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小时前的那场庄严郑重的仪式很快就被所有参与者抛之脑后,除了两位当事人。
最热情的几位客人一直护送着他们回到新购的婚房门口,直到最后一个外人也离开,夜幕下只剩两位左手无名指戴着婚戒的新人,以及一片沉默的寂静。
这是他们以新婚夫妻的身份单独相处的第一天,这是隋子遇认识简斯理的第七天。
他在第一天从名义上的父母口中听到“简斯理”这个名字并被要求去联姻,他拒绝了这个要求,像往常一样罗列了一长串他认为自己尚不适合婚配的理由:
比如他现在正将生活重心放在法院的工作上,比如他希望能匀出足够的时间为家族服务,通过参与司法机构里的运作而为他敬爱的家族谋求更多权益。
将往常的理由说完之后,他还额外多加了几个。
简斯理还在读大学,二十岁的小孩子,太年轻,对婚姻该承担的责任之重了解甚少,本就不适合结婚,更不该和他结婚。
但父母这一次的口吻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来得更加强硬,不再是尚且观望的态度,大概是涉及简家这个名头,他们表现得甚至有些急躁。
你必须去。隋夫人说。
于是第二天的晚上,他准时到达了相亲地点,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托盘而出:
“约法三章,婚后分房睡,不干涉对方的任何私生活,接受我在外过夜,能做到我们就领证。”
三条协议的内容充满了形婚特有的冷漠和疏离,对一个年幼的、还处在对爱情憧憬期的少年来说并不公平,他事先曾根据父母的描述给即将面对的相亲对象作过一次画像,笃定对方这样的性格会拒绝。
他在说完后的下一刻就在等待对方的拒绝。
然后他等来了一声痛快的同意。
对方的眼神比他见过的任何发光物看起来都要亮,他不经意地瞥眼过去,少年原本偷看的眼睛像被烫到,匆匆低下头,不自觉地抿起唇,然后火红像云霞一般从脸颊烧到耳根。
两家的长辈对他们的相亲结果喜闻乐见,从领证到结婚的一系列流程安排都进行得格外流畅,几乎是婚服刚定制好,婚礼的布置就提上了日程。
这期间他和对方家族的那位小儿子只见过两次面,每次还都是在两位夫人的陪同下进行的约会。
他按照未婚夫的礼节挽着对方的手臂在庭院里漫步,简夫人彼时看到院里新栽培的玫瑰花开了,笑道这是对新人喜结连理的祝福,隋子遇闻言轻微地扬了扬嘴角,低头颔首表示认同。
——这是他在面对一场商品交换式的包办婚姻时能做到的最大体面。
再然后,就是这一天的早上,忙完工作的他出现在了婚姻登记机构的门口,和他即将过门的新婚妻子一起领了证,又在婚礼上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互相交换了戒指。
“我们进去吧?”婚房门前,简斯理拧开门把手,转过头来看向站在月光下垂眸不知在想什么的青年,小心翼翼地试探性问道。
见隋子遇没说话,简斯理先是入迷地注视了一会儿伴侣的侧颜,然后如梦方醒似地回过神来,匆匆低下头去,还未张口耳根已经开始染上粉色:
“我,我在昨天时来过这里一次,整间房都已经打扫干净了,你的房间也是,我给你在床头点了香薰,我听隋阿姨说,你比较喜欢……”
“我去工作地方睡。”隋子遇打断了少年人真情剖白一样的话语,将手指上还在闪光的钻戒取下来放回外套口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协议第三条。”
被迫停下表露心迹的少年人沉默地敛眸看着心上人的背影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于是月光洒落的地方再无人影,寂静的夜幕下只剩他一人。
简斯理最后一个人走进了那扇被他打开的门,一个人扭开门口的灯开关,一个人换鞋,然后脱下那件婚礼上穿的正装外套。
灯光一亮,那束他派人送回来的香槟玫瑰就明晃晃出现在了眼前。
简斯理手上的动作顿住,凝视了一会儿玻璃纸包裹下开得正盛的鲜花。
末了他歪起头,扬起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他随手抽出来一朵,慢悠悠地往客厅里走去,花瓣随着他的脚步一片一片被剥离,蝴蝶似地飞散在半空中,然后再轻飘飘地落到主人身后那道纤长的影子上。
“献给所有新人,永结同心,白头偕老。”他回忆着白天时从各方人口中收集到的新婚祝福词,念着念着逐渐编出了自己的曲调,随口轻声哼唱起来。
简斯理走到茶几旁,熟稔地弯下腰来拉开最上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罐水果糖,挑了颗荔枝味的往嘴里一扔,然后起身,一边嚼糖果一边继续撕玫瑰。
玫瑰很快就被撕得一瓣不剩,他将光秃秃的根茎往脚边一扔,嘴里的荔枝软糖被舌尖从口腔最左侧顶到最右侧,他取下无名指上的那枚漂亮戒指,托着腮靠在窗台边,对着月光来回翻转欣赏。
少年的语气和白天时如出一辙地纯真烂漫,只不过带上了几分慵懒和戏谑,让庄严的颂词听起来像一场取悦自我的戏剧:
“亲爱的,你是否愿意与他缔结婚约?不论祸福、富贵、贫穷、疾病还是健康,都爱他,珍视他,直至死亡都不能将你和他分开。”
简斯理复述到这里时,一双眼睛愉悦地眯起:“好吧,我听见你说愿意了。”
话音刚落,他的口袋里发出两下微弱的“滴滴”声,似乎在提醒人去做某件事。
简斯理低头瞥向自己刚刚换上的那件黑色夹克衫,长而幽密的睫毛怠惰地垂下,然后懒懒地勾起嘴角,转身向大门口走去。
“哦,到点了。”
-
晚上九点半,托洛上城区的最高法院内部。
隋子遇进来的时候,法院大厅内仍然灯火通明,雕花的镂空大门敞开着,两边各站着一名身披制服正值夜班的警卫,见到他后毕恭毕敬地弯下腰:
“执行官好。”
“执行官好。”
隋子遇没有应,只微微颔首。
在即将踏门进入的前一刻,其中一名警卫将手握拳放到胸前,那里别着一枚托洛法院的标志性徽章,上面刻印着金色的天平和长剑,他腰间别着的配枪漆黑发亮:
“为了托洛的公理与正义。”
隋子遇停下脚步,以同样的姿势将手放于胸前,微微欠身:
“为了托洛的公理与正义。”
法院大厅的最中央修砌了一座和教堂里如出一辙的石雕像,白袍长袖的女神左手执着一架天平,右手握着一柄长剑,悲悯地垂下眼睛,看着有深蓝色双眸的青年缓缓走近她,然后擦肩而过。
隋子遇进门后,轻车熟路地绕过大厅,顺着神像右手剑指的方向拐进廊道深处,一路直走,直到离开法院的主楼,通过连接通道进入一旁的执行局分楼。
托洛的法院内部一共有三栋建筑,中间的主楼连接着两侧的副楼,左右两栋建筑分别代表着组成托洛司法体系的两个核心机构——负责裁决的“天平”审判庭,和负责处决的“长剑”执行局。
执行局内部的装修相比其他部门显得更加简洁,门口灼眼的智能灯投射到反光的地板上,透出金属般冰冷的色泽。
这个点的局里仍有不少人在加班,走廊里往来的人员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戴着防护设备和配枪。
“南区那边又发生了一起街头火拼案,来两个人手协助我去追捕嫌犯。”
“上次的洗劫案有眉目了,我们再去现场走访一次,快点。”
“受害人的口供有问题啊,审判庭那边还没回应吗?”
“那边已经断线了,估计下班了,明天再问吧。”
“那帮干吃饭不做事的孙子就应该被开除……哎呦你干嘛?”
说话的人被身旁的同事掐了一把,后者朝他使了个眼色:“执行官来了。”
说话的人立刻正色,包括周围几个见到隋子遇走进来的同事,都不约而同地谨慎停下脚步,对他点头致意:
“隋执行官。”
“隋执行官好。”
“隋执行官有新案子要加班吗?”
隋子遇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黑色的金属手表戴上,表带里侧用激光刻着“执行局”几个字,这是他们部门专有的工作用通讯器。他脚步没有放缓,简洁地应了对方的问题:“嗯。”
手腕上戴着工作设备,表情也和平日里的样子别无二致,除了一身条纹西装是崭新的、身上还残留着教堂里玫瑰花瓣的香气之外,没有人会把他和一个下午刚结过婚的新郎联系起来。
一直走到一扇标着“特殊办事处”的房门前,隋子遇才停下脚步,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门内一字排开两条长桌,稀稀落落坐着四五个人,看起来像在开会,见到他后齐刷刷站起身来:“隋执行官,您来了。”
为首的一个男人胸前佩戴着铭牌,显然是这里的负责人,他看起来很年轻,朗声向面前的上司问好:
“晚上好,隋执行官。”
他一边说一边将桌上的几张复印纸递到隋子遇手中:“这么晚还要叨扰您真不好意思,但审判庭那边催得很紧,特别说明了这个案子的紧急程度,并且诉讼人坚持要让他的案子先给您过目。”
隋子遇接过他给的资料,粗略扫了一眼:“为什么没有按一般的转接流程来受理?”
诉讼人的姓名一栏写着“道格拉斯·汉森”,旁边贴着本人的照片,一位肥头大耳、穿着高档西装的中年男子,职业是本地一家较有名的私人银行行长。
负责人轻声道:“对方花了大价钱,听说还给审判庭提供了新的免费融资渠道,这才能跳过审批环节,直接把案子移交到执行局这里。”
换而言之,就是靠钱走后门的关系户。
隋子遇浏览完一遍资料,就知道为什么诉讼人急于跳过审判庭的核查了,如果按照常规流程,这种诉讼状在第一步时就会被驳回。
这位汉森先生的诉讼状写得十分简洁,但仔细看过去时会发现内容混乱,控告对象是当地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汽修公司,控告原因是该公司私下组织违法业务,有豢养杀手的嫌疑,并且蓄意谋杀自己。
但之所以是“蓄意”谋杀,是因为他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这一切只是他的猜想。
“他反复要求我们给他提供司法监护,并在调查期间全程贴身保护他,我想这才是他最核心的意图。”负责人继续说道,“但这种要求其实并不合规也不合理……隋执行官?”
隋子遇将自己手腕上的通讯器转了个面,将手里的资料悉数扫描记录进去。
托洛绝大部分的地下违法组织他都知道,私下开办杀手业务的披皮公司有很多,但那家汽修小公司却不是。
很明显,这位名叫汉森的银行家先生因为某些事情招致了一些仇敌,他因为害怕仇敌通过地下渠道借那些“公司”之手向自己寻仇,为此惶惶不可终日,于是情急之下病急乱投医,不惜以极大的代价买通审判庭,就为了在执行局这寻求得可靠的庇护。
可惜这是个糟糕的办法,执行局不接没有证据又毫无来由的案子。
至于那个被冤枉的汽修公司,或许是他从哪得到的假消息,又或许他根本没有渠道去接触地下组织的人,所以只能胡乱猜测,否则也不会选择来执行局这寻求帮助。
负责人还在等他的回应。
隋子遇随手将看完的资料纸放到最后一页去,照片里那位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的肖像正对着他,一双小眼睛紧紧盯着镜头,他似乎能从那两道故作镇定的视线里看出一股神经兮兮、近乎绝望的焦虑气质。
“好啊,我批准。”全部翻阅完毕后,隋子遇将复印纸交回到负责人手里,“去行动队调两个人出来,明天开始贴身保护汉森先生。”
“好的,执行官先生。”负责人收到命令后就退下了,在他的身后,隋子遇站在原地,继续低头翻看着通讯器里记录下的资料。
他用被改制过的通讯器给某个无名氏对象发送了刚刚扫描到的资料,过了一会儿,通讯器顶部的提示灯隐秘而有规律地亮了几下,像是某种特有的加密讯息:
——收到,下一步指示?
隋子遇的手指搭在表侧,不动声色地敲了几下,用的同样是刚才提示灯亮起的那一套节奏频率:
——锁定目标,持续追踪。
-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上城区某片知名别墅区内。
一颗精致的夜明珠被射过来的子弹震得往旁边倒去,滚到桌角后直直地从高大的收藏柜上摔落下来,在即将变得四分五裂之前被一只白皙的手轻巧地接住,然后随意地抛了抛。
“成色真不错。”简斯理将夜明珠放回柜台上,回过身看向刚才被自己一枪毙命的尸体,那是一具庞大而肥胖的身体,戴着金丝单边眼镜的脸微微抽搐着,一双小眼睛绝望而死死地盯着他。
鲜红的血顺着额头前的伤口缓缓流淌,晕进身下的羊绒地毯后就将其染成了深红。
尸体的口袋里还装着他的名片,道格拉斯·汉森,本地一位有名的银行家。
死者的家里实在是极尽奢华,从家具到地面都铺着用金线织就的毯子,水晶灯金碧辉煌,收藏柜上摆满了从各国收集到的奢侈品摆件,简斯理走到有一面墙高的陈列酒柜前,随手挑了一瓶,给自己斟了杯红酒。
酒液在高脚杯中轻微摇晃,鲜艳的颜色让人联想到戒指上的红宝石,这个念头让简斯理愉悦地眯起眼。
他勾着嘴角蹲下来,和面前死不瞑目的尸体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隔着空气无所甚谓地碰了个杯:
“祝我新婚快乐吧,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