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资格这么评价其他的玩家。
她只是觉得害怕。
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她想要迅速地成长起来,但终有一天,她也会变成那样吗?
她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恐慌。
坦白说,Susan的状态曾经让她无比羡慕,她暗暗发誓,Susan就是自己努力的目标。
可直到昨晚,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Susan这种松弛感,究竟来源于怎样的绝望。
少女天真地欣赏了一朵花,却忽略了它下方的养料和泥土。
花朵扎根的地方是地狱,花朵的养分,来自于骸骨,这朵花开得越鲜艳,衰败得就会越彻底。
她同样不想变成那样。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走下去了。
她只是本能地在偌大的工厂里徘徊,企图给自己的灵魂,找一个出口。
天黑的速度,比想象中还快,陆续从工厂里走出的工人,意味着又一天工作的结束。
众人没有选择在老地方聚集,而是直接回到了宿舍108,围绕着寇栾的床位站立。
这间宿舍已经彻底被玩家占据。
仅剩的那一名工人,从昨晚起就再也没出现,大概是迫于玩家的压力,住进了其他间宿舍。
这正好方便了玩家。
除此之外,他们也有了点破罐破摔的意思。
反正今晚就是最后一晚,住没住错宿舍,已经不会影响到游戏的结果,还不如大家聚在一块儿,还能互相照应照应。
“干得怎么样?”
寇栾用期盼的目光,看向周景然和Ashy。
显然,比起目标人物的寻找情况,他更关心周景然的成长程度。
“还行。”
跟众人隔了几步远的周景然,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寇栾总算是放心了。
“那个……”滕玉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如果说,搞崩了两台机器,气晕了四名工人,还放狗咬了十几位据说靠他靠得太近的人,也能算作‘还行’的话,那确实是还行。”
“……”
寇栾顿时无语凝噎了。
看来,周景然的成长之路,还非常漫长。
“没关系。”滕玉和轻咳一声,打了个圆场,“既然是最后一天,只要没把工厂拆了,应该都不会有什么后果。”
“也对。”寇栾已经平静了下来,“就当是为我们的结局助助兴了。”
“怎么只搞崩了两台?”尽管没人开口询问宾客的寻找情况,光凭这几个来回的对话,訾傲已经隐隐地明白了什么,她一改过去几日的不苟言笑,主动开起了玩笑,“要是多弄坏几台,说不定,我们今天都不用开工了。”
“我被新上任的领班带走反省了。”周景然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然多了一丝无奈,“反省了整个下午。”
“哈哈!学到了!”訾傲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早知道能这样,我们也不用辛辛苦苦地上那么多天班!”
“抱歉……”吕阿没有被众人的欢声笑语感染,她一直低垂着头,直到话题陷入了停滞,她才语气消沉地道了个歉,“我今天什么都没发现……”
“我也一样。”寇栾紧接着她说道,“你不需要有任何的负罪感。”
“……什么?”
寇栾的话语,霎时让少女傻了眼。
“虽然觉得很羞愧,但我必须坦白,我今天把工作,全部塞给了星晖,从上到下地跑了一遍工厂,该问的人我都问过了,但我确实没找到多余的线索。”滕玉和摊了摊手,“我尽力了。”
“这是什么意思?”少女属实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同伴”冒头,“你们不是在合伙逗我吧?”
“都什么时候了,我哪还有心情逗人?”寇栾失笑道,“我们说的都是实话。”
“那该怎么办?”少女瞬间慌了神,“就这么结束吗?”
她本以为她的心灰意冷,不会对游戏的结局产生影响,因为她一直都不是游戏的主心骨,最多只拥有一些小聪明。
但此刻的她突然发现,被她认定为无所不能的人,竟然也会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但凡还有一丝希望,我都不想这么结束。”寇栾深深地看了一眼少女,“如果真的有人要站出来道歉,那一定是我,也许你们不太明白为什么,但的确是我连累了你们。”
寇栾已经成了死亡难度的“代言人”,再加上跟他相熟的这个特征,身为他的队友,简直是在跟死亡赛跑。
“我们、我们要完蛋了吗?”少女仍旧没有什么实感,“像我哥哥那样?”
吕阳的提及,让寇栾的眼神,变得愈发黯淡,他沉默了片刻,才沉声回答道:“一样,却又不完全一样,我们这一次,应该会一起完蛋。”
他差不多讲了个地狱笑话。
“听上去……”
阴霾被渐渐驱散,笑容重新回到了少女的脸上——
“还挺浪漫的。”
少女的话语,让寇栾的瞳孔,微微向内一缩。
“虽然有点晚,但我还是想告诉大家,我很感谢各位在这一局对我的帮助。”说着,少女冲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不要觉得我假,更不要觉得我官方,我的这些话,绝对发自肺腑。”
“我知道。”訾傲第一个回应了她,“小阿,不用多说,能在这一局认识你,也是我的荣幸。”
“……你跟你哥哥的乐观,还真是一模一样。”寇栾回忆起了许多跟吕阳有关的细节,“让人对死亡,都少了些恐惧。”
“我可比他聪明多了吧?”少女不服气道,“日记本是我找到的,毒也是我撺掇着下的,我哥除了四肢发达,脑力上根本没有任何优势。”
“你终于承认是下毒了?”
爱记仇的寇栾,还没忘记这一茬。
“我……”
少女顿时哑口无言了。
“对了。”寇栾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将视线移向了少女身边的訾傲,“见面之后,一直忘了问,你上次回到现实之后,一切都还顺利吧?”
他指的是噩梦那一局游戏。
作为噩梦的主角,訾傲最终勇敢地冲破了束缚,带领众人成功地通关了游戏。
分别前,她说她会向警察报案,将这么多年以来,一直缠绕在她心头的锁,亲手用钥匙解开。
“怎么说呢?”訾傲轻轻一笑,“回去之后,我立马报了案,因为跨市和跨省,又过了几天,我才得知了结果。”
“你们猜怎么着?”她稍作停顿,又继续说了下去,“枯井里发现了两具尸体,一具是我的母亲,另一具……是我的父亲,根据痕迹推断,我的父亲是死于自杀,时间……差不多是我离家去上大学的时候。”
“他早就知道我不会回来,也早就为自己想好了结局。”訾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以来,我反反复复做的噩梦,其实早就已经结束了,只有我还停留在原地,一直不肯也不敢醒。”
“竟然是这样。”寇栾听得唏嘘不已,“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是啊。”訾傲从情绪中抽离出来,“不过,哪怕当时没结束,现在我也要结束了。”
她也差不多讲了个地狱笑话。
“你们是在说临终遗言吗?”不通人情的周景然,越听越觉得奇怪,忍不住开口评价道,“有病?”
“怎么了?”寇栾瞥了他一眼,“你也来一句?”
“……”
周景然的浑身上下都写着拒绝。
“真的不能再抢救一下了吗?”少女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哀嚎,“好歹让我分个文理科啊!”
“能。”
稳稳传入耳边的陌生应答,几乎让少女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她循声望去,才发现那来自于最容易被人忽视的角落。
面对着一双双饱含探究欲的眼睛,谈星晖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变化。
“我可以使用我的能力。”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367章 双重退场
“你是指回溯吗?”寇栾率先反应了过来,“但你已经使用过一次了,不是吗?”
比起他的夜视能力,谈星晖的能力,显然要有用许多,但代价是一局只能使用一次。
“是。”谈星晖没有否认,“没关系。”
“……没关系?”考虑到“引”的睚眦必较,寇栾不认为这是一件小事,“谈先生,我无意质疑你,但你也知道,我的身份跟你一样,像你这种有概率逆转局势的能力,一局能够使用一次,已经是游戏的极限了。”
“没错。”谈星晖依然不否认寇栾的说法,“我心里有数。”
既然谈星晖无意多谈,寇栾也没必要再三追问下去,他思考了片刻,换了一个角度问道:“你想要回到过去,完完整整地看一遍发生在孟爱华和王谚身上的事,从而找出最后的两名目标人物?”
“对。”
“这肯定需要很长时间。”寇栾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做法最大的问题,“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你的能力,是否有时间范围的限制,但它肯定无法支撑这么久,哪怕不考虑这一点,等你把这些事经历完,我们的游戏时间,也早就被耗尽了。”
“这一次,我会完全回到过去。”谈星晖简洁地解释道,“你们不需要等我回来,我会尽可能地留下线索,你们要做的,就是将线索找到。”
“不需要等你回来?”寇栾觉得这话听着不太对劲,“谈先生,你不仅要第二次使用自己的能力,还要在过去呆上很长时间,这一定不是一件毫无后果的事吧?”
“你们应该好奇过我的着装。”谈星晖没有正面回答寇栾的问题,“其实,我的穿着在我身处的那个年代,一点儿都不奇怪。”
“你的年代?”寇栾觉得自己,正在接近对方最大的秘密,“你的年代跟我们有什么不同吗?”
“我来自过去。”
谈星晖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什么?”
寇栾霎时瞪大了眼睛。
“我也是入局了很久,才搞清楚这件事,原来与众不同的不是你们,而是我自己。”
谈星晖的声音,陡然变得很轻。
“怪不得。”寇栾瞬间想通了很多事,“对于你这份电话营销员的工作,我一直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因为在我们的时代,这基本等同于电信诈骗,但考虑到你的为人和品格,我认为你应该不会从事这样的职业。”
“谢谢你的认可。”谈星晖回答得一丝不苟,“在科技不够发达的年达,电话营销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岗位,我也是为了锻炼自己的语言能力,才会选择这样一份职业。”
“谈先生,你真的是从过去来的吗?”少女满脸好奇。
“嗯。”谈星晖继续讲述道,“不过,除了年代的差别,我的现实世界,跟你们还有其他的不同。”
“能具体讲讲吗?”
寇栾是真心实意地想要了解其中的细节。
毕竟,他的最终目的,是把《不安引》给连根拔起,对于这些游荡在规律之外的事实,他肯定是知道的越多越好。
“我的现实世界是一个循环。”谈星晖的声音,再次低了下去,“我在一艘客轮上,这趟航行的终点,是我的家乡,但这艘客轮,注定会在抵达前的最后一晚出事,每当它出事的时候,我就会进入新一轮的游戏,等我成功通关了游戏之后,我又会回到这趟航行的起点,如此反复,无一例外。”
“一开始,我以为这是神灵对我的拯救,只要我足够努力,我不仅能够逆转自己的命运,还能拯救一整艘客轮上的人。”
“但我一次次地成功,换来的只是一次次地回到起点,无论我使用什么方法,我都无法阻止,发生在客轮上的意外,然后在我死亡的前一秒,我又会进入游戏。”
“与其说这是给我的机会,不如说是我被恒久地困在了过去。”
“我很想下船见到我的家人,他们都在岸边等着我,所以我从未放弃过希望,但一次次的回溯,渐渐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我大概本来就是必死,只是‘引’识别到了这个时刻,将我一次次地拖入它的世界,在给它贡献了足够的力量之后,我又会被送进这场轮回的最开始。”
“我无法打破这个轮回,因为结局早已注定,跟我的特殊能力一样,从来都做不到改变,只能一次次地亲历和旁观。”
“这艘客轮为乘客提供了免费打电话的服务,只是要按照事先登记好的顺序排队,我的位置,恰好在出事那一晚的前几个小时。”
“每一次,我都会跟电话那头的家人说,我很想念他们,让他们放心,我第二天就会回来,嘱咐他们不要在岸边等待。”
“但我知道即便他们满口都说着答应,他们还是会早早地守在岸边,希望我下船后的第一眼,就能看见他们的脸。”
“我知道,我的承诺并不可靠,我只是在编造善意的谎言。”
“但我不得不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欺骗他们,我还需要靠他们的声音,欺骗困于轮回的自己。”
“我说的话,几乎每次都一模一样,只有这一次,我在挂断电话前,多说了一些内容。”
“我告诉我的家人,假如我回不来了,他们肯定会伤心,也必然会怀念,但我恳求他们,不要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
“爱永远不会随着肉/体的泯灭而消失,我希望他们明白这一点。”
“或许,这就是一种预兆吧。”
谈星晖微笑着落下了最后一个字。
他很少露出笑容,与之相反,他的SSR滕玉和,倒是很爱笑。
寇栾本以为他们是截然不同的性格,但当谈星晖也发自内心地笑出来时,他才发现他们竟如此相似。
“谈、谈先生——”吕阿已经被震撼到有些语无伦次,“你、你还会回来吗?”
“我在进入这一局游戏的时候,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归属感。”谈星晖温柔地看向少女,“虽然没能有幸经历过你们的时代,但我很喜欢我的时代,因为这是我成长和生活的地方,我愿意永远停留在这里。”
他委婉地回答了少女的问题。
“时间不早了。”谈星晖看向他身旁沉默了许久的滕玉和,“我们就不需要告别了吧?”
“当然。”滕玉和将微垂的头抬起,眉眼间全是柔和的笑意,“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不会。”谈星晖认真地摇了摇头,他不是无法区分玩笑话和正经话,他只是习惯于郑重地对待每一个问题,“我在客轮上打电话的时候,曾经无数次地想要拨给你,明明你不存在于我的时代,我还是本能地想要这么做,我一直没跟你提起这件事,因为就连我自己都想不通,我为什么会产生如此荒谬的想法,直到我刚刚说完那些话——”
“因为你也是我的家人,所以我在最绝望的时刻,才会想要跟你取得联系。”谈星晖刻意放慢了语速,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含着最质朴的真挚,“感谢的话,我昨晚已经说过了,最后,我还欠你一句道歉。”
“对不起,作为我的SSR,你需要承担由我的决定,带来的种种后果。”谈星晖的眼中,写满了歉意,“希望你能够原谅我。”
语罢,不等滕玉和给出回应,他的身形就开始闪烁。
跟上一次使用能力时不同,谈星晖的身形,再也没能稳定下来,而是直接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他啊……”
滕玉和失笑着摇了摇头。
他的笑容中有无奈,有叹息,有遗憾,有留恋,唯独没有怨恨。
“希望大家都能平安地渡过今晚。”
面向众人,滕玉和又一次说出了他在每晚在分别前,总是会为其他玩家,以及他自己,衷心送上的祝福。
他似乎早已预料到了什么,即便他的身体,开始像雾气般,朝着周围逸散,他的笑容也丝毫没有减淡。
寇栾看过SSR退场时的模样。
因此,他能够清晰地分辨出,此时此刻的滕玉和,不仅仅是在进行游戏的退场,而且是在进行人生的退场。
对方将不会出现在《不安引》中。
寇栾明确地接收到了这个事实。
滕玉和跟他的“王”,一齐消逝在了同一局游戏里,连时间都相差无几,如同初遇时那样。
他们总是携手并进,荣辱与共,甚至结束,都无法将他们割裂。
寇栾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身边的狡黎。
他这才发现,对方一改平日里的嬉皮笑脸,神情中竟然也带上了几分严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察觉到寇栾的目光,狡黎立马挂上了熟悉的笑容,望进了他的眼底,仿佛刚刚的正经,只是寇栾的错觉。
……真让人看不透啊。
寇栾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区别于他们的淡定,吕阿已经举起了自己的双手,将掌心贴上了自己柔软的脸庞。
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渗落,即使她拼命忍耐,她还是不能自已地抽噎了起来。
花大姐失踪的时候她没哭,Susan牺牲的时候她也没哭,但现在她真的忍不住了。
这当然不是因为,她对谈星晖和滕玉和更为熟悉,只是情感累积到了极限,注定要走向决堤和释放。
滕玉和离开前的那句话,深深地触动了她。
她还依稀记得,她曾经为同样的一句话,夸赞过滕玉和的温柔以及高情商,滕玉和对她的鼓励,也还回荡在她的耳边。
转眼间,这些美好的记忆,就成了她生命中再也无法复刻的绝版画面。
少女觉得自己被迫成长了很多,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只想回到刚入局时的懵懂。
寝室内许久都没有人开口,只剩下少女隐约的啜泣声——
像是为逝去的人,吟唱的哀歌,乘着今晚依旧很明亮的月光,洒向某个未知世界的岸边,抑或是某个离人的心底。
第368章 线索在这里
“该去寻找线索了。”寇栾出声打破了沉默,“别让他们的付出白费。”
“去哪里找?”訾傲的声音有点哑,“我也一起。”
“谈先生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无论他选择用什么方式,留下线索,都会考虑到我们所剩无几的时间,还有我们此刻身处的地方。”寇栾早就有了相关的猜测,“我认为,他会直接把线索留在宿舍108,再具体一点,应该是他这些天休息的地方。”
“床位?”訾傲的反应迅速,她指向一个角落,“这张上铺吗?”
“嗯。”
寇栾点了点头。
既然确认了范围,玩家立即展开了行动。
然而,在将这张上铺,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床板的背面,都没放过之后,他们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现。
“……没有?”寇栾蹙起眉头,“怎么可能?”
“他的时间应该极其有限。”狡黎按照自己的思路分析道,“哪怕以自己和SSR的生命为代价,他也不太可能在过去,悠悠哉哉地生活下去。”
“有限?”寇栾将视线下移,“我知道了!”
“什么?”
少女迫不及待地问道。
她早已从悲伤的情绪中平复,翻找床铺的玩家里,就属她出力最多。
“下铺。”寇栾笃定地说道,“滕玉和的床位。”
剩余的时间有限,他无暇说明具体的原因,但其他玩家听到之后,也或多或少地明白了过来。
谈星晖很可能跟他们处于相同的境遇,甚至于他在过去的时间,可能会更加紧迫,更别提给未来的玩家留下线索。
因此,他会一切从简。
比起他自己的上铺,他下铺的床位,显然更加方便,省去了爬梯子的时间,再加上这个位置属于滕玉和,作为跟他捆绑在一起的SSR,众人也不难联想到这里。
果不其然,玩家很快就在下铺有了发现。
“找到了!”吕阿跪在床头高声道,“看这里!”
众人赶紧来到床边。
只见床头的金属栏杆处,明显被人歪歪斜斜地划上了两笔。
“这是个什么字?”少女一边歪斜着脑袋,一边将双眼眯起,“厂……吗?”
厂?
寇栾的脑中,似乎劈过了一道闪电。
“这是在告诉我们,目标人物来自工厂?”訾傲迟疑着说道,“可我们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啊!”
“不。”寇栾却摇了摇头,“厂字不是指工厂,而是代表了职位。”
“职位?”
訾傲的大脑,开始飞速地转动——
“……厂长?”
她的眼中,瞬间被惊讶填满。
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在场的其他玩家,都从未将厂长,纳入他们的考虑范围,再加上厂长本身不在宿舍区居住,很容易就让人忽略了他同样是工厂一员的事实。
“对。”寇栾的语气略显沉重,“关于我遗漏的东西,我已经完全想起来了——”
“我们第一天进厂的时候,曾经去过一次厂长的办公室,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合照,照片里除了他自己,还有他的老婆和孩子,孩子那时的年龄不大,顶多算是个少年,五官还未长开,现在想来,确实跟那个人的容貌相符,这也是让我觉得对方莫名熟悉的原因。”
“那个人?”少女不解道,“哪个人?”
“滕先生发现的那名暗恋者。”寇栾回答得毫不犹豫,“他就是照片中的少年,长大后的模样,作为厂长的儿子,他的背景确实很雄厚,也必定会得到其他工人的特殊对待。”
“他对孟爱华的迷恋几乎人尽皆知,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他的父亲,我猜,他的父亲为了让他如愿,暗中引导并且无视了其他工人对王谚的欺凌,希望替儿子,无声无息地处理掉最大的麻烦。”
“厂长应该只想让王谚知难而退,谁知却弄巧成拙,导致了两条人命的无辜逝去,他的儿子或许全程并不知情,但他的身份和他的感情,注定会为他人,带来不幸。”
寇栾语速极快地说出了自己的分析。
“原来如此。”少女觉得一切都变得豁然开朗起来,“说到底,厂长才是罪魁祸首,他凭什么认为,靠着自己的权利,人就能抛却自己的感情,放弃爱了那么多年的人?”
“惯性使然吧。”寇栾叹了口气,“他的理所当然,来自于他这么多年的顺风顺水,他早就无法用普通人的视角,看待所谓的真心和真意,人一旦站得太高了,就很难再愿意,往下瞧一眼。”
“既然厂长进行了引导,那他应该是最后那两名宾客里的云朵?”訾傲顺着寇栾的话语分析道,“那泄密的嘴巴又是谁?”
“谈先生只提示了一个‘厂’字,笔画也那么潦草,会不会是时间不够,来不及留下跟另一个宾客有关的提示?”
少女忍不住面露焦急。
“不会。”寇栾否认了这个猜测,“谈先生的行事,向来面面俱到,哪怕时间只剩下一个眨眼,他也会想方设法地留下跟两名宾客有关的线索,毕竟,对走投无路的我们来说,单条的线索和线索全无,结果不会有任何不同。”
“那我再找找!”
少女立即低头开始检查其他的区域。
寇栾没有阻止吕阿,但他的视线,却定格在了那个歪歪斜斜的“厂”字之上。
他能够看得出来,谈星晖的时间,确实很匆促。
既然如此,他不认为对方,还会大费周章地在另一个地方,留下线索。
“这一定是一个字吗?”狡黎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说道,“中文的笔画,如此复杂,很多构成部分,都是相通的吧?”
狡黎的这句话,让寇栾下意识地联想到了訾傲第一晚的经历——
她发现了一个写着“子”的碎纸片,通过简单的推断,她认为这是“孟”字的上半部分,从而避开了那张属于孟爱华的床铺。
訾傲在讲述这件事的时候,所有玩家都在场,包括总是沉默寡言的谈星晖。
难道……
寇栾死死地盯着栏杆上的“厂”字,像是要把那个位置盯穿。
“找不到。”
“我懂了。”
吕阿和寇栾的声音,几乎重叠着响起。
“……啊?”少女懵懵地看向寇栾,“你懂什么了?”
“我知道泄密者是谁了。”自信重新回到了寇栾的身上,让他整个人都陡然有了光彩,“说起来,这个人还算是你的熟人。”
“我的熟人?”闻言,少女惊讶地指向了自己,“寇、寇老板,你在开玩笑吗?”
“那张泄密的嘴巴,来自于食堂大叔。”寇栾直接公布了答案,“谈先生留下的‘厂’字,是代表了职位没错,却不仅仅包含了一个人的职位,除了一厂之主以外,还有另一个人的职位,也跟这个‘厂’字息息相关,那就是食堂大叔。”
“为什么?”
少女还是没听懂。
“食堂大叔的职位是厨子。”訾傲替寇栾解释道,“你想想‘厨’这个字的写法,最先写下的笔画,就是上半部分的‘厂’字。”
“我靠!”少女愣愣地将嘴巴张大,“这也太神了吧!”
“神的人是谈先生。”寇栾却摇了摇头,“不是我。”
“不过,只负责做饭的大叔,为什么会是泄密者?”
少女的神色,显得有些复杂。
毕竟在食堂帮了这么多天的工,虽说只是为了破关,也知道大叔,仅仅是一局游戏里的NPC,吕阿还是多少帮出了点情感。
一时间,她很难接受大叔也是受邀宾客之一的事实。
“我记得,你曾经跟我们提起过,大叔在工人吃饭的时候,基本都会陪在身边。”寇栾一点点地揣测道,“那名邻村的失踪者,确实是泄密者之一,但他的那位密友,应该只是听他讲述了这个秘密,并没有选择将秘密扩散出去,而他们分享秘密的地方,大概率就是食堂——”
“大叔或无意或有意地听到了这个秘密,又将秘密传播给了他人,从而拥有了另一名泄密者的身份。”
“……还挺合理的。”少女的肩膀,缓缓地耷拉了下去,“大叔的性格啥都好,就是爱碎嘴,这么大的秘密,他肯定憋不住,只能说是自作自受了。”
“大叔平时都在哪儿休息?”寇栾询问道。
“后厨有个小房间,里面放了张床,大叔平时就睡在那里。”吕阿果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厂长办公室的位置,我们很清楚,厂长如果不离厂的话,肯定也是在那里休息。”寇栾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我们得想个办法,把这两个人,弄到走廊上来。”
“现在是晚上八点。”訾傲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无论使用什么方法,我们都必须在九点前回来。”
“今天没人下毒,大叔本身也不会吃带毒的饭菜,厂长更是压根儿不在食堂用餐,面对我们的临时‘邀请’,他们肯定会反抗。”寇栾想象了一下可能会出现的场面,“好像有点难办啊……”
面对两个成年男性,他们不仅要让两人听话,还得分别从两个地方,将两人一同带到走廊,而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下短短的一个小时了。
寇栾扫视了一圈众人,打算由他自己、狡黎、周景然和Ashy出面,通过三人一狗的组合,尝试着以“理”服人。
至于訾傲和吕阿,她们需要留守在宿舍108,互相照应的同时,帮他们盯紧四周,防止意外的发生。
寇栾暗自计划好了一切。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他身边的人,就抢先一步说道——
“交给我吧。”
第369章 最后的最后一夜
“……把什么交给你?”
寇栾纳闷地看向自己的SSR。
“全部。”
狡黎毫不含糊地回答道。
“你认真的吗?”寇栾收起目光中的随意,“你一个人,能够做到全部?”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狡黎没有把话说死,但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已经成竹在胸,“没必要出去那么多人,今晚是最后一晚,时间的流速不定,贸然跑到室外,随时会有危险。”
“这我明白。”寇栾点了点头,“但你真的了解,你需要做多少事吗?”
“当然。”
“太冒险了。”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寇栾还是觉得不妥,“不过,人多确实会增大风险,我跟你一起,只有我们俩。”
“虽然很喜欢你的提议,但我还是要拒绝。”狡黎微笑着摇了摇头,“跟你一起的话,我的注意力,只会在你身上,倘若遇到了危险,我还得额外顾及你的安全,这会让我的行动,变得畏首畏尾。”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刹那间,寇栾的表情风云变幻。
狡黎明明说的是他身为SSR的命运——
不照顾好自己的“王”,死亡的悲惨后果,必定会首先降临在他的身上。
但寇栾可以用他多年的职业生涯发誓,狡黎刚刚使用的台词,实在是暧昧得过了头。
不清楚内情的人,估计会认定,他们关系匪浅。
这可是天大的误会啊。
寇栾瞬间觉得自己有苦难言。
“放心吧。”见寇栾迟迟不开口,狡黎进一步补充道,“无论成功与否,我都会在九点之前回来。”
“……记住你的承诺。”寇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虽然答应意味着把所有人的生命,都交付给了你,但你首先是你自己,其次再考虑我们,万事多以自己的安全为起点,不要勉强。”
“你今天,好像特别的多愁善感。”
狡黎唇边的笑容不减。
“没办法。”寇栾竟然出奇地没有反驳对方的话语,“连着失去了几位朋友,难免会觉得不安,希望你能帮助我,终止这种情绪。”
“我会的。”
狡黎的声音变得温柔。
“去吧。”一旦做了决定,寇栾就不想再继续耽误时间,“别忘了,我给过你承诺,我会等你累积到足够的参照物,再由你亲口告诉我,訾傲究竟算不算美丽。”
闻言,被莫名其妙提到的訾傲,脑袋的正上方,忍不住竖起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关我什么事?
难道我也是你们主仆乐趣里的一环吗?
她满脸都写着迷惑。
很快,狡黎就离开了宿舍108。
一定要成功啊!
吕阿忐忑地咬着自己的下唇。
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尽管她不怎么畏惧死亡,她也不想在什么都没弄清的情况下,就早早地去陪了她的哥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除了少女还时不时地会瞥一眼墙上的钟,剩余的几位玩家,不是在闭目养神,就是在沉默地盯着一个角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也要努力学习他们的这种冷静。
她刚刚立下誓言,还没入定几秒,视线就又开始往钟的方向拐。
……算了。
总要有一个人,扮演操心的角色。
少女彻底放弃了挣扎。
事实上,寇栾比她更加心急。
仔细想想,狡黎好像很少会独自承担如此危险的任务。
哪怕是在两人还不够相熟的时候,狡黎也总是跟在他的身后,不会轻易地脱离他的视野范围。
撇除掉“王”和SSR之间的距离限制,狡黎的所作所为,也足以让他安心。
对方就像一枚不可或缺的刹车键,永远能够在行驶脱轨之前,将一切拉回正道。
寇栾不得不承认,狡黎的身体素质,确实优于自己,这也是他放狡黎独自去执行任务的重要原因。
他担心自己会像狡黎说的那样,成为狡黎的负担,而这种担心,甚至超越了他对狡黎本身的担心。
寇栾暂且将这种情绪,归结为一种胜负欲。
不得不说,狡黎将他的性格,拿捏得非常精准,才会只摆出了一个理由,就将他成功地劝退。
但他现在有点后悔了。
时间已经来到了八点五十五,走廊上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这让他忍不住地怀疑,他的决定,是否太过冲动。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制造奇迹,狡黎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他到底为什么会相信对方的鬼话?
寇栾觉得十分懊恼。
“来了!”
一道惊喜的声音,将他从消极中唤醒。
他一直守在窗边,少女的话语,让他反射性地将头抬起——
下一秒,他就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寇栾很难去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只知道自己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不知为何有些支撑不住,正在软塌塌地向下方倒去。
寇栾顺势扶了一下床板,才不至于让自己失态,尤其是在狡黎的面前。
他瞟了一眼墙上的钟——
八点五十九。
确实是在九点之前回来了。
对方对时间的把控,还是如此精确,精确得差点让人失去心跳。
寇栾有理由怀疑,他的SSR是在故意为之。
一通腹诽之后,寇栾终于有空打量一下狡黎的成果。
这不打量还好,一打量,简直吓了他一跳。
只见狡黎两条手臂的下方,各自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从他们的状态来看,他们的意识,跟“清醒”这两个字,绝对毫无关联。
“左边那个是大叔。”毕竟相处了那么久,少女的语气还算笃定,“右边那个……是、是厂长吗?”
对方鼻青脸肿的程度,让她根本不敢认。
“是的。”全靠职业素养辨认出来的寇栾,幽幽地点头道,“五官依稀可见。”
“是、是吗?”少女已经按捺不住嘴角的抽搐,“到底哪里依稀可见了?”
事实上,能够勉强分辨出这两个人的性别,已经接近她的极限了。
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被殴打到这种程度的人。
“抱歉,来晚了。”狡黎隔着窗户,用口型对屋内的人说道,“遇到点麻烦。”
“没事。”寇栾看起来并不在乎,“解决了就好。”
这岂止是解决,这简直是把麻烦下锅油炸完,还在旁边罔顾“死者”的意愿,用萝卜精心雕了两朵花。
吕阿在心底默默地吐槽道。
总之,绝不能招惹寇老板的SSR!
少女暗暗发誓。
“进来?”
寇栾打算走到门口,去给狡黎开门。
谁知,狡黎却望着他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进来?”
寇栾疑惑地问道。
闻言,狡黎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被他丢在脚边的两坨“垃圾”。
寇栾立即明白了过来。
跟昨晚的情况类似,厂长和厨子,被拖到走廊上的时候,已经完全丧失了意识,必须有一位玩家,留守在他们身边,才能确保这两个目标任务,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
“我来。”
寇栾不假思索地开口说道。
狡黎已经又一次为他们带来了奇迹,他不应该让对方孤零零地留守在走廊上,这是一件既无理又残忍的事。
然而,狡黎又一次摇了摇头。
他先是用指尖,掠过了窗户另一侧的所有玩家,紧接着又指向了自己,表情让人琢磨不透。
“……他想表达什么?”
少女不解地望向寇栾。
“他在告诉我们,他的体力,优于我们所有人,与其让别人留守在走廊,不如由他来。”寇栾神色紧绷地回答道,“他是当前最佳的选择。”
“哦哦。”少女了然地点了点头,“别人这么说,我可能会觉得是在吹牛,但他说的肯定是实话。”
吕阿甚至觉得把他们加在一起,都很难对付得了,窗外那位笑得人畜无害的家伙。
作为狡黎的搭档,寇栾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还是莫名感到一阵烦闷。
他一方面不想让狡黎,持续地陷入危险的境地,一方面又必须认可,这么做是出于理性。
他想要用自己去置换狡黎,可一旦他出事,倒霉的还是狡黎,按照对方的惜命程度,狡黎根本不会同意这样的决定。
难得他想要冲在前面一次,偏偏他的SSR不领情,寇栾感觉自己还没来得及张开双翼,就被一只大手,硬生生地按回了巢穴。
“综合的体能,我暂时不评价,他跑得能有我快?”跟狡黎同身份的Ashy,此时终于忍不住了。
整整一局游戏,它都没有当众说人话,到了最后的关头,反正不是生就是死,打量着所剩无几的伙伴们,它干脆放飞了自我。
“卧槽!”少女字正腔圆地叫出了声,“你怎么会讲话?”
“怎么了?”Ashy轻蔑地甩了甩自己的尾巴,“终于不想撸我了吧?”
“我这辈子还没撸过会讲话的狗!”少女的双眼,瞬间绽放出了道道精光,“感觉血液都沸腾起来了呢!”
语罢,她就一个箭步冲向了Ashy。
而站在Ashy前方的周景然,丝毫没有阻拦她的意思,反倒后撤了一步,给少女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Ashy:?
它终究还是没有逃脱被爱狗人士狂撸一顿的命运。
“啪——”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动静,室内骤然陷入了一片黑暗。
Ashy总算是找到了脱身的时机,它从少女停顿下来的双手间溜走,委屈地来到了周景然的身边。
“汪?”
主人,你为什么把我卖了?
“你说话了。”
周景然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
除了全方位无死角地厌人,它的主人,几乎没有任何缺点。
Ashy含泪闭上了嘴巴。
“九点了。”
訾傲的声音很轻——
“属于我们的最后一夜,终究还是来了。”
第370章 又错了
“这仅仅是我们在这局游戏的最后一夜。”寇栾强调道,“我对狡黎有信心。”
说着,他将窗帘最大限度地拉开。
借着从楼道渗透过来的灯光,以及丝毫不逊于前夜的月光,寇栾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走廊上的情况。
“……但愿吧。”
訾傲叹息着做出了回应。
她没有像Susan那样,急于消耗掉自己的生命,但她同样对死亡,没有太多的畏惧。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她早就没了遗憾,只是不甘心输给命运,才会憋着一口气,苦苦地撑到了现在。
“姐,我来了!”少女亲昵地靠到了她的身边,“等我们出去之后,一起去吃烧烤吧!我听人家说,烧烤能解世间百愁,能不能解愁,我不太确定,但好吃是肯定的!”
她察觉到了訾傲情绪的骤然低落,再结合訾傲跟寇栾不久前的那场对话,悟性极高的少女,已经想通了很多事。
于是,她选择用自己习惯的方式,安慰这位漂亮的大姐姐。
“好。”訾傲一边露出笑容,一边答应了少女的提议,“我请你。”
“一言为定!”
站在窗边的寇栾,同样听到了这段对话,要是放到以往,他说不定也会开口调侃两句,但此刻的他,完全没有这个心情。
狡黎特地退到了他无法看清的角落,目的估计是让他不要过于担心,但事关所有玩家的生死,他实在做不到心平气和。
尤其是他那不安分的直觉,又在隐隐地冒头,让他在警铃大作的同时,却完全抓不到缘由。
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寇栾恨不得开始就地求神拜佛。
按照正常的逻辑,这两名最后的目标人物,应该会被率先“邀请”走,等到宾客名单清空之后,玩家也会一齐回到迷雾中,本局游戏就此结束。
也就是说,狡黎压根儿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对方目前正在执行的留守任务,也只需要单纯地在走廊上进行停留。
但Susan昨晚的失败,还历历在目,再加上他那该死的直觉,寇栾认为自己非常有必要,留意事态的发展。
他们看似还剩下两个多小时的时间,但只要时间到达了九点半,他们就有很大的概率,被“引”强制拖入睡眠。
要知道,睡眠状态下的玩家,基本什么都做不了。
如此一来,留给他们的时间,即便不算上波动的流速,也最多只有不到半个小时了。
倘若再出一次岔子,他们可真就玩儿完了。
寇栾感觉自己的手心,正在渗出汗滴。
他一边轻轻地呼气,一边搓动着双手,试图让自己放松。
好不容易取得了些许的成效,在他黑咕隆咚的视野之中,却突然闯入了一团外形难以言喻的“东西”。
来了!
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为了更方便观察,寇栾微微侧过了身体,从窗户的边缘望了出去。
狡黎的动作,似乎巧合地跟他同步——
对方不动声色地朝着远离那团“东西”的方向而去,将身后那两个半死不活的人影,暴露在了那团“东西”的眼前。
根本不需要额外的暗示,那团“东西”就以一种分外扭曲的姿势,疾冲到了那两个人影的跟前。
目光中的恨意,几乎要凝结为实质,它撕裂那两个人影的速度,充分说明了它对邀请这两个人的势在必得。
看样子,宾客的选择,应该是正确的。
寇栾稍稍松了一口气。
然而,直到那两个目标人物的身体,幻化成漫天飞舞的鲜红色彩带,他们也依旧没能回到迷雾中。
很快,那团“东西”就用毫无温度的视线,扫射向了孤身一人的狡黎。
……又错了?
寇栾瞬间被绝望湮没。
他动作僵硬地取出怀中的日记本,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只见中央跟宾客有关的段落,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了开头和结尾——
大雨大雨哗啦啦,
两只蚂蚁要搬家,
蚂蚁蚂蚁分了家,
找不到头和其他,
各自有了新的家。
“没错啊!”少女也将头伸了过来,“为什么还不结束?”
“是不是要等到最后一秒?”訾傲说完又摇了摇头,“不可能,通关都是即刻生效的。”
随着众人展开的讨论,位于走廊上的狡黎,也开始了自己的逃跑之路。
他的速度虽然无法用“非人哉”来形容,却也相差无几,凭着事先拉开的那段距离,他正遥遥地把那团“东西”甩在身后。
但寇栾看得出来,狡黎的速度,始终差了那团“东西”一截,最多再支撑个两三分钟,他就会被那团“东西”捉住。
“明明宾客都已经邀请到位,为什么请柬上的内容,仍然没有清空?”寇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难道开头和结尾的五句话,除了交代背景之外,还有其他特殊的含义?”
“我们来逐句分析一下。”訾傲的语速极快,“开头共由两句话构成,第一句中的‘大雨’,暗示了孟爱华的遭遇,第二句的‘搬家’,应该指的是他们从故乡的村子,私奔到了这家工厂?”
“没错。”寇栾点了点头,“这两句话看似普普通通,却分别蕴含了重要的线索,那么,与之相对的结尾,肯定也不仅仅是为了押韵而存在。”
“蚂蚁蚂蚁分了家,找不到头和其他,各自有了新的家。”少女将结尾的三句话念了一遍,“这应该就是指王谚的意外死亡,导致了他和孟爱华的阴阳相隔吧?”
“但孟爱华在拟这封请柬的时候,同样也已经失去了生命。”寇栾的眉头紧锁,“第一句和第三句都能够勉强被理解,中间的‘找不到头和其他’,究竟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有人被分尸了。”
沉默许久的周景然,突兀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真的假的?”少女被吓得不轻,连屋外的那团“东西”,都及不上这句话的恐怖程度,“孟爱华被认定为自杀,应该不会被分尸,那被分尸的人,就是王谚?”
“搅拌机?”訾傲想起了滕玉和的提醒,“为了掩盖王谚是被欺凌至死的事实,那些工人用搅拌机,处理了他的尸体?”
“可无论他是怎么死的,他都已经死了,他跟我们眼下的困境,究竟有什么联系?”少女完全想不通这一点,“仇人都报复过了,再去深究死亡的细节,真的有意义吗?”
“小阿说的对!”訾傲开始焦躁地来回踱步,“我们不该再浪费时间了!”
“汪!”
Ashy清脆的叫声,打断了众人的思考。
顺着它的目光望去,众人发现狡黎停在了窗口,正在用手指,指向寝室内的某个位置。
而那个位置,恰好站了一个人——
寇栾。
“我?”作为被指的人,寇栾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为什么要指我?”
牺牲了好几秒的逃生时间,只为了做出这个动作,狡黎肯定是想告诉他们什么。
但每个玩家的脸上,都写着迷茫。
不能再继续停留,狡黎又开始了奔跑,但他的体力,已经开始不支,速度变得越来越慢。
他们到底遗漏了什么?
寇栾的精神世界,从未如此趋近于崩溃。
“这婚是非结不可吗?”少女泄愤似的跺了跺脚,“就连我们也得被拉下水!”
“你说什么?”
寇栾猛地抬起头看向对方。
“我……”少女瞬间被他的眼神吓到了,“抱歉,我就是心里急,所以随口吐槽了两句……”
“为什么要道歉?”处在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寇栾竟然露出了一抹笑容,“小阿,你真是我们的救星。”
“……啊?”
少女被他夸得呆住了。
“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寇栾转身面向了訾傲,“你在工厂干了这么多天,有没有见过类似于冶炼炉的高温机器?”
“这我不太清楚。”訾傲迟疑着摇了摇头,“我一直在女子车间,那里的轻工业居多,看不到什么大型的机器。”
“没有。”正当事情又一次陷入死局的时候,周景然面不改色地给出了答案,“我在意外搞崩了两台机器之前,就把工厂里所有的机器,全部巡视了一遍。”
他甚至贴心地附带了理由。
“很好。”虽然对“意外”这两个字,表示高度的怀疑,寇栾依旧十分信任其他的部分,“我没有问题了。”
语罢,他就向旁边让了一步,露出了自己身后的大柜子。
“其实,狡黎刚刚不是在指我,而是在指这个柜子。”
说着,寇栾一把将柜门拉开,浓郁的腐败气味,瞬间闯入了众人的鼻腔。
寇栾无视了这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把双手径直伸向了左上方的那格柜子,将半透明的红色塑料袋取出。
塑料袋里满满当当地装着几十根香蕉,数量跟他们刚刚被分配进这间宿舍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即便对水果的重量,没有什么精确的概念,寇栾仍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此时,窗外的狡黎,已经精疲力竭。
那团“东西”压根儿就不是人,它永远都不会感觉累,可以一直保持在最高速。
望着已经近在咫尺的那张骇人面孔,狡黎同样露出了一抹笑容。
好像又要完蛋了呢。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准备坦然迎接死亡的时候,一个巨型的红色塑料袋,被“轰”的一声,砸向了他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