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逆着光,轮廓一时有些模糊,待他走进来,堂内似乎都亮了几分。
那是个年轻的僧人,穿着一尘不染的月白僧衣,脚下僧鞋亦是干干净净,仿佛并未行走在外面的风沙之地,而是刚从某处清净禅院步出。
他面容俊秀,眉眼间透着超脱尘世的平和,与这粗糙灰暗的环境格格不入,引得堂内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
然而,他却步履从容地走近了赵妙元。
僧人单手竖掌于胸-前,微微颔首:“阿弥陀佛。女施主,贫僧有礼了。”
赵妙元隔着轻纱打量他,并未立刻回应。两旁展昭和柳环痕都警惕起来。
僧人不以为意,温言道:“贫僧见施主风姿不凡,不似本地人氏。所以想冒昧一问,施主为何会来到这艰苦边陲之地?”
“大师为何独独来问我?”赵妙元说。
僧人微微一笑:“施主莫怪。只因这小镇再往前,便是茫茫大漠。漠中有一女魔头,盘踞多年,其性善妒,尤其不喜欢见到容貌姣好的女子。凡有姿色者踏入她的势力范围,多半遭其毒手。贫僧见施主虽然掩去容貌,然而气度清华,所以有此一问,还望施主小心。”
赵妙元帷帽下的眉梢微挑。
她伸出手,用指尖撩起面前轻纱一角,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双眼睛:“我以为,出家人眼中,红颜不过是枯骨一副。大师倒是敏锐,隔着纱也分辨得出美丑?”
僧人迎上她的目光,缓缓道:“‘色如聚沫,受如浮泡,想如野马,行如芭蕉,识如幻法’。*皮相之美,如镜花水月,终是虚妄。然镜中花、水中月,其形其色,也是因缘暂聚之事实,贫僧虽不执着,却并非不见。”*出自《大智度论》
赵妙元笑了一声。
“大师果然能言善辩。”她说,“不知大师如何称呼?”
僧人再次合十行礼:“阿弥陀佛,贫僧无花。”
“无花……”
赵妙元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开始敲击桌面:“多谢大师提醒,我自有分寸。”
她不动声色,身边展昭却是惊讶道:“传闻少林寺有一位七绝妙僧,精佛理,通音律,擅丹青,棋艺、诗才、烹茶、武功,无一不妙,被誉为少林下一代掌门人……莫非就是大师?”
“阿弥陀佛,些微虚名,不过是江湖朋友抬爱,贫僧愧不敢当。”无花和尚神色谦和依旧。
赵妙元心中冷笑。
七绝妙僧?下一个掌门?她记忆中那些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碎片纷至沓来。
无花,石观音之子,表面光风霁月,内里却包藏祸心,作恶无数,还是个诱-奸女子的花和尚。
“原来是少林高足,失敬。”她淡淡道,“方才大师提及的那个女魔头,可是石观音?”
无花轻轻叹息一声:“正是此獠。贫僧挂单于此,时常听闻过往商旅谈及她的恶行,不忍见又一条鲜活生命无端陨落,故而冒昧前来,盼施主能知难而退,绕道而行。”
赵妙元道:“恐怕不行。”
无花问:“为何?”
赵妙元说:“不瞒大师,我此番前来,正是要往那大漠深处去,会一会这位石观音。”
稍顿,在无花温和的注视下,缓缓吐-出后半句:“若有机会,便杀了她。”
寂静。
柳环痕和展昭转头看她,眼里闪过错愕。无花脸上那完美的表情,也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施主此言何意?”他微微一顿,“贫僧听闻,那石观音武功深不可测,麾下势力盘根错节,无人能制。施主为何非要行此险着,与她为敌?”
“大师慈悲为怀,担心我的安危,我心领了。”赵妙元说,“此中缘由,不便相告。”
无花沉默了片刻,半晌才重新开口:“施主心意已决?”
“不错。”
“即便前路凶险,九死一生?”
“正是。”
无花的神情彻底平静下来。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既然如此,愿我佛保佑,施主能得偿所愿,平安归来。”
说完不再停留,月白僧衣拂动,从容走出了客栈大门,融入外面昏黄的风沙里。
三人上了楼,进了房间,柳环痕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你为什么直接告诉那秃驴,我们要去杀石观音?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赵妙元取下帷帽,随手放在桌上,摇了摇头。
“这当然不是打草惊蛇。”她说,“这是敲山震虎。”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赵妙元三人早早起身,结算房钱,策马奔出荒凉小镇,一头扎进了无垠的金黄。
宫九没有回信,她也不想再等。
初入沙漠,尚能看到一些枯死的胡杨和低矮的沙棘。再往里走,视野里便只剩下连绵起伏的沙丘,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处。
太阳升起来,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空气被热量扭曲,远处的景物如同水中倒影般晃动。脚下的沙地松软,马蹄陷下去,再拔-出-来,行进得异常艰难。
风卷起细沙,打在人的脸上,很疼。水囊变得格外珍贵,每次小口啜饮,都只能勉强湿润一下干得发黏的喉咙。柳环痕虽是蛇妖,极致的干旱和曝晒也让她有些烦躁。展昭一直保持着警觉,在这片死寂之地,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意味着致命的危险。
如此行了大半日,三人皆是人困马乏,正准备寻一处背风的沙丘稍作休整,柳环痕忽然猛地抬起头,鼻翼翕动。
几乎同时,展昭眼神也是一凛。
赵妙元循着他们的目光望去。
天际几个移动的黑点,迅速变大,一阵尖锐悠长的鸣叫声穿透空气。
那是猛禽的唳叫。
很快,一片黑压压的阴影飞了过来。那竟是一群兀鹰,体型巨大,翼展宽阔,排列成古怪的阵型,奋力向前。
它们身后,拖曳着一艘……船?
船体狭长,线条流畅,通体闪烁着幽暗的光泽。船头船尾高高翘起,雕刻了繁复的纹饰,船舱四面垂挂着珠帘,在这杳无人烟的沙漠中,荒诞却美丽。
这艘华丽的巨船,就那样违背常理地平稳行驶在沙海之上,由那群凶悍的兀鹰拖曳,速度快得惊人。
“这是什么鬼东西?”柳环痕长大了嘴巴。饶是她走南闯北,也被这超乎想象的景象震住了。
展昭也惊骇非常,下意识策马挡在赵妙元身前,手已按上了巨阙剑的剑柄。
赵妙元抬头看着这船,心道:果然把她敲出来了。
这艘鬼船,与其说是交通工具,不如说是一种示威,一种彰显石观音绝对权力和诡异力量的象征。
它目标明确,径直朝着他们三人所在的位置驶来,卷起漫天沙尘。待到近前,兀鹰收拢翅膀,船身便缓缓停在了他们面前。
珠帘无声地向两侧掀起,一个穿着火红衣裙的少女从船舱中跃下,轻盈落在柔软的沙地之上。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容貌娇-艳明媚,目光直接越过挡在前面的展昭,落在赵妙元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请问,阁下可是秦国长公主,赵妙元殿下?”少女声音清脆地问。
赵妙元不答反问:“你是谁?”
“我叫长孙红,”少女说,“奉家师之命,特来迎候长公主殿下。”
家师。
她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场的人心中都一清二楚。能在这大漠之中拥有如此排场,驱使鹰舟,又能精准找到赵妙元并道破她身份的,除了那位石观音,还能有谁?
展昭沉声开口:“若我等不愿随你去呢?”
长孙红笑了起来。
“我们一片好意,特意派了船来接,若是拒绝,岂不是太不识抬举了?”她顿了顿,又说,“况且,你们难道希望家师亲自来请吗?”
她拖长了语调:“如果家师亲自前来,她要带走的,可就不只是几位的人,恐怕还有……几位的性命!”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
“放你爸的——”柳环痕勃然大怒。
她当下便要发作,却被长公主按住。
“没事,圈圈。”赵妙元说,“既然石夫人盛情相邀,我们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趣了。”
她转过头,对长孙红道:“前头带路吧。”
长孙红笑道:“殿下果然爽快。”
说着,敲敲船身,上头便放下了一道木制的舷梯。
三人登上这艘鬼船,发现船内装潢比起外面,居然更加精致。地上铺着西域地毯,四壁挂着轻薄的鲛绡,桌椅皆是上好的紫檀木打造,角落里摆放着鎏金的香炉,正袅袅吐-出青烟。若非透过舷窗,还能看到外面无垠的黄沙,几乎让人以为置身于某个豪商巨贾的精致画舫之中。
长孙红将他们引到一间厢房后,便悄然离去。展昭试着推了推房门,纹丝不动,显然被人从外头锁住。又仔细检查了舷窗,窗棂坚固,无法开启。
他们三人已被软禁于此。
赵妙元没太在意,反正长孙红每日会送来饭食,饿不死他们。展昭用银针试过,并没有毒,她也验了,不存在罂粟的成分。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舷窗外的景色始终是单调的金黄。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日,也许更久,那片无边无际的沙丘尽头,开始出现一些深色的影子。
一片看不见头的岩石丛林——
作者有话说:要看美女
第102章
大大小小,各色各样,千奇百怪的岩石,如同巨兽骸骨,狰狞矗立在天地之间。大的石峰排云而上,小的也有数十丈高,嶙峋陡峭,姿态险恶,在夕阳余晖下投下扭曲的阴影。
而他们的船只,速度丝毫未减,正直直朝着这片石峰撞去!
“我去!”柳环痕惊得站了起来。
即将触碰到最外围石笋的刹那,船行却猛地一折,陡然滑入了一道狭窄的缝隙之中。
鬼船在迷宫般的石峰群中穿梭,时而左转,时而右折,路线复杂得令人头晕目眩。
赵妙元走到舷窗边,扫视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岩壁,眉头微微蹙起。
这些石峰盘旋往复,彼此勾连,蕴含-着生克变化之理,很像诸葛武侯的八阵图。
而且,它不仅穷尽人力之极致,更借助了沙漠独特的地势。风沙、日照、岩石本身的磁性与阴影,都可能成为阵法的一部分。
最让人在意的是,这等手笔,与吴明的阵法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如果这就是石林洞府,布下此阵的人是石观音么?她与吴明难道有什么联系,甚至师出同源不成?
思索间,船只已经停泊在一处四面环抱的石坳之中。长孙红打开了他们厢房的门,几人随着她依次下船。
环顾四周,石壁陡峭,抬头只见一方被切割得狭小的天空。长孙红引着他们,在石林中左右穿行,蜿蜒曲折,沙石滚滚。
柳环痕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赵妙元,朝旁边努嘴。
只见不远处,一片空地上,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男子正机械地挥动着扫帚。他们的长相都很端正,动作却迟缓,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清扫着永远也扫不尽的沙尘。
“那些是什么人?”柳环痕忍不住问道。
长孙红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哦,他们啊,是家师的一些男宠。不听话的,或者家师玩腻了的,就打发出来做些杂役。”
她的语气天真,话语却很残忍,听得展昭眉头紧锁。赵妙元看了那些男人几眼,倒是若有所思。
在嶙峋的石阵中迂回,仿佛没有尽头。不知走了多久,风中忽然送来一丝异样的甜腻。
柳环痕吸了吸鼻子:“花香……?”
“正是呢。”长孙红笑着说。
再往前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万峰合抱之间,竟隐藏着一片浩瀚无垠的花海。
放眼望去,天地间仿佛被一种花彻底占据。那花朵形态独特,花瓣轻薄,色彩绚烂,甜蜜到令人窒息的香气正是来源于此,馥郁无比,似乎带着某种魔力,诱使人放松警惕,沉溺其中。伴随着燠热的空气,让人禁不住醉生梦死。
一时间,几人都感到一阵不真实,神志开始恍惚起来。
“好漂亮的花……”柳环痕下意识赞叹,眼神发直。
展昭也觉得有些迷离,忍不住甩了甩脑袋。
就在此时,只听长公主喝道:“闭气!”
她迅速从袖中取出三张符箓,指尖一搓,符箓无火自燃,散发出药草的气息。她拿着符,在展昭、柳环痕以及自己额前分别一晃。
符灰落下,一股清凉透入眉心。瞬间,几人都清醒过来。
“可以了。小心呼吸,莫要大口吸入。”赵妙元道。
长孙红站在花海边缘,脸上显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你竟然知道?”
展昭缓过一口气,内力运转,将方才不慎吸入的些许花香逼出:“殿下,这是什么?”
赵妙元道:“罂粟。致幻,上瘾。”
是鸦片的原材料。上一世,连小学生都知道。
长孙红欣赏地说:“不错。纵是天下第一等的高手,若在这花海中待得久了,也迟早会瘫软如泥,任人摆布。”
这样美的花海,竟然如此邪性。展昭心中一凛。
赵妙元问长孙红:“你想将我们迷晕了,再送去给你师父?”
“是又怎样?”长孙红坦然承认,“不过现在嘛,恐怕得劳烦三位清醒着走完这段路了。”
就要继续向前。然而赵妙元忽然话锋一转:“长孙姑娘,你师父主要想见的人,是本宫吧?”
“是呀。”
“既然如此,能否麻烦姑娘,先将我这两位副手安顿休息?”赵妙元商量道,“他们随我长途跋涉,已是人困马乏。前面不知还有多少路,带着他们,也是累赘。”
展昭和柳环痕大惊。
“殿下!”
“不行,你休想把我丢下!”
赵妙元没理他们,看着长孙红,半开玩笑地说:“方才见了那些男宠的模样,本宫实在有些害怕。我这侍卫,相貌武功皆是上上之选,若被你师父看上,强留了下来,本宫岂不是损失惨重?”
长孙红一愣,目光在展昭英挺的面容上打了个转,咯咯笑起来。
“他是你的姘头么?这般紧张。”
赵妙元也笑,淡淡道:“就算不是,本宫的人,也不许别人染指。”
长孙红盯着她看了半晌,点点头,语气有些古怪:“你倒是与我师父很像。”
她竟真的同意了。转身引他们沿着另一条小径,走向石林深处一片相对低矮的石屋群,随意指了两间相邻的空屋,对展昭和柳环痕道:“你们就在此休息。没有吩咐,不得出门。”
展昭与柳环痕还想说什么,赵妙元摇摇头:“听话。”
二人只得闭嘴。
两间石屋的门无声关上,落锁声清晰可闻。赵妙元随着长孙红,独自走向石林深处。
脚下的沙石逐渐变为打磨光滑的白色石板,两旁开始出现精心修剪的奇异植物。她们穿过一道又一道拱门,最终停在一座殿宇前。
这殿宇极其精巧雅致,通体乳白,檐角挂着铜铃,发出轻远的声响,如同梦境之中。
长孙红在雕刻着繁复藤蔓花纹的石门前停下,抬手,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
门内静默一瞬,随即传来一个声音。
“可是圆圆来了?”
那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淡漠,却无比优美清雅,每一个字都像是珠玉轻轻相碰,远比任何娇-媚语声更能引人遐思。
然而,赵妙元身上却一下冒出冷汗。
圆圆,是她早已弃用多年的小名。除了大娘娘、鸿蒙先生,以及柳环痕之外,绝无第四个人知晓。
石观音怎么会知道她的这个小名?
“师父,人带到了。”长孙红恭敬地说。
“请进。”门内的声音依旧平淡优美。
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长孙红侧身让开,对赵妙元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退了出去。
赵妙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疑不定,抬步迈过门槛。
殿内之典雅,与外界截然不同,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地面铺着厚厚的雪白地毯,陷足无声;四壁悬挂着浅碧色的轻纱,飘逸出尘;房间正中一面巨大的银镜,奢华万分,照得一室明亮生辉。
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软榻上侧卧着的那个女子。
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宽大袍服,料子轻软如云,勾勒出她修长曼妙的身姿。乌黑的长发未束,流水般披散在身后,裸-露在外的肌肤莹白如玉,仿佛泛着淡淡的光晕。
她的脸长得几乎完美,五官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便成了令人屏息的绝色。
这便是石观音。一个名字便能令大漠震颤的女人。
石观音的目光落在赵妙元身上,打量着她,神情很复杂。
“生得确实不错。”她开口道,“难怪刘娥那老女人非要选你为继承人。”
赵妙元心中一动:“夫人此次想要见我,是因为大娘娘的缘故吗?”
“不错。”石观音说。
赵妙元不动声色道:“大娘娘早已仙逝。”
“是啊,她死了。”石观音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她活着的时候,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难道石夫人与大娘娘有旧吗?”赵妙元问。
“早年我混迹江湖,与她有过数面之缘。”石观音说。
赵妙元就道:“我可以斗胆问一问,这数面之缘,是好的缘分,还是孽缘?”
石观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也如碎玉投冰,动听却毫无温度。
“那时,她还只是个有些野心的蜀地孤女,我也尚未定居这大漠。我们打过交道,也交过手。你可以说我们是孽缘,也可以说我们是朋友。”她道,目光飘远了一些,“后来她入了宫,一步步走上权力之巅。而我,也在中原武林有了些根基。
“可惜,她掌权之后,不能容我。一场博弈,我败了,被她赶出了中原,只能遁入茫茫沙海,建立起这石林洞府。”
赵妙元点点头:“那就是孽缘了。”
石观音抬眼看向她,眸子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光:“若仅仅只是孽缘,我便不会对你如此客气了。”
“你不恨她?”赵妙元问。
“按照常理,我是应该恨她。”石观音说,“毕竟,她权势比我大得多,样貌也那般好,若是旁人,我肯定要撕了她的脸皮,让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见犹怜:“但她是刘娥。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我若是恨她,就是在自寻烦恼。
“丁谓说我‘畏其智,敬其仁’,所以才只能待在这沙漠之中。我一开始不愿承认,后来时间长了,想想倒是觉得有些道理。不过么……”
她讥讽地笑了一声:“呵,丁谓那个疯子——哦,你们现在叫他吴明。他自以为能玩弄天下于股掌之中,到头来,不还是一样败在了刘娥手里?”——
作者有话说:喜欢写两个狠女人的爱恨情仇
第103章
赵妙元一顿。
吴明。
石观音果然和吴明有联系。
她试探问道:“夫人对丁谓之事,似乎知之甚详?”
“江湖各个顶尖势力之间,多少都会互通有无。更何况,即便我被刘娥赶入沙漠,也不代表就成了聋子瞎子。”石观音淡淡地说,“能与刘娥纠缠半生、让她忌惮无比的男人,我自然要多关注几分。”
赵妙元这回是真有些疑惑了。
“丁谓和大娘娘?”她问,“他们难不成,不仅仅是政敌的关系?”
石观音看了她一眼:“她倒是没想让你知道。还是说……来不及让你知道?”
赵妙元皱了皱眉,说:“还请夫人赐教。”
石观音就问她:“天书运动,你是清楚的吧?”
赵妙元点了点头。
石观音道:“那你可知道,丁谓原本计划在最后时刻,揭露天书乃赝品,重创朝廷威信,趁机起事?”
赵妙元心中一动。
果然,他那个时候就打算起事造-反了。
可是动机到底是什么?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为什么?”
“不知。”石观音说,“我只知道,他失败了,因为刘娥。她弄清丁谓的计划后,不仅掌握了他的命门威胁他,更以雷霆手段修正了天书运动,让其顺利进行,最终反倒巩固了朝廷声望。”
殿内幽香袅袅,赵妙元听着石观音的叙述,只觉得越发迷惑。
“如果是这样,那他为何在天书运动之后,不急流勇退,反而还要在朝继续为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和大娘娘日日君臣相见?”
石观音笑了,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妙元一眼。
“那是因为,他在辅佐刘娥时,爱上了她。”
赵妙元惊愕地望着她。
“丁谓想除掉刘娥,永绝后患,却又下不了手。而刘娥……她不会放弃手中的权力,更不会容忍任何人威胁到江山社稷。所以,她留下了后手。”
赵妙元问:“什么后手?”
石观音说:“你。”
“……我?”
石观音颔首:“刘娥不死,吴明不出。她活着,丁谓便只能蛰伏。她一死,丁谓便认为时机到了。却没想到,你已成长到足以与他抗衡。”
她几乎是有些恶意地说:“她悉心培养你,让你接触朝政,接手‘恒我’,修习玄学。你一定很感激她吧?殊不知,从一开始,你就是一枚被她用来应对未来巨变的棋子罢了。”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石观音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赵妙元,仿佛在欣赏她消化这些惊人信息时的表情。
良久,赵妙元才缓缓开口:“夫人今日告知本宫这些,想必不只是为了追忆往事吧?”
石观音微微一笑,惊心动魄。
“自然。”她站起身,雪白袍服如云般垂落,“我与刘娥的旧账,与丁谓的些许渊源,或许都可以在你身上,做个了结。”
赵妙元眉头微蹙:“夫人想如何了结?”
石观音向前踱了两步,袍角拂过柔软的地毯,未染纤尘。她停在赵妙元面前,距离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很简单。我要你留在这里,做我的弟子。从此俯首称臣,与你的大娘娘断绝一切关联。”她轻柔地说,“否则,我便杀了你,还有外面你那个舍不得让我见到的小情-人。”
仿佛只要压服了刘娥培养的继承人,便能证明她石观音比刘娥更强,以此洗刷被逐出中原的屈辱。
赵妙元有点惊讶,反而笑了:“夫人莫非忘了?本宫可是对无花大师亲口说过,是来杀你的。”
石观音脸上露出一丝轻蔑:“我知道,以刘娥留给你的情报网,你定然早已查出无花是我的儿子。故意对无花亮明刀锋,无非是引蛇出洞的把戏。你真正想知道的,是那罂粟香膏的来历,对不对?”
赵妙元说:“不错。”
“罂粟膏乃是石林洞府的秘宝,多年来只有一个人,曾向我讨要过。”石观音缓缓道,“那便是宫九,吴明唯一的弟子。所以,是吴明在暗中对你下手,与我何干?你还是早早归顺于我,免得吃苦头才好。”
闻言,赵妙元心头微微一沉,生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宫九主动邀她联手对付石观音,却失约不至,又早就和要杀的人有了瓜葛……怎么看,这都像是一个针对她的局。
心念电转间,赵妙元已迅速压下翻涌的情绪。她不能在此刻露出破绽,更不能被石观音牵着鼻子走。
对石观音道:“大娘娘对我的期望,我早已知晓。她为国祚谋划,我身为赵氏长公主,守护江山亦是本分,我们的目的,本就一致。她将我抚养长大,十余年朝夕相处,其间冷暖,我心中自有衡量,不劳夫人置喙。”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不过,夫人你的武功智谋,势力手段,也堪称世间顶尖。如今大娘娘已死,我虽厌恶你的暴行,却也不得不佩服你能在这大漠之中,创下如此基业。”
石观音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赵妙元道:“只是,我有一事始终不解。如果夫人能自圆其说,我便考虑做你的弟子。”
“什么事?”
赵妙元看着石观音,真诚地问:“以夫人之能,早已超越世间绝大多数男子。为何所思所想,仍脱不开后宅妇人的格局?撑死了,也不过是谋一个皇后之位,日日关心自己美貌如何,将威胁到你的女人全部杀死毁容,不争夺别的东西,只去挣男子眼中那一点评判……”
她轻轻摇头,叹息道:“将自身喜怒成败,都系于男子一念之间。夫人难道不觉得自己太过可悲,太过可叹么?”
石观音一生自负美貌与能力,却因早年经历,对男人既蔑视,又有着畸形的征服欲。更有甚者,她对如刘娥、赵妙元这般凭借自身能力立于权力之巅的女人,怀有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恨。
当有人点破了这一点时,这种嫉恨就如野火般疯涨。
“你懂什么!”
石观音完美的面容扭曲了,那双眸子里爆发出骇人的狂怒,厉声道:“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女人,自以为和我不同,可是凭什么?刘娥已经死了,而我还活着,这就足以证明我活得比她更好!!”
她最恨的,就是这种仿佛天生就站在云端,俯视众生的姿态。
刘娥如此,眼前这个刘娥培养出来的小贱-人也是如此!
“既然你这么孝顺,我这就送你去见她!”
石观音戾气横生,骤然暴起,五指成爪,带着凌厉无匹的劲风,直取赵妙元咽喉!
赵妙元早已有所准备,正想掏出符纸,眼角余光却看到——
一道白影如同凭空出现,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自殿角某处阴影中疾射而出!
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切入石观音与赵妙元之间,竟然是宫九。
他依旧身着锦衣,一丝不苟,迎着石观音的攻势而去。手腕一翻,一柄短剑自无比诡异的角度,直刺她左胸下方某处!
那里并非人体要害,而是石观音的弱点。
这处弱点,就连石观音最亲近的弟子也未必知晓,是她早年修炼邪功时留下的隐患,亦是她的唯一破绽!
宫九怎么会知道?!
石观音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突然杀出的青年。她想要变招回护,但方才被赵妙元言语所激,怒火攻心,内力奔涌已至巅峰,此刻竟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就是这刹那!
“嗤——”
宫九手中那柄薄剑,毫无阻碍地刺入了石观音胸膛,直至没柄。
石观音骤然僵住,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胸口,又缓缓抬头,望着面前毫无表情的宫九。
“你……你……”
她想问,你怎么知道?你想做什么?
但宫九没有给她任何答案。
他手腕微微一拧,一股阴寒内力顺着剑身透入,彻底搅碎了石观音体内的经脉。
石观音张了张嘴,一-大口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白袍。
她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纤长的的身躯一晃,终于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柔软的地毯上,再无生息。
那双倾倒众生的眼睛,至死仍圆睁着,凝固着惊愕、愤怒,以及深不见底的不甘。
石观音竟然就这样死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兀。赵妙元猛地转头,看向站在尸体旁的锦衣青年。他正用一块雪白丝帕擦拭短剑上的血迹,动作优雅,神情淡漠,仿佛刚才杀死的不是称霸大漠的石观音,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宫九,”赵妙元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宫九将短剑收回袖中,看向长公主:“我与殿下约定,前来合作,诛杀石观音。”
“你他爹不是不来了吗?”赵妙元道。
宫九说:“我从不言而无信。”
赵妙元气笑了:“那你告诉我,你既然早已知道她的弱点,有把握一击必杀,为何还要邀我前来?又为何在约定之时失约,直到此刻才现身?”
宫九对她的质问并无反应,只是淡淡道:“我自有我的缘由。”
心中那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赵妙元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你瞒着我独自行动,是先去做了什么手脚?你想独吞这大漠基业?”
宫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忽然对赵妙元笑了一下。
就在他笑容漾开的瞬间,赵妙元脚下所站的柔软地毯,那些悬挂四壁的浅碧色轻纱,乃至整个殿堂,忽然好似水中倒影,剧烈地晃动扭曲起来!——
作者有话说:宫九终于要变敌咪惹
第104章
一股比外面罂粟花海浓郁十倍的香气,不知从何处汹涌而出,瞬间充斥了赵妙元的鼻腔,直冲识海。她额上那张符箓残留的清凉,在这霸道的冲击下,好像萤火之于皓月,顷刻间便被吞没。
周遭亮起了符文。赵妙元一瞥之下,就已经确定:是阵法,结合了罂粟花特性的幻境阵法。
宫九早就布好了局。他要杀死石观音是真,但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止一个石观音。
他还要借此机会,将赵妙元也一并解决。
赵妙元心中警铃大作,想要抵抗,但已然迟了。
她的四肢沉重,法力如陷泥沼,运转滞涩。眼前的景象飞速旋转、模糊,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吞噬。
仿佛坠入漩涡,在甜香与眩晕中,她的意识被强行剥离了躯体。
……
周遭的陈设并不很熟悉,但赵妙元也能认得出来,这应是位于汴京的圜丘坛,历代皇帝用以祭天、地、祖宗太庙之处。
寒风凛冽,吹动旌旗猎猎作响。赵妙元站在高高的祭坛之下,作一个无形的旁观者。
祭坛正中,一人身着帝王祭祀所用的衮服,缓缓步上台阶。
衮服依据礼制,应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共十二章纹,象征至高的皇权与帝德。
本该是天子祭天时所穿的礼服,此刻却穿在一个女人身上。眼前这身衮服上的纹章,也并非完整的十二章。
少了“宗彝”与“藻”这二章!
赵妙元终于明白,这个身着削减纹章的衮服之人,正是垂帘听政、权倾朝野的太后刘娥。而这个场景,正是她临终前那一次盛大的祭祀。
明道二年,刘娥力排众议,身着帝王衮服祭祀太庙。纵然衮服在身,减去的纹章却如枷锁,耗尽了这位铁腕太后最后的心力。
然而,现在的情况,与那次祭祀又有些不同。
祭坛之上,摆放的并不是祭品与降神香。
那里竟然架着一件衣服。
又是一件衮服。金线刺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十二纹章尽在其上。是完完整整,符合帝王礼制的一件衮服。
而刘娥,正在往它的方向走。
她的面容在冠冕珠旒后,看不真切,只有背脊死死挺直。
她在模仿则天皇帝。
她距离那个九五至尊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以她的威望与手段,并非没有可能。
但她停下了。
赵妙元看着刘娥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衮服上冰冷的纹饰。她的指尖在象征着天子权力的“宗彝”图案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却只是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她转身,面对着下方叩拜的万万群臣,缓缓脱下了身上那件衮服。
“大娘娘……”
赵妙元心头一痛,忍不住朝刘娥的方向走了一步。然而,在她动弹的刹那,画面陡然一转。
重重帘帷之内,药石气味弥漫。
移驾回宫后,刘娥便一病不起。她躺在凤榻上,昔日明澈的眼眸此刻有些涣散。赵妙元跪在榻前,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
“圆圆……”
刘娥唤她,声音微弱,赵妙元连忙把脸凑过去。
就听她道:“你看到了吗?那身衣服很美,也很重。”
赵妙元此时已经分不清楚是幻是真,也不想管刘娥感慨什么,急切道:“大娘娘,你别死,师父马上就来了,你再坚持一会儿!”
刘娥就笑了。
“他来有什么用?该死还是得死。”她叹了口气,“圆圆,我这辈子已经值得,只是仍然不甘心啊……”
“那你就再活一会儿。”赵妙元哽咽道。
刘娥被她逗得忍俊不禁,奈何气息太短,咳嗽起来。
她喘息片刻,目光重新聚焦在赵妙元脸上,拍了拍她的手:“我是不行了,你替我活吧。”
赵妙元说:“我怎么替你活?我和你完全不一样……”
“不需要你和我一样。”刘娥说,“我只求你能好好的,完成你想做的事。”
她涣散的视线穿透赵妙元,望向更深远的存在。
“我这一生,扶持真宗,抚育皇子,掌理朝政……有多少人骂我牝鸡司晨,就有多少人盼着我行武后故事。可我最终退了回来。我到现在才明悟,自己一辈子,不过是走在了另一条由男子划定的道路上。”
刘娥的气息越来越弱,但眼神却奇异地亮了起来:“圆圆,女人立于世间,真正的逍遥,乃是找到属于自己的‘道’。固守本心,不要退让,不要妥协,不为世俗洪流所磨平。”
“如同月神,阴晴圆缺,起死回生,周而复始,生生不息。这便是‘恒我’。”
她紧紧攥住赵妙元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我把我的名字交给你,把‘恒我’交给你……这局棋,我没能按自己的心意下完……你要自己去想,自己去走……你的道……”
话音袅袅散尽,那只手也彻底松脱,无力地垂落。
刘娥死了。
带着未能尽展抱负的憾恨,阖然长逝。
赵妙元看着那张熟悉无比的脸,眼睛里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
然而,她内心却是清醒的。
这是宫九给她布下的幻境。
如此杀局之中,偏偏重现刘娥之死,何等不祥。
未等她细思,周遭景象再次剧烈扭曲。一切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被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取代。
黑暗浓稠,如同实质,尽头的地方,一点微光亮起。
光芒渐盛,映出一个矮小的身影。那是一个穿着葛布衣衫的小老头,须发皆白,脸上挂着笑眯眯的神情,看起来十分和蔼可亲。
他盘膝坐在虚空之中,仿佛本就该在那里。看到赵妙元,便开口道:“女娃娃,哭得这般伤心作甚?”
赵妙元收起眼泪,拿手背胡乱擦了擦,问他:“你是谁?”
小老头呵呵一笑,捋着胡须:“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你可以叫我吴明。”
吴明!
赵妙元心头巨震,面上却不显,直视着他冷声道:“不如说是丁谓吧。”
“哦?哈哈哈哈……”吴明有些惊讶地笑起来,看着长公主,好像在看一个早慧的孩子,“殿下之聪颖,还真是让人怀念。”
“你为什么在这里?”赵妙元问。
吴明依旧笑眯眯的:“老夫来此,是想问问殿下,可想知晓自己的命数?”
赵妙元嗤笑一声:“你也配妄断本宫的命数么?”
“配不配,殿下听听又何妨?”吴明慢悠悠地道,“观殿下命格,贵不可言,然孤星照命,刚极易折……
“我看啊,你的命数,也会和你大娘娘一样。”
赵妙元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攥了起来。
“休要胡言乱语。”她的声音里攀上一层薄冰,“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是宫九布下的幻境,你为何能出现在此?”
吴明慈祥地说:“宫九那孩子,确实天资聪颖,得了我几分真传,便以为能青出于蓝。他暗中布局,想要摆脱老夫的掌控,连这石观音的势力,他也想一并吞下,作为对抗我的资本。殿下,我说得对吗?”
赵妙元冷眼看他,没有说话。
吴明没在意,只是轻轻摇头,叹息道:“可他忘了,他的一切,都是我教的。无论这个幻境再怎么精妙,老夫只需稍加引导,便可反客为主。”
原来如此。
宫九算计她,却不知自己也同样被师父算计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吴明早已洞悉弟子的叛逆之心,甚至可能故意纵容,借他之手侵入幻境,要将长公主和宫九一网打尽。
赵妙元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吴明:“你们还真是……师徒情深。”
吴明乐呵呵:“殿下既然已明了处境,那老夫……”
话音未落,整个幻境空间猛地剧烈一震!
二人下意识抬头,就见天空中道道裂痕,刺目的白光从中涌入,瞬间撕裂了黑暗。
几乎同时,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正正响在他们头顶。
充满痛苦,骇人万分,已经扭曲了。但赵妙元能够依稀辨认出,这是宫九的声音。
吴明脸上的笑容淡了。
他微微侧首,感应半晌,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终究还是差了点火候。”他平和地说,“看来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了。殿下,下次再见吧。”
说罢,他的身影已经变得透明,波动了一下,被风吹散。
幻境彻底崩塌。
一股强大的排斥力传来,赵妙元听到有人在喊她,意识被猛地拽离。
“……殿下……殿下!”
眼前光影乱闪,耳边是嗡嗡的轰鸣。
赵妙元凝神聚焦了一下瞳孔。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熟悉绛红。
四肢触感回归,她正被人紧紧抱在怀里。
视线微抬,对上展昭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眼睛。赵妙元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内急促的心跳,展昭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有些发青,但抱着她的手臂却稳如磐石。
“殿下,您醒了!”他惊喜地说。旁边,柳环痕也探过头来,瞪大眼睛看着她。
赵妙元有点发懵:“展昭?你们不是……”
他们不是在石屋里,被长孙红关起来了么?
她迅速环顾四周。他们仍在石观音的屋子里,不远处,石观音的尸体依旧倒卧在地毯上,身下暗红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展昭背后几步之外,宫九竟然也躺倒在地,一动不动。
他面朝下趴伏着,锦衣凌乱,沾满了灰尘,周身气息微弱近乎于无,生死不明。
看来,那声惨叫并非幻听。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皱眉问。
然而,怀中失去了长公主的重量,展昭身体倏然一颤,一直强压着的气息骤然紊乱。
赵妙元一顿,去看他:“你怎么了?”
“我没事……”
话未说完,他脸色一白,终究没能忍住,猛地侧过头去,一口鲜血喷溅在洁白的地毯上——
作者有话说:喜提病弱美人一枚
第105章
血在地摊上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痕迹。
“展昭?!”
心跳仿佛骤停了一拍。
赵妙元脑子里一片空白,还没来得及反应,展昭却已再也支撑不住。
他骤然脱力,软绵绵向前倒去。赵妙元抢上一步,手忙脚乱地将他揽住,顺着跌坐在地。展昭脑袋无力地垂在她肩窝,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得吓人,唇边不断溢出鲜血,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襟。
赵妙元连忙探出手,在人颈侧按了按,观他的脉象。
内伤极重,经脉紊乱。
“怎么回事?”她抬头看向柳环痕,“他怎么会有这么重的内伤?”
柳环痕也被吓了一跳,语速极快地向她汇报先前发生之事。
原来,他们二人被长孙红关住后,不久就觉得心神不宁,实在无法安心等待,于是强行破门而出。
一路强闯,到了主屋,发现长公主昏迷不醒,旁边宫九还抱着她。展昭以为他要对长公主不利,立刻拔剑上前,与宫九对上。
宫九武功高得邪门,两人交手数十招,仍然未决胜负。可打着打着,他却突然发起呆来。
只愣怔了一秒,然而高手过招,瞬间既是致命。展昭抓住这个机会,拼尽全力跟他对了一掌。
赵妙元猜测,那会儿正是吴明侵入宫九识海,搅乱幻境的时候。他分心之下,无法与展昭抗衡,一下周身经脉尽碎,武功算是彻底废了。
但是,展昭也硬接了对方拼死反扑的力道,以至于内伤惨重。
这是连柳环痕都没想到的事。因为当时他并无任何停顿,废了宫九之后就立刻扑到长公主身前,去探她为何昏迷了。
赵妙元听着,心一寸寸沉下去。
低头看了看生机奄奄的展昭,深吸一口气,立刻道:“圈圈,你带上宫九,立刻离开这里。
“去联络距离此地最近的恒我据点,让他们以最快速派人处理宫九的事,是死是活随便,但不能让他再有翻身的机会。同时,传我命令,集结足够人手,接管石林洞府。”
柳环痕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好!”
赵妙元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找到无花。他母亲已死,此人留不得。你务必亲自处理干净,永绝后患。”
“好啊,我去吃了他。”柳环痕说,“那你们怎么办?”
“我有叫人在石林洞府外接应。你且去。”
赵妙元背着展昭,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与机关,朝石林洞府外走去。
他身量颇高,此刻全然无力,显得格外沉重。滚烫的额头贴着赵妙元后颈,她只能更紧地托住他膝弯,加快脚步。
穿过迷阵般的石林,月光凄清,照在荒凉的戈壁上。
洞口外不远,几道人影悄然伫立。为首两人,正是刘盈与刘弦。她们身后,是十余名精干属下,以及一辆马车。
见到长公主走出来,众人立刻来迎。看她无恙,稍松口气,目光落在昏迷的展昭身上时,又凝重起来。
“不必多礼,上车。”赵妙元说,“去最近的城镇,找最好的大夫。”
最近的集镇规模不大,唯一一家医馆坐落在土坯房群的尽头,门脸狭小,挂着半旧不新的布幡,上书一个朴拙的“医”字。
已是深夜,刘盈上前叩门,许久,才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提着油灯前来应门。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脸上皱纹深嵌。刘盈还以为她是医者的家眷,没想到,她竟然就是大夫本人。
“婆婆,烦请救人。”赵妙元直接上前道。
老妪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展昭,没有多问,侧身让开:“抬进来。”
医馆内充斥着浓郁的药草气味。镇上人都称老妪为李婆婆,她让将展昭安置在唯一的诊榻上,伸出枯瘦的手指,搭上展昭腕脉,凝神细查。
片刻,她收回手,缓缓道:“内力反噬,经脉受损极重,腑脏亦有震荡。能撑到现在,全凭毅力和他武人的底子。”
“婆婆可有法子?”赵妙元沉声问。
李婆婆看了一眼赵妙元:“老婆子医术浅薄,只能先施针稳住心脉,再以汤药徐徐图之。能否醒来,看他造化。”
赵妙元心弦稍松,颔首道:“有劳。诊金药费,必当加倍奉上。”
“救人要紧,其他的稍后再说。”李婆婆摆手,娴熟地施针用药,动作沉稳利落,竟颇有大家风范。
施针过后,展昭状态果然稳定下来,只是仍然不醒。
李婆婆调配了内服的汤药和外敷的膏散,又写了张方子让她们抓药煎煮。这药每日早晚各一剂,需连服半月,期间切忌动用内力,需静养。
于是在镇集唯一像样的官驿内,赵妙元包下了一个独立的小院安置。刘盈刘弦在外布置防卫,处理恒我事务,并监视石林洞府方向的动静。
每日,刘弦去李婆婆处取回煎好的药汁,刘盈煎煮,赵妙元喂。就这么持续了三日。
展昭一直昏睡着,脸色苍白如纸,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阴影。赵妙元扶起他,用小勺一点点喂他服下汤药。
但人在失去意识的时候,总是很难吞咽。展昭失了血色的薄唇紧抿,赵妙元总要费心力找角度,将他齿关撬开,才能顺利把汤药灌入。多数时候,药汁会从他失血的唇边溢出,她便耐心地用软巾拭去。
她很少说话,做完了一切,会静静看他一会儿,然后再走。
第二日的时候,他还没有醒,赵妙元终于忍不住,打开了新手教学。
展昭看起来与她看无情时一样,浑身无数条若隐若现的白色丝线萦绕在上。
与无情不同的是,她着重观瞧那些接在五脏六腑上的线,便见它们虽然十分暗淡,但还没有断开。
不知怎么的,赵妙元就知道,这代表展昭的身体状况还没到恢复不了的地步。
她便安心地等到了第三日,依旧前来亲自喂药。
褪-去平日的一本正经,昏迷中的展昭显得异常安静,甚至脆弱。眼睫随着呼吸颤动,唇-瓣微白,因为伤痛,即使在昏睡中,眉宇间也会隐隐皱起。
赵妙元看着这样的他,心中某个角落忽然变得软了一些。
她一直知道展昭生得好看,是那种端正英挺的好看,如同利剑出鞘,寒光湛湛。可此刻,这柄剑失去了锋芒,显露出一种全然不同的美。
是她最为心动的那种。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心。
指腹下,皮肤温热,能感受到细微的脉搏跳动。指尖顺着他挺拔的鼻梁缓缓下滑,最终停留在那双薄唇上,触感微凉干燥。
她亲过这里。
然而……
就在她沉入思索,指尖流连在他唇畔之时,那双紧闭的眼睫忽然颤动了一下,缓缓掀开。
唇上有些痒,展昭下意识地张了张嘴,那跟手指便被他含进去一点。
赵妙元吓了一跳,倏然收回手,有点心虚。
展昭没感觉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聚焦,落在了长公主身上。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几乎难以听清。
赵妙元已经收好表情,恢复平静,好整以暇地问:“醒了?”
展昭立刻想撑起身子。
“别动,你内伤很重,已经躺三天了。”她走去桌上倒了一杯温水,回到床侧,俯身将水杯凑到他唇边,“慢点喝。”
展昭恍惚地抬眼望着她,下意识顺从长公主的力道抿了几口,然而神思已经飘走。
他才刚醒,就能看到长公主在自己身边,而且没有旁人,只她一个忙前忙后。
殿下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
恐怕是这三日内天天来看他,才能正好撞见。
再瞧床旁的药碗,还有什么不明白?
一想到自己竟然劳动殿下端茶喂药,亲手服侍整整三天,他浑身都开始发烫。把长公主的话丢到天外,下意识就要跪下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