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尾灯(2 / 2)

庸俗字典 放鹤山人 2986 字 1个月前

祁盛渊却忽然一个急刹。

是突然窜出一只野猫,被车子的大灯照射,来不及躲闪。

“这句话要当真。”

猫儿溜走,祁盛渊没着急踩下油门,

“何霏霏,这不是顶高帽。”

男人点一支香烟,车窗下降一道缝,袅袅烟雾被卷了出去,什么也不剩。

“像我这样,满身铜臭的商人,才戴不得这顶高帽。”

这么一说,那些关于他为什么没有继续深造的疑问,再也不用出口了。

接近目的地,隔了老远,就有哨岗检查,像模像样。

仿佛是在认真落实今日的“限娱令”,可若真的限制,又怎么会只看一眼祁盛渊的车牌,不仅放他进去,还规矩又板正地行了个礼?

就连娱乐的许可都有等级。

永通湖这一片,外面的人只隐约听说是高档别墅群。

至于水究竟有多深?

只能敬而远之。

减震带每隔10米一条,何霏霏来不及看清远处,就被颤碎视线。

到了地方,她准备问薛湄芷具体的门牌,手机刚举起来,却被祁盛渊用打火机按下:

“坐到后排去,不要下车。”

她照做,车门一关,已经被锁上。

车在湖边停,从窗外望去,湖边连绵各种风格的别墅。灯饰打出五颜六色的霓虹,在湖面倒映,被晚风吹皱。

祁盛渊斜倚着车身,她透过车窗看,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汪家栋的父亲是祁盛渊唯一的舅舅,几年前正式接了汪家的班,在南边可谓呼风唤雨。

因着与祁家的姻亲关系,汪家栋也来了北城奔丧,但这人从小就不是本分的性子,正玩得兴起,接到表哥电话,能有好脸?

但他又不得不出来。

车内空调未关,何霏霏却闷热无比。

心也跳得厉害。

透过车窗,她看到有人背着满目的霓虹走过来。

一个男人,细长身材,穿花衬衫,皮带没有明显logo,扣得一丝不苟。

谁能看得出来,2分钟之前,汪家栋才刚刚黑着脸,把两个半倮的高三毕业生,从身上赶了下去。

人都是要脸的。

“……我唔该你,唔好得闲冇嘢做搞搞震,得唔得?”

尖头皮鞋停在祁盛渊一米之外,

“媾女啲嘢,你唔食算罢啦,掟我枱做咩啫?”

(我拜托你,不要闲的没事做乱搞行不行?撩妹这些事,你不吃就算了,掀我桌子干什么?)

车子的门窗密封性很好,何霏霏只能看到来人在动嘴,噼里啪啦像只爆裂的公鸡,却完全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这个人,应当就是薛湄芷口中的“汪公子”,汪家栋。

霓虹圈出晦暗的光线,看得不算真切,只见细长的眉和眼,鼻梁娟秀,大背头油亮,浅浅反射霓虹。

“汪家栋,汪公子,”

祁盛渊慢条斯理,学其他人捧着汪家栋时的语气,

“你唔好唔记得咗,呢度係北城,边个话事?你搞出嘢嚟,你哋汪家,阿公同埋舅父帮你执手尾,都冇嗰边咁易。”

(你别忘了,这里是北城,谁说了算?你搞出事情来,你们汪家,外公和舅舅帮你收拾烂摊子,都没那边那么容易)

何霏霏屏着心跳,仰头死死盯住窗外的两个人。

祁盛渊似乎说了什么,汪家栋丰厚饱满的嘴唇收了收,细长的眉毛一拧,绷不住,人就要踱过来——

但下一秒,何霏霏的视线被挡住。

是祁盛渊的手,他在黑夜里施施然点了支烟,烟头火星闪闪,袅娜腾起烟雾。

手机屏上显示时间23:23。

何霏霏熄灭屏幕,听到有人在敲窗。

她只敢降下一半,祁盛渊的薄唇和下巴,便吞没在车窗的冰凉里。

“他们的场子散了,你的朋友不会再找你。”

男人一手撑着车顶,为了迁就她坐着的高度,微微俯低脊背,

“要下来看看吗?高材生,你应该是第一次来这里。”

祁盛渊眉眼低垂,那支香烟已经燃尽,烟雾最后一点,缭绕在男人阒黑的瞳孔。

何霏霏摇头:“我要回学校去了。”

她哪里知道,被祁盛渊打发走的汪家栋很不甘心,往前挪了几步路,又回头过来看。

那扇一直被祁盛渊护着的车门,降了一半的窗。

俏生生半张侧脸,漂亮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眉似柳、眼若星,隐在黑色轿车生硬的框架里,平白多了一分清纯的媚。

汪家栋在脑海里刻下了这个画面——

少女望向祁盛渊的眼神,分明温柔而崇拜,再没有旁人。

***

返回的路上,何霏霏当然要向祁盛渊道谢。

她巧妙略去汪公子的存在,绝不打听两人的关系。

在北城读书的四年,耳濡目染,深知权力的任性,动辄海沸山崩。

“你从小家里就管得严?”

祁盛渊却不接她感谢的话。

何霏霏一愣,想到路上自己那通撒谎的电话,点头:

“是,每天都要汇报的。”

“去狮城读研,也要?”

“还好……再努力埋头学习,也要忙里偷闲,跟家人聊天,很放松,没有时差,我们谁都很方便。”

狮城按经度应属东七区,但为了照顾当地华人,将时区特意设置成东八区。

因此,与国内没有时差。

祁盛渊似乎低低笑了一声。

何霏霏被他吸引,转头,男人鼻梁高挺,薄唇线条凌厉,对面来车远光灯一照,打出一层傲岸的光影。

“学长的意思,我二十一岁的人,不该跟小孩子一样,被父母事事管束?”

返回并没走先前的来时路,汽车在寂夜的街道穿梭,像驶入无底迷宫。

祁盛渊驾驶风格犀利,再逼仄的窄巷,也能开出淋漓尽致的锋快。

“对别人的家事置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男人伸手,调高了车内空调的温度,

“尤其你还是高材生。”

车子右拐,驶入一条更窄的街巷,前前后后,只有他们的车灯,在漆黑中游荡。

“学长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何霏霏别一缕碎发到耳后,

“其他人听我讲,都认为我妈我爸管太严,我太乖,早就该揭竿而起。”

祁盛渊笑“揭竿而起”这个形容。

“也不是没有烦过,他们确实管得比较多,”

何霏霏盯着前方依然不知尽头的路,

“穿着打扮、抽烟喝酒熬夜,谈恋爱是不行的,确实没什么自由可言……但凭着良心、认真仔细想,我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父母、家庭,是我可能永远也飞不出去的牢笼,却也是我身后永远坚实的港湾。”

“然而,”

祁盛渊打方向,车子驶上大路,汇入车水马龙,

“永远坚实的港湾,今晚被你撒谎骗了。”

他说的是来的路上,她接妈妈的电话,骗他们自己早已回到学校的事。

何霏霏抿抿唇。

“如果今晚在饭店那里,没有恰巧遇到我,”

话题又被他轻松转移,

“你接到电话,会不会跑这一趟?”

今晚很怪,除了最开始薛湄芷的那些微信,手机一直很安静。

“不会,我不打算来。”何霏霏把手机翻面,

“话说得再难听,我不来,薛湄芷不会把我怎么样,我又没有把柄在她手上。说要举//报她当然是气话,让她知道,我也不是任她呼来喝去的人。”

“这么说来,我反而是多此一举了?”

祁盛渊踩下刹车,大路口,红灯的等待很长。

“我……”何霏霏一时语塞,

前车的尾灯绯红,左右连成一片,

“我不是这个意思。学长,还是那句话,今晚幸亏有你,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原来你的话也不能当真,”

祁盛渊似乎笑了一下,

“感谢张口就来,是不是准备,再写一篇文章?”

他从中控台掏了打火机,

冰凉金属在他大掌中把玩,

“真要谢我的话,现在我们回去,你再穿一次那条裙子给我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