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陆小凤感觉有人在跟着他。尴尬的是,他也在偷偷跟着别人。
以他的轻功来说,能跟上他脚程的屈指可数。所以,他转回头,对隔壁一棵树说:“香帅,你怎么挂在树上?”
对面那棵香樟树枝叶繁茂,听了他的话后,树冠“窸窸窣窣”动了动,从里面钻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这手将香樟树的枝条斜斜拨开,里头果然露出楚留香那双明亮多情的眼。
“陆大侠不也正挂在树上?”他悠悠笑道,单手勾着树干,双脚登踏其上,一身月白文士袍垂坠下来,好不潇洒。
可陆小凤偏要拆他的台:“那不一样。我确实也挂在树上,但是光明正大地挂,香帅你呢,却偷偷摸-摸地挂。”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好笑地问:“你光明正大?我就是见你偷偷摸-摸的,才跟上来看一眼究竟。”
陆小凤:“香帅跟的是我?”
楚留香点点头,又问:“你跟的又是谁?”
陆小凤说:“自然是长公主殿下。”
“那你还好意思说我?”楚留香笑道,“对于前面那两位来讲,我们都是偷-窥的狂徒。”
陆小凤于是悄悄探头朝前面看了一眼。
树林深处,影影绰绰站着两个身影。一位纯白衣袍,背负双剑,怀抱着白云城主的尸身,赫然是刚刚决战得胜的西门吹雪。
另一位乃一女子,身后一匹骏马,身量纤长,站姿挺拔,着直袖衫襦,下穿杏色破裙,围烫金围裳,绦带静静压-在裙上,尽显雍容闲雅。
此时,他们二人正交谈着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长公主殿下和西门有什么好说的?”陆小凤喃喃自语。
楚留香也看过去,道:“展大人之前对西门庄主说,事关叶城主身后之事,也不知究竟是何事。”
他们对视一眼,点点头,同时起跳,悄无声息地落在另一棵树上。这棵树离地上二人更近,以他们的耳力,猫在树上便能听清下面说的每一个字。
甫一听,便听到西门吹雪冷冷道:“你若胡说八道,就算是长公主,我也不会对你客气。”
楚留香皱了皱眉,去看陆小凤。陆小凤寒了一下,他知道西门吹雪没开玩笑,逼急了,他是真的会毫不客气地出手。长公主之前究竟对这杀神说了什么?
下面的赵妙元却丝毫不慌,甚至还有心情笑,说:“西门庄主若是不信,大可自行离去。”
西门吹雪沉默。半晌,他道:“你要我怎么做?”
赵妙元说:“把他放在地上。”
二人一时僵持住了,西门吹雪又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弯下腰,将叶孤城的尸体轻轻放下,靠在身旁的一棵树干上。
楚留香迟疑道:“长公主她……”
陆小凤:“嘘——”
楚留香转头去看他。陆小凤聚精会神地望着下面,连眼睛都没眨,用气音对他道:“嘘,嘘嘘嘘……”
楚留香:“……”
下方,赵妙元单膝下跪,半蹲在叶孤城旁边,挽了一下鬓边碎发。接着,只见她一手搭在尸身额头上,一手撑着地面,阖了眼,口中默念起什么来。
一旁的西门吹雪显然不清楚她在做什么,面上少见地露出犹疑的神色。一阵风吹过,他手搭在剑柄上,不知为何后退了一步。
树上的楚留香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陆大侠,她在做什么?”
陆小凤兴奋地悄悄道:“招魂!”
楚留香一愣。他对这种事向来不信,但现在说出这个词的乃江湖上数一数二的聪明人,下方两位一个是当朝长公主殿下,另一个更是世上剑道第一人。这样的处境下,不语怪力乱神的他好像才是那个另类。不由下意识道:“什么?”
“招魂术!”
陆小凤那样子仿佛想在树上翻个筋斗:
“早就听闻那次包大人升堂审驸马,长公主当着黎民百姓的面,青-天-白-日下使了招魂之术,连通阴阳二界,将驸马早已仙逝的父母从地府拽了上来,当堂对峙,这才帮包大人断了案。可惜当时我不在现场,没看到她使那神仙术法,没想到今天还能被我碰上机会!”
楚留香愕然道:“那不是民间夸大后的故事吗?”
陆小凤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摸-摸自己两撇胡子,笑道:“别的故事也许是,但她的绝对不是!”
谈话间,下面的赵妙元已经念诵完毕,睁开眼睛,喝了声:“来!”
一刹那,一股罡风平地而起,“呜”的一声卷住她鬓边发丝,草叶狂飞,西门吹雪的衣袍猎猎作响。
香樟树枝在突如其来的风中狂舞如鬼爪,树上二人连忙摁住自己的衣袖,以防发出声音。一转眼,再看下去,却见叶孤城冰冷的额前浮出一点幽蓝微光!
楚留香其实是个有点偶像包袱的人,不然也不会被叫做“流-氓中的贵公子”,然而现在,他实在没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那细如芥子的微光仍然没有消失,反而如水汽凝结,慢慢变大,最终竟然结出一个叶孤城的模样,漂浮在半空中。
这个叶孤城浑身都是半透明的,与地上尸身一样紧闭双目,没有动作,形象似乎也残缺不全,边边角角融化在空气当中。
西门吹雪震惊了。
自从小时候触碰剑柄的那一刻开始,西门吹雪的人生中就只有剑。而他又一直十分富足,所以旁人所探讨、辩论的很多话题,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比如女人、美食、美景、权力。再比如,鬼神与信仰。
与其说信或者不信,不如说他根本不在乎。他一生中杀死过无数人,从来都没想过是否会有厉鬼来向他索命,因为他心诚,剑也诚,若有任何东西要来杀他,杀回去就是了。
杀不掉?那就被杀,非常简单。
以至于到现在,西门吹雪看着眼前的一幕,前所未有地手足无措。他所面对的,是自己数十年人生中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的一套体系。
“这是什么?”他忍不住问。
同时,躲在树上的楚留香也喃喃出声:“……这是什么?”
长公主便道:“这是胎光。”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属阳,分别为“天”、“地”、“人”;七魄属阴,名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而三魂中的天魂,就是胎光,主生命本源,与先天之灵相关,决定人的生命力和精神状态。
这个说法,不止存于道教《黄庭经》之中,在中国古代医术里也十分完善。西门吹雪不懂道学,但精通医术,所以对“胎光”的概念是清楚的。
但他从来不知,这种东西可以真正出现在人的眼前。
“修道之人可以通过冥想,内观胎光于肉身,修为深厚者还能够感知,并且牵引他人的胎光。”赵妙元解释说。
西门吹雪回过神,不由自主地走到那魂魄面前,伸出手去。
他的手修长,关节处带着明显的剑茧,手指穿过叶孤城肩膀时,却摸了个空。所至之处,魂魄模糊扭曲,似乎被挥散了一般。
见此情景,赵妙元道:“如你所见,叶城主的胎光虽能化形,却没意识,也并不稳定,想来是庄主的剑气冲撞其紫府的缘故。不过,除此之外,魂体还有明显缺损,若不加以调养,必然会长久逗留人间,无法转世超脱。”
西门吹雪皱了皱眉:“缺损?”
“不错。”赵妙元说。
“为什么缺损?”西门吹雪问。
赵妙元道:“一般来说,魂魄缺损是因为暴死,也就是意外死亡。但我听说,叶城主先前慨然赴死,并非那种惊吓过度或者不知道自己已经去世的鬼魂。”
西门吹雪垂眸去看地上叶孤城的尸身,沉默。
赵妙元没听到回应,抬眼打量了他一下,权当对方默认了,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西门吹雪:“什么?”
赵妙元说:“执念未了。”
西门吹雪望向她。迎着女人坦然的双眸,默然一瞬,问:“可是皇位之憾?”
树上,陆小凤不安地动了动。
一般来说,谋权篡位这种事,人们总是讳莫如深的,更别说交谈对象正好是天家血脉的时候了。西门吹雪就这么问出来,实在让人如芒在背。
楚留香按住他的肩膀,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他有一种预感,这位长公主殿下不见得会对此心生反感。
果然,赵妙元非但没有生气,竟还笑了起来,道:“是与不是,庄主心中应该已经有判断了吧。”
西门吹雪看着她的脸色,放松下来,点了点头:“他与我比剑时,已经心无旁鹭,想来不是因为这个。”
“是啊。”赵妙元指尖上不知何时翻出一只小玉瓶,笑眯眯地说,“而除此之外,其他的执念我都能替他解决,所以才让庄主将他的魂魄交给我来温养。有了这养魂瓶收容胎光,辅以存思法滋养,再设坛吸收日月精华,假以时日,必然恢复如初。”
西门吹雪问:“你知道他的执念是什么?”
赵妙元颔首。
西门吹雪:“是什么?”
赵妙元就道:“飞仙岛,白云城。”——
作者有话说:谈判中……
第32章
飞仙岛是天外飞仙的飞仙岛,白云城是白云城主的白云城。
西门吹雪知道长公主说得对,可他虽然也是一庄之主,但注定体会不到叶孤城的这种感受。
“你为什么要帮他?”他问赵妙元。
长公主把-玩着那只晶莹剔透的小玉瓶,道:“因为飞仙岛从此以后就是朝廷的了,但我还不想坚壁清野。”
西门吹雪一愣。就听她说:“飞仙岛收归,好比收复一块久失的失地。当地居民都早已习惯了另一种生活方式,比起强硬训诫,还是温和一点,参考前任主人的方式慢慢教化更好。所以我不是在帮他,而是在帮自己。
“叶城主呢,又正好放不下他的子民。这不是一拍两合么?如果他没有死,本宫倒想继续让他做这个城主。”
西门吹雪侧头望了一眼树干处,叶孤城的尸身静静躺在阴影里,更显苍白。他抬头,低声问:“你既然已经想得那么清楚,直接做就是,何必来问我?”
赵妙元笑道:“左右也没有旁的人可问,叶城主生前与庄主惺惺相惜,甚至将性命交给了你,本宫自然要来请教一番。”
西门吹雪垂下眼帘。此前他杀过很多人,从未容情半分,但……
半晌,他说:“如果真的能了却他的愿望……动手吧。”
赵妙元点点头,上前一步,来到那幽蓝魂魄身前。手指一拈,掌中便现出一张黄-色符箓。
她双指夹符凌空一划——
“嗤!”
符纸无风自燃,长公主指尖亮起惊心动魄的火焰。她一手举起玉瓶,一手夹着符箓,口中念念有词,最后对准魂魄,倏地一指!
火焰舔舐魂魄的刹那,半透明的胎光一抖,缓缓靠向那只白玉养魂瓶。赵妙元旋开瓶塞,瓶口霎时迸出细小的漩涡,焰光连同魂魄被扯成长长一线,流星般坠入瓶腹。
最后一缕幽光没入,长公主迅速以另一指拈符,拍在瓶口,火焰便瞬间熄灭。
幽蓝色的光团已然安定,在玉瓶深处缓缓旋转,似睡非睡,似沉非沉。
她旋紧瓶塞,低头将瓶收进怀中,如同收起一件随身佩物,隔着衣服拍了拍,调笑道:“跟着我吧,我养你。”
地上尸身岿然不动,仿佛与树干和大地融为一体,让人觉得它最后一丝残存的生机也已经消失。
清晨的阳光斜斜将二人脸颊照亮,西门吹雪看着赵妙元。他一开始将这人认作一个女人,而女人对他来说便是低等的、弱小的存在。所以面对峨眉四秀时,他才会说出“女人不练剑,练剑的不是女人”这样的话。哪怕后来已经有了妻子和孩儿,他的想法也没有改变。
但如今,西门吹雪已经无法将面前的人看做他认知里的女人。比起“女人”这个符号,赵妙元在他眼中所代表的,更多是“皇权”与“神权”。
“你让我很困惑。”西门吹雪对她说。
“为什么?”赵妙元问。
“因为你是女人,但又不像女人。”
赵妙元讶然看着他。威名赫赫的剑神手边还挂着剑,但此时口中说出来的话,却宛若稚子。
她失笑,摇了摇头。
西门吹雪问:“你笑什么?”
赵妙元道:“难道西门庄主想说我女人身,男儿心?”
西门吹雪:“难道不是?”
“自然不是。”赵妙元说,“我是女儿身,女儿心。”
西门吹雪皱眉,语气还是毫无波动,陈述:“你太强势,也太强大,脑子里思索的问题,不像是女人会想的东西。”
赵妙元挑起眉毛,望着他的眼睛问:“你们男人就这么自信,宁肯怀疑上天将一个女人的身心装错,也不愿相信自己小看了女人的能力?”
西门吹雪沉默半晌,说:“世上没有几个像你一样的女人。”
“世上也没有几个能像我一样自小游历江湖,熟读四书五经,不学女诫女德的女人。我只是比较幸运罢了,论能力,没什么出彩的。”
赵妙元抱起胳膊,不冷不热地说。
“我既然是女人,便可以代表女人;我是什么样,女人自然也是什么样。这世上之事融会贯通,即便西门庄主一心剑道,对于不那么明白的,也该多了解些才好开口。”
这话简直不客气到了极点,树上陆小凤听得汗毛直立,恨不能跳下去捂住长公主的嘴。但西门吹雪今夜遭受到的冲击已经够多了,又是从赵妙元口中说出来的,乍听之下,非但没觉得冒犯,反而认真反思了一下自己。
对于足够强大的存在,西门吹雪很是尊重。
他沉吟半晌,朝长公主点了点头。接着,默不作声地俯下身,将叶孤城重新抱起,转身便要走。
走之前,他侧过身,对赵妙元道:
“我欠你一个人情。”
为了叶孤城,也为他自己。
赵妙元怔了一下,不由莞尔。她眼珠一转,有点好奇这份人情在剑神心目中的地位,又不知死活地想逗逗他,问:“那我们现在是朋友吗?”
西门吹雪冷冷道:“不是。”
意料之中。赵妙元嘿嘿一笑。
“不是朋友,但……”西门吹雪那双漆黑的眼眸看着她,缓缓道,“我欠你一个人情。”
说罢,抱着尸身转头离去,白衣融进晨光之中。
赵妙元目送他走远,摸出怀中的玉瓶打量,脸上露出丰收的喜悦。
她可没自己嘴上说的那么好心,今夜前来取走叶孤城的魂魄,不只是为了飞仙岛,还为“恒我”势力的扩大,更为那神秘术士的身世之迷。没想到,还有特殊收获。
“剑神的人情,啧啧……”
一旁草木传来微弱的“沙沙”声。
赵妙元没有在意,将玉瓶对着阳光仔细端详,去看其中魂魄的状态。
突然,头顶树冠上传来一声惊呼——
“殿下小心!”
讶然抬头,只见树顶“呼啦!”翻下来两个人,双双挡在她身前,正是陆小凤与楚留香。定睛一看,他们对面,赫然出现一条碗口粗的白色红眼巨蛇。
赵妙元:“……”
楚留香急声道:“殿下快躲开!这巨蟒行动悄无声息,直冲人来,必然是要吃人的凶兽!”
赵妙元:“…………”
陆小凤已经蠢蠢欲动,眼看着就要效仿武松一掌挥过去,赵妙元扶额道:“都给我打住吧。”
二人愣了一下,还没回头,便见巨蛇猛然探头到他们面前,蛇信吐-出,嘶嘶作响!
这两人的反应速度何其之快,立即就要出手,赵妙元喝道:“住手!”
楚留香与陆小凤一滞,本想运转的功法断开,眼看大白蛇张开嘴露出獠牙,心中皆是一叹:得受点伤了。
谁知,那大白蛇听了长公主的话,居然也一顿,把嘴闭上了。
就听到长公主用一种很严厉的声音说:“吓人干什么,作死吗?”
那蛇竟然很不服气地“哼!”了一下。
楚留香和陆小凤愕然看着它。
“滚过来。”赵妙元道。
白蛇真的慢慢动起来。它昂着头,肚腹将草丛压扁,长而粗的身躯缓缓经过他们身侧,白鳞在阳光下温润如玉。
两人随着它的移动逐渐转过身,便见这蛇在长公主边上停住,将身子一扭,竟然变作一个少女!
这少女满身华服,穿得比公主还像公主,眸底隐隐有红光,看人的表情怎么样都带着一丝挑剔似的。
楚留香简直目瞪口呆。
他身边,陆小凤也是毛骨悚然,但越看这少女越眼熟,不由“咦”了一声。
赵妙元将少女搂到身边,介绍:“这位是我的副手,柳环痕。她与我们有些不同,还请二位不要见怪。”
这叫有些不同吗?根本不是一个品种啊!
楚留香正欲说话,陆小凤突然跳道:“你是浮香楼那天的‘柳姑娘’!”
楚留香:“浮香楼?”
赵妙元咳了一声。柳环痕半靠在她身上,那细细的柳眉一挑,眼神朝他们乜斜过来,阴阳怪气地问:“二位大侠,我是来保护殿下,才会潜伏在树林里。你们又是因为什么?”
这下换他们两个咳嗽了。
无奈之下,将一切托出,朝长公主道歉。赵妙元让他们别担心,又拿出养魂瓶给他们看。四个人好不容易互相解释清楚,就听到自远而近“哒哒”的马蹄声。
展昭一身红衣打马而来,穿过影影绰绰的枝丫,停在四人面前。
“展大人来了。”楚留香笑道。
“香帅,陆大侠。”展昭朝他们抱拳,转过身,看见柳环痕站在赵妙元身边,愣了愣。
他们二人在长公主府里见过几面,不过并不熟。柳环痕抱着胳膊道:“你又来做什么?”
展昭面不改色地微笑:“柳姑娘。”
转头看向赵妙元时,神情柔和了不少,道:“长公主府的仆从说殿下一-夜未归,昭便来此处碰碰运气。”
先前赵妙元让他帮忙与西门吹雪传话时,说过面见的地点。不知为何,想到他在这片林中溜达着到处找人,赵妙元就忍不住笑,说了句:“这就走了。”
翻身上马。
柳环痕倏然化作一条手指粗的小蛇,钻进她袖子里。与楚、陆二人道别后,便和展昭并辔而行,背着晨光,消失在丛林深处——
作者有话说:给几位江湖传奇一些小小的震撼
第33章
树林中,只剩下楚留香和陆小凤两个人。
目送展护卫与长公主离去,楚留香忍不住叹道:“这位长公主殿下,真是……”
陆小凤接口道:“才华横溢,勇敢果决,天资聪慧,长得还好看?”
楚留香转头看他,二人对视了一息,都笑起来。
“陆兄,你啊……”
楚留香想起世人常常把他们相提并论,除了轻功之外,更多的其实因为二人皆是风-流浪子的作态。有好事之徒,还会比较他们身边的女人如何。
思及此处,不免摸了摸鼻子,道:“方才你说的‘浮香楼’,又是怎么回事?”
陆小凤问:“香帅知道当初浮香楼闹鬼的事吗?”
说着,就把停云阁中发生的情节又讲了一遍。他颇有些说书的天分,这故事又常讲常新,绘声绘色之下,将堂堂盗帅听得长吁短叹,感慨道:“世上竟真的有如此凄艳诡谲之事……”
忍不住望向陆小凤:“而你竟然亲身经历其中?”
陆小凤兴奋地说:“对呀!”
换了任何一个人,在任何一个处境之下和楚留香说这番话,他都不一定能信。但就像陆小凤说的,这是长公主殿下的故事。
楚留香呼出一口气,他开始理解为何陆小凤追着长公主到处跑了。
所谓浪子,皆追逐着世上的刺-激和新奇,无法忍受自己在平静中滞留,所以才四海为家、浪迹天涯;而长公主殿下所代表的,正是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瞥见的东西——另一个世界。
鬼怪、阵法、探案、死亡、符箓……这其中的神秘险恶,足够让浪子们食髓知味,欲罢不能了。
就比如楚留香,现在一想到自己未曾参与停云阁中女鬼的故事,没见过那场惊天动地的驸马案,他心中就像住了只蝈蝈似的,瘙痒难耐、坐立不安。
陆小凤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笑嘻嘻道:“今天这‘赤金阵’、‘美女蛇’的事,我也是第一次见。香帅你头一天触及鬼神之说,就一下见到这么多,已经大赚特赚了!”
楚留香莞尔,看了看天色,说:“好吧。只是天下美事终究短暂,如今已经天色大亮,也是时候去做正事了。”
陆小凤问:“什么正事?”
楚留香笑道:“不知。陆兄可有推荐?”
陆小凤眼睛一转,道:“不瞒香帅,方才皇上从私库里赏了我一坛好酒……”
楚留香大笑起来。
“当浮一-大白,走!”
从京郊回长公主府的路,有很长一段都与回紫-禁-城的路重合,而天色又尚早,周围没有行人,柳环痕也半途赌气下车了。
所以这一截熟悉的路上,再次只有他们两个人。只不过初见的时候是一顶轿子,而现在则是两匹马。
齐头并进的情况很好缓解了展护卫的拘谨,如今吹着晨风,听着踢踢踏踏的声响,两人的马时不时你挤我我挤你,还别有一番惬意氛围。
“展大人方才找了我多久?”赵妙元问。
展昭道:“不久,昭听到了谈话声。”
赵妙元笑眯眯道:“哎呀,忘了展大人是听声辩位的武林高手了。”
展昭失笑:“不敢当。”
看了他一眼,赵妙元突然唉声长叹。展昭疑惑:“殿下何故叹气?”
赵妙元就道:“岁月无情,我们才认识这么久,你就已经变了。”
展昭讶然:“我?哪里变了?”
赵妙元:“原本你说‘不敢当’的时候,就应该脸红了。可现在呢?脸也不红,心也不跳,声音也不抖了。果然,‘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啊。”
“……”展昭将这句诗念了几遍,无奈地说:“殿下又拿昭取笑。这般文采,用在正途上岂不更好?”
“谁说本宫拿你取笑了?这分明是逗你开心呢。”赵妙元一本正经,“逗你开心,就是本宫的正途。”
展昭眨了眨眼,避开她的视线,攥着缰绳笑道:“莫开昭的玩笑了。”
“没开玩笑啊。”赵妙元说,“本宫可不是谁都愿意逗的,喏,你见我逗香帅开心了么?”
展昭便说:“楚香帅幽默风趣,博文强识,自然不用殿下去逗,就能让殿下开怀。”
赵妙元思索了一下:“嗯,你说得对。”
又话锋一转,道:“可惜,我不喜欢被人逗,只喜欢逗别人。”
展昭哑口无言,摇头道:“我说不过殿下。”
早秋的汴梁薄光微雾,赵妙元见他低眉浅笑,俊朗的五官也显得温柔了,一时不由心情大好,夹了夹马腹,先小跑出去,嘴里哼起歌来。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长公主府门口。
二人下马,正要作别,展昭忽然叫了她一声:“殿下……”
赵妙元转头:“嗯?”
踌躇几息,展昭还是问了:“既然殿下觉得昭变了……那是变之前好些,还是变之后更好?”
赵妙元微微睁大眼睛。展昭站在她面前,肩背笔挺,眸子里却带了些忐忑。
她嘴角上扬了一下,又压下去,严肃认真地打量起他来。
“嗯……”
沉吟半天,眼见展昭手脚已经开始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忽而探过身来,捉去了他鬓边的一片叶子。
而后盯着他的眼睛笑道:“都好。”
展昭愣住。
眼前的女子眉眼弯弯,莞尔说:“咱们展大人怎样都好。”
赵妙元回府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刘弦去取自己赌赢的票子。
当初东京的赌坊都在因为紫禁之巅决战做庄时,她可是花大价钱,在各地都买了西门吹雪。
估计刘弦回来的时候,得扛一麻袋银票进门了。
熬了个通宵,还全是体力活,赵妙元有些疲惫。魂坛早已准备就绪,将装有叶孤城魂魄的白玉瓶摆上去,她倒头就睡。
接下来的几日都没什么大事,睡到日上三竿也无妨。起来了,就拿赢的钱给柳环痕添置衣裳、买好吃的,怎么贵怎么来,终于把这条祖宗哄好了。
等到下一个吉日,赵妙元早已养精蓄锐,因为她要迎接的,是一场更加盛大、繁复且漫长的加封典礼。
“敕曰:
朕承昊天之眷,膺九鼎之重。皇妹妙元,毓粹璇源,早悟玄真。总角皈道,通紫府之灵文;及笄秉圭,明黄庭之秘箓。此非惟手足之卫,实乃护国之验也。
昔汉武尊河上公,唐宗礼孙思邈。今尔以金枝证道,以神通靖难,勋在宗祧,德隆方外。
特进封号为‘鲁’,锡之金册。
增汤沐邑五百户,授驷马厌翟车一乘,红罗绣云凤伞二,戟架八副。玉带二銙,透犀、金涂各一;珠冠一顶,东珠十颗。内侍、女官如贵妃例。
紫霄有路,凭慧剑而登真;丹陛垂光,倚至诚以翊运。尔其葆守冲和,永绥福履。
钦哉。”
比起初次来说,这一次晋封仍然穿翟衣霞帔,持象牙笏,但不同的是,除了祭告太庙天地之外,并非只需要在宫门口叩谢皇恩就够了,而是由皇帝集结文武百官,正式在大庆殿举行整个册封仪式。
着礼服,受册宝,由内侍省官员宣读册文,百官列班朝贺:
“殿下千岁,陛下万岁——”
站在丹陛高处,看下方万万个人头,位高权重者向你齐齐跪拜,山呼万岁,这滋味不可谓不好。
只不过丹陛上不是只有她一人,他们口中的万岁也并非指她,未免让人心生旁念。
赵妙元垂下眼帘,微笑。
册封典礼结束后,赏赐队伍将一箱箱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抬进长公主府,队伍之长,进出间足足花了两个时辰。
看着这些箱子将长公主府库房堆满,赵妙元心中一动,第二天,便领人抬着十箱,前往京郊大涤山。
大涤山上,有一座皇室为安置贵族入道女性建成的道观,名叫洞真宫。
与唐代宫妃、公主主动选择入道,甚至以修道为名,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不同,当朝贵族妇女入道,大多是被迫的,皇帝会以敕令入道作为惩处的手段。
赵妙元的父亲真宗,就以犯销金之禁为由,将她生母杜氏关在洞真宫中,等到真宗崩卒,杜氏也没有被放出来。
自从被刘娥选中培养,赵妙元与杜氏就日渐疏远,平日里打点她生活起居之事都是刘娥在做。如今刘娥不在了,赵妙元也是时候接手这方面的工作。
与赵妙元这个皇室血脉相比,杜氏乃戴罪之身,没有随意出入洞真宫的权力,最多也就下到镇上采买些东西。虽说与她并不亲厚,好歹也是生母,赵妙元想着带些财物给她,也好让她有个立身之本,不至于被人任意欺辱,像记忆中自己小时候一样。
只不过,她这个妈妈,脾气极其阴晴不定。有时候把她搂在怀里,心肝长心肝短地哭,仿佛小赵妙元就是她的一切;但一句话说得不对,或者一个动作不合她心意,杜氏就会暴怒,照脸扇巴掌都是轻的,连藤条也被她打断好几根。
面对这样的亲妈,赵妙元还是有点发憷,左右寻了一圈,将柳环痕带上了——
作者有话说:长公主甜言蜜语一箩筐
第34章
本来缩在梳妆盒里打盹的柳环痕:“……”
“你带我去干嘛呀。”她化成人形在轿子里抱怨,“你妈要打你,也不会卖我面子。”
赵妙元道:“你那点面子有什么用?我是叫你来望风的,如果她看上去要揍我,你就立刻卷着我逃走。”
“……”柳环痕无语地说,“你不是一向胆大包天么,怎么这么害怕她?”
那当然了,童年阴影啊。
见她不说话,柳环痕瞥她一眼:“就不能不送?她对你又不好。”
赵妙元不由叹了口气:“她好的时候还是很好的。”
说到底,还是自己那好大喜功的爹做的孽。
真宗年轻时干了许多件遗臭万年的事,最臭名昭著的就属“封禅泰山”。
帝王封禅,是中国古代最高规格的祭拜仪式,而泰山又是五岳之首,承载了绝无仅有的崇高意象。如果在泰山封禅,需要达成几千年来所有皇帝默认的三条共识:一、更朝换代国家统一;二、政绩卓著、国富民强;三、祥瑞出现。
在他之前,从中华民族自黄河、长江诞生算起,也仅仅只有四位皇帝在泰山封禅——
秦始皇、汉武帝、唐高宗和唐玄宗。
这四位,哪一个拉出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存在,而真宗为了洗刷城下、澶渊之盟的耻辱,强行耗费数年、劳民伤财地举办泰山封禅仪式,还因为至少要契合一条共识,搞出了天降祥符的“天书运动”,简直是任性妄为、贻笑大方。
赵妙元记忆中,自从他成为第五位泰山封禅的君主后,上下五千年,都再也没有一个皇帝想要这个名头。等到朱元璋当皇帝时,甚至彻底取消了泰山封号。
耻与之为伍也。
更有甚者,正是因为天书运动和泰山封禅太过消耗国力,真宗这个弱智便打算从女人和自己后院开刀,颁布了“销金禁令”。
销金,是一种将金子融合进衣物中,让布料闪闪发光的工艺,确实比较奢靡。但当时“销金禁令”只是试行,并未严行禁止,而这种工艺早就已经在世家贵族中广泛普及了。
这就导致本来不屑于争宠的杜贵妃,难得想要打扮打扮、在丈夫封禅回宫那天着华服迎接他时,被真宗看到她穿了销金工艺的衣裳。
杜氏是不受宠的,能得到贵妃位分,纯粹因为她乃前太后的侄女。这便是真宗去泰山的队伍里有刘娥、有淑妃,唯独没带上她的原因。可能也正因为如此,她自觉面子挂不住,才意图靠美貌争宠一次。谁知正好撞在枪口上,让真宗拿她开了刀,直接扔进道观里,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她遭难之后,众人无不警醒,这销金禁令才得以大范围推广。
回忆之间,轿子已经来到洞真观山门口。
因为是皇家宫观,不靠香火供奉,里头又住着些贵女,所以洞真观平日里并不开门。赵妙元下了轿,扣了扣山门的门环:“有人吗?”
很快,一个圆脸小道士便将门拉开了一条缝:“什么事?”
“我来找我娘,麻烦小道长帮忙通传一声。”赵妙元笑眯眯道。
那道士一愣:“你娘?”
“对呀。”赵妙元说,“你是新来的吧?我叫赵妙元。”
好歹出生在这个道观里,赵妙元还是认识很多老人的,名头也算响当当。那小道士一听,吓了一跳:“你……你是长公主殿下?”
往外瞄了一眼长长的仪仗和一箱箱沉甸甸的物什,连忙道:“我立刻通禀!”
提起衣摆狂奔而去。
赵妙元指挥仆从将箱子全都抬上来,还未过半盏茶的时间,却见那小道士又慢慢走了回来,到了近前,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怎么了?”赵妙元疑惑问她。
小道士“呃”了一声,对她道:“不好意思,琼真师兄有事,暂不方便见客……”
赵妙元一愣,旁边的柳环痕说:“什么见客,这是她亲女儿!你说清楚了没有?”
“说清楚了呀!”小道士睁大眼睛,颇感冤枉地嘟囔,“她还让你们滚呢,我好心才没讲出来……”
赵妙元与柳环痕对视一眼,朝那道士笑道:“师弟,你看我来都来了,还提着这么多东西,能不能通融一下?”
小道士为难地说:“不行呀,观里的规矩就是……诶你们干嘛??”
柳环痕牢牢把她摁在墙上,身后,赵妙元带着队伍鱼贯而入,路过时还不忘撸了一把小姑娘脑袋,打哈哈道:“没事啊放心,我跟你们观主老相识了,到时候说一声,奖励你好吃的!”
也不管小道士急得直蹦,指挥众人朝观内西南角走去。她了解她亲娘,就算今天洞真宫彻底焚毁,这倔脾气的女人也是不愿挪窝的。
到了记忆中的偏房,果然与旧时模样大差不差,赵妙元让众人在外面稍等,自己熟练跨进院落,敲响房门。
“娘!娘?孩儿回来了。”她扬声朝里面喊。
没人说话。
赵妙元其实也不怎么想和杜氏交流,见此情景,直接吩咐道:“将礼箱搬进院来,而后我们便出去吧。”
仆从们应了一声,正要动手,突然听到房内一道冷厉的女声:“把你的腌臜东西给我扔出去!”
众人一惊,皆回头看那厢房。赵妙元哑然半晌,走过去道:“娘,你在里面干嘛不让我进来?”
“不让你进来,你不是也进来了?”
房内女人嗓音低且凉,说起话来好像一条冰冷的蛇在爬。
“土匪一样,不知哪个下三滥教出来的。”
赵妙元听得皱了皱眉,却也没发火。
几十年前,刘娥将真宗迷得五迷三道,一心想封她为皇后,但其出身实在太低,还是个二嫁的女人,常理来说杜贵妃比她合适得多;正好,杜贵妃违反了禁令,真宗便逮住这个机会,一举将其扔进道观,掠夺封号,才勉强把刘娥捧上后位。
因此,杜氏一直将刘娥视为仇敌,即使后来她在道观中有孕,是刘娥操持打点相关事宜,也是刘娥保下她的女儿,让她能过上体面的生活,她还是恨上了这个女人。
不如说,正是因为自己身处泥泞之中时,刘娥高高在上地伸出援手,不计前嫌一直帮助她,她才会恨上这个女人。
回过神,赵妙元笑着说:“孩儿自小就风风火火的,也没什么不好。这不,还因此得了加封呢。”
杜氏在里头冷笑一声:“是。有奶便是娘的小蹄子,这就青云直上了。”
赵妙元叹气,道:“您今日是不是心情不好,要不我还是走吧。”
杜氏道:“我说了,走可以,把那些腌臜箱子一起抬回去。”
“这可不是什么腌臜箱子。”赵妙元说,“都是皇上赐下的,还未打开过呢,送给娘做玩物也好。”
“谁要你那野种哥哥的东西?”杜氏冷声说,“脏死了,你若留在这里,我也要立刻扔掉。”
赵妙元“嚯”了一声:“娘,你收着点。我哥又怎么你了,这话也是能说的?”
杜氏问:“他叫你主持京中捉妖除鬼的事宜,还同意你一个人提前搬进长公主府,是也不是?”
赵妙元:“是啊,怎么了?”
杜氏嗤笑道:“刘娥那女人教出来的,果然一样不要脸。他叫你去,你就去了?闺阁女子,抛头露面,和男人厮混在一起,就没有一点羞-耻?”
赵妙元面上的笑容渐渐隐去。
“还有,我问你。新课状元既然已经是你的夫婿,你为何要配合那劳什子贱女人去打官司告他?把自己丈夫害死,还有谁愿意娶你?克夫不逊、不顺父母、辱没门风,三从四德你是一点不顾!”
她越讲越激动,拍着桌子骂道:“——丢死人了,我杜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
熟悉的窒息感席卷而来,赵妙元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才开口道:“放心吧娘,现如今本宫的名声和杜家相比,可谓是一龙一猪,只要不说,没人会从我身上想到您的。”
“你!”杜氏在里头被气得半死,“你给我滚!”
“好嘞。”
赵妙元拍拍手,走回院门口,对大气不敢喘的仆从们说:“放下箱子,走吧。”
女人尖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把那些给我扔掉!”
“……”赵妙元道,“别放了,直接抬回公主府。”
“是。”
于是无功而返,打道回府。
在山门口,柳环痕用大到整个洞真宫都能听见的声音阴阳怪气:“就算是蛇,也不会这么对自己崽子。恨情敌,恨女儿,怎么就不敢恨自己男人?懦弱无能,我呸!”
赵妙元摸-摸她脑袋,只能叹气。
一路无话。回府之后日头已落下,赵妙元懒得与下人多讲,将那几只被拒之门外的箱子安顿妥帖,便进了卧房。
她一向不喜让婢女更衣,现在想要躺一躺,也是自己开始慢慢宽衣解带。
正要把肋下的带子抽出来,忽听不远处一声轻响,像是风拂铃铎。
目光微转,便见耳房内,那只温养魂魄的小玉瓶悄无声息地浮起一缕幽蓝轻烟。
烟雾渐浓,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半透明,面貌却已清晰。
正是白云城主,叶孤城——
作者有话说:写得我也要撅过去了最怕女人对女人的规训
第35章
此时,叶孤城的魂魄侧身背对赵妙元,低眉敛目,姿态克制,一动不动。
她未言语,那魂影听到没了动静,看向这边,神情中透出一点不自在:“……打扰了。”
赵妙元挑眉,目光扫过自己半敞的外袍,似笑非笑道:“叶城主真是君子。醒来多久了?”
“约莫半个时辰。”叶孤城说。
赵妙元看了他一眼:“半个时辰了,你就在那里没动过?”
叶孤城微微侧首,“看阁中陈设是女子闺房模样,不敢擅动。”
直到长公主回来,开始宽衣,他才不得不弄出些声响提醒她。
赵妙元随意拢了拢衣服,伸手将发间玉簪一一取下,放入妆匣,笑道:“都死了的人,还要讲这些?你若真如此守礼,也不会把自己弄成现在这般模样。”
叶孤城默然。片刻后,他淡淡开口:“把我放进那瓶中的,是你?”
“正是。”
“我的尸身现在哪里?”
“西门庄主处。”
叶孤城轻叹一声:“果然……”
见他沉默下来,赵妙元把鬓发别了一下,越过他走到魂坛前,拿起那小玉瓶观瞧。
迎着月色,瓶中的一团幽蓝已经消失,只留下点点星光,代表这只养魂瓶已有“人”寄居。赵妙元打量着星光的状态,满意地说:“不错,这么点日子就已经有意识了,就算因为今日月圆之夜精气旺盛,也多亏了我养得好。”
叶孤城将视线移到她身上,“多谢。只是殿下要在下的魂魄做什么?”
赵妙元道:“还记得之前我与你说的话吗?”
叶孤城一顿:“是为了飞仙岛?”
“不错。”赵妙元说,“西门庄主会将你的尸身带回去,等将你的三魂七魄蕴养完毕,恢复成毫无损伤的模样,本宫也可以让你魂归故乡。只有一点,我必须亲自问问你。”
“什么?”叶孤城心中一动,已经有了猜测,但还是开口问。
果不其然,赵妙元说:“你想将白云城交给谁?”
“我难道还有的选么?”叶孤城讽刺道。
“出了叛乱之事,朝廷一定会收回白云城的所有权。”赵妙元转身看着他,“但管理权在谁,你确实还有得选。哦,不对……”
她嘴角扬了一下:“应该说,本宫还有得选。”
叶孤城冷冷地问:“长公主想要白云城?”
“用不着这么抵触。”赵妙元笑着承认,“如果我说不想要,叶城主恐怕也不会相信吧。”
叶孤城那双点墨般的眸子缓缓移动,将她打量了一番,“殿下已经贵为长公主,还有什么需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图谋?”
赵妙元平和地说:“人活一世,总要有所倚仗,更何况在皇宫中呢?这个道理,西门庄主便罢了,你总不会不懂。”
叶孤城脱口而出:“可你是女人。”
赵妙元抱起胳膊。
一时间,主卧一片沉默。
二人对视半晌,叶孤城突然笑了一下,摇头道:“是我着相了。”
“我想也是。”赵妙元淡淡道,“叶城主大可放心,本宫的势力是从上面传下来的,与皇权相辅相生,再稳固不过。”
“上面传下来的么……”
叶孤城将这几字重复了一遍,似有所悟,不过仍然表示疑惑:“殿下既然有此能耐,何必来请示我?直接将岛收入麾下就是。”
赵妙元说:“我乃三清门下子弟。对天道而言,继承正统很重要。”
“天道?”叶孤城有些惊讶,“你真的是道士?”
赵妙元:“当然。”
叶孤城哑然。在死去之前,他从没相信过世上有所谓的“天道”,但如今,自己都已经成为这套体系中的一部分……
“殿下想要白云城,目的是什么?”
“港口。”
赵妙元毫不犹豫:“白云城地处沿海,若朝廷要与海外他国贸易,飞仙岛是最佳的港口。只要派足够的兵力驻守,人人皆可从商赚钱,操作得当之下,无论朝廷还是城内居民,所获利润都将有质的飞跃。城主魂魄规整、回归故里后,每逢佳节,也能亲眼见证这一盛景。”
对着西门吹雪这种顾念情义的,就跟他掰扯情义;而在叶孤城这个切切实实当过城主的人面前,则要兼顾利益。
不出所料的,白衣剑客认真考虑起来。
见他还有些犹豫,赵妙元趁热打铁:“若担心本宫苛待岛内居民,我大可以对天起誓。举头三尺有神明,作为修道之人,随意打破誓言可是要被雷劈的。”
叶孤城抬起眼,遥遥望向窗外的圆月,几息之后,长叹一声。
“好,我答应你。”
赵妙元的微笑扩大了几分。
“很好。城主请随我来。”
寄居在养魂瓶中的魂体不能离其太远,赵妙元拿起玉瓶,与叶孤城一起踏出卧室,来到院落中一个稍微偏僻的厢房。
走进厢房内,叶孤城才发现,这里被做成了一间小而精致的家庙,供奉着三清、吕祖和陈抟老祖。
“来人,备笔。”
赵妙元遥遥一声,门外立刻有婢子将笔墨纸砚呈上来,摆在供台上。
“很好,去吧。”赵妙元温声说。
那婢子一笑,悄然退下,全程竟没有看旁边半透明的鬼魂一眼。
长公主放下玉瓶,执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一行行小字,叶孤城走近去看,上书道:
“具投嗣弟子赵妙元,年廿十。
原籍开封府,于天台山投拜恩师鸿蒙先生名下冠巾,受箓于华山陈抟老祖法脉,师承吕祖纯阳道统。
今代天牧民于飞仙岛,在此立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