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让他焦躁。
哪怕理论上隋家的产业和人脉终有一天都会交付到他这个长子手上,哪怕隋家实际上的继承人只有他一个,但隋然心里还是有一种莫名的不安,他在国外漂了太久,这几年里和远在托洛的家族联系甚少,内部产业是如何经营运作的、人脉关系是如何打通梳理的,他其实一概不清楚。
他在应该成家立业的年龄堪堪从国外回来零开始,即使满腔热血想要背负起肩上的责任和使命仍然感到力不从心,在这个时候,一个年纪比自己小、获得的成就和获得成就的速度都远比自己高的族内同辈人出现在他跟前,隋然的第一反应是打压,通过语言把人踩下去,才能维护他那被危机感搅得摇摇欲坠的信心。
隋子遇在他说话的间隙里意识渐渐清醒,视线重回清明后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看起来更冷了,深海一样的目光沉郁而平静地盯着面前的身影,还没有彰显出什么情绪,但隋然明显被他盯得不适应,出于某种好强的尊严,他直视回对方这道冰凉的视线,一字一句地将自己剩下的话补全:
“明确你自己的身份,将来这个家族是我掌权,隋家只会有一个领导人,你再怎么样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给我打下手就是你最终的归宿。”
隋子遇看着他,突然浅浅地勾了下唇角,那道冰凉的弧度和当年隋夫人在会客厅里听他讲话时露出的十分相似。
“我拭目以待那天的到来。”他低低地颔了下首,“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隋然因为他的反应愣怔了两秒,隋子遇没听到回答,怠惰地收回视线转身就走:“没有了吗,那你该去上一下托洛的产权知识补习班,否则会看不懂代理商递给你的产业报告。”
他没有回头看背后人或白或红或青的表情,径直离开了会客厅,出到门外后看见面前空荡荡的走廊,才想起来刚才有个人贴着他悄悄说自己在外面等他。正巧一个侍女匆匆忙忙地赶过来,说自己是替简先生传话的,对方还在茶室内陪着隋夫人聊天,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得过一会儿才能回来。
隋子遇对此没什么想法,点头表示收到后就转身去了房子后面的庭院里,那里环境幽静,基本没人会过来打扰,他慢慢踱步到庭院中央的一座大理石亭子里,倚着其中一根柱子,看着面前一簇簇被养护得极好的花丛灌木,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来一盒烟,抽了一根放到嘴边点燃。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去回忆那些过往了。执行局繁重的工作、家族里隔三差五的应酬以及“灰楼”时不时下发的任务让生活像不曾停歇的陀螺一样转动,属于上城区执行官这个身份的新记忆太多,多到几乎可以覆盖掉那些旧的、已经尘封到快看不清的老记忆。
如果不是今天隋然突然提到,隋子遇都快忘了那些在落满灰尘的教室里一遍一遍读《世经书》的日子。那段日子里他反复地将那本经书翻到破损烂旧,抄、默、背,一遍又一遍,直到将每一条圣诫都熟记于心倒背如流,只是为了终有一日能不再看它。
那时候所有欣赏他天赋和勤奋的人都夸赞他说你会成为一个好神甫,下城区里被修道院收养的流浪孩童那么多,能体面地穿上祭服,站在祭坛前朗读《世经》里的句子,俨然已经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托洛留给年轻人的成长发展道路那么多,但是留给这些修道院神学生的,似乎就只有这么一条。
而他从那段死路里硬生生凿开了一个出口。那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黯淡的世界里忽然降下来一点光线,让他看到摆脱这一切的希望,让他有再也不回到这些没有温度和色彩的麻木日子的可能。
哪怕只是可能,但只要有一丝可能,他拼尽全力也会抓住。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忆在这里中断掉,隋子遇警惕地转回头,结果看见简斯理刚刚从拐角处的小道上走过来,看见他站在这里后也愣了一瞬。
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嘴边燃烧的烟发呆,隋子遇下意识地把烟拿到手里掐了,转身就想离开。
简斯理在他身后叫了一声:“等一下,哥哥……你走的那个方向前面刚来了一群客人,好像是白家的人。”
隋子遇向前的脚步又停下了。
出于某些有的没的原因,他对白家人最大的印象是审判庭里的白洛维,以及那位笑面虎一样的白夫人。这两位带给他的印象都不算好,他也不想跟这个家族的人有什么牵扯。
简斯理眯起眼睛,眼角弯弯地上扬起来,像一只见了主人后讨好凑上前的猫:“你先在这里歇歇脚吧,等我将手上的事情做完了,我去跟隋夫人通报声,然后我们一起回家,好吗?”
对方说话时总是温温柔柔又带着一丝殷切的期盼,隋子遇有心想拒绝这种亲近,但又从对方的话里找不出什么错处,末了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妥协似地叹口气:
“你来干什么?”
“夫人让我剪点合适的花带到茶室里去,马上要入冬了,有些花不留下就要开败了。”简斯理蹲到一丛开得正盛的洋桔梗跟前,隋子遇这才看到他的手里拿了把花艺师用的剪刀。
面前人一边挑了枝盛开姿态漂亮的,一边转过头来对他灿烂一笑:“我很快就能弄完了。你要不要先睡会儿?感觉你很困了。”
“我不困。”隋子遇硬邦邦地回了句,嘴比脑子更快地作出回话后才反应过来,他不适应这种细致入微又见缝插针的关心,像绵密的细针一样入侵人心里的边界,明明他跟面前的人只是协议关系,并没有那么相熟。
简斯理对此倒没有特别大的反应,翘着嘴角缓慢而轻地拉长音“嗯”了一声后就不再开口,周围一时间只剩下风扫过枝叶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以及修枝剪压过花叶根茎时细小的金属碰撞声。
隋子遇站在庭院亭子的中央,旁边就是一套休憩用的白木桌椅,他一时半会儿也无处可去,片刻后还是坐到了其中一张椅子上,背对着简斯理在的方向,沉默地盯着面前温煦明媚的园景。
此时正值午后,阳光过于和暖温柔,大部分花草灌木都懒洋洋地晒着温冷季节里难得的艳阳,偶尔有一阵风吹来,摩挲过舒展的枝叶,整个花园柔软的灌木都随着风向轻轻摇曳,末了重新回归寂静,只留下草坪上被揉碎又恢复的影子,时间好像慢了下来,随着天空中半卷半舒的淡云一起悠悠流动,某个时刻甚至安宁得让人恍惚。
看着看着,隋子遇的眼睛渐渐阖上了一点,从昨天夜里一直加班加点到现在导致的困倦感又一次袭涌上来,落到眼角和眉梢的阳光都带着引诱人入睡的暖意,他从一开始的阖上一条缝,到阖上一半的眼帘,最后完全阖上,手臂搭在椅子旁边的木桌上,头枕着胳膊,就这么无知无觉地睡着了。
他睡得并不安稳,即使眼睛闭上了,混沌的大脑也依旧没有完全停止运作,意识模糊间他似乎看到了一些由幻觉拼凑出的场景,这些场景逼真到不像是做梦,但又如此地杂乱无章,在梦里他回到了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仰着头面向着阳光落下的地方,看着教堂外一簇栽种得很好的蔷薇花丛。
那簇蔷薇开得真是很美,耀眼的光线将鹅黄色的花瓣衬托得更加明丽,望着望着,有一朵蔷薇花从枝头掉落下来,他捡起来放到鼻尖轻嗅,但没有闻到任何味道。
然后场景一转,那枝黄色的蔷薇花被放到了木柜上方的一个土陶罐里,木柜下方是两排各色封脊的书,有些上面印着托洛语写成的标题,也有另外一些用的是其他文字,书名上涵盖的内容千罗万象,《天文百科》、《托洛艺术通史》、《现代哲学》、《雅各维尔语入门》……每本书的封面上都有污渍或破损,但看护它们的人将书收理得很好。
他坐在木柜旁边,腿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他的面前或躺或卧着两道模糊的人影,每个人的手边各自翻着一本书。狭小无光的隔间里只有他们三个,谁也没有说话,但有一种比方才在阳光下看蔷薇花时更加安宁的氛围在空气中流动。
破败的铁门上挂着廉价的劣质锁,房梁上拴着一条用细线吊起来的铃铛,虽然待的地方是个封闭阴暗的小角落,但隋子遇隐隐约约觉得屋外是个晴天。
直到那只预警用的铃铛开始发出源源不断的刺耳响声,陶罐从柜子摔落到地面上,碎裂成好几片,连带着蔷薇也被折断踩烂,那个装满破损书籍的柜子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回过头,高大的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倒塌,直直地往他头上压去,一直压到他再也不能发出任何声音,接近窒息。
所有的场景空间在此时破碎重组,然后他看见了那场火。熊熊烈火,炽热的火舌一路蔓延吞噬,几乎要从火堆中奔窜出来,舔舐到他的眼睛。
隋子遇蓦地从梦里惊醒,周围还是和他睡前一样寂静,唯一的区别是刚才落在桌角的阳光褪去了,云层遮住了太阳,光线陡然黯淡下来,从大晴天变成了阴天,连带着气温也比之前降低了些。
刚才的修剪枝桠声已经不见了,简斯理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庭院,附近一时间只有风刮过树叶时细密的摩擦声,隋子遇抬手一摸,摸到自己的肩上披了一件薄外套,毛呢的料子,触感很柔软,披的人大概是怕他着凉。
他从桌面上抬起头,看见自己手边不知何时突然多了一枝黄玫瑰。
鹅黄色的花瓣色泽看起来很明丽,完好无损地静静躺在那里,根茎处还有被剪下后露出的嫩绿的斜截面。
他愣怔地盯着那枝花,很久都没有移开过视线。
-
简斯理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在执行局门口接第四个单子。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工作室里的女性长辈们忙完最近的工作后,聚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
“简斯理去哪了?”
“他两个小时前刚发来消息,说自己任务完成了,正在挑选去哪一个教堂消磨一下时光,正好今天是礼拜日。”
“他突然去教堂干嘛?”
“谁知道呢。”说话的人耸了耸肩,“大概是戏瘾又犯了,演一个两手沾满血腥的同时又对着神像虔诚忏悔的罪徒会让他感觉很有艺术性吧。”
另一边,第五大道上的中心教堂里,简斯理刚从修女手里接过礼拜用的诗歌本和吟颂莱柏利的经书,他今天穿着一身白,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着同色系的针织开衫,领口周围缀着一圈珍珠挂链,未扎的黑发松散地披在肩头,阳光透过身侧的玻璃窗洒下来,将窗边人垂下的睫毛染成浅淡的金,周身透露出一种温婉的学生气。
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时,简斯理抱着书和册子的手漫不经心地捋了下脸侧的碎发,感觉刚才的清洗没有做干净,袖口的白桃乌龙香水味里还弥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祭坛前的牧师开始宣讲布道,他托着腮安静地听,脑子里是数天前在下城区那本羊皮册子上看到的利落签名。
以、利、亚。
他对这个名字太好奇了。对方来自哪里,对方效力的这个组织究竟为何而成立?下南区总负责人,负责什么?为什么那些“乌鸦”要在教堂建筑最多的地方出没,它们等待的那声丧钟到底来自何方?
为什么是教堂,如果他来到教堂里,看到的景象和他们看到的是否是同一幅?
他都好奇,他想要了解,想要去触碰那些潜藏在羊皮册和经书之下的感情,为何这片土地会有如此多炙热到疯狂的感情,像离弦的箭一样源源不断地射向他们那位共同的母亲,莱柏利,这个名字到底被他们寄托了多少寓意?
《世经书》开始翻到第二章,一阵突兀的脚步声响起,低而沉闷,杂乱中带着整齐,像坏掉的钟表一样一下下发出摆动时的滴答声;教堂的大门被撞开,简斯理抬起头,看见门外走进来了一群熟悉的身影,面貌着装和他方才脑子里回忆的情景一模一样。
纯黑的长袍与斗篷下是同样黑色的面纱,远远望去,像一列在沉默中静待丧钟的乌鸦。
两秒后,“乌鸦”中领头的那只从腰间拔出一把枪,朝着穹顶的方向一开,整座教堂吊顶的水晶灯顷刻间坍塌坠落,跌在地面上摔了个粉碎。
修女在旁边发出尖叫,底下来做礼拜的访客顿时乱作一团,逃跑的逃跑,哭闹的哭闹,很快传来第二第三声枪响,子弹统统命中了站在窗户前的牧师,后者本来打算趁乱逃跑,一只脚刚攀上窗台,胸口就绽开两朵血花,顿时直直地仰倒了下去,一只“乌鸦”走到他死不瞑目的尸体旁边,弯腰从对方腰间的暗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看见有人死亡,周遭顿时更恐慌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伴随着器物撞倒在地的碎裂声,人群四散奔逃,试图躲避空中乱飞的子弹,一时间嘈杂不堪。
一片混乱中,只有坐在最后面的简斯理愣愣地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众黑斗篷身影中站在最后的人,表情近乎于呆住。
对方自从进门起,他的视线就一直停在那道身影上没挪动过,同样是通体漆黑的着装,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面罩头纱让人看不到一丝一寸的脸,但那副高挑的个子、进来时微微将斗篷后摆带得起风的走路姿势,还有站定后挺拔无声的侧影,就是让他移不开目光。
那种强烈的、几乎依靠直觉就可以笃定的、让他情绪猛然沸腾的熟悉感,他只对一个人产生过。
后者自从进来后就一直守在“乌鸦”群的最后方,个头和身姿都是一众黑斗篷中最引人瞩目的那一个;他从头至尾都没有做过任何动作,像一尊雕像一般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旁观着眼前的乱象,不语,不动,不拯救,不拔枪,仿佛一个处在纷乱的枪火人声中冷漠的脱离者。
慢慢地,像是感知到了某种视线,他微微侧过头,朝台下的方向看去。
简斯理呆呆地看着远处那道黑色的身影转向自己在的位置,隔着混乱崩溃的人群和无数碎裂的废墟和最后一排的他对上视线,他看起来一定愣怔极了,甚至在好几秒后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就这么在一片溃乱中目不转睛地和对方对视。
他看着那道黑影沉默地望着自己,末了,慢慢地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然后对准了他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