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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焕半边的身体,立刻因此陷入了麻痹。

……这家伙。

果然是个死骗子。

气得七窍生烟的丁焕,正想将自己的耳朵移开,就听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

宛如当头棒喝,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怎么样?我就说我知道吧。”林光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颊,“说起来,我和他的关系,还挺不错呢。”

“你、你为什么会认识我的舅舅?”丁焕感觉非常崩溃。

“啊——关于这个问题,我得想想该怎么告诉你才好。”林光恺似乎很高兴,他笑得越来越灿烂,右上方那颗尖牙,如同蛇类的毒牙,从他的嘴巴里,明晃晃地露了出来,“还是长话短说吧——”

“我们约过一次。”

“……什么?”

丁焕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你舅舅好像本来打算做上面那个,但很不巧,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努力了很久,还是没能成功。”

“……”

那一刻,丁焕的三观,彻底崩塌了。

最终,面如死灰的丁焕,迈着同手同脚的步子,佝偻着离开了氤氲的迷雾。

“我怎么感觉他有点可怜?”寇栾忍不住对身边的狡黎说道。

“你的感觉没错。”狡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哎呀——”林光恺遗憾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小径,“还想再跟他聊一会儿呢。”

“你可以去现实世界跟他聊。”寇栾为对方提供了一条出路,“聊到下一局游戏开场,都没人管你。”

“寇小栾同学,你这是在赶人吗?”林光恺冲着他眨了眨眼睛,“久别重逢,你们肯定有很多悄悄话要说,我懂。”

……你懂个屁。

寇栾一边保持微笑,一边在心中骂道。

“不可以骂人哦。”林光恺径直冲着他走来,“演员要保持礼貌,私下里也是一样。”

“谢谢,受教了,你也是。”寇栾惜字如金地说道,“还有其他的事吗?”

“本来想提醒一下你,但走近了才发现,你似乎不需要我的提醒。”林光恺好像一点儿都不介意他冷冰冰的态度,“毕竟,我可不敢惹怒了你身边的这一位呢。”

又来了一个“谜语人”?

寇栾感觉一阵心累。

“这位先生,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狡黎彬彬有礼地开口问道,“我们才刚刚认识没多久,你又怎么会惹怒我呢?”

“是啊。”林光恺一点一点地淡下了笑意,周身散发的气息,越来越贴近于某种蛇类,“我永远都不可能惹怒你。”

“我说,两位大哥,你们能不能有话直说?”寇栾忍无可忍地打断道,“跑‘引’里演戏来了?请问有片酬吗?”

“我只是想跟你的朋友解释清楚。”狡黎立马切换成了无辜模式,“主人,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

不是,这个奇葩的称呼,又是怎么回事?

不自觉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寇栾,已经想要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了。

“你真有趣,我有一种预感,我们还会再见的。”林光恺重新恢复了笑容,他兴味盎然地望向寇栾,语调阵阵上扬,“不论是这里,还是现实。”

“你不害怕地狱模式的难度吗?”

寇栾想起了萝萌萌不久之前的吐槽。

“你知道吗?”林光恺转过身,冲着小径走去,“虽然你们将这个行为,命名为‘回家’,但对我来说,却恰恰相反,只有感受到‘引’的召唤,我才会确切地意识到,我要回家了,而假如这个家,刚好陷在地狱里,那简直再美妙不过了。”

伴随着最后一个字的落地,林光恺模糊的身影,缓缓地消散在了小径的尽头。

……绝对是一个心理扭曲的变态家伙。

寇栾无奈地摇了摇头。

“人已经走了,你还要看多久,不怕我吃醋吗?”狡黎贴到他的耳边,“我也是会伤心的啊。”

“亲亲,这边建议你直接伤心到死呢。”寇栾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我保证,我一定会多看两眼你的尸体。”

“真绝情。”狡黎叹息着摇了摇头,“还以为离开了这么久,你会非常想念我呢。”

“废话就别说了。”寇栾直接切入了主题,“相信你也看出来了,我是特意留到最后的,其他的我都可以不问,只有一个问题,我希望你无论如何,都能据实以告。”

“好。”狡黎的眼神变得专注,“你问吧。”

“姚芳华的死,跟你……究竟有没有关系?”寇栾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是这个问题。”面对寇栾的质问,狡黎似乎毫不意外,甚至将嘴角微微地勾起。

“那么,你的答案是?”寇栾步步紧逼道。

“没有。”直视着寇栾的眼睛,狡黎坚定地摇了摇头,“我的答案是‘没有’。”

闻言,寇栾紧绷得如同钢板的身体,终于稍稍松懈了下来。

“很好。”他克制地扬了扬下巴,“我愿意相信你,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相信。”

“我永远都不会辜负你的。”狡黎微笑道,“过去不会,未来更不可能。”

……画风好像又开始不对劲了。

寇栾表情复杂地偏过了脸,不再跟他的SSR对视。

因为视线的偏移,他这才隐隐约约地看见,曾经在前几局游戏里,占据了重要存在感的紫色丝巾,重新回到了狡黎的身边。

可能是为了配合现代化的着装,狡黎将那一头及腰的长发,变成了更加利落的短发。

因此,原本用来绑束乌发的紫色丝巾,自然失去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寇栾本以为丝巾早已不见,如今,他才出于偶然发现,狡黎似乎将那条丝巾,放置在了上衣的口袋内侧里。

由于自己低头的动作,再加上迷雾内较为明亮的视野,他才得以捕捉到了那一抹浅浅的紫。

“你很喜欢这条丝巾?”寇栾指向对方的口袋。

“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

狡黎忽然停顿了下来。

“不如说是什么?”寇栾颇为好奇。

“没什么。”狡黎失笑着摇了摇头,“你就当我喜欢它吧。”

“……”

话说一半,砒霜拌饭。

寇栾情不自禁地磨起了自己的后槽牙。

“回家吧。”狡黎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温柔得让人根本发不出火,“回去别多想,好好睡一觉,都会过去的,既然我回来了,就不会让你再经历任何痛苦。”

那一刻,寇栾不得不承认,他的心脏跳空了一秒。

直到看见车内那熟悉无比的环境,他才惊觉自己已经回归了现实世界。

寇栾的车正稳稳地停在路边,一如他离开时的样子。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别人揉脑袋。

寇栾下意识地望向后视镜——

发顶纹丝不乱,毫无被人“蹂躏”过的痕迹。

也对,只要玩家能够通关成功,“引”内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对现实世界造成影响。

此刻,寇栾非常后悔,他没有在狡黎出手的时候,就对狡黎的行为,表示出严厉的谴责,以至于让对方这么顺利地完成了整套动作。

他又不是小孩子,难道只因为他比狡黎矮了那么几厘米,就要被对方按在掌心里,像个柔软的小动物一样,从上到下地撸个遍?

寇栾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自家的丑橘——

它被自己撸毛的时候,总是表现得喜怒无常,动不动就要张嘴袭击它的主人。

或许,它跟自己刚刚的感觉一致?

寇栾瞬间有点儿心虚。

总之,他必须在下一次见到狡黎的时候,警告对方不要随便将手放到别人的脑袋上。

寇栾的直觉告诉自己,假如他不能妥善地处理好这件事,这个举动将会成为日后的常态。

他能够看出狡黎刻意的示好,但他一点儿都不想跟狡黎变得亲近。

事实上,寇栾很感激狡黎对自己的拯救,他几乎能够肯定,倘若狡黎当时没有出现,他已经必死无疑了。

但这恰恰说明了狡黎的可怕。

对方甚至拒绝告诉自己,他究竟使用了什么手段。

在问出那个问题之前,寇栾严重怀疑,死得悄无声息的姚芳华,跟凑巧出现在同一个时间节点的狡黎有关。

但狡黎却给出了否定的答复。

寇栾之所以选择相信对方,不是因为对狡黎交付了无条件的信任,他只是在权衡过后,决定采用对彼此都有利的态度,继续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游戏。

而他之所以会在狡黎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久久不能回神,一方面,是他确实有所触动;另一方面,却是因为他听出了狡黎的弦外之音——

让他觉得背脊发凉的弦外之音。

第317章 寇栾的选择

“既然我回来了,就不会让你再经历任何痛苦。”

这句话反复地在寇栾的脑海里播放。

经过他的深度解析,这句话起码包含了两重含义——

第一重,狡黎应该暂时不打算再离开了。

关于这一点,寇栾倒是不怎么惊讶,他能够模糊地感知到,狡黎的心情不错,不论对方请假是为了什么,他都应该已经完成了既定的目标。

第二重,才是真正让寇栾觉得毛骨悚然的地方。

什么叫“不会再让他经历任何痛苦?”

事实上,狡黎回来的时候,他正经历着姚芳华的背叛,如果狡黎的这句承诺有效,后期姚芳华的无故死亡,又怎么会跟对方毫无关联?

寇栾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思维的黑洞。

他只能像个掩耳盗铃的人,一边拒绝思考这个问题,一边将狡黎给出的否认回答,看作唯一的真相。

他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狡黎是他唯一的SSR,在对方彻底归来后,两个人又重新结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

即便狡黎真的导致了姚芳华的死亡,他也没有立场去指责对方,毕竟,他的命是由狡黎救回的,他已经先天矮了自己的SSR一截。

讲得再残忍一点,为了一个不可能复活的人,他没必要跟他未来最大的助力,在没有任何客观证据的情况下,毫无理智地翻脸。

很冷血,但这就是不争的事实。

比起沉浸在痛苦和猜疑里,寇栾更愿意向前看,也只能向前看。

回想走来的这一路,他似乎变得越来越不像是一个“人”,但寇栾仔细地琢磨了一下,自己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或许,只有哲学才能解释这一切了。

寇栾决定暂时将烦恼抛到脑后。

他握紧了方向盘,重新启动汽车,继续向家里驶去。

途中,他收到了一条来自未知发件人的信息——

“谢谢。”

除此之外,他还在右下角,看见了特地标注出来的署名,丁焕。

寇栾本来懒得理会,但他想起丁焕离开时的那副惨状,不由地改变了主意。

“不客气,合作愉快。”

他如此回复道。

寇栾顺手将丁焕的号码,添加进了自己那分外单薄的通讯录列表。

好歹也算是个圈子里的人脉,说不定,以后就能派上用场。

回家后,寇栾先是狠狠地撸了几下丑橘,在收获了几道不痛不痒的抓痕之后,他才让自己陷进客厅的沙发里,按照狡黎的交代,好好地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乌漆嘛黑的一片。

寇栾走进浴室,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刚刚把头发吹干,就听见隔壁传来了开门的动静。

……涂掠回来了?

寇栾思索了片刻,决定主动上门,询问一下跟林光恺有关的情况,顺便践行自己的承诺——

他曾经答应过涂掠,等他结束下一局游戏,就告知对方,是否愿意跟他达成合作。

“进来吧。”门铃被按响之后,涂掠很快就开了门,“跟我预估的时间差不多。”

“嗯。”寇栾点了点头,“才结束没多久,听见你回来,就直接过来了。”

“前两天,我也参加了一场活动。”

涂掠领着他走向书房。

前往的过程里,寇栾注意到,书房对面的位置,大概率是主卧的地方,屋门正紧紧地闭合着,上面甚至坠了一把锁,显得相当神秘。

这家伙,究竟是平时不睡在主卧,还是因为自己的到来,特地把那里弄成了这样?

寇栾忍不住有些好奇。

不过,根据周景然的调查结果,涂掠在现实世界中的身份,本来就疑点重重,把住所搞得神秘一点,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寇栾收起边边角角的心思,安分地坐到了书房的椅子上,直入主题道:“你认识林光恺吧?”

“上一局遇见他了?”涂掠挑了挑眉毛。

“嗯。”寇栾没有否认,“他好像……跟你的关系很近?不仅是乐队的主唱,还是酒吧的服务生?”

“都是他一时兴起。”

“所以,你跟他熟吗?”

“一般。”

“点评一下他的为人?”

“有病。”

涂掠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回答。

“……”

寇栾瞬间语塞了。

他不得不承认,涂掠的总结,真是鞭辟入里。

“那你觉得他值得信任吗?”寇栾继续询问道。

“还行。”

考虑到涂掠的性格,寇栾认为这已经算是一个相当高的评价。

“那你为什么不试着拉拢他当你的盟友?”顺着对方的回答,寇栾好奇地问道。

“两点原因,第一,他不是‘王’;第二,他不稳定。”

“……不稳定?”

第一点原因他理解,第二点是个什么意思?

“他太随心所欲了。”涂掠简要地解释道,“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建立在兴趣的基础上,一旦他哪天失去了兴趣,他就会失去全部的驱动力。”

“有道理。”寇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好像还挺喜欢那啥啥的,假如你的计划,是冲着毁灭那啥啥去的,或许……他会选择站在你的对立面。”

“没错。”

“可我还是觉得奇怪。”寇栾一边露出笑容,一边看向涂掠的眼睛,“你理性地绕过了你的同事兼队友,却选择了我这样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人?我们俩迄今为止的交集,似乎只有那一场活动吧?”

“你可以选择拒绝。”涂掠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保证,这不会影响到我们在后续活动里的关系。”

“这个问题先不急,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上次说的最后那句话?”寇栾想起了那句让他耿耿于怀的“小心你的同伴”。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寇栾愣了愣,“你让我小心同伴。”

寇栾主动进行了提醒。

“是吗?”涂掠不置可否,“不记得了。”

“……”

简直是油盐不进。

寇栾彻底没有办法了。

显然,不论真相到底是什么,涂掠都没有开口的意思。

针对这种脾气的人,逼问肯定无用,寇栾只能再次无奈地转换了话题:“我能先听听你的计划吗?不用太具体,给个大概的雏形就行。”

“确认合作再说。”涂掠冷冰冰地说道。

“……”

他已经想要离开这里了。

“还有其他问题吗?”耐性即将告罄,涂掠加快了言语的节奏,“犹豫不定的话,你可以多考虑几天,我不介意再等等。”

“不用。”寇栾摆了摆手——

“我同意。”

一段时间之后。

“不是,这就是你的计划吗?”寇栾目瞪口呆地说道,“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

涂掠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寇栾尴尬地咳了两声,“那啥,时间也不早了,我先回去消化一下,等我想出点什么,我们再进行讨论吧。”

“好。”

几分钟后,寇栾顺利地回到了家中。

他一屁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始回想涂掠跟他说的话。

事实上,对于当前的困境,涂掠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他只是希望寇栾能够配合他,完成几项调查。

首先,就是关于被针对人选的调查。

毫无疑问,他和涂掠都是被纳入其中的倒霉蛋,但两个人不足以总结出可靠的共性,他们需要更多的样本。

涂掠希望寇栾在日后的游戏中,尽量用暗示的方式,积极跟其他的玩家进行沟通,尤其是拥有“王”这种身份的玩家,寻找潜在的同伴。

其次,就是搞清楚“引”针对他们的原因。

这一点,尤为关键,但也尤为棘手。

毕竟,对于“引”的本质,他们至今一无所知,更别提掌握游戏背后的动机。

涂掠建议他在遇到未被针对的“王”时,着力分析对方跟自己的不同之处,试着定位出大致的可疑范围。

最后,就是如何在真相暂且不明的情况下,最大程度地进行反抗。

这个问题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方法论非常清晰,那就是在游戏开始之后,尽全力地保护跟自己相熟的玩家。

哪怕没有涂掠的提醒,在过去经历的每一局游戏里,寇栾也已经按照这个原则,将那些被他当作是朋友的人,纳入自己的保护范围,但结果却不怎么尽如人意。

毕竟,一个人的实力再强,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尤其是在险象环生的游戏里。

有时候,就连寇栾自己,都陷在命悬一线的危机中,他又怎么能够确保其他人的安全?

总而言之,心里完全没底啊……

靠在沙发上的寇栾,变得越来越沮丧。

他的直觉告诉他,涂掠肯定还隐瞒了一些事,对方告诉自己的东西,与其说是为了达成合作,不如说是在试探他的态度和能力。

不过,经过谨慎的思考,寇栾认为涂掠提供的这些对策,虽然作用有限,但动机都偏于正向,他可以进行配合。

姑且算是想通了的寇栾,从沙发上一个鲤鱼打挺,稳稳地站了起来。

然后,他走到冰箱前方的位置,打开冰箱,从里面取出一些食材,为自己烹饪了一顿勉强算是可口的晚餐。

吃饱喝足之后,他决定完成另一件事——

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第318章 找人

寇栾掏出手机,打开电子邮箱,找到周景然上次给他发送邮件的地址。

然后,他编辑了一封新邮件,发送到了这个地址——

“能再帮我调查一个人吗?报酬你定。”

五分钟后,他就听到了“叮”的一声。

“信息。”

周景然仅仅回复了两个字。

见状,寇栾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他尽量用凝练的语言,描述了一下跟吕阳有关的情况,除了姓名、年龄和外貌特征这些基本的因素之外,他还回溯了梦境那局游戏的记忆,将吕阳那几位同班同学的姓名,一齐整理了进去。

最后,根据吕阳的口音,他还额外提供了几项涉及地域的猜测,作为给周景然的补充参考。

邮件成功发送之后,寇栾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作为第二个让周景然帮忙调查的对象,吕阳依然是周景然认识的人——

他们都参与了梦境那局游戏。

简直跟调查第一个对象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只不过,涂掠还好好地活在现实世界里,吕阳却大概率已经死去。

对于这个热情乐观的少年,寇栾始终无法放下,哪怕效果等同于自我折磨,他也必须要确认对方的结局。

至于同样在这一局游戏中丧生的姚芳华,寇栾决定不进行任何跟她本人有关的调查。

原因很简单。

第一,姚芳华死得太过蹊跷,在她主动现身之前,寇栾甚至不知道她也是本局游戏的玩家,跟吕阳截然不同的遭遇,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寇栾的负罪感。

第二,捅进他胸口的那把剪刀,终究还是影响到了他对姚芳华的感情,即使经过狡黎的解释,他得知了女孩是在灵魂被侵占的情况下,才被迫做出了那样的选择,但隔阂已生,寇栾已经很难再用过去的眼光,去看待被自己拯救过无数次的同伴。

更何况,他本来就不打算让“引”中的种种,跟现实世界产生联结。

非说不可的话,他选择对待姚芳华的方式,才是更为理智的做法,而那个差一点就要成年的男孩,更像是一个意外中的意外——

初遇的时候,寇栾就透过这个男孩,看向了还未失去叶谧的刘郁。

他在吕阳的身上,寄托了太多不该有的杂念,即便是为了清除这些东西,他也理应亲手为这个故事,画上一个没那么圆满的句号。

毫无疑问,吕阳是一个善良的少年,纵使寇栾没有陪他到最后一刻,他也仍然相信男孩,没有因此而产生对他的怨怼。

寇栾无法弥补什么,他只想去男孩生活过的地方看看,就当作是对男孩的一种祭奠。

或许,他不该这么做,发邮件联系周景然的时候,他也不够冷静,但正是这样一股冲动,一直支撑着寇栾,在一场场的生死游戏中,没有失去自己坚守的本心。

长时间的冷处理,会让他变得越来越麻木不仁,为了避开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他需要体验适度的痛苦。

有时候,痛苦会成为他灵魂的养分,抑或是他的力量之源。

人不能因为贪图一时的快乐,就对客观存在的痛苦,抱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这会让人模糊了现实和虚幻的边界。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原本在卧室里玩得正欢的丑橘,慢悠悠地踱步到了他的脚边,少见地紧挨着他,乖巧地趴了下去。

“怎么?”寇栾将右手放低,揉了揉丑橘的脑袋,“特地跑来安慰我?”

“喵!”

丑橘立即不满地嚷嚷了一声。

“不是就好。”寇栾无所谓地笑了笑,“还以为你突然转性了呢。”

“喵。”

丑橘抖了一下耳朵。

寇栾不再开口,他眯起眼睛,享受了一会儿难能可贵的寂静,才懒洋洋地回归了生活。

也许是因为,吕阳的生平,不像涂掠那么复杂,在邮件发出后的第二天,寇栾就收到了周景然的回复。

对方没有多说,只是给出了两个地址,一个是住所,一个是学校。

周景然应该已经猜出了寇栾联系自己的意图,才会回复得如此精准,没有一句废话。

寇栾立即郑重地向对方道了谢,顺便询问了对方希望得到的报酬。

“暂时没什么需要的,以后再说。”

五分钟后,周景然回复了他的消息。

还行。

寇栾松了口气。

他最怕欠人情,但周景然没有跟他客气,只是延后了报酬兑现的时间,这让他倍感安心。

再加上周景然不是一个喜欢得寸进尺的人,寇栾相信对方是真的没想好,而不是在酝酿什么让人难以接受的计划。

果不其然,周景然给出的两个地址,就在寇栾猜测的地域范围之内,距离寇栾所在的城市,大约有八个小时的车程。

寇栾考虑了片刻,决定自驾前往那里。

高铁虽然更快,但他无意打扰吕阳的朋友和家人,坐在属于自己的交通工具里,可以达到更高的隐蔽性。

做好决定之后,寇栾在第二天的清晨,就开着他提前加满油的车,向着目的地进发。

下午四点左右,他到达了吕阳居住的公寓楼下。

那是一个相对老旧的小区,门口没有门禁,寇栾很轻易地就将车子开了进去。

坐在车内的驾驶座上,寇栾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究竟是来干嘛的?

根据周景然提供的信息,吕阳的家在八楼,从他的位置向上看,他既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也无法透过窗户的反光,看清屋内的陈设。

或许,他应该选择晚上再来,至少到了那个时候,他能够通过观察灯光是否亮起,判断吕阳的家人,是否回到了家中。

没有在小区里呆多久,寇栾就重新启动汽车,开往吕阳的学校。

他特意查过资料,吕阳所在的这所高中,能排进当地的前三,绝对是一所名副其实的重点高中。

男孩曾经跟他说过,他是体育特长生,学习成绩一般。

能进入这么优秀的高中,吕阳的运动神经,一定比他描述得还要发达。

寇栾下意识地勾起唇角,可荡漾在他嘴边的弧度,却略显苦涩。

按照导航仪的指示,寇栾不间断地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这所高中的大门口。

看来,平时上学的时候,吕阳一定起得很早,毕竟早高峰的时段,会远比现在来得堵塞。

寇栾默默地为男孩的品格,又额外加上了“勤奋”这两个字。

这一次,他总算是来对了地方。

寇栾刚刚把车挺稳,就看见了陆陆续续走出大门的学生。

放学了。

寇栾扫了一眼车内的时间——

五点四十。

对于重点高中来说,这个时间可不算晚。

他又观察了一会儿,才发现大部分出门的学生,都没有背上他们的书包。

寇栾思考了几秒,终于想通了原因。

这些学生大概率是出来吃晚饭的,吃完还要返回学校,继续上晚自习。

而绝大多数需要上晚自习的学生,都是临近高考的高三学子,正好跟吕阳同一个年级。

寇栾必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戴上一顶勉强能遮住上半张脸的帽子,寇栾静悄悄地下了车。

虽然他在娱乐圈的知名度不高,但喜欢看电视剧的高中生不少,他被认出的可能性,远远高于其他地方。

万事俱备后,寇栾找了一家人气还算不错的小餐馆,点了一份排骨面,坐进了最角落的位置。

经过好几个小时的车程,他本来就饿得厉害,正好借机把肚子填满。

这家面店虽然小,老板的动作却很利索,没过多少时间,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就被端到了寇栾的眼前。

“谢谢。”

他冲着老板点了点头。

寇栾来得比较早,店里还没有多少学生,等他吃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店里才陆陆续续地进来了几位高中生。

寇栾立即压下了脑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一个人吗?”

一道清脆的嗓音,在寇栾的身侧响起。

他抬头一看,才发现三名穿着校服的女生,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很快,寇栾就明白了她们选择这里的原因——

除了这个偏僻的角落,整家店都被塞得满满当当,根本找不出一个空位。

作为高三的学生,她们的时间很紧张,最多只能给晚饭留出半个小时,还要包括在路上来回的耗时。

因此,她们不想将时间浪费在寻找另一家餐馆上,发现角落里的寇栾,似乎只有一个人之后,她们打算来碰碰运气。

这正合寇栾的心意。

“是。”寇栾礼貌地点了点头,“你们三个一起吗?可以跟我拼桌,我不介意。”

角落里的位置,是由两张桌板拼合而成,前后各有两张板凳,正好能够容纳四个人。

“谢谢。”

最先开口的那名短发女生,立即露出了笑容,高高兴兴地坐到了寇栾的对面。

待三人都落座之后,估计是怕座位被抢,她们派出了一名扎着马尾辫的女生,代替大家去点餐。

“唉!”短发女生叹了口气,“吃个饭可真不容易。”

“好歹我们还找到了座位。”另一名戴着圆框眼镜的女生,开口安慰道,“我刚刚在门口看到了罗哥,他带着他那一大帮兄弟,只是往里望了望,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谁让他成天跟那么多人混在一起?”短发女生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以前好歹有大吕压他一头,现在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闻言,寇栾吃面的动作,倏地一顿。

第319章 你认识我吗

“别说这个了……”戴着圆框眼镜的女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音量,她偷偷地打量了一眼寇栾,发现对方的耳朵里,正塞着一副蓝牙耳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谁能想到会发生那种事呢……”

“是啊。”短发女生似乎也有点感慨,“不过,寒假的时候,他亲眼看着他的几位同班同学,被塌陷的天花板压中,又一个接一个地停止了呼吸,哪怕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他心里……也一定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最终选择用那种方式结束生命,或许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吧。”

“你还是这么敢说。”眼镜女生吐了吐舌头,“虽然跟他不同班,但一起上体育课的时候,我们总是会受到他的照顾,他真是一个不错的人,只可惜……”

“你怎么这么在意他?”短发女生意味深长地说道,“不会是暗恋人家吧?”

“你胡说什么呢!”眼镜女生伸手推了一下对方的肩膀,“没听过一句话吗?死者为大!”

“哎哟,我又没有冒犯他的意思……”

“唉,说实话,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寒假那场意外发生之后,我观察过他的状态,他最开始的情绪,确实很低迷,但最近这段时间,我感觉他已经恢复了不少,整个人都阳光起来了,再加上高考临近,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突然在家里烧炭。”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短发女生一副不赞同的样子,“人的内心就是这样,永远让人琢磨不透,可能前一秒,他还想得很通透,下一秒,就受到了某种刺激,毅然决然地走向了极端。”

“你好像说的有点儿道理……”

“我跟你说,我最近在看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里面有好多跟潜意识有关的研究,你也可以看看,简直让人大开眼界。”

“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你还有时间看课外书?”眼镜女生目瞪口呆地说道,“你也太狂了吧!”

“你不懂,我这是为了减压,睡前看几页,保证让你睡得更香哦!”

“那我还是看课本吧,肯定能睡得更香……”

“哈哈哈!”短发女生大笑了起来,“那倒也是。”

“你们在说什么?”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总算是点完了餐,坐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笑得这么开心。”

“……没什么。”

眼镜女生清了清喉咙,她的视线总是不住地往寇栾那里飘,不是因为她害怕寇栾听到她们的谈话,而是因为她觉得寇栾的下半张脸,莫名有点眼熟。

正当她想再凑近一点的时候,寇栾忽然站了起来。

见状,她立即撇过了脸,装作在看右侧的墙壁。

“我吃好了。”

寇栾主动开口说道。

声音真好听。

同时也有点熟悉。

眼镜女生有些出神地想道。

“老夏,你倒是让让人家啊。”短发女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发什么呆呢?”

“……哦哦哦!”眼镜女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堵死了别人离开的路,她赶紧将双腿移向侧方,“不好意思。”

“没关系。”

寇栾温和地摇了摇头。

他直接离开了这家餐馆。

望着寇栾的背影,眼镜女生喃喃地说道:“你们觉不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像某个人?”

“谁?”短发女生满脸狐疑。

“我、我也不是很确定,但我总感觉,他跟我之前追的那部电视剧里的男四号,长得非常相似。”

“你认为他是明星?”短发女生忍不住拔高了音量,“拜托,就算是男四号这种咖位,人家也是实打实的公众人物,怎么可能特意跑到学校旁边的一家小店,扎在人堆里,就为了吃一碗面条?要是真的那么想吃,他完全可以点外卖啊!”

“也是。”眼镜女生收起了不切实际的幻想,“都怪他戴了一顶帽子,让人看不清他的上半张脸,光看下颌线的话,还真是挺帅的……”

“这就叫氛围感诈骗。”扎着马尾辫的女生,也加入了她们的讨论,“专骗我们这种涉世未深的未成年,你们千万别傻乎乎地上当。”

此时此刻,被定性为“诈骗”的寇栾,已经回到了他的车子里。

他没有立即启动汽车,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陷入了长久的思考。

事情的发展,顺利得不可思议,但他听到的内容,却让他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像吕阳那样对生活充满热爱的人,怎么可能会选择烧炭?

他知道“引”会合理化失败玩家在现实世界中的死亡,但寇栾不得不阴暗地揣测,“引”存心将男孩的死亡,设计成这种方式的行为,本身就充满了恶意。

那么,“引”之所以会暗搓搓地搞一些小操作,究竟是为了恶心谁?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吕阳已经失去了生命,当然无法再被恶心到,“引”大概率是为了恶心活着的人——

比如非常关心吕阳结局的寇栾。

他现在就有一种,被人强行塞了一口屎,却又不得不咽下的反胃感。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做点什么。

吕阳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自己生命的人,他总是用乐观、豁达和积极向上的态度,迎接一次又一次的困境。

寇栾果断地将车开回了吕阳居住的小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寇栾重新将车停到楼下的时候,他已经能通过窗户是否亮起,判断出室内是否有人居住。

然而,令他感到遗憾的是,八楼依旧是漆黑一片。

他应该继续等下去吗?

寇栾十分迷茫。

他选择停车的位置旁,恰好是一片人造的草坪,上面安装着一些供居民锻炼身体的运动设施。

刚刚吃完一大碗面条,对于需要注意体重的他来说,最好找机会,加速一下肠胃的消化。

寇栾干脆下了车,就近找了一个练习蹬力的工具,心不在焉地踩了起来。

他执着地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那栋楼房,不知道在期待些什么。

他并非不愿意离开,只是内心隐隐地有一道声音,指引着他再多留一会儿。

寇栾的直觉,总是不让他失望,正当他决定放弃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女人。

一个由远及近、慢慢向这里走来的女人。

寇栾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消失在漆黑的楼道里,大约五分钟后,八楼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找到了。

寇栾下意识地吞咽了口中因为紧张而分泌过剩的唾液。

几乎没怎么犹豫,他就径直走入了同一个楼道,但当他站在那个看起来颇具年代感的防盗门前时,他又忍不住踌躇了起来。

他根本拿不出好的借口上门。

跟在一个妇人的身后,悄悄地上了楼,现在还躲在人家的门外,怎么看都像是图谋不轨的坏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

正在苦苦思索的寇栾,忽然听见一道质问的声音,从自己的身后传来。

闻言,寇栾僵硬地转过身——

一个看起来至多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中学的校服,扎着松松垮垮的马尾辫,叉着腰,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表情充满怀疑。

他想得太过专注,以至于忽略了从楼梯传来的动静,直到对方主动开口,寇栾才发现自己,已经暴露了。

他正准备随口胡诌一个理由,赶紧离开这里,因为寇栾的转身,终于得以看清他五官的少女,突然瞪大了眼睛:“是、是你?”

从餐馆离开之后,寇栾就摘掉了帽子,也就是说,如今位于居民楼里的他,没有进行任何伪装。

不……会……吧……

他不会在这种地方,被人认出来了吧?

寇栾觉得命运一定在跟自己开玩笑。

刹那间,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明日娱乐版新闻头条的标题——

不知名男星夜闯他人小区,究竟是因为生活拮据,还是另有隐情?

寇栾艰难地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缓解眼下这种略显紧张的氛围。

“还真的是你啊……”

少女自来熟地凑近了他,由于身高的客观差距,她只能拼命地踮起脚,两只黑又圆的眼睛,像是两颗水灵灵的葡萄,一眨不眨地望向他。

寇栾被少女看得冷汗直冒,原本打算说的话,半天都没能说出口。

“我可以解释……”

他的音量越来越小。

“我就说,我那个从来都不追星的哥哥,怎么会突然迷恋上一个小明星,原来是背地里,跟人家私联了啊。”少女若有所思地嘟囔道,“我猜,你应该是来找我哥的吧?”

“……啊?”

寇栾完全没料到会是这种展开。

“不好意思,我哥他出意外去世了,就前几天的事,我和家人的心情,目前都比较悲痛,暂时没办法招待你。”少女沉重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肯定满肚子的疑问,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加一下我的联系方式,我私下跟你说吧。”

“……啊?”

寇栾微微张着嘴巴,机械地重复着上一轮的字眼。

“真是的,我哥难得追一次星,居然就追了个傻子吗?”少女嫌弃地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娱乐圈果然没有聪明人。”

“……”

至此,寇栾总算是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我想,在我正式离开之前,有几个误会需要解开。”他整了整被风刮乱的领口,“第一,吕阳不是我的粉丝,他是我的朋友;第二,我不是来找他的,我要找的人,就是身为他的家人的你们。”

“……啊?”

这一次,表情怔楞的人,终于变成了还未褪去婴儿肥的少女。

第320章 死亡方式的争议

“……小阿?”

原本紧紧闭合的防盗门,突然从内部被打开,那名面容憔悴的中年妇人,惊讶地探出了头——

“我在屋子里听到你的声音,还以为是幻听,结果你真的在门外,怎么不进来?还有,这位陌生的先生,请问你是谁?为什么和我的女儿,一起站在我家的门口?”

“算了。”少女挠了挠头,觉得情况太过复杂,一时半会儿的,也说不清楚,“你先跟我进来吧。”

“他要跟你一起进来?”妇人的眼神立即变得警惕。

“妈,你仔细看看他的脸,是不是觉得有点儿熟悉?”少女提示道,“他就是我哥最近疯狂迷恋的那个小明星。”

“是吗?”闻言,妇人扒在门边的那只手,稍稍放松了一些力道,“既然是明星,为什么要来咱们家?”

“我本以为,他是专程来找我哥的,但我刚刚问了一下人家,他就是来找咱们的,还说我哥不是他的粉丝,而是他的朋友。”

“……朋友?”妇人不解地看向寇栾,“我们家小阳,还能交上明星的朋友?”

“阿姨,就像您女儿说的那样,我不是什么大明星。”寇栾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友善,“更何况,交朋友这种事,本来就该只看人品,不看身份,吕阳是个很优秀的少年,能交到他那样的朋友,其实是我的荣幸。”

“小阳……”妇人忍不住红了眼眶,“确实很优秀。”

“抱歉,我无意触及您的伤心事。”寇栾适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潸然泪下的妇人。

“没关系,是我自己没控制好情绪。”妇人勉强笑了笑,她背过身去,一边整理自己的仪容,一边将大门拉得更开,“都进来吧,总不能让客人一直站在门外,太不像样子了。”

“谢谢。”

闻言,更靠近防盗门的寇栾,礼貌地一个侧身,让位于后方的少女,率先进入了自己的家门,才跟着一同走了进去。

很快,大门就被再次闭合了。

“随便坐。”妇人示意寇栾在客厅里自己找个位置坐下,“我去给你倒杯水,饭还在煮,估计还要二十分钟,想吃什么菜,我们可以点外卖,我最近状态不太好,不方便下厨,只能吃外卖对付对付,希望你不要介意。”

“阿姨,不用麻烦了。”寇栾赶紧阻拦道,“我是吃了东西过来的,现在既不渴也不饿,你看我自己都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就觍着脸跑上了门,肯定不是为了让你们忙活,我就想跟你们说会儿话,说完我就走。”

“那也得喝杯水吧。”

妇人找出一个一次性的纸杯,正想往里面倒上热水,才想起家里因为吕阳的事,已经好几天没烧水了,暖瓶里的那点水,还是吕阳离开前一天时烧好的,早就不能喝了。

于是,妇人只能一手拿着纸杯,一手举着暖瓶,呆呆地站在那里,半天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妈,我来吧!”

敏锐地察觉到问题所在的少女,一个箭步冲向了自己的房间。

少顷,她拿出一瓶罐装的可乐,放到了寇栾正前方的桌面上:“家里只有这个了,我本来想帮你找瓶矿泉水,但我翻了半天,都没在库存里翻到,你放心,这个是无糖款的,喝了不会发胖。”

“谢谢。”拒绝明显已经没有意义了,寇栾只能温和地笑了笑,“我特别喜欢喝这个。”

“有饮料就好。”见状,妇人终于走回了客厅,“你们年轻人,都喜欢喝饮料,不喜欢喝白水,小阳也是一样……”

她的眼神又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阿姨。”摩挲着可乐的瓶身,寇栾开始寻找合适的话头,“我能不能跟你们确认一下,吕阳出现意外的原因,不需要任何的细节,只需要一个结论就行。”

“反正他们说我哥是烧炭自杀的。”少女解答了他的疑问,“警察上门调查过,医院也出具了证明,这就是所谓的结果了。”

“小阿。”妇人给少女使了个眼色,“别用这种态度说话。”

“妈,我不觉得我的态度有问题。”少女执拗地偏过了脸,“我只是在实话实说而已。”

“你相信吗?”寇栾忽然直视向少女的眼睛。

“……什么?”

“关于你哥是自杀的这件事。”寇栾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信或不信,又有什么意义?”良久,少女耸了耸肩,避开了寇栾极度专注的目光,“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这就是所谓的结果了。”

“我知道了。”寇栾了然地点了点头,“你不信。”

“我当然不信!”压抑了半晌,少女还是按捺不住地情绪激动了起来,“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选择自杀?即便他受到了刺激,突然决定要走极端,按照我哥的性子,他也绝不可能不负责任到连一封遗书都不留!”

“你分析得很对。”寇栾继续点了点头,“我之所以大老远地跑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你们,吕阳没有自杀,他从来都不是个懦夫,他非常勇敢。”

“什、什么?”妇人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巴。

“你说的是真的吗?”少女同样满脸震惊,“那我哥、我哥……其实是被人杀害的?”

“不不不——”寇栾立即摆了摆手,“他的确是死于意外,这点应该没有什么疑问,你们可以相信警方,我只是希望你们明白,他绝对没有抛下你们,不负责任地自杀。”

“……”

事实上,寇栾很清楚,吕阳的死亡,完全可以被定义为他杀。

只不过,杀死他的东西,不是现实世界中的某个人或某个群体,而是至今让他琢磨不透的“引”。

显然,吕阳的母亲和妹妹,都是未被牵扯其中的普通人,哪怕是为了保护她们,寇栾也不能告知她们全部的真相。

吕阳已经在现实世界中死亡,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也是她们悲伤的根源和起点。

他只能努力筛选出一些非关键性质的信息,用类似于暗示的方式,尝试着减轻她们的痛苦。

死亡方式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引”营造出了男孩自杀的假象,但这并不是不容置疑的,寇栾希望吕阳的家人明白,吕阳没有放弃自己的生命,更没有将她们孤零零地抛下。

在询问吕阳出现意外的原因时,寇栾隐蔽地试探了她们的态度。

不难看出,对于哥哥最终确认的死亡方式,少女的心底,充斥着怨气和质疑。

她不愿意相信哥哥选择了自杀,更无法理解对方这种行为背后的动机。

妇人倒是没有表态,但她的年纪,远远高于少女,在面对同等程度的创伤时,她肯定能够将情绪掩盖得更好。

她看似训斥了少女说话的方式,却并未阻止,少女将自己的真实感受,表达出来,这足以说明,她跟少女其实处于同一战线——

她们都不认可官方给出的判定结果。

寇栾曾经陷入过纠结,因为他无法确定,对于吕阳的家人来说,究竟是男孩死于意外的伤害更大,还是男孩主动选择放弃生命的伤害更大。

通过妇人和少女的一系列反应,寇栾已经成功地找到了答案。

“虽然我很想认同你的话,但我必须要问一句,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少女不自觉地蜷紧了双手,“还有,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家的住址,是我哥让你来的吗?如果他真的死于意外,又怎么会提前做出准备?”

“别急。”寇栾轻声安抚道,“我会慢慢跟你们解释,直到你们没有任何疑问。”

语罢,他打开那罐无糖可乐,大量的气泡溢出,带起一阵悦耳的“嘶嘶”声,让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感,得到了些许的降低。

寇栾仰头喝了一口可乐,才心平气和地开始了自己的讲述。

“我跟吕阳是通过手机游戏认识的。”

“我们在随机组队的状态下,凑巧成为了队友,一局游戏副本结束,我们发现彼此的配合还算默契,性格也比较合拍,就顺势私加了好友,时不时地会一起刷本。”

“游戏这种东西,玩的时候,免不了地要聊天,就这样一来二去,我们变得越来越熟悉,我知晓了他的学生身份,他也惊讶于我是个小明星的事实。”

“你们认为的追星,应该就是他出于对我的好奇,私下进行的一些了解。”

“也许,人在面对陌生的伙伴时,总是更容易放松,他跟我说了很多跟他有关的事,包括他在寒假遇到的那场灾难。”

“我能够听得出来,他不仅为此而感到痛苦,还处于深深的自责中,甚至一度丧失了对生活的希望。”

“他原本是个很乐天的孩子,因为那场灾难,他的个性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我尝试着用我熟知的方式,对他进行心理疏导,却都收效甚微。”

“即便如此,在最糟糕的那段时间里,他仍然没有放弃自救,我看出了他对未来的渴望,干脆转变了劝慰他的角度。”

“我不再纠结于过往,而是更多地提及以后,在询问了他有关心仪大学的话题之后,我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那一刻,我几乎能够确认,他终于走出了那场灾难带来的阴霾,真正地拥有了继续下去的勇气。”

“他恢复了原本开朗活泼的性子,我也找回了我最熟悉的那个队友,但就这样持续了没多久,他突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