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私(2 / 2)

庸俗字典 放鹤山人 3047 字 1个月前

对方早已离场。

她点到编辑框,一个字一个字敲。

【学长:

惊悉令祖父离世,深感悲痛。

我从小在新闻里听过很多次他的名字,

总是与大事联系在一起,

很遥远,却又亲近。

他是遮风挡雨的巨树,是不懈奋斗的镰斧,

失去他,是五洲四海共同的损失。

但他更是您至亲至爱的祖父,

此刻的您,一定处在伤心哀恸中。

望您节哀顺便务必注意身体

聊表心意请一定收下】

然后,她再次发起转账。

想到家乡的规矩,白事要给单数,先填了500,又删掉改成700。

两条消息,至今杳无音讯。

何霏霏把手机扣在桌面。

白事繁忙,何况祁盛渊这样的家世,等晚点,他应该会看见的。

长桌上已经来了十几个玻璃杯,有人填上冰块,一个个分发。

班长提了长长的玻璃瓶,一杯一杯倒:“专门留的麦卡伦12年,今天谁也不许跑。”

轮到何霏霏面前时,室友简昕抢先一步用手捂住杯口:“霏霏不能喝酒,给她上一杯饮料好不好?”

满桌人都对喝酒这件事没有异议,大约何霏霏走神的几分钟,班长跟大家说了点什么。

北城名流的地方,喝点酒不会怎么样。

即使明令限娱。

何霏霏不喝酒的事,全班都知道,班长想了想:“那就果酒怎么样?度数很低的,没事。”

当事人摇头:“实在不行,我酒精过敏。”

有人起哄:“何大美女,今天都已经毕业了,这点面子不给我们?”

“能来吃饭都不错了,还要给你们什么面子?”

简昕瞪眼怼回去,班上的男生早就领教过她的凶悍,都悻悻轻咳,把轻佻收回去。

一顿饭就这么开始。

来聚餐的十几个人大多留在北城继续读研,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所以话收着话,像校工定期清理无名湖的水面,只打捞最浅的那一层,晾开,都是些没营养的落叶和塑料瓶。

何霏霏心不在焉,只随着大流,几次草草举杯。

众人也再不为难她,看简昕一杯接着一杯,便都冲着她敬酒。

简昕来者不拒。

何霏霏第十次低头看手机。

今晚的微信异常安静,不止她剩下的几个室友,连蒋迪她们都是,虽有限娱令高悬,但吃饭吹水总不能停。

同一座北城。

有人与世长辞,有人狂歌痛饮,

有人悲恸沉沦,有人恣肆欢谑。

手机连震好几下。

何霏霏立刻点开。

薛湄芷的头像顶到最前——

十多张照片连发,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再往上,是大小姐对着何霏霏的猫咪头像痛批。

说她居然敢放鸽子,她不在,少了太多乐子。

灵堂也有人放鸽子。

“我说祁生,”

有人故意学了粤语的“祁生”腔调,偏偏儿化音腌入味,说出来滑稽得很,

“你说你饿了要吃饭,我带你过来,光顾着抽烟是什么意思?”

祁盛渊半靠着藤椅,长指夹烟,又放进薄唇,一口吸到底。

含着到了头的烟蒂,捞了手机出来,点进微信。

“从昨天就开始忙,连续熬了三十几个小时,我也是真的受不了……”

坐在祁盛渊身侧的男人揉着眉心,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还是你们汪校长厉害,劲头足的呀,一点岔没打,别说比你爸了,比我们这些年轻人都要精神。”

祁盛渊的妈妈兼了个学校校长,在私下场合,让大家都叫她“汪校长”。

祁盛渊把烟蒂揿进烟灰缸,剑眉疏懒:

“做人新抱,咁多年喺羊城匿埋,一粒声都冇,家下老嘢死咗先至嚟扮尽孝,咪就係嗰块面紧要啲啦。”

(做儿媳的,这么多年在羊城躲着一点声音都没有,现在老东西死了才过来扮尽孝,不就是那张脸面更重要)

“我说祁总,”

身旁的男人听着头痛不已,不耐烦皱眉,

“请你高抬贵手,体谅一下我。我就小你几个月,叫了你二十多年的表哥,每次你来北城,我都要听你说鸟语,嘎嘎嘎嘎嘎……这个逼,你是非装不可吗?”

祁盛渊掏了打火机,那个原本镶翡翠的地方空出凹痕,他又点了一支烟:

“少说两句行不行?别像有些人一样,年纪轻轻,说话一大段一大段的。”

屏幕停在微信私聊。

头像里的猫咪是家养的。

每次,都发给他好长一串。

“谁?谁说话一大段一大段的?”

表弟疑惑,但为白事连续熬了三十多个小时,头都要炸开。

他也点了一支烟:

“你们汪家人,一个个精力都好——”

“没有‘你们’,我不是汪家人。”祁盛渊从手机屏幕上抬眼。

“好好好,汪家人,他们汪家人,”

表弟从鼻孔吐了白烟,

“可不像我俩躲懒,歇着。”

“汪家栋啊,你那个表弟,从小跟你作对的汪家栋,这会儿人都跑到永通湖那片儿鬼混了。嚯~这谁看得出来,下午那阵,他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在你爷爷灵前哭昏过去了啊?”

祁盛渊退出看了很久的长长微信。

“……是我累昏头了吗?”

表弟侧了半边身子,往阳台下面打量,

“白事熬了三十多个钟头,让我看到这么漂亮的姑娘!”

祁盛渊不理他,手里的烟抽完,又点燃一支。

余光的脚边有一团黑,是从他裤袋中掉落的,黑色孝纱。

他懒洋洋弯腰去捡。

就这么瞥见。

靠近楼中楼的一个长桌,十几个大学生,只有两个女生。

其中就有何霏霏。

几个小时前,给他发念经一样的慰问信,还转钱给他当白包。

她身边的女同学明显喝醉了,半倒在何霏霏身上,脸埋在她的肩窝。

何霏霏勉强搀扶女同学,蹒跚离开长桌,往外走。

“怎么样,我没夸张吧?卧槽卧槽,这他妈也太漂亮了,哪儿哪儿都漂亮。”

表弟忍不住爆了粗口,双眼都被勾了去,

“可惜了,我只好御姐,这种刚成年的小妹妹,过过眼瘾就算了,我又不是汪家栋那种禽兽。”

何霏霏不知道自己年龄被歪曲了。

她费了大劲,把几乎烂醉如泥的简昕扶到卫生间。

简昕哇哇吐了好一会,缓过最恶心的那阵,又抱着何霏霏,开始痛哭。

“我也不是不想跟他结婚,但我……我才22啊,我的人生都还没开始,怎么就要结婚了呢?”

“结婚啊,那是结婚,柴米油盐,永远在哭的孩子……我从小就受够了……”

“但是让我分手我舍不得,我跟他7年了,7年,我最好的7年……”

何霏霏无处安慰。

简昕的私事,两头,总要舍弃什么。

人很难全心全意理智,简昕现在太难受了,需要的是尽情发泄。

简昕哭了一会儿,电话响,她接起来:

“……你过来,我今天要跟你说清楚,没有,我没醉,就是喝了一点!喝了酒就不能讲道理了吗?你才不讲道理!你给我滚过来,不过来就不是男人!地址?我……”

何霏霏用微信发了地址给她。

把简昕交到她男朋友手上,何霏霏看了手机。

有点晚了,自己也该回学校。

她的帆布包还在吃饭的座位那里。

餐桌边,她跟其他同学打了招呼要走,手机震了震。

打开微信。

祁盛渊:

【你转身】

【往上看】

何霏霏的心停了一秒。

但她无法不照做。

身后三楼的阳台上,英俊挺拔的祁盛渊,正靠在栏杆,垂眼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