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生·皆是命(2 / 2)

偏我不逢仙 洬忱 2813 字 1个月前

戚木风吼着,尸童亦随之嘶吼,鬼哭声仿佛要将这地窟之物俱都震碎。

然而门上先前已由解水枫亲手画了驱鬼符封住,戚木风一时半会无能撞破,唯有埋下头,跪在门外。

十指抠着门,嘎吱嘎吱,留下千万道血痕:“解水枫,你为我赐名,教我习字,你若是不救我,我单单是一条野狗,乞食山野,仅为饱食忧虑!你偏偏救了我!”

“你偏偏救了我……”那戚木风泣出血来,已无神智,“你岂能弃我而去!”

戚木风吼叫着,拼尽全力施力压上木门。

一刻后,大门猝然崩毁。

那戚木风踉踉跄跄地行进讲堂之中,祂面具碎裂,露出一张爬满鬼咒的脸,竟是雌雄莫辨。

俞长宣不由得呢喃:“解鸣绿……”

不对,那面孔半似解鸣绿,半似戚木风。

鬼仙重塑肉身时,颜容身姿皆会受自身欲望显化。

俞长宣猜想,或许是因戚木风对解鸣绿的执念与妒欲过重,以至于重塑肉身时,容貌不可避免地向她那儿歪斜。

那戚木风七万年来捂着脸不给解水枫看,原来不是因他其貌不扬,而是他怕解水枫透过他,看向解鸣绿。

俞长宣开始有些糊涂——戚木风对解水枫的感情或许真是爱么?

可天底下当真会有这般不堪的爱吗?

俞长宣想了会儿,认为这没有思索的必要,只轻拿轻放,不再想了。

俞长宣提刀立在戚木风身前,祂却似乎看不着他,活似在冲解水枫哭:“先生,鸣绿做错了什么?究竟做错了什么?!解鸣绿憎恨我,山民驱逐我,先生不曾说我命由我,而非由天定么?那鸣绿杀了他们,反抗他们,我有何错?”

“照你所言,他人为了私欲,杀你取乐,也没错?那我为了快意,杀了你先生,也没错?”俞长宣提脚,拿靴尖顶起他的下巴,纠正他,“小子,你的名是‘木风’。”

“不是……不是!你满口胡言!!”戚木风骤然握紧鬼刀,挥向俞长宣,“你杀了先生,我要你偿命!”

然而俞长宣手上那刀先一步穿破了他的腹,又更深地捅入其中。

“这鬼仙么,当真是可笑……分明失的是鬼半魂,留的是仙半魂,可是如此竟不再是鬼仙,而会彻底堕鬼……没了仙锢,你凭什么同我争?”

戚木风咳出黑血,神志不清地匍匐向前,他攥紧俞长宣的白袍,仿佛是知道自个儿要死了,一改先前的狂纵,恳切道:“武神大人,先生……先生他走前可同你说了什么?!”

俞长宣移目向下,笑说:“没有,他实在没什么好说。”

“你太过无药可救,以至于他不爱你,更一点儿不在乎你……哦!他留了一句,无关你,他说他太想解鸣绿了,如今终于能下地府去陪她了。”

“你骗我,你骗了我!先生向来最是疼爱我……”

“疼爱?”俞长宣压着眉笑,“你杀了他最珍爱的妹妹,便是他仇家,他恨你还来不及,怎么自作多情到这般地步?”

“绝无可能……我不信!不信!!”

“你不信?”俞长宣吊起一边眉脚,故作怜悯,“那你疯什么?你不信,那问我做什么?不就是因你清楚他真会说出那番话,所以痛苦。因为你信我不会撒谎,所以才问我的吗?”

“不、不是!”戚木风颤着手捂耳道,“我仅能问你……我不过是仅能问你……”

“那我既然都说了,你就笑纳了吧。”俞长宣笑吟吟,眼底沉黑一片,掌心已冒了团青火。

祠堂之外,脚步声传来,原是那褚溶月和敬黎赶来了。他们二人适才吃了这戚木风几招,眼下皆受了不小的内伤,如今不过强撑着。

褚溶月喊道:“仙师当心!那鬼虽只剩了半魂,却仍旧不可小觑,以你我之力恐怕不能……”

俞长宣掌心汇聚起的灵力一刹消散,他温和地冲褚溶月招手:“褚小仙师,你过来,帮帮我。”

谁料褚溶月趋步方至,俞长宣便霍然倾身,叫他二人挺翘的鼻尖差些碰在一块儿。

二人双唇仅隔着两指,俞长宣微微启唇,便给褚溶月渡进口含香迷烟。

褚溶月即刻失了神识,眼一翻倒进俞长宣怀里,又被他一掌推给了那匆匆赶来的敬黎和戚止胤。

还不待敬黎斥骂他捣鬼,那堂外尸童忽然暴起,鱼贯而入。

敬黎不由得惊恐道:“今日你我必死无疑!”

俞长宣讶然:“区区尸童,怕成这样?”

“你他娘的死到临头还嘴硬!”敬黎盯着那密匝匝的尸童,绞尽脑汁却不得逃出之法,急得冷汗直淌。

俞长宣面色如常,只在一阵疾风打来时,将目光骤然斜去祠堂之外。

噔!只听一声剑铛,是朝岚剑归!

那剑极快,在俞长宣无声令下,眨眼便斩死数尸,留得虚影重重,如银蛇乱掣,直在三人周遭垒起座座尸山。

那戚止胤与敬黎皆有话要说的,现下却唯被俞长宣的灵力所震慑,纷纷哑声。

而俞长宣再一次转向戚木风,高落石刀。

放下,又高抬,如此直捅了三下,如那戚木风当年对待解鸣绿一般。

“你真是好运。”俞长宣说,“清清白白地来,还干干净净地走,无人期盼你生,无人牵挂你死。”

戚木风双目无神,眼眶中流出浓稠的黑液,须臾便化作了一缕灰。

事了,俞长宣照旧地云淡风轻。

手边,那敬黎却是呆若木鸡:“这般功力……你……你是大乘期修士【2】?”

***

褚溶月睁眼时,正蔫了吧唧地趴在驴背上。

抬眸一望,是连绵的青山,碧色的湖,湖面粼粼反着天光。

山野草木湿,多是被水洇透了的翠。

分明那孤宵山上还坠着暴雪,这地方却俨然入春。

褚溶月看得畅快非常,深换了几口气后才问敬黎:“过去几日了?”

敬黎答:“两日。”

“两日?!”褚溶月哑了哑,扭头看见俞长宣和戚止胤,又问,“二位仙师也与咱们同路么?”

敬黎胡诌:“你说谢他们相助,又见他们无家可归,便要引荐他们入司殷宗!”

“我?”褚溶月根本没有那段记忆,想了想,又觉得这真似自个儿会干出来的事,于是说,“哦……那鬼仙呢?”

“死了。”敬黎嘴里插了根狗尾巴草,咬着,怕掉,答得含糊不清。

褚溶月到底舍不得驴子,骑了没一会儿就下来了,又问:“死……那么那一整窟尸童呢?”

戚止胤正给他牵驴,挨得近,索性答了:“都死光了。”

“当真?”褚溶月讶异,“那尸童少说有两千,以你我之力除尽那些东西,少说要十日!两日不到便除尽了……莫非、莫非是有什么高人相助?”

敬黎拿舌头去顶口中那草芯子,心烦意乱:“别问了,小爷我不知道!”

“哎,你跟我置什么气……”褚溶月莫名其妙。

敬黎哼了声,加快步子,一不留神视线便胡乱飘,落在最前边那仙师佛头青的玉耳铛上。

不料玉铛一晃,那人竟回了头。

俞长宣眼波里荡着笑,就那么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鹊灰色的眸子,周遭山水是何般颜色,俞长宣的眼便要被映作什么颜色,现下他眸中正是翠色欲流。

分明是一张鬼窥神觑的好眼、好脸儿,敬黎却不禁打了个抖。

俞长宣执扇遮了遮日光,温声道:“前边便是天酉城【3】了,小仙师,咱们进城歇歇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