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锚点(2 / 2)

“佑?!”好友沙哑又惊慌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背景音也跟着变得杂乱,似乎是谁起身撞倒了什么,但很快,一切又安静了下来。

早见佑一抬起另一只没拿电话的手抹掉了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让声音恢复平稳:“我没事。”

“没关系,小佑一,我们都在的。”

那边的声音轻缓地回答道。

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

空无一人的灵堂里,老人安睡的棺木前,少年垂着头,只有通过电流传来的,两道清晰沉稳的呼吸声安静地陪伴着他。

——

通夜仪式与翌日的葬礼,都在庄重而哀戚的氛围中按部就班地完成了。早见佑一平静地接待着每一位前来吊唁的宾客,举止得体,无可指摘。

葬礼结束后,早见佑一跟着送葬的队伍将奶奶送到了寺庙,看着那个装着他唯一的家人的小小木盒被埋入了地底。他亲手擦拭了墓碑,摆放好鲜花,在那里静静地陪伴她了许久。

他回到了奶奶在东京的住所,将那些带着老人生活印记的物件一件件仔细整理好,小心地收纳进了不大的行李箱里。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少年的动作,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他带着些许歉意开口:“佑一,今天很晚了。跟我回家里住下吧。”

早见佑一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抬起头,朝他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不了,父亲。阿姨她还要照顾弟弟,我留在这里不方便的。”

他顿了顿,直直看向了男人的眼睛,声音轻而清晰:“而且,这里并不是我的家。”

——

列车在夜色中飞驰,窗外的景物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早见佑一靠着冰凉的玻璃窗,看着自己在车窗上的倒影与窗外飞速后退的灯火重叠,交融,又迅速分离。

抵达神奈川时,已经是深夜了。

冬夜的寒风凛冽,穿透衣物带来刺骨的凉意。早见佑一将脸往围巾里埋了埋,拉着行李箱,独自走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

视野所及,街旁房屋的窗户里透出明明灭灭的灯火。

少年不自觉地在一户亮着温馨灯光的小院前放缓了脚步。窗内隐约传出孩童稚嫩的央求,伴随着大人温柔的安抚声,絮絮叨叨地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很快,那扇窗也暗了下去,融入了无边的夜色里。

早见佑一收回了视线,垂下眼睫,沉默着加快了脚步。

随着离家越来越近,沿途的灯火也一盏盏熄灭。无声的孤寂包裹上来,早见佑一的脚步不自觉地变得有些迟缓。

但在拐过街角时,他还是下意识地向那个熟悉的方向投去一瞥。

……光?

一抹微弱却确实存在的光亮,正从那个方向静静地透出来,映在早见佑一的眼底。

心脏突兀地,沉重地跳动了两下,在胸膛内发出擂鼓般的回响。

少年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加快,从疾走变成了小跑,最后几乎是奔跑起来。行李箱的轮子压在石板上,发出了急促的噪音,寒风在耳边呼啸,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他却浑然不觉。

距离越来越近,那灯光也越来越清晰。

谁?

有家里钥匙的,除了他,只有……

早见佑一猛地停在院门前,心脏狂跳,几乎要挣脱束缚撞出胸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过快的心率。

少年用最轻的动作推开院门,走到玄关,将钥匙插入锁孔,小心翼翼地转动。

“咔哒。”

门开了。

温暖的热气扑面而来,将他周身裹挟的寒意驱散殆尽。

两个少年蜷缩在沙发上,似乎是等了太久,抵抗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萩原研二歪着头靠松田阵平的肩膀上,发丝有些凌乱地遮住了脸颊。卷发好友抱着手臂,脑袋无意识地一点一点,微微蹙着眉。

早见佑一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他回过身,动作极轻地带上了门。

轻微的响动还是惊醒了睡着的人。

半长发少年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似乎没完全清醒,但在看到站在玄关的好友时,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眸里瞬间汇聚起了光。

“唔,欢迎回家,小佑一。”萩原研二的声音还带着没褪去的困意,像是棉花糖一样的软。

他的声音也吵醒了旁边的松田阵平,小卷毛揉着眼睛,在看清玄关站着的人后,眼底那点被吵醒的烦躁瞬间消散。

“欢迎回家,佑。”他的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沙哑。

【欢迎回家,佑一。】

另一个带着笑意,温柔而慈祥的声音,跨越了时空,与两个好友的问候声重叠在了一起。

……你们两个,是笨蛋吗?

这么冷的天气,这么晚了,为什么还等在这里,为什么还不回家?

早见佑一近乎狼狈地低下头,掩盖住自己失控的表情。他将那股翻江倒海的泪意压了下去,再次抬起头时,蓝色的眼眸像是被水洗过的晴空,清亮而温暖。

“嗯,”他笑道: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