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答说:“山长无字,名唤‘鸣绿’,‘戚鸣绿’。”
这会儿倒是不在乎什么讳不讳的了,难不成在这书院里头,那戚鸣绿的地位还不及解水枫?
俞长宣忖度着,又问那阿禾:“解水枫为何留在这石窟里头?”
阿禾似是被戳着了心窝子,打了个抖,说:“山长不许解先生走。”
俞长宣不解,这是何般仇怨,竟惹得戚鸣绿困他七万年。
“那好,你同我说说这二位之前有什么恩怨。”
阿禾殷殷答去:“七万年……”
俞长宣微微一笑,纠正他:“十七年前。”
阿禾模样八岁,行事却已很老成,忙道:“对!对!是十七年前!十七年前,解先生孤身一人来到这孤宵山,巧遇一个与野狗同吃同住的孩子,便伸手搭救,取名叫‘鸣绿’。”
俞长宣冷笑:“‘风竹吹香,水枫鸣绿【1】’,他倒实在会取名。”
阿禾瞧着俞长宣脸色,继续说:“他俩就这样相依为命许多年。由于解先生给孩子教书不收银子,一大一小,日子过得很是紧巴。山民看不过去,便给解先生送礼,起初是些菜呀肉呀的,后来干脆都拿钱来孝敬他。您也清楚,人被那些铜锈一泡,就容易坏!两年后,解先生就变了,变得极贪。”
俞长宣笑着点头,心道,胡说八道,解水枫要是爱财,早回他那堆金积玉的解家去了。
石窟顶头的火球暗淡了些,阿禾瞄了一眼,才又说:“后来,有个孩子回回都来听解先生念书,却连一个铜板也给不出,解先生便找去了他爹那儿,一来二去起了争执,解先生便把那汉子推下山摔死了,听说脑壳都碎成了渣。”
阿禾说着像是害怕,眼睛不住地四处瞟:“这景象给山长他瞧着了,彼时山长他经了解先生教化,长成了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受不得解先生这般目无王法,便把他先生干的坏事揭发了。不料解先生倒打一耙,反说是他干的,于是……于是山长他便被山民赶出了村子。”
“那之后又过了几年……”阿禾整理说辞,“山长他修了无情道,成了个符修。仙师您是修士,应该也晓得无情道乃是磨人道,道义其一,断情绝爱;其二,必斩红线。”
阿禾嘴角沾了点不知哪里来的血,被他贪婪地拿舌头卷进去:“山长他修行多年,多少能压制情.爱,那么便剩了斩红线这一步……不料,阴差阳错,月老竟将红线牵去了他恩师身上!哎呦!!”
“且住。”俞长宣截口道,“他二人的红线绝不可能系于一处。”
戚止胤也逼近那阿禾一步,斥说:“你撒谎不作稿,这男人的红线岂能连上男人?”
“不对。”俞长宣定定地瞧着戚止胤。
“为何看我?”戚止胤扭头看过来,“我适才所言有何不对?”
俞长宣就伸臂把他拦腰揽回来:“若非人畜有别,月老能把人和畜生都牵上,何况是俩男人。”
戚止胤皱眉:“当真?”
“千真万确。”
经他这样说,戚止胤四肢百骸都窜过一股急流,叫他羞耻之余又生了些恐惧。
他挣开俞长宣的怀抱,像是难以启齿,说:“男人和男人……这、这怎么行……真真是怪!”
俞长宣闷笑不语,只又冲阿禾看去。
阿禾一愣不敢愣,忙接过话道:“这要紧的可不是红线能否结,而是那红线如何斩!”
戚止胤还没从俞长宣那番话里走出来,躁道:“不就是斩一根红线么?有何难的?”
俞长宣摸着戚止胤的发尾,在指尖绕了个圈儿:“说是斩红线,可那红线是由月老庙的诸位神仙系上的,区区凡人如何砍得了?因此要斩红线,世间常见的只有一个法子,那便是——”
俞长宣捱过去,同戚止胤耳语:“斩了红线另一端系着的人儿。”
戚止胤闻言很是气愤:“这算什么‘道’?这不是为成全自我,糟蹋他人性命么?!”
俞长宣缓慢地捋开他的蜷发,心平气和:“天下便有这样的道。”
“如此恶道,正道之人为何不除?!”
“有舍才有得,这是天地之法。——阿胤,我们就不在此处争了吧。”
阿禾应是怕他二人争吵会殃及他这条池鱼,忙劝道:“二位仙师,且听阿禾说!”
“山长他在及冠那年回了村子,本欲砍了解先生报仇雪恨!可却死活也下不了手,最后情劫不破,因怨化鬼,只拖着解先生一道下了地狱。”
“照你所言,这戚鸣绿还真是圣人一位。”俞长宣嗤笑,只勘破其中怪异:“姑且不论那戚鸣绿,这解水枫眼下身上为何尚有人气?戚鸣绿他是使了何般手段留住的人?”
戚止胤不解:“他们这些恩恩怨怨距今才几年……这又有什么好问?”
俞长宣一愣,才想起来有这茬。
在戚止胤眼里这二人的恩怨情仇不过持续了十七年,可事实上那解水枫是不化仙鬼,以人身活了七万年。
这可就怪了。
俞长宣掩饰道:“人鬼殊途,同鬼一道待着,早晚人身上精气会被鬼物吸食殆尽。”
说罢,他看向阿禾:“小孩儿,你还没告诉我戚鸣绿的手段。”
阿禾支支吾吾不想说,见俞长宣面色冷下来才答了:“解先生都靠吸食孩童的精气续命,您看到适才他巡街时赵爷递上去的人臂没,那就是他每日必吃的东西。山长祂将孩童精气都引至那肉上,解先生他只要服下便能续命。”
“可他再怎么续命,也难逃年老色衰。”俞长宣说。
戚止胤还在纠结:“他不是你师弟么,何谈一‘老’字。”
俞长宣便又拿人鬼云云搪塞过去。
阿禾说:“不瞒俩位仙师,解先生他早老了!但山长祂有的是法子!解先生骨朽皮烂,山长便以孩童幼骨来雕,用孩童嫩皮缝补,助他永葆旧颜。但那骨与皮还是难免染上尸紫,也终会腐朽,所以解先生每月都得更换一回。这不,眼下解先生身上皮肉已然斑驳,明儿聚众童于讲堂,为的就是帮他换新皮。”
俞长宣恍然大悟,原来从前这血杏坛要求男人牵童祭祀是因这事儿。
戚止胤若有所思,发问:“这祭祀是从三年前开始的,又在昨年填了这地窟,你们从哪儿抓孩子?”
阿禾努努嘴:“从前为了不叫人发觉这地窟,多半是由山长出山,到别处捉孩童来……但自前年起,解先生身子越发虚弱,祂寸步不能离,所以才出此下策——自孤宵山拿人。至于为何昨年地窟被填,却仍熬过了昨年,是因之前这儿的孩童积蓄不少……”
“什么?!”戚止胤盛怒。
“仙师,仙师您别急!”阿禾哆哆嗦嗦,“不您听我说,以后山长再不会抓童子了!”
“此话怎讲?”俞长宣问。
“前不久我们这书院来了个贵客,他说只要山长替他炼化三千尸童,他便答应给解先生制一张不朽画皮。”
“欸,大鱼啊……”俞长宣轻声,遭戚止胤瞪了眼,才收敛住,问,“那人姓甚名谁?容貌如何?”
阿禾搔搔脑袋,答:“只知唤作‘铜乌少君’。”
俞长宣看那人神色不似说诳,便道:“罢了……那我问你,适才在上头那地窟里,你是如何避开我投去的石子的?”
阿禾眼睛瞪圆,摆手连连:“阿禾哪敢擅自跑动,就、就一直泡在池子里等你们来呀。”
“那有何人负责督着洞口没有?”
阿禾诚实道:“自打那位铜乌少君来过,我们这地窟里的人儿,除了我与少许的几个尸童,都不再往上边跑了!”
俞长宣怔了怔,那东西不是尸童,彼时跟在他身后者,身上一丝鬼气尸气也无。
他正寻思着,忽察觉有一道极锐利的眸光冲他刺来。
他乍然看向西北方向,只见远处的屋檐上立着一个黢黑身影。
他正欲前去一探究竟,不料再一眨眼,那身影已化作齑粉飘散。
起风了,恰是那头来的风,而随阴风飘来的,唯有一阵醇厚的檀香味。
那味道不能再熟悉,可俞长宣却想不起来这玩意儿来处。每每回想,总觉得眼睛发疼,皮肉在烧,连吐息都烫得灼人,心头更是涌来一阵又一阵难以言说的酸胀。
俞长宣不可自抑地捂住胸口,汗珠濡湿了他的前襟,他就浸在热汗里,笑骂一声:
“狗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