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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虽然有点夸张,但如果他和一点红没有及时带着两个孩子赶到开封府,赵妙元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她对一点红微微颔首:“你也是,多谢。”

一点红依旧站在阴影里,与周遭格格不入。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目光投来时,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丁月华已经哭得浑身发软,被人搀着从堂内走出来,见到赵妙元都说不出话,只是挣扎着要跪。赵妙元伸手扶住,看她连嘴唇都发乌了,心中不由叹息。

拿手指擦了擦丁月华的眼泪,却也没有心力再温言安抚,只道:“你先保重自己,莫要太过伤心。”

丁月华泣不成声,不住点头。

一一谢过并婉拒了朋友们的陪伴之意,赵妙元吩咐刘盈刘弦先行回府,于恒我内部更新今日相关讯息,留意后续动向。两人领命,虽不放心,还是依言离去。

走出开封府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柳环痕果然等在外面,正焦躁地来回踱步。她进不去开封府,一见长公主出来,立刻迎上前,怒火冲天地尖叫:“我要把他们都砸碎吃了!!”

她是耳聪目明地听了全程,赵妙元的耳膜却要被她震裂了。疲惫地摆摆手:“好了,都过去了。你也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再逛逛。”

柳环痕一瞧她脸色,就愣了一下,语气都低下来:“你一个人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赵妙元说,“我没事,只是累了,走一走透透气而已。”

柳环痕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嘟囔道:“那……有事就叫我哦。”

又不放心地看了她几眼,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赵妙元身边终于清净了。

以防有人认出她来,她绕了小路回去。好在今日只穿着常服,避开刚才围观的人群后,也没那么多百姓会注意路上擦肩而过的行人。

京城的街巷常年热闹,长公主走在其中,却头一次觉得很安静。周遭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都像隔着一层无形的膜,变得模糊而遥远。

经过一整个上午的审案,那么多跌宕曲折,赵妙元觉得自己可能会很激动。但此时内观自身,心中的情绪却并不激烈,事实上,她都没感受到任何情绪,只是很疲惫,还有一点点滞闷。

一边走,一边整理思路,不知不觉就来到长公主府门前。

朱红大门,匾额高悬,一如既往。她已经累得不行,立刻叫仆从开门,快步走入寝殿。

室内光线昏暗,耳室紫檀木案几上法坛还在,叶孤城的养魂瓶静静立在坛心,沐浴着窗格外柔和的光线。

赵妙元走到案前,伸手拿起玉瓶。触-手温润,带着一丝暖意,是魂魄稳定蕴养后才有的迹象。

她将瓶子凑近眼前,凝神细观。只见瓶身剔透,内里已不见之前幽蓝的光晕,取而代之的是点点莹白,宁静地悬在中-央,微微起伏。

胎光稳固,爽灵与幽精也收敛了波动,沉浸在修复性的沉睡之中。她用存思法辅以日月精华的温养策略起了效果,叶孤城的魂魄正在缓慢地恢复本源,但也意味着短时间内,这位白云城主不会再醒来了。

确认了叶孤城的状态,她心中稍定,身体立刻沉重得像灌了铅。连洗漱也来不及,倒在床上,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无梦无扰,直至次日天光大亮,鸟雀啁啾,赵妙元才缓缓醒来。

身体的疲惫消了大半,心里还是有点闷,但她并未在意,起身唤婢子梳洗。

早膳刚摆上花厅,刘盈便进来禀报:“殿下,一点红在府外求见。”

长公主执箸的手微微一顿:“请他进来。”

一点红今天依旧穿黑衣,走进花厅,身形笔挺,并未行礼,开门见山道:“事情已了,我来辞行。”

他向来如此作风。赵妙元放下筷子问:“不多留几日?我做东,你也休息休息。况且,我哥可能还要给你和楚留香封赏。”

一点红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官府不喜我这类人,封赏更加不必。你无恙便好。”

他到底身份微妙,手上人命无数,赵祯肯定不会欣赏他。京城卧虎藏龙,留得久了,容易引起有些人的注意,徒惹麻烦。

赵妙元只能点头:“既然如此,我不留你,一路小心。”

闻言,一点红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赵妙元支起脸,叹了口气。吃完早饭,不一会儿,刘盈和刘弦便捧着几卷文书上前,向她禀报近日朝廷与江湖的动向。讲到江浙水灾时,刘盈谏言说:“经过此事,大多富商巨贾隐隐有以花家为首之意。属下以为,花家根基深厚,在江南乃至京城人脉广阔,或可尝试笼络,以为奥援。”

赵妙元愣了一下,倒是觉得可行。不由直起身子,沉吟道:“不过他们本就有子弟在朝廷为官,要怎么拉拢,需得多想想。”

刘盈点头,又道:“丁氏兄弟昨日拿出来的那个迷魂香,我们在府上查了,从未有过此物。”

赵妙元皱眉。当时丁氏二人言词凿凿,并不像撒谎的样子。但如果他们真的在她府邸搜到了那罂粟迷魂香,而府上又没记录,这香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可有其他人潜入的痕迹?”她问。

刘盈摇头,正想说什么,却突兀地一顿。同时,刘弦视线锐射向头顶,手已按上腰间双剑。

“什么人?!”

一道白影自屋檐翩然翻入,落地无声。来人身形修长,面容俊朗,举止潇洒,挺括的白衣纤尘不染。

他眉目间傲气凛然,扫了一眼室内三个女人,直直朝赵妙元抱拳道:“锦毛鼠白玉堂,特来拜见长公主殿下。”

赵妙元的脸色冷下来。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年轻的侠客,对左右淡淡道:“是客。你们先退下吧。”

刘盈刘弦对视一眼,躬身退出了花厅。长公主这才搭理白玉堂:“白少侠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她不招待自己,白玉堂也不恼,自己在椅子上坐下了,开门见山道:“明人不说暗话,我为展昭而来。”

赵妙元面色不变,手指开始敲桌子:“哦?你且说。”

白玉堂声音很沉:“殿下,展昭为人您清楚,就是个死心眼。昨日公堂上,他是急昏了头,怕丁家满门真的死绝,才做出那等糊涂事。您……”

“白少侠,”赵妙元打断他,“展护卫是忠是奸,是聪明还是糊涂,自有国法公断。你来本宫府上说这些,是想让我去向陛下求情?”

白玉堂急道:“国法不外乎人情!展昭与您总有情分在,难道殿下就眼睁睁看着他被砍头,或者一辈子关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

“情分。”

长公主重复这两个字,轻笑一声:“你说的这个情分,究竟指什么?昨日公堂之上,他的情分可是用来为兄弟请罪代过的。”

白玉堂一噎,就听她又道:“白少侠,你我皆知,展昭首先是南侠,而后是御猫,最后才轮得到其他。他既选择了他的道,便该承受选择的结果。”

白玉堂霍然站起,冷声问:“你就真的如此铁石心肠?”

“本宫心肠如何,还轮不到白少侠来管。”赵妙元说。

“好,好!”白玉堂气得在室内转了一圈,随即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看她一眼,就朝外面冲去,“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行忠君之事了!”

赵妙元闻言一惊:“白玉堂!你给我站住!”

见他停也不停,赵妙元袖中甩出一张黄符,越过白玉堂肩头,“啪”一声贴在花厅门上。顿时,那门就像钉上了一般,怎么拉都纹丝不动。

白玉堂骇然,下意识回过头去。长公主已经到他身后,盯着他双眼,声音森冷地说:“我让你站住,没听到吗?”

“……”

寒气从脚底窜起,直到头顶。白玉堂握紧双拳,强撑着面色问她:“你还有什么话说?”

长公主冷笑一声:“你想去劫狱?蠢货!”

白玉堂不服道:“兄弟情义在前,既然殿下不愿施以援手,我等自然只有兵行险招了。”

赵妙元面如寒霜,心想:侠以武犯禁,果然不假。

“展昭之事,我自有主张。”她说,“你若劫狱,便是坐实了他结交匪类,藐视王法的罪名。届时,不仅他罪加一等,你陷空岛上下,乃至整个江湖,都可能被牵连。你是想救他,还是想害他?”

白玉堂被她一连串话钉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盯着她问:“你说自有主张,究竟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是我的事。”

赵妙元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身去,手指一翻,门上那张符就自己掉了下来。

“白少侠,请回吧。记住我的话,安分守己,别给我,也别给展护卫添乱。”

白玉堂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胸口几经起伏,最终什么也没说,身形一闪,便破门而去。

花厅内重归寂静。赵妙元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呷了一口。

兄弟情义……

她如今,最烦的就是兄弟情义。

白玉堂离去后,她让人加强长公主府的护卫把手,吃罢午膳,处理了几件紧急文书,午后的时光便悄然走过。晚饭简单用过,正想寻个由头早早睡觉,侍女却又来报:丁月华小姐求见。

赵妙元按了按眉心:“……”

今日长公主府是注定不会太平了。

第82章

丁月华走进来时,比昨日更加憔悴。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苍白,连走路都有些虚浮。见到赵妙元,似乎想跪,却又僵在那里,声音细若蚊蚋:“殿下……”

她此刻来,除了为她那两个闯下弥天大祸的兄长,还能为什么?

赵妙元撑着额头没看她,一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丁月华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椅子,低着头也不说话。

沉默的时间长了点,赵妙元这才抬起眼:“怎么,不说点求情的话哄我?”

丁月华“嗤”地笑了,眼里还闪着泪。她摇头道:“我不是来求情的。”

赵妙元微微挑眉。

丁月华吸了吸鼻子,哑声说:“哥哥他们犯的是死罪,陛下没有当场砍了,已经算是开恩。我没脸来求情。”

赵妙元“嗯”了一声:“那你这是?”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丁月华低声道,“我一个人在京城,认识的人……昨天之后,只怕也没人敢再搭理我了。爹娘又早早逝去,本来家里就只剩我们三个,现在……”

说到这里,她又开始落泪:“我不知道该去找谁,又拿不定主意,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长公主府门口。殿下……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所以,你来找我拿主意?”赵妙元感到一丝荒谬,“我可是刚刚才被你哥哥们狠狠攻讦了一把的苦主。”

“是啊,很可笑吧?”丁月华自嘲地一笑,“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赵妙元上下扫了她一眼。穿着素净,未施粉黛,眉眼间与丁氏双侠有几分相似,但和记忆中那个红衣似火的剑客对比,已经相去甚远。叹了口气,无奈道:“确实挺没用的。”

丁月华低下脑袋。却听长公主又说:“不过初出茅庐,又没人教,也算正常。这样吧,你近日且安心在京城住下,不要轻举妄动,我来想想办法。”

她猛地抬头!

长公主面色平淡地看着她:“看在你自强不息的份上,我会去陛下那边试试。但你要清楚,你两个哥哥所犯之罪,触及皇家逆鳞,能否劝得动,劝到何种地步,我并无把握。你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已是她可以做出的最大让步。

丁月华岂能不知此乃天大的恩典?顿时泪流满面,从椅子上跌下来,跪在地上就不住磕头:“谢谢殿下,谢谢殿下!我此生就算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殿下……”

“不必说这些了。”赵妙元有点头疼,摆摆手道,“就这样吧,我让人送你回去。”

夜色下的紫-禁-城很冷清,巍峨宫墙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赵妙元未乘轿辇,只随便带了两名贴身侍女,径直往南书房方向走去。宫门守卫见是她,未敢阻拦,一路通报进去。

南书房内灯火通明,赵祯还未歇息,正对着一份奏折蹙眉。听闻妹妹来访,他有些意外,还是宣了进来。

长公主走进殿内,屏退了左右。赵祯看着她眼下淡淡青影,放下笔,叹了口气:“这么晚过来,是为了昨日之事?”

“是。”赵妙元点点头,直截了当道,“哥,我想请您对展昭和丁氏兄弟网开一面。”

“啪”的一声,赵祯把奏折合上了。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酝酿了很久,听妹妹说完这话,立刻痛心疾首道:“妙元,你还要为他们求情?那展昭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为了两个江湖草莽,将你置于何地?将朕的颜面置于何地?你怎么也变得……变得……”

他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色令智昏了!”

赵妙元:“……”

她无语道:“什么鬼,你在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赵祯愤怒起身,“以前你遇到这种事,不说大卸八块,就地砍了总是要的。现在呢?居然还让朕网开一面!”

他越说越激动,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朕总算知道,太宗皇帝当时为何要压制武人权柄了。唐末藩镇割据、武将拥兵自重,可以说是祸患无穷。而今日,丁氏兄弟,乃至他们所代表的江湖力量,对朝廷法度竟敢如此轻慢。两人单枪匹马,就敢在御前亮刃,口出狂言,这仅仅是他们个人狂妄吗?还是说,我朝承平日久,武人和江湖势力,已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见素来温言细语的兄长如此后怕,赵妙元神色微凛。她想了想,放缓了语气说:“丁兆兰、丁兆蕙,行事鲁莽,罪不可赦。但观其本质,并非大奸大恶之徒,相反,他们骨子里信奉的是家国侠义。这种人在太平年月或许惹是生非,但若放在该放的地方,便是一把利刃。”

赵祯一愣:“你的意思是?”

“有些东西,用错了地方是罪过,用对了地方,便是功臣。臣妹近日夜观天象,隐隐推算出北疆或有不稳之象。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与其将丁氏这等悍勇之人砍了头,不如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将他们发配边疆,充入军中效力。”

赵妙元说:“沧州不是有个连云寨么,让他们去那里,和那些江湖人协作,也好整治军务。告诉他们,若能以战功洗刷罪孽,便饶其家族不死。以他二人性情,必感念皇兄不杀之恩,定会感激涕零,拼死效命。这比单纯杀了他们,更能震慑江湖,亦能为国所用。”

赵祯听着听着,又一屁-股坐回御案后面,摩挲着下巴,显然在权衡。半晌,他又问:“那展昭呢?他御前失仪,担保失当,难道也发配边疆?”

赵妙元摇头:“他根在开封,是包拯最得力的臂助,熟悉京城律法治安。其人刚正谦和,能力卓著,皇兄可下旨严斥,革去其御职,降级留用,戴罪立功,都行。既彰显法度,又保全人才。但若杀之或废之,皆是朝廷损失。”

殿内陷入长时间的沉默。赵祯抬眼打量了她几息,突然问:“你这是在找借口救他,还是真这么想?”

赵妙元一乐。

“既是在找借口,也真的这么想。”她道,“再说了,他不是你亲封的御猫么,如此特殊,难道没什么殊荣可抵罪过?”

赵祯哼了一声。他又沉思了一会儿,还是长长吐-出一口气,站起身,从一堆奏折中抽出一份文书,递给妹妹。

“这是展昭为丁氏兄弟所写的担保书。”他说,“本身他正四品的御前带刀侍卫,就是朕为示看重而故意设立的。既然你来求情,这次便小惩大诫,只恢复他从五品带御器械的职位,仍留开封府听用罢了。至于这份担保书,你自己处理,朕……就当没看过。”

赵妙元接过那份轻飘飘的文书,触-手柔韧,心中顿时一块巨石落地,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多谢陛下。”

回到长公主府,夜已深得透彻,府内万籁俱寂,她身心俱疲,草草梳洗后便躺下睡了。

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正由侍女伺-候着用早膳,柳环痕便一阵风似地卷了进来。

“报告,门口有个人,鬼鬼祟祟的,来回转悠好几趟了。”她说,“我起初以为是过路的,可他这都第四趟晃到咱们这了,探头探脑,也不像要敲门的样子。”

赵妙元“嗯?”了一声:“是哪家的小厮想递帖子吧?”

“我看着不像。那人气度不一般,穿得也讲究,就是行为古怪了点。”柳环痕兴致勃勃道。

见她十分好奇的样子,赵妙元叹了口气:“罢了,我去看看。”

起身带着柳环痕朝府门走去。到了近前,并未立刻开门,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不远处的青石路面上,果然立着一人,身量颇高,穿着料子极好的云纹锦袍,身姿挺拔,负手而立。他似乎正在打量长公主府的匾额,又像是辨认方向,侧脸线条清晰利落,鼻梁高挺,下颌绷着一个倨傲的弧度。单看背影,便觉一股清贵之气,与寻常的巷陌格格不入。

赵妙元微微蹙眉。此人她好像没见过,但又有点眼熟,便示意门房将府门拉开,迈步走了出去。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正面看来,此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极为精致,甚至带着几分阴柔,一双眼睛却黑得惊人,看人的时候,透着疏离和审视。

他看见赵妙元,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弯起一抹笑容,慢条斯理地拱手道:“可是长公主殿下当面?在下宫九,冒昧打扰了。”

宫九。

心思电转间,赵妙元已经回忆起上辈子看过原著里的这个名字。

是个反派,身为太平王世子,表面尊贵,温文尔雅,实则性格极端扭曲,既凌厉狠辣,又有受虐的怪癖,诡异无比。可怕的是,他野心勃勃,一直暗中布局颠覆皇权,武功还极高,精通绝技,兼具强横的恢复力,足以与陆小凤正面抗衡。

她记得,若不是最后他突发恶疾,被陆小凤用鞭子戳死,那场决斗里还不知谁胜谁负——

作者有话说:宫九:堂姐,抽我亿下

第83章

这人给她的印象特别深,赵妙元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原来是世子。不知你在本宫府门前徘徊不去,是在干什么?”

闻言,宫九毫不心虚,面不改色地说:“本欲前往紫-禁-城面圣,可走着走着,便迷失了方向,在此处兜转好几圈,也寻不到正途。”

赵妙元:“……”

紫-禁-城就在她长公主府旁边,来回四次还找不到,是瞎吗。换做别人说这话,赵妙元绝对一个字也不信,但她记得,宫九好像真的是路痴……

她总不能说出来,只淡淡指路道:“世子说笑了。从此处往东,过一个街口便是御街,直通皇城。”

宫九点了点头,打量着她,却不道谢,反而说:“都怪堂姐这府邸占地太大,挡住了原本一条近道,我这才方寸大乱,屡屡错过。”

赵妙元无语至极,剜了他一眼:“……知道了路就走吧。”

说完,转身便欲回府。谁知宫九突然又开了口,声音还颇响亮,竟带着狎昵之意:“多年不见,堂姐越发出落得风姿出众,连身边侍女都灵秀可人,真是让我眼前一亮。”

柳环痕何曾受过这等轻薄言语,当下柳眉倒竖,撸起袖子就要打人。赵妙元却仿佛背后长眼,及时抬手,按住了她。

“圈圈别动。”她说,“别让他爽了。”

柳环痕一愣,难以置信地看向赵妙元。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黄花大闺女,略一思索就理解了其中含义,但实在不能想象长成宫九这样的人也会……

正这么想着,却听宫九突然低低笑了。

“堂姐留步。”他说,声音里多了些紧绷。

赵妙元步履未停。这种麻烦人物,离得越远越好。

却听他在后面又道:“我听说,堂姐近日,似乎对某些事物颇感兴趣?比如……那妄图续写南王旧事,行大逆不道之举的贼匪?”

脚步倏然顿住。赵妙元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你知道什么?”

宫九依旧站在那里,嘴角噙着笑意,眼神深不见底,某种异样的情绪在其中慢慢积聚。

“我知道的,或许比堂姐想象中要多一点。”他微微歪头,“比如,那些人叫什么,想做什么,背后站着的是谁……”

“条件。”赵妙元打断他,言简意赅。

长公主冷淡下来的姿态,反而戳中了宫九的下怀。他呼吸停滞了一瞬,变得有些急促起来,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薄红,紧紧盯着她双眼,眸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宫九兴奋地颤-抖道:“打我。”

赵妙元:“…………”

白日青天,当街之上,纵然知晓此人有怪癖,但亲耳听到这要求,她也真的服了。柳环痕更是瞪大了眼睛,好像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话。

宫九见她不语,呼吸愈发急切,往前又逼近一步。二人几乎相贴,赵妙元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意:“堂姐,打我……用力打我一顿,我就告诉你。”

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的渴求,赵妙元心中一阵厌恶。但与此同时,一股因近日诸多憋闷而积压的戾气,却也蠢蠢欲动起来。

揍他一顿,似乎,也是个不错的发泄方式。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好啊。既然世子殿下如此雅兴,本宫便成全你。圈圈,去准备一间房间,要隔音的。”

柳环痕是一点凡间俗礼都不讲的人,只当她兴致上来,骂骂咧咧地就去了。

“世子,请吧。”

宫九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迫不及待地跟着长公主进了府。

这间房间陈设简单,门窗紧闭,光线晦暗,里头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进门,宫九就难耐地跪了下去,双膝并行贴上来,呼吸声愈发灼热。

赵妙元深吸一口气,冷冷道:“鞭子。”

闻言,宫九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非但没有抗拒,眼中反而爆出更加浓烈的光彩,几乎是虔诚地开始宽解自己衣物。

外袍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然后,他解开中衣的带子,手探向腰间。只见一条隐泛乌光的软鞭,如同蛇蛰伏着,缠绕在他劲瘦的腰身上。

赵妙元“啧”了一声。

居然随身带着这个。

宫九将软鞭取下,双手捧着,递到长公主面前,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声音沙哑:“堂姐,请。”

接过鞭子,入手微沉,触感冰凉柔韧。赵妙元掂了掂,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弧线,发出破空的锐响。

听到这声音,宫九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喟叹,主动背过身去,将线条优美的背脊展露在她面前。中衣布料之下,肌肉隐隐绷紧,引颈就戮一般。

“说。”赵妙元声音没有半分波澜,“组织名字,目的。”

“啪”一声,鞭影落下,精准地抽在肩胛骨下方的位置。衣料应声裂开一道细口,底下肌肤迅速泛起红肿。

“呃……”

宫九闷哼一声,身体向前踉跄半步,却又立刻稳住,喘息着回答:“隐形人,他们叫‘隐形人’……目的是……颠覆赵氏江山……”

果然。

“背后主使是谁?”第二鞭接踵而至,落在同一区域,力道加重。

宫九痛得蜷缩了一下,却又在那痛楚中体验到极致的快意。索性趴在地上,声音扭曲,断断续续:“是、是我的老师……吴明。哈、所谓……无名之辈,隐形之人……”

“吴明?”

没有比这两个字听起来更像假名的名字了。名叫“无名”,组织又叫“隐形人”……藏头露尾的鼠辈。而且,他既然是宫九老师,难保宫九与他的阴谋也有什么牵连。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

“此人现在何处,如何找到他?”

宫九却似乎已经神志不清了,并不回答,只是扭动着身子,哼哼唧唧。

赵妙元手腕一顿,鞭梢悬在半空,淡声道:“快说。”

感受到那鞭梢鸿毛般划过,宫九就像被吊在悬崖边缘,难受得几乎发狂。他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渴求地望着赵妙元手中的鞭子,语无伦次:“抽我……堂姐,继续,求你!”

赵妙元倾身过去,稍稍把他拽起来一点,在人耳畔低声说:“好弟弟,说出来我就抽你。嗯?”

一瞬间,宫九的身子僵住了。他整张脸霎时涨红,双手攀上长公主的身体,狂乱地嘶鸣起来:

“……苏州……临顿河南,大郎桥巷……堂姐、堂姐……”他贪-婪地呼吸,眼神迷离地望着赵妙元的侧脸,呓语道,“嗯……杀了我吧,就像杀其他人一样……你从小就是这样……我喜欢……一直都喜欢……”

赵妙元一阵恶寒,忍不住将他踹下地去,狠狠就是一鞭!

“——啊!”

这鞭不知打到了什么地方,宫九双眼猛然瞪大,浑身抖如筛糠,面上露出如登极乐般的笑意。

赵妙元心道不好。力道没控制住,真的让他爽到了。

果然,就见他维持着那个承受鞭挞的姿态,剧烈地喘息着,迷醉的光芒却如潮水般从他眼中褪-去。几息之后,宫九缓缓直起身,脸上潮-红迅速消散,又露出那种冷酷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事后的厌倦。

他变回了疏离倨傲的太平王世子,慢条斯理地将滑落的中衣拉好,遮住那些暧昧的红痕,动作优雅得仿佛刚才祈求鞭挞的人不是他。

“够了。”宫九淡漠道,“我知道的,已经说了。”

“……”赵妙元说,“你变得还真快。真没别的能告诉我么?”

宫九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或许,之后再有这样的交易,我还会来找你……堂姐。”

他一笑就是华美生辉,然而内容却如此少儿不宜,这种诡异反差,一时让长公主失语。

默然间,就见宫九整理好衣袍,径直拉开房门,走了。身影消失在门外光晕里,没有再看她一眼。

抽人一顿,只是让对方神清气爽了,自己倒仍然憋着,不上不下。这种情绪一直延续到第二天上堂。

开封府衙大门洞开,三班衙役肃立两旁,气氛庄严肃穆。公堂之上,赵妙元端坐上首,包拯次之,公孙策立于一侧,王朝马汉张龙赵虎按刀侍立。堂下,涉案诸人皆已到齐。

府衙外围观的百姓依旧水泄不通,皆屏息凝神,等待着这场旷世大案的最终裁决。包拯目光扫过堂下众人,重重一拍惊堂木,声如洪钟,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带人犯丁兆兰、丁兆蕙、丁月华、秦香莲、展昭上堂。”

等衙役带着人到堂前跪下,包拯看他们一眼,才展开一份明黄绢帛,朗声宣读:

“诏曰:

查陈世美欺君罔上,停妻再娶,罪证确凿,已明正典刑。

丁兆兰、丁兆蕙,持械闯堂,惊扰圣驾,污蔑天家,诽谤君王,挑拨朝野,所犯乃十恶不赦之大不恭、以下犯上、诬告反坐、欺君之罪,数罪并罚,依律当斩,株连九族!”

此言一出,外围百姓发出一片低呼。丁兆兰、丁兆蕙面无人色,丁月华更是摇摇欲坠。

包拯话锋一转:“然,天心仁慈,念及长公主殿下为尔等陈情,更念北疆不宁,正值用人之际。特法外开恩,革除丁家所有江湖名号及荫封,判流放北疆沧州军前效力,戴罪立功。若再有不轨,立斩不赦!”

丁氏兄弟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包拯,又看向一旁神色平静的赵妙元。

他们旁边,原本垂首而立、默然无语的展昭,也怔然向上望去——

作者有话说:救命没有任何脖子以下求放过

第84章

丁氏兄弟虽然鲁莽,却并非傻子,自己在御前做了什么,回过神来,都是知道的。本以为必死无疑,甚至累及满门,没想到竟能死里逃生,还有戴罪立功的机会。

巨大冲击之下,铺天盖地的感激瞬间淹没了他们,满腔愧疚与后怕,在此刻化为誓死效忠的决心。两人虎目含泪,重重磕下头去,哽咽难言:“罪民……谢陛下隆恩,谢长公主殿下恩典!从今日起,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包拯抚须颔首,继续道:“丁月华,虽有连坐之罪,然协助寻回关键人证,于案情有助,准其免罪,以示宽宥。”

丁氏兄弟大喜,丁月华泪流满面,伏地谢恩。

待喧哗稍稍散去,包拯目光慢慢一转,投向跪在地上的白衫男子。身边丁家三人相拥着喜极而泣,他似乎也被感染,嘴角上扬了一下。然而下一刻,神情恍惚一刹,又仿佛重若千斤地垂了下去。

“展昭。”包拯唤他。

展昭深吸一口气,膝行出列,声音沉稳:“罪臣在。”

包拯沉沉看他一眼,读道:“展昭展熊飞,御前失仪,担保存疑,有负圣恩。着即革去正四品御前带刀侍卫之职,降为从五品带御器械,留开封府听用!”

“……”

展昭抬起头,双眸不可置信地瞪大。

“……什么……?”

他本就是从五品带御器械,御前带刀侍卫只是虚职,这样的惩罚,在他人眼中可能是小惩大戒,但实际上简直就等于没有!

展昭怔怔盯着包大人,希望从他口中再说出一条审判。但没有。

这就是他这次酿成大错的全部后果。

仿佛想到什么,他呼吸都颤-抖起来,艰难挪动视线,去看包大人上座。

上首的长公主端然静坐,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人。

清晨阳光将旖丽的五官镀上亮色,她眉间小痣血红,垂眸不动,尘埃飘零间,仿佛一尊玉像,受万万人景仰。

……殿下……

丁兆兰拉了拉他袖子,展昭这才惊觉,自己将心中所想念了出来。

不过好在,他心中也只有这两个字。

“……臣展昭,领旨谢恩。”

包拯那威严的目光于他身上逡巡一遭,终究还是移开了。

“秦香莲,诬告反坐,依律当斩。然念其情可悯,且育有幼子,特赦死罪,判流放三千里,幼子冬哥、春妹随行。望尔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民妇谢陛下隆恩!谢青天大老爷!”

处置完一干涉案人犯,包拯拿出另一摞圣旨,声音转高,开始宣示封赏:

“花家及江南诸多士绅商贾,慷慨解囊,助朝廷赈济灾民,功在黎庶。论功行赏,花家赐予伯爵衔,世袭三代。余者,依捐献多寡,赐御笔牌匾、诰命封赠,以资鼓励。”

花满楼掀衣跪地,代父领赏。

“陆小凤、楚留香,协助查案,寻回关键人证,赐免死金牌各一面,以示殊荣。”

之前南王案时,长公主就说要给他们免死金牌,现在竟然真的兑现了,倒是颇觉有趣。起身后,陆小凤摸了摸胡子,楚留香摇扇轻笑,对视一眼,都朝上方望去。

长公主也正看着他们。视线一相触,她妙目轻轻一眨,霎时间,那尊宝相庄严的玉像便活了过来。

“温州知府潘文甫,赈灾期间,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擢升一级,留任原职,以观后效。”

“神通侯方应看,督率官兵,奋勇抢险,创以兵抗灾之先例,功不可没。同知神侯府无情,协同有力,赏金帛若干,加食邑。待回京一并嘉奖。”

从白丁到侯爵,自九品至大臣,封赏一浪接着一浪,将府衙内外氛围烘托得愈发火热。语罢,包拯待众人平静后,方单独捧出一卷,恭敬打开,对上首示意:“殿下,请下堂接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妙元提起衣摆,一步步走到大堂正中,肃然跪在花满楼身边。

包拯清清嗓子,换气再读:

“敕曰:

朕绍承宝命,统御八纮。长公主赵妙元,禀粹仙源,含章玄牝。总角栖真,早契三元之旨;及笄演教,深通七签之文。顷间江涛肆虐,黎庶罹殃,尔乃运璇玑以禳灾,持玉衡而济物。活黔首以万计,功在社稷;雪沉冤于丹墀,志彰日月。

昔者轩辕问道崆峒,夏禹敷土震泽。今尔以金枝秉玄范,以慧刃斩妖氛,德润九围,勋高两曜。

特晋封号为‘秦’,授金册宝章。

增汤沐邑八百户,赐青辂金根车一乘,绣鸾朱盖伞二,旄节十二仗。玉带三銙,通天犀、盘龙玉、金嵌宝各一;七凤珠冠顶,东珠廿八颗。女官、内侍依长公主倍禄。

玄枢有阶,仗剑而朝紫极;丹忱无贰,焚修以护皇图。尔其葆真抱一,永绥景祚。

钦哉。”

“秦国”封号一出,堂内外皆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惊叹。秦,乃是六国中一统天下,开万世先河的国家,此封号之重,本朝无人能出其右,足见圣心。

“殿下,接旨吧。”

赵妙元垂首捧过圣旨,扬声道:“臣赵妙元,不胜惶恐之至。谢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堂外围观的百姓早已激动不已,听到最后那些嘉奖,尤其是长公主加封、花家得爵、抗灾官兵受赏,只觉得大快人心,善恶有报。不知是谁先跟着殿下喊了一声“万岁”,顿时引得群情激昂,山呼万岁之声层层叠起,响彻开封府内外,久久不息。

结案之后,人群退去,衙役们开始收拾公堂,展昭默默协助丁氏兄弟办理后续手续,丁月华低声啜泣着与兄长话别。赵妙元冷眼看着,不知为何,受了封赏,得了民心,心中反而烦闷起来。

她确实做了回好人,但然后呢?

缓步走出开封府大门,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花满楼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她身侧,笑着问她:“殿下要回府么?若不嫌弃,可愿与在下同行一程?”

驿站与长公主府是顺路的。花满楼语气自然而体贴,仿佛只是友人间的寻常邀约,赵妙元在他身边一向心平气和,也就允了。

长公主府的马车宽敞舒适,车内熏着安神香。车辕滚动,碾过青石板路,花满楼并未急着开口,过了好一会儿,等阳光照在自己脸上,才似有所觉,微微侧头道:“今日天气似乎不错。”

赵妙元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你痒么?”

“是暖和。”花满楼好脾气地说,“暖和了,心情就好。方才府衙外,我听许多百姓都在议论殿下加封之事,也皆真心为殿下高兴。”

“是吗,谬赞了。”她平平道。

花满楼的脸转过来,那双眼睛“看”向她:“殿下似乎……并未因此开怀?”

街景自车窗外掠过,赵妙元靠在垫子上,声音没什么起伏:“连日奔波,劳心劳力罢了。”

花满楼理解地点点头,转而说起些轻松的话题,提及江物,说起方才堂上留意到的细节见闻,语调舒缓,赵妙元偶尔应和一两句,气氛还算平和。

马车驶过一条安静的街道,车轮声显得格外清晰。花满楼想到什么,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那秦氏带着一双稚龄儿女,流放三千里,往后路途艰辛,怕是……”

他本意或许是怜悯世事无常,人生多艰,语气也充满善意。

然而听在赵妙元耳中,这话却颇不痛快。

连日来,谁都或软或硬地劝她,人犯罪不至此。还有破门而入的,自己却一点办法都无,不得不顾全大局来做这个好人,甚至要去劝皇帝网开一面。

她可是原告方,开什么玩笑。还有人记得吗?

“花七公子是觉得,仍然判得太重?”她忍不住问。

花满楼微微一怔,敏锐地察觉到她语气的变化,连忙温声解释:“殿下误会了,在下绝无质疑判决之意。陛下与殿下法外开恩,饶她性命,已是天大的仁慈。我只是想到那两个孩子……稚子无辜,此后便要随母颠沛流离,心中有些不忍罢了。”

赵妙元唇角一勾:“她爱子心切,情有可原,本宫知道。但这世间,谁不辛苦?若非她所谓爱子心切,岂会翻供构陷,让本宫平白遭受这场无妄之灾。难道就因为太可怜了,便不需要承担责任了么?”

期初还只是不冷不热,但赵妙元越说,语气里的讥讽就越压抑不住。到最后“太可怜了”这四个字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被自己的刻薄惊到了。

花满楼听着她带着薄怒的话语,沉默了片刻,知道这是位高权重,顾全大局的长公主在宣泄。他放缓了声音,试图安抚:“殿下所言极是。是在下思虑不周,只顾着感怀幼子,未曾体谅殿下所受的委屈。您……”

“停车。”赵妙元忽然扬声,打断道。

马车应声而停。

她深吸一口气,清楚意识到这样不行。再这么放任自己怒火蔓延,就要殃及到无辜的花满楼了。强行压下心绪,对身边道:“我忽然想起府中还有些急事要处理,就此别过吧。”

花满楼怔住:“殿下?”

赵妙元没有看他,径自掀开车帘,利落地跳下马车,对车夫吩咐道:“送花公子去驿站。”

车夫应是。

马车重新启动,辘辘向前。透过车窗,她看到花满楼依旧保持着面向她的姿势,玉面上带着未来得及收起的错愕与担忧,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作者有话说:花花:不要吵架qaq

第85章

马车载着花满楼离去,赵妙元默默站了一会儿,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说实话,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生气。事情完美解决了,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虽然赵祯其实说得对,换作以前,她早就亲自拿刀把所有人大卸八块了。别说秦香莲,连冬哥春妹都不会留下,毕竟斩草要除根嘛。

不过现在继承刘娥遗志,自然和小时候不同,不能再任性妄为。

她从前一直不理解,为何大娘娘明明已经把持所有朝政,甚至成功穿帝王衮服至太庙祭祀,差一点就能够真正登基,做开天辟地以来第二个女皇帝。但第二次祭祀时,却又向大臣们妥协,将衮服上象征帝王的十二纹章减去了两章。

从那之后,她便好似心气散尽,一病不起,不久就去世了。

现在想来,那一年,朝廷与吐蕃唃厮啰政权在河湟地区爆发了大规模的军事冲突。庙堂之上,主和派一向猖獗,若刘娥不想办法稳定军心,安抚大臣,王韶将军也不能顺利出征,赢得那场踏白城战役。

大局为重吗……

可是,大娘娘,真的很憋屈啊。

这条街相对僻静,行人不多。赵妙元思绪有些飘忽,脚步不免快了些,走到一个巷口拐角处,猝不及防地与一个迎面疾步而来的人撞了满怀。

“唔!”

那人似乎也没看路,撞得力道不轻。赵妙元踉跄一下,稳住身形,蹙眉抬眼望去。

只见对方是个青年男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料子普通,甚至有些旧损,但浆洗得十分干净。他身形高挑,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书卷清气。然而,此刻那清俊的脸上,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郁。

他嘴唇紧抿,下颌线条绷紧,被撞后,只漠然看了赵妙元一眼,连一句致歉也无,便继续步履匆匆,消失在另一个巷口。

赵妙元都愣住了,心头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点冒头。真是流年不利,尽遇些怪人。她蹙眉拍了拍衣袖,正欲继续前行,目光却瞥见地上掉落了一卷书册。

那书册封面无字,材质粗糙,像是手抄本,孤零零躺在尘土里,想必是方才那青衫男子遗落的。

鬼使神差地,赵妙元弯腰将其拾起。书册入手颇沉,她随手翻开一页,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字迹挺拔劲瘦,风骨嶙峋。更令她注意的是,这竟然是一本兵策论述,其内容涉及山川地势、攻守谋略、阵法演化,书页空白处还有大量朱笔批注,见解颇为独到,有些甚至堪称惊世骇俗,直指当今兵制弊端,并提出大胆的革新之策。

赵妙元虽不专精兵事,但也有所研究,略一浏览,便知其中蕴含的才气与心血,非同小可。捏着书册,想起方才那男子满脸失意落魄,略一沉吟,便朝着他消失的巷口快步追去。

巷子不深,拐过弯,就找到了人。赵妙元开口道:“阁下,你的书。”

那男子转过身,见到她手中的书册,眼中一闪,又重归淡漠。他伸手接过,低声道:“多谢。”

“方才匆匆一瞥,见阁下书中所言,似对兵事颇有见解。”赵妙元看着他,“可是遇到了难处?”

男子抬起眼,第一次看清了这女子的容貌。很美,而且气度不凡,眼神清亮锐利,绝非寻常闺秀。

他心中苦涩更浓。自己满怀济世之策,却连番碰壁,如今竟落魄到要一个陌生女子来怜悯询问么?

扯了扯嘴角,自嘲说:“见解有何用?不过是无人问津的废纸罢了。”

语罢,巷子里就是一静。

赵妙元挑起眉,心说这人如此情绪激动,倒是和方才的自己差不多。男子似乎也意识到对陌生人这么说话,实在礼数不周,长叹一声:“抱歉,姑娘,我……”

“这本书,叫什么名字?”赵妙元突然问。

那男子一顿,好半天才回答:“……《七略》。它叫《七略》。”

“好名字。”赵妙元点点头,“宝剑锋从磨砺出,一时的困顿,未必是坏事。阁下之才,如锥处囊中,终会脱颖而出。只是需记得,无论际遇如何,莫要失了本心才好。”

“……”

青衫男子愣住了。他不敢置信地问:“我的书,你看懂了?”

“对啊。”

“你觉得……我写得好?”

“当然了。”赵妙元理所应当地说。

男子怔怔地看着她,突然苦笑一声。

“多谢姑娘吉言。”他再次道谢,这回语气稍缓,“只是这世道……罢了。”

他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再多言,朝着赵妙元微微拱手,便转身,慢慢走进了巷子深处。

赵妙元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有些感慨。这世道确实并非公平,但到底还是运气为尊。她就在这儿,只要这人详细说说,指不定她能想办法为他改一改呢?

府门在身后合拢,将市井喧嚣隔绝。赵妙元往书房走,她需要静一静,把一些东西想想清楚。

然而,这份期望在看见书房门前那道身影时,骤然破裂。

他就跪在那里,褪-去官服后,一身寻常蓝衫,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展昭。

赵妙元的脚步停在丈外,几乎立刻“啧”了一声。

见他跪着,似乎很萧索的模样。她心中稍微压下的烦恶又翻涌上来,比之前更强烈。

有完没完?

“谁放你进来的?”她问。

展昭抬头看她。他脸色很苍白,眼下乌青,唇抿得死紧。

“从前殿下吩咐过……”他讷讷说。

是了,她自己说的。展护卫若是来找,不必通传,放行就好。

……真是服了。

她不再看他,打开门径直往内走。

“殿下!”展昭一急,膝行两步抢上前来,“昭有话想说。”

“本宫无话可说。”赵妙元语气冷硬,再次举步。

衣袂拂风之声掠过,他已拦在她面前,依旧跪着,距离却很近,几乎要抱住她的腿。

“昭知道,那些圣旨,都是您向官家求来的。”他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蒙冤,还肯为丁家……展昭……”

赵妙元终于垂眼看他:“一出狱就知道了,倒是消息灵通。”

听她讥讽,展昭反而放松了些,竟然眼巴巴地笑了一下。

“白玉堂告诉我的,殿下曾应允他会设法救昭。”那双眸子安静地仰望她,“昭……万死。”

长公主呵呵一笑:“你不该死。你得长长久久活着,才好行侠仗义。”

展昭眉目间似有痛色,轻声道:“若早知道殿下会受如此委屈,昭宁可自刎。”

闻言,赵妙元突然勃然大怒。

“你也知道,你不去死就会让我受委屈?!”她指着他骂道,“你的兄弟是兄弟,你的义气是义气。那本宫呢?朝廷法度呢?你跪下去要代他们受过的时候,可曾想过后果?你冒然担保的时候,可曾想过,若他们真的心怀不轨,会带来多少麻烦?!”

展昭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声音发颤:“昭知道错了……当时不该……”

她猛地甩袖。力道之大,让他身形一晃。

“当时?你当时只想着你的兄弟情义!”长公主深吸一口气,“你可曾想过,若你因此获罪,若你死了……”

“我怎么办?”

展昭瞳孔骤缩。

这四个字很轻,他却好像一下子被扼住了咽喉,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当场。

原来是这样,他到现在才明白。

他只觉得自己不该贸贸然上书担保,至于公堂之上请求担罪,却是理所应当。可是,原来长公主气的,从来不只是他的轻率,不只是他可能带来的麻烦。

而是他竟如此轻易地将自己置于险地,在她已经将他放在那样特殊的位置之后。

……他怎么能到现在才明白?

说完这四个字,长公主好像一下就累了。她恍惚了几息,跨入书房,走到书柜旁,随随便便就按下了暗格按钮,从中取出一张纸来。

“你自己拿回去吧。”她说,将纸扔在他脸上。

展昭捡起纸,轻飘飘的,上面熟悉的字迹端正而郑重。是他亲笔写下的那份担保文书。

他面色一瞬间惨白如纸,胸腔里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几欲作呕。

“殿下……”

看着他这副模样,赵妙元一下清醒过来,胸中怒火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嗤地灭了,只留下无边的疲惫。

她知道自己此刻心境不对。再纠缠下去,不过是彼此消耗,说出更多无法挽回的话。

不动声色地深呼吸一回,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展昭。”

展昭抬起头,素来清澈的眼眸里已有了血丝。

赵妙元将语气放缓,对他说:“你自小行走江湖,重情重义,本是好事。但既入朝堂,身着官服,便该明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