谢时瑾好难过。
谢时瑾为她流过太多眼泪,听到他这样的声音程诗韵就很害怕,她急忙说:“谢时瑾……我在呢。”
但是她现在不能出去。
外面在下雨,冷风呼呼往卫生间的小窗户里灌,程诗韵缩着胳膊,好冷。
声音的来源,是阳台卫生间。
谢时瑾灰败的眼底,一点点重新亮起来。
谢时瑾大步走过去。
卫生间的门是一片毛玻璃,没开灯,却隐约能看到从里面透出来的清瘦人影。
女孩用双臂紧紧环住胳膊,将自己牢牢裹住,纤细、单薄的身体颤抖不止。
谢时瑾停在门外,缓慢抬起手:“……程诗韵,你在里面吗?”
屋内光线昏暗,玻璃那头的他其实看不清什么,但程诗韵却莫名觉得,谢时瑾的目光正紧盯着自己。
门锁传来轻微的响动,谢时瑾在转动门把手,马上就要进来。
程诗韵浑身一颤,连忙伸手抵住:“别!”
“你别进来……”
乌黑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垂坠在胸前,衬得她光裸的肌肤愈加苍白。
……她没穿衣服。
怎么突然变成人了?!
明明上一秒,她还哭到想吐,但她不可以吐在照片上,所以飞到了卫生间。
下一秒,她的一双手就撑在了洗手池上。
她的翅膀变成了手,爪子变成了脚。
像刚娩出的婴儿一样,一/丝/不/挂地,赤/裸地来到这个世界。
她完全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听到了开门声。
谢时瑾回来了。
她只能躲在卫生间里,光着脚,局促地抱着胳膊。
“我好冷……”
在少年仿佛能穿透玻璃的、惶急的眼神中,她战栗着,瑟缩着,近乎哀求地轻声开口。
“谢时瑾,你可不可以……借我一件衣服。”——
作者有话说:先整两章甜来的吃吃[眼镜]
好久没写过那么纯爱的文了,30万字了竟然连嘴都没亲过,下章亲一个。
第55章
谢时瑾转身折回屋内, 快速拉开自己整理好的行李箱,在折叠成堆的衣物里,翻拣出一件外套和一条裤子。
“开门。”
门外传来少年低哑的嗓音。
谢时瑾回来了。
程诗韵看向门外, 手指抠着冰凉的门把手,小心翼翼地将门缝拉开一寸。
微凉的空气倏地钻进来,呼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好凉。
一只手从门缝里探出来, 指尖蜷缩着抓住了谢时瑾手里的衣服。
那只手生得极秀气, 指节葱白纤细, 腕骨伶仃。
程诗韵接过衣服, 正要将手缩回门内, 却被一股温热、强势的力道扣住手碗。
毫无预警地,谢时瑾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
他的指尖仿佛带电,触碰到她的瞬间, 程诗韵战栗了一下。
她像条光溜溜的鱼,被少年捏住了尾巴。
他掌心温度滚烫,灼烧着她的皮肤。
谢时瑾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眼睫覆下, 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程诗韵?”
他低低唤出她的名字。
“是我, 我在里面。”
他攥得好紧, 像是把她烧化。
程诗韵难捱地挣了一下, 不仅没挣开, 反而被攥得更紧了。
他力气真的好大,程诗韵有点害怕他会直接进来, 又有点委屈,吞咽了好几下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谢时瑾,你放开我……我要穿衣服了。”
隔着门, 她都能听到他急促得像是喘不过气一样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程诗韵几乎以为空气都要凝固时,谢时瑾才缓缓地、缓缓地松开她。
他依旧站在门外,透过朦胧的毛玻璃,看着她有些笨拙地套上自己的衣服,穿自己的裤子。
心脏重重撞着胸腔,耳朵里灌满了血流汹涌的杂音,嘈杂、尖锐,一度让少年产生轻微的眩晕。
他的头脑嗡嗡作响,视野都扭曲起来了。
就在这种扭曲混沌的眩晕里,程诗韵拉开了门。
……
女孩披头散发地走出来。
他的衣服对程诗韵来说太大了,袖子挽了好几道,裤子更是长得能拖地,裤腰也大,她走几步都怕裤子会往下掉。
程诗韵两只脚并拢在一起,不自然地扒了扒自己的头发,喊他:“谢时瑾?”
谢时瑾眼睫颤了下,目光低垂,湿沉的眼神落在她身上:“程诗韵。”
他抬起手,朝她伸过去。
好像是要摸摸她的脸,也像是要捋捋她的头发。
程诗韵定定看着他的动作。
然而等了好久,他的手都迟迟没有落下来。
程诗韵只好偏头,用脸去找他的手。
谢时瑾瞬间一怔,他摸到了她根根分明的发丝,温热柔软的脸颊。
——他感受到了她的呼吸和脉搏。
活的。
下一秒,他就听到女孩说:“谢时瑾,我诈尸了。”
“……是变成人了。”谢时瑾声音暗哑地纠正。
“是啊。”程诗韵看看自己的手和脚,又抬眼望向他,眼中满怀困惑,“我为什么会变成人?”
谢时瑾摇头:“不知道。”
他好像,也有些傻掉了。
甚至都忘了收回手,就那样摸着她的脸。
“我变成人你不开心吗?”程诗韵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追问。
“开心。”两个字从齿间挤出来,少年嗓音里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程诗韵:“那你为什么都不笑?”
“我变丑了吗?”
她捧住自己的脸,不会吧。
她刚才照了镜子,肤白貌美,跟她没死之前一样好看。
谢时瑾稳定住呼吸,浅褐色的瞳仁牢牢锁住她的脸,艰涩地开口:“……很漂亮。”
程诗韵重新笑起来。
她就知道!她很漂亮!
“谢时瑾,我终于变成人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也一点预兆都没有,但是……我可以。”
女孩上前两步,双臂一扬,像只蝴蝶一样扑进谢时瑾怀里。
“——抱抱你了。”
……
谢时瑾被她的发顶撞得身体稍微往后仰了一下。
程诗韵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做小猫的时候。
她就好想变成人,抱抱他啊。
谢时瑾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来,圈住了她的背,然后越收越紧,越收越紧,手掌按着她的后脑,像是想把她融化了,填进自己身体里:“……你变成人了,你回来了,回来了……”
“对啊,我变成人了,我回来了。”
程诗韵把头埋进少年的怀里,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冬日晴天晒过的、温和干燥的松木味,混合着少年的费洛蒙,让程诗韵产生一种醺然的醉意,忍不住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谢时瑾紧紧抱着她,好似现在才回过神来:“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躲在卫生间里?我不说话你就不出声,是在躲我吗?不想见我?”
“你出去没多久,我飞到卫生间本来是想吐的,结果一下就变成人了。你不出声,我怎么知道是你回来了,万一是别人怎么办。我没有想躲你。我想见你的。”程诗韵一个一个回答他的问题,“对了……”
她想起什么,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点:“谢时瑾,我把你的相框打碎了,对不起。”
“碎了就碎了。”谢时瑾说,“你回来了。”
他喃喃重复了好多遍。
“别说了……”程诗韵头皮发麻,想捂住他的嘴,“你再念几遍,我都快不认识这四个字了。”
“你回来了,我不说了。”
“……”
她耳朵贴在谢时瑾的胸膛上,听到他激烈到不正常的心跳声,费力地仰起脸:“谢时瑾,你是不是讨厌我?”
谢时瑾低着头,深深埋进她的发间、她的脖颈里。
“不讨厌。”
沉浊、窒闷的气息灼进她的耳道,程诗韵的脊背倏地产生一阵轻微的痉挛。
不讨厌就是喜欢。
“那你抱那么紧,想勒死我直说。”程诗韵被他抱得肋骨都在发疼,也快呼吸不过来了,“……你轻一点。”
谢时瑾喉结艰涩地滚了一遭:“我轻一点……再抱一会儿,行不行?”
他好像不敢相信一样,只能通过这种身体相贴、体温相融的方式来感受她的存在。
都抱了这么久了,程诗韵感受到他呼吸的节奏,不仅没有缓和过来,反而更加凌乱急促,像是坠入了渴求已久的幻境里,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程诗韵不由得有些害怕。
害怕他喘不上气晕过去。
看到她变成人,谢时瑾远没有她想象的冷静。
而她自己,同样心乱如麻。
惊悸与狂喜在心中交织翻涌,还有几分惶然,但毋庸置疑,欣喜压过了所有情绪。
“行啊,你想抱……那就抱吧。”程诗韵环住他,抱得更紧一些,手掌轻拍他的后背说,“但是我没穿鞋,脚有点凉。”
她还是光脚丫呢。
闻言,谢时瑾松开她,头微垂着,目光下移。
程诗韵光溜溜的脚趾头动了动。很局促。
两秒钟后,程诗韵羞耻心爆棚,两只脚踩来踩去,把裤脚蹬了下来:“还看!有这么好看?”
谢时瑾侧过头,耳根染上一层薄红:“怎么什么都没穿?”
她刚才站得离门边很近,几乎就是贴着毛玻璃门。
这种玻璃,只有在离得稍微远一些才能模糊身体轮廓。
所以,她刚才,其实什么都没挡住。
他的卫衣也很薄,近乎让他毫无阻隔地感受到她。
确实是热的,也很软。
程诗韵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他看得差不多了,也被感受得差不多了,怼他:“我变成小猫小蛇的时候难道穿了吗?”
同样是赤/裸地来到他面前。
“赶紧给我找袜子。”地板真的很凉,程诗韵催促。
谢时瑾顿了片刻,弯腰抄起她的膝盖弯,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程诗韵一惊,赶忙搂住他的脖子,笑了一下,克制地又嗅闻了一下他的颈侧。好好闻。
变成小猫小蛇被他抱,和变成人被他抱,感觉是有点不一样。
人的心跳更快了,触电似的发麻。
谢时瑾三两步把她抱进宿舍,放到旁边室友的书桌上。
程诗韵瞟了眼宿舍门,还好是门是关着的,室友也都走了。
谢时瑾开始给她找袜子。
袜子放在行李箱最底下,谢时瑾把叠好的衣服都拿了出来。
程诗韵以为他找不到,坐在桌子上晃腿:“你慢慢找,我又不会跑。”
但谢时瑾好像生怕她会跑了,找得特别快,衣服都不叠了,直接扔到行李箱的另一边。
谢时瑾找到一双他穿过的,又洗干净的袜子,拉开椅子坐到她对面。
程诗韵微微俯身,伸手去够他手里的袜子。
忽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脚腕。
谢时瑾的体温一直都很高,一晚上能热醒她好几次,滚烫手掌裹住她脚腕的那一刹,程诗韵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没缩回来。
谢时瑾大拇指按在她脚踝凸起的骨头上,把她的脚拖过来,放到了自己大腿上。
程诗韵耳根迅速一热,不好意思道:“……我自己来吧。”
谢时瑾没给,他低头,自然而然地往她那只脚上套袜子:“你以前的衣服,都是我给你穿的。”
她变成小猫身上的毛被剃光了,每天都要穿衣服,小猫爪系不上纽扣,拉不上拉链,都是谢时瑾给她穿的。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
她知道谢时瑾表达的大概是这个意思,但不可避免地,还是有一股酥麻的痒意顺着她的脚背蹿上头顶,程诗韵低低嗯了一声:“那你穿。”
有人伺候还不好?
程诗韵乐得被他伺候。
两只脚都套上袜子,谢时瑾抬眼。少年眉目清邃,鼻梁挺直,唇线分明。
程诗韵很早之前就发现他嘴巴挺好看的。
跟他对视一眼,程诗韵移开眼睛,四处看了看:“有鞋吗?”
谢时瑾把自己的鞋子脱下来了。
程诗韵把脚伸进去,嘴角不高兴地一撇:“好大,走路会摔跤吧。”
把另一只鞋也给她套上,系上鞋带,谢时瑾转过身,蹲下来了:“上来。”
程诗韵一怔:“你背我?”
“背或者抱,你选一个。”
“……背吧。”
像是从背后拥抱。
程诗韵很想再抱抱他,她趴在少年背上,甩了甩自己的脚:“那鞋子你穿吧,我又不用走路。”
谢时瑾说:“你穿。”
他又从行李箱里找出一顶鸭舌帽扣到她脑袋上,卫衣帽子也给她扣上了,像恶龙藏起自己的宝藏一样,把她遮得严严实实。
谢时瑾拉开宿舍门,背着她下楼。
程诗韵双臂勾住他的脖子,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问出一个送命题:“我重不重?”
“很轻。”谢时瑾的耳朵好红,烫得吓人。
程诗韵高兴了,小腿耷拉在少年身体两侧晃荡着:“我才九十斤,确实比你轻很多。”
“我的骨灰,连盒带灰有没有六斤?”
“……”
女孩率真随性,不懂得避忌那些沉重的过往,甚至能拿自己的死来随意拿来开玩笑。
胸口一瞬间滞涩到让人无法呼吸,谢时瑾想让她不要这样说,但感受到她喷洒在自己颈间的呼吸,谢时瑾还是认真回答了:“……程老师应该没有称过。”
也没有谁会问自己死后的骨灰有多少斤。
程诗韵想象了一下那幅画面,的确很诡异。
下到一楼,程诗韵又问:“你刚才关门了吗,行李怎么办?放在宿舍会不会丢?”
谢时瑾说:“关了,不会丢,明天来拿。”
谢时瑾背着她下楼,到了宿舍大厅,他们一个脚上没穿鞋,另一个浑身上下捂得连根头发丝都看不到,这样怪异的组合竟然没一个人注意他们。
三三两两的学生和他们擦肩而过,仿佛他们不存在。
大厅墙上的电视屏幕正在播放晚间新闻:[今日19时43分,一颗直径约50米的小行星撞击太平洋海域,引发全球磁场短暂混乱。多地通讯受扰、指南针失灵,预计持续影响四个小时……]
程诗韵觉得奇怪,环顾四周,却无意间看到他们的伞沿上,摇摇欲坠的雨滴在往天上飞。
反物理现象让程诗韵隐约感觉到周围在发生变化,心脏激起一阵可怕的抽缩,她想告诉谢时瑾。可她偏过头,少年眉目森然,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
不管了。
好不容易变成人。
她撑着那把蓝色雨伞,充满依恋地深深、深深嗅闻了一下少年的味道,用鼻尖蹭着他的脖子,然后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过。
五公里,谢时瑾把她给背回去了!
“哎,我们为什么不坐地铁?”
“晚高峰,地铁里都是人,哪有位置坐?”
“也是。”程诗韵看着他的侧脸,挪不开眼睛,闷闷地笑起来,“谢时瑾,谢谢你。”
到了家,谢时瑾把她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去换下湿透的袜子。
程诗韵缩在沙发上,打量他们的家。
谢时瑾租的这套房子特别好,客厅家具精而不多,显得很宽敞。
突然,程诗韵看到茶几上的日历,9月23号,农历八月十四。
明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八月十五……
谢时瑾的身份证上就是八月十五。
谢时瑾过农历生日,明天是谢时瑾的生日。
他让她早点回来,是想让她陪他一起过生日?
谢时瑾从浴室出来,程诗韵拿着日历噔噔蹬跑过去,仰着脸问:“谢时瑾,明天是不是你生日?”
谢时瑾垂眸扫了眼日历上被圈出的日期,盯着她看了片刻,却没有正面回答:“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程诗韵追问:“别转移话题,问你是不是?”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果然。
程诗韵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她明明看到了,还反复提醒自己绝对不能忘记,结果还是抛到脑后了,程诗韵感到很挫败感,也有对自己的失望:“你也过农历生日吗?你怎么不直接跟我说呀?”
谢时瑾说:“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你说不重要就不重要?”程诗韵皱着眉看向他,“问过我意见了吗?”
生日怎么可能不重要,要是在她家,她爸妈提前三天就要开始准备了。
程诗韵抬起他的手腕,看了眼时间:“现在才十点,你换双鞋,我们去买蛋糕吧。”
谢时瑾一动不动。
“走啊,快点。”程诗韵拉着他的胳膊,拖他,拽他,“我们一起去。”
谢时瑾反扣住她的小臂,把她拽到面前来。
距离猝然拉近,他低着头,温热的气息从唇间散逸出来。
沾过冷水,他手掌沁凉,程诗韵却感觉被他触碰到的地方一下烫了起来,脸颊更是烧得厉害。
“买过了。”他声音有点哑。
程诗韵一愣:“买过了?在哪里?”
“冰箱里。”
“真的?”程诗韵眼神很亮,“我去拿出来。”
没跑两步,身后又传来少年的呼喊。
“等一下。”
程诗韵转过身。
谢时瑾朝她走过去,半跪在地上,托起她的脚,给她穿上自己的拖鞋:“别摔了。”
动动脚趾,有点大。程诗韵说:“才不会摔,我去拿蛋糕,你把茶几收拾一下。”
谢时瑾没骗她,冰箱里真的有一个蛋糕。
可她却差点忘记了他的生日。
变成小猫回来那天晚上,谢时瑾还给她过了生日。
一股酸胀的热意从鼻尖蔓延到眼眶,凝结成雾。
谢时瑾为什么会给她过生日?
因为喜欢她。
因为那天他没有救下她。
因为给她过完生日,他马上就要来找她了。
程诗韵迟来地感到一阵恐惧。
要是她那天再晚一点找到谢时瑾,看到的也会是他的尸体。
她死了能变成小猫小蛇回来,谢时瑾就不一定了。
他哪里找得到她。
程诗韵吸了两下鼻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把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跑回客厅。
谢时瑾已经把茶几上的小瓷碗、沙锤玩具、小转盘都收起来了。
程诗韵坐在自己的猫窝里,把盒子拆开,小心翼翼地把蛋糕从里面拿出来,问谢时瑾:“你以前生日是零点过,还是当天晚上过?”
“当天,外婆年纪大了不能熬夜。”谢时瑾说,“今年想零点过。”
零点。
程诗韵有些高兴过头的大脑渐渐降温。
她说:“要不……提前一点,现在过吧。”
现在的一切都太不真切了,她感觉自己就像灰姑娘的南瓜马车,零点一过就会消失。
谢时瑾点头:“好。”
程诗韵开始拆生日蜡烛的包装袋,明明距离零点还有两个小时,但她很急,好像很害怕赶不上一样。
越是急,就越是撕不开,女孩额头汗都急出来了。
谢时瑾从她手里拿过来:“我来。”
程诗韵问:“有打火机吗?”
“有,抽屉里。”
程诗韵又去拿打火机,点燃蜡烛,她跑去关了灯又跑回来。
几簇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燃烧,照亮女孩素白漂亮的脸。
程诗韵坐在他对面,轻声催促他:“快许愿吧。”
谢时瑾看着她。
程诗韵提醒:“许愿要闭上眼睛。”
“我的愿望,就在眼前,为什么还要闭眼?”
少年直直望进她的眼里。
心脏漏跳一拍,像是从高处坠落一样,失重般战栗起来。
谢时瑾的愿望是她。
烛光映在谢时瑾的眼底,他目光澄澈滚烫,明明她就坐在眼前,可他望着她时,却像在看一个很遥远的人,隔着两年时空注视着她。
程诗韵喉咙发干,抑制着眼眶变红的速度:“那也才一个呀……生日可以许三个愿望的。”
“你快再许两个。”
谢时瑾摇了摇头:“一个就够了。”
他不想许愿。
不想闭上眼睛。
只想多看看她。
程诗韵笑了一下:“你这样……搞得我好像马上就要消失了一样。”
虽然她确实害怕这样。
蜡烛马上就要燃尽了,程诗韵撑着桌面起身,慢慢站起来,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牵住了他的手。
手牵着手,腿挨着腿,热意和温度从相触的地方传递,让她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
“谢时瑾,我不会走的。”程诗韵期望地说,“你许愿吧。”
不想看到她期待落空的脸,谢时瑾如她所愿闭上了眼睛。
在他闭眼的这几秒钟时间里,程诗韵仔仔细细看了他一遍。
可能……这是她最后一次这样看他了。
人死之前不是都会回光返照么?
她感觉自己现在就像将死之人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她已经死过一遍了。
谢时瑾吹灭了蜡烛,程诗韵没有问他许的什么愿,也没有去开灯。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程诗韵倾身过去,歪着头,像从前做小猫小蛇那样枕在他的肩膀上。
窗外狂风呼啸,电闪雷鸣,唯有他们是静谧的。
程诗韵说:“谢时瑾,明天,我们去看爸爸妈妈吧,他们知道我变成人了肯定很开心。”
“还要跟他们说明天是你的生日,我想,多一点人祝福你。”
谢时瑾点头:“好,明天去,早一点去。”
程诗韵忍不住想笑,仰起头看他:“怎么我说什么你都说好?”
他还牵住她的手,紧紧不放:“你回来了就好。”
程诗韵从他的嗓音里,隐隐听出一些惶恐。
失而复得的狂喜过后,就是再次害怕失去,谢时瑾特别害怕她消失。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好。
还没有消失。
她就这样蜷在少年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嗓音轻轻地说:“……谢时瑾,生日快乐。”
“要一直快乐,好不好?”
“好。”谢时瑾微低下头,克制地用嘴唇去触碰她的发顶,很认真地说,“我很快乐。”
他拥抱着他喜欢的女孩,拥抱住了整个世界。
这是他十九年来,最快乐的一天。
距离零点还剩一个小时。
他从未如此贪婪地,想要留住某一天。
过了会儿,怀里的女孩没说话了,像是睡着了。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迟疑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凑到她鼻息前,探了一下她的呼吸。
他感受到了她的呼吸。
……
谢时瑾起身,把她抱进卧室。
少年单膝跪在床沿,一手托着她的膝弯,一手扶着她的背,俯低身体,小心把她往下放。
刚沾床,程诗韵就醒了,她睁开眼睛,似乎没想到自己会睡着,尚有睡意的嗓音中夹着几分慌乱,抓住他的手问:“几点了?”
谢时瑾替她把粘在脸上的碎发拨到一边说:“十一点十分。”
还没到零点。
谢时瑾给她盖上被子,直起身,程诗韵很慌张地去拽他:“你要走吗?去哪里?”
“去睡觉。”谢时瑾说,“我睡沙发。”
程诗韵攥住了他的衣角,不让他走。
女孩手指紧绷,把他整洁的衣摆,连同心脏一起,攥出褶皱。
她一点一点,把他往回拉。
她声音轻颤得厉害,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别走了……卧室床很大,可以睡两个人。”
谢时瑾垂眸望着她,一只手撑在她的身侧,喉结重重滑动着,提醒自己也告诉她:“程诗韵,你不是小猫,小蛇,也不是小麻雀了。”
“我不可以和你睡在一起。”
他的语气暗含警告,但没什么威慑力。
程诗韵反驳:“小猫是我,小蛇是我,小麻雀也是我。”
“以前可以。”她固执地问,“现在为什么不可以?”
月光淌进来,薄纱一样笼住女孩的轮廓。
他目光一寸一寸,如有实质般,扫过她的眼睫、鼻尖、唇瓣,停顿了片刻,又徐徐抬升。
仿佛在用视觉,吻遍她的脸。
黑暗中,程诗韵仰着脸,紧紧拽着他,不让他离开。
谢时瑾掰开她的手指,扣进掌心。
“因为。”
他做了一个吞咽动作,然后就俯身过来,含住了她的嘴唇。
“——我会忍不住,对你这样。”——
作者有话说:预告一下,正文大概还有五六章[眼镜]
看到好多宝贝关心小云朵变成人了怎么he,猜猜看,我感觉我已经提示的很明显了。[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