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事嬷嬷顿时一耳光扇在了他脸上,指甲刮破他漂亮的脸,“小贱蹄子,真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能越过主子爬床了?下贱东西,你也配用主子的熏香!”
沈眠云倚着栏杆轻咳,脸色苍白,眉心的朱砂痣却愈发殷红。
上次重伤落水,重病一场,他消瘦许多,站在风中像是风一吹就散的薄雾。
琼水分明被他调到了冷宫,没成想还是搭上了姜嫄,再次回了他这瑶台楼。
真是阴魂不散。
沈眠云表面上依然装作明主,但该使的手段都使在了琼水身上。
反正姜嫄不在宫内,慢慢将琼水耗死就好。
前世琼水的背叛让他如鲠在喉,他的死法更是让他妒火中烧。
琼水引诱着姜嫄杀了他,将他分尸藏在了她的床下,大半个月没有召见宫妃。
还是他强硬着去见她,让人清理了宫殿。
可在那之后,哪怕味道散尽,沈眠云依旧觉得那股恶心的尸臭味如跗骨之疽,像是琼水阴魂不散的魂灵,纠缠着姜嫄。
那时她的后宫已经没什么人了。
谢衔玉死了,虞止死了,姬银雀死了,琼水也死了。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和她厮守。
结果却被姜嫄一刀捅死在床榻间。
姜嫄说他心机太重,对她感情不真挚,远远比不上琼水。
她坚信琼水对她有真情,愿意将他分尸永远陪着他,却在怀疑他对她的感情,毫不犹豫将他一刀毙命。
哪怕这只是游戏。
沈眠云还是恨毒了琼水。
他轻叹了声气,准备转身离开,却听到琼水声音凄凉。
“主子!”琼水扑到台阶前,额角磕破皮肉,“皇后有孕必然会加害主子,奴才调了一味香可以悄无声息使人流产……为了主子奴才愿意做任何事情……”
第56章
入了夏。
天逐渐热,暑气愈重。
姜嫄总爱披发跣足坐在庭院的树荫下,素纱裙裾扫过青石板,婆娑的树影在她苍白的脸上游走。
她听着风声,饮着茶,可以坐上一整天。
石桌上堆叠着几封信件。
这些日子她又断断续续收到几封来信。
昨日拆开是两缕交缠的青丝,附言“结发为夫妻,白首不想离”。
今日送来的玉扳指还沾着血,手指截面切口整整齐齐,像是精心准备的礼物。
“愿为卿拭泪……”姜嫄喃喃念着信纸上染血的字,骤然笑出声,惊飞了树干上栖息的鸟雀。
“你倒是是死的,还是活的?”
前几日收到牙齿和头发,她几乎以为沈谨并没有死。
但收到这截手指后,她笃定是沈谨成了厉鬼来寻她索命。
沈谨会不会把自己切碎了,一块块寄给她。
……
她决定拒收来信。
暮色四合时,李青霭提着冰镇杨梅汤踏入庭院。
这段日子,李晔越来越忙,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李青霭倒是常常在来陪她。
两人之间起初还避着人,但这几日随着李晔忙碌不常回家,也越来越肆无忌惮。
青霭端着白瓷碗,舀了一勺杨梅汤喂她。
姜嫄歪过头,笑意狡黠,“你就不怕你哥哥突然回来?他会杀了你的。”
李青霭今日穿着身黑衣,金冠束起的长发衬得眉眼有几分凌厉,与往日发髻簪着花枝不同,现下倒是有几分权贵的模样。
他低头含住她唇瓣的杨梅汁,声音含糊,“兄长在宫中与沈玠周旋……今夜回不来。”
姜嫄偏头躲过他的吻,低声问:“你兄长与沈玠?”
“大昭和靖国两方会面之事一拖再拖,迟迟不见女帝出面,反倒是沈玠出面。”
“兄长猜测大昭可能出了什么事,亲自伪装成使臣与沈玠会的面,这几日住在宫中估计没机会回来。”李青霭话中隐隐有试探之意。
姜嫄对此恍若未闻,好像这些事与她没什么干系。
李青霭心底百转千回,却又怎么着都生不出勇气问她到底是不是大昭的皇帝。
他早就听说过她的威名,不是别的,而是她后宫三千,荒淫无度的名声。
李青霭从前尚且有信心,他家世容貌皆不错,可以留得住元娘。
但元娘若真是皇帝,后宫貌美者不计其数,又怎会垂怜于他呢。
“青霭,你在想什么?怎么走神了?”姜嫄轻声问他。
李青霭再抬眸时,眼眸蒙了层湿气,“元娘,我有些担忧。”
姜嫄:“担忧什么?”
“担忧你我不能长相厮守……兄长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李青霭将她揽入怀中。
姜嫄暗忖她从未想过与这兄弟俩厮守终身过。
难道真的要回靖国当什么皇后吗?
等她玩腻了,就杀了他们俩,夺下靖国。
李青霭没有得到回答,眸色一暗,鼻尖蹭过她的颈间,“元娘,你何时与我回靖国?我们现在就可以私奔。”
“私奔?可我想嫁个你哥哥当皇后,除非你杀了他篡位娶我……李青霭你敢吗?”姜嫄手指轻轻点在他心口。
“元娘……他是我兄长,也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李青霭低声哽咽,“……我只是想和元娘厮守终生而已。”
她依偎在他的怀中,抬手轻抚他的脸颊。
只有死人,才能和她厮守终生。
晚间李青霭留宿,院子里吟唱戏曲声阵阵。
李晔孤身一人回来时,小七望着他身后空荡荡,好奇问,“主子,玄霖大哥呢?”
“还在宫中,我回来看一眼就走。”李晔风尘仆仆。
沈玠与他宴饮没多久,就有侍从急匆匆赶来,附在沈玠耳边低语。
李晔耳力极佳,听到侍从说什么虞庶人在清宣殿闹着自杀,不见到女帝,就吊死在梁上。
沈玠怒斥了一声,接着面色阴沉地走了。
李晔早有耳闻女帝荒淫,初次见到这种场面,还是忍不住心底耻笑沈玠扶持个窝囊废登上皇位。
姜嫄已经窝囊废到连自己的后宫都管不住,还得养父来处理这堆烂摊子。
李晔顿时想起家中的妻子。
她一会见不到他就要掉眼泪,他每日再忙也得抽空回去看看她。
李晔趁着夜深人静,众人不备,偷偷潜行出宫。
他广袖里的手持着匣子,每回归家他总会给她带一样礼物,大多都是些真奇异宝,新鲜有趣的东西。
李晔快步走过抄手游廊却陡然停下脚步。
夜风送来靡靡之音,他听见院子里隐隐传来的缠绵戏曲低吟,夹杂着女子熟悉的轻笑。
“二公子今日宿在这?”他的声音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的,二公子这几日都宿在后院。”小七局促地搓着衣角。
小童偷偷瞄了眼李晔紧绷的下颔,挠了挠后脖颈,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不过二公子不知为什么,都不许小奴进后院。”
李青霭嘱咐过他不许胡说八道,但李晔才是小七的正经主子,小七还是告了密。
李晔脸色顿时铁青,手中握着的匣子顷刻布满裂痕。
他看了眼茫然的小童,“你就留在这,别跟进去了。
“去前院,取我的剑来。”李晔声音平静得可怕。
小七战战兢兢地递上长剑。
剑刃出鞘的瞬间,寒光凛冽,杀气逼人。
李晔望着剑身上自己扭曲的倒影,忽觉得有些可笑。
晚间他嘲讽大昭女帝做的窝囊,管不住后宫妃嫔。
而他仅仅只有一个元禾,却还不是如此。
李晔不是蠢货。
那晚元娘说睡不着出门逛逛,可她回来穿的绣鞋不是她的。
那双鞋是李青霭的。
他身体有隐疾,自觉初次亏待了她,故而第一次隐忍不发,当做不知。
这段日子他去看了医,服了许多药,强忍着心底对男女之事抗拒,在床笫方面极尽所能满足她,她要什么他给什么。
若不是玉玺在靖国,玉玺也就给了她。
为何她这般铁石心肠,怎么捂都捂不化。
他至始至终想要忠贞不一的爱情,无法容忍未婚妻子的三心二意。
既已经给过了一次机会,就没有第二次了。
李晔低声道,“记住,等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准进来。”
他提着剑,眼底凝着寒霜,一步步走向后院。夜风卷起他银白的长发,月光下宛若索命的修罗。
槐树下,石桌上的信纸散落一地,与衣袍堆叠在一起。
半阖上的厢房内。
李青霭已然换了身戏子装扮,戏袍遮掩不住腰腹性感的线条,眼尾残妆,美得惊人,艳得夺目。
软榻上,他俯身咬着怀中女子的肩头,戏腔婉转,“恁今春关情似去年,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1)
“砰!”
厢房的门一脚被踹开,木屑飞溅。
李青霭下意识捡起衣袍将姜嫄裹住。
他猛地回头,正对上兄长淬了冰的双眸。
而下一刻,李晔手中的长剑“铮”得一声抵在了青霭喉间,剑身微微颤动,仿佛随时割断他的头颅。
姜嫄沉默着抱着衣服,躲在李青霭身后。
李青霭起初慌乱想要解释,但很快他想起身后的姜嫄。
他直起了身子,迎着长剑向前一步,“兄长,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不关元娘的事,阿兄要杀就杀了我。”
李晔森寒的视线扫过李青霭脖颈的抓痕,还有他身后躲着的不说话的女人。
姜嫄感受到了他的眼神,抬头看了眼他,又旋即移开,半句话都没有。
“你就没有要与我解释的吗?”李晔心头剧痛,视线死死钉在她身上,似是要将她生吞活剥,生啖血肉。
李青霭见不得李晔逼问心爱之人。
他抹了口脂的唇勾起冷笑,“兄长,元娘本就是我的人。”——
作者有话说:(1)牡丹亭
这篇文设定成女帝背景,就是为了能写这一幕,别的背景都写不了的光明正大开后宫[捂脸笑哭]这几天跟个拉磨的骡子一样,没有明显的主线开始迷茫,不知道往哪拉。还好进程已经过半了。这本书就是一整个阴间p大合集,太累人了。
第57章
“李青霭你在胡说什么?!”李晔额角青筋暴起,眼神阴鸷,剑尖往前送了半分,在青霭脖颈划出一道血痕。
姜嫄一味躲在青霭身后不出声。
这无疑加剧了李晔的怒火。
“兄长,是我先遇到的元娘,早在半年前。”李青霭直视着李晔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半年前在南风茶楼我初次遇见元娘,就已经心悦于她。”
他喉结微动,脖颈的血痕溢出血珠,染红了剑刃,“兄长,元娘本就是我的人……”
李青霭又重复一遍。
“心悦于她?”李晔轻嗤一声,“你这般朝三暮四之人也配提心悦二字?你是忘了你那个有家室的娘子了?”
他这话说完忽然顿住,声音隐隐作颤,“你们……”
李青霭轻笑,“兄长,你终于记起来了,你见过我们不是吗?”
李晔自然记得那份糟污的记忆。
那个荒唐的夜晚,李青霭怀中被遮住身子的女人,还有地上水渍……
李晔的脑袋开始剧烈的疼痛起来,他转向姜嫄,声音嘶哑,“元娘,他说的是真的吗?”
姜嫄乌黑的眸盯了他片刻,又看了眼李青霭,无声地点了点头。
长剑“哐当”一声落在地面,李晔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她的手腕,“元娘,耍我耍得开心吗?”
姜嫄疼得蹙眉,笑得灿烂,“开心呀。”
她仰头望进李晔猩红的双眼,红唇轻启,神色隐隐有癫狂之感,“看见你痛苦,有趣极了。”
李青霭推开了李晔,拦在了姜嫄身前,“兄长要打要杀找我就是,不要为难元娘。”
“你不要叫我兄长!我不是你兄长!”李晔猛地揪起他的衣襟,重重一拳砸在了李青霭脸上。
青霭踉跄地撞翻茶案,案上的茶具摔落一地。
他拭去唇角的鲜血,幽幽地笑,“兄长怎么生气了,分明是兄长抢了我的心爱之人,这几日在床笫间她说她爱我喜欢我……”
“够了!”
李晔猛地揪起李青霭衣襟,再度重重砸了下去,完全没有留余力,几乎往死里在打。
姜嫄惊呼一声,“青霭……”
李晔陡然怔住,看到她下意识关心李青霭,满心嘲讽。
李青霭也趁机膝盖重重顶在了李晔腹部,一拳反击回去,花了妆的面容扭曲,“她说她不爱你!也是你们不过刚见面几面,哪来的那么多爱不爱的。”
李晔双目猩红,宛若恶鬼,狠狠扼住李青霭的脖颈,“你放屁,她若是爱你,又怎会与我在一起!”
两人滚进了满地碎瓷片中,你一拳我一拳,再也没有什么兄友弟恭,皇室体面,像是两条互相撕咬的疯狗,只要咬死对方,就能独占姜嫄。
姜嫄雪色的足尖踩过地砖,裙裾染上了地面上的血迹。
她捡起了地上的剑,笑吟吟地抛在了李青霭身边,“青霭,杀了他。”
李晔赤红的双目顿时死死盯着姜嫄,充满了恨意。
他劈手握住李青霭挥来的剑,掌心鲜血喷涌而出。
“为什么?”
她再度勾起了他最不堪的回忆。
幼时所有人都偏爱李青霭,李晔可以不在乎,这一切并非他的错,并非他想选择出生在皇室。
为什么就连他亲自选的姜嫄也如此……
连她都偏爱李青霭。
他突然暴起,不管不顾扯住李青霭的头发撞向地面,一下一下,直到那张与自己三分像的脸变得血肉模糊。
喘息声混着血腥气。
李青霭也将剑捅入了李晔身体,而他自己满脸鲜血,鲜血糊住了眼睛,嗬嗬地喘着粗气。
李晔面目表情地拔出肩头的剑,插入了李青霭的心口。
一切归于死寂。
姜嫄打量着气绝的青霭,没有逃跑,站在原地盯着两人看了会,又后退了几步。
李晔提着剑,喉间泛着血腥气,一步步地挪到姜嫄面前,将剑抵在了她的脖颈,“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你想杀了我吗?”姜嫄却笑了,轻轻牵起他的染着鲜血的手,“你流血的样子真好看。”
她顺着他的手臂往上攀,浑然不觉还有把剑抵在脖间,“是你先主动招惹我的……不是吗?”
李晔俯视着她,想在她眼底看到伤心,悔恨,亦或是别的什么。
可他却只看到了……情/欲。
李青霭就死在了她的面前。
她冷漠得近乎无情,反倒为此产生了情欲。
李晔满心的爱与恨,都在此刻成了笑话。
他到底爱上了什么样的女人。
“滚。”李晔重重甩开了她的手,声音嫌恶,“滚出这里,以后不要再让我见到你,否则我杀了你。”
姜嫄摔在了软榻上,乌发倾泻,仰起头含着泪看他,衣襟微乱,锁骨上红梅点点分外刺目,“我不走,你杀了我吧。”
李晔握着剑柄的手指咯吱作响,一把扔了剑,掐住了她的脖颈。
他已经杀红了眼不介意再多杀一个人。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方才你把剑扔给李青霭的时候,可又想过我会杀了你的奸夫?”
她在他掌下逐渐窒息,眼中却盛着诡异的欢愉,苍白的脸渐渐变得潮红。
她痴痴地望着他,语气轻快,“想过,你死了亦或是他死了都行,活下来的才是爱我的人。”
李晔根本就理解不了她话中的含义。
只要是正常人都理解不了。
他凝着她眼眸里的潮气,顿时想松开了她,可她却咬住了他的虎口,尖利的牙齿如同钉子般钉入了他的皮肉之中。
李晔看着她身体如蛇一般,缠着他,厮磨着他……
他有种作呕感。
他的身体在疼痛,肩头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衫。
她却为此更加兴奋。
李晔眼角的泪痣,几乎真的快成了恨到极致流下的血泪。
她完全就不是个正常人。
以蚕食别人痛苦为欲望的怪物。
他幻想中纯洁干净的感情,在此刻全部破灭。
她脸颊上都是血,裙衫上也都是血,咬着他虎口的唇蓦然呜咽一声。
她的身体渐渐变软,跌坐在软榻上,“你不舍得杀我。”
她仰起潮红的脸,露出孩童般的笑容,笑得天真又单纯。
“你爱我,我不走,我也哪也不去。”
李晔撕开了她脏污的裙衫,银发垂落,混着两人交缠的血,在软榻上像是一条蜿蜒的血河。
她声音冷漠,“不愿意走,那就陪我一起下地狱。”
李青霭是被断断续续的呜咽惊醒。
他睁开眼时,胸口的剑还插在胸膛,随着呼吸颤动。
李青霭却顾不上,挣扎着抬头,寻着哭声的方向。
他看到了软榻上的两具交叠的身影。
李青霭顿时暴起,几乎想要杀了李晔。
他挣扎着要起来,可身体被胸口的剑钉在原地,怎么也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地盯着李晔。
渐渐的,他察觉到了不对。
那哭腔里更多的是隐秘的欢愉。
姜嫄指甲几乎陷入了李晔的背肌,看起来可怜兮兮,被按在软榻上……
李晔肩膀的血洞还在淌着血,却死死掐着她的腰肢。
他脸色煞白,鲜血染红了两人交缠的身躯,身形摇摇欲坠,体力不支。
她却死死地缠着他,不松开他。
这种场面更像是她在主动蚕食着他,吞没着他。
即使她看起来才像是被强迫的人。
……元娘为何会欢愉?
李青霭一直不太清醒的脑子,因着心口剧烈的疼痛,有那么瞬间变得清醒。
他的尸首还在这里,她什么会欢愉?
为何会欢愉……为何会欢愉……
这种想法成了种魔咒,萦绕在李青霭的脑海之中。
他的眼眸在淌血,唇中也溢出了血,鲜血流淌在精心描摹的眼眸和红唇中。
而李晔对此无知无觉。
他不再爱她,开始恨她。
没有谁会爱上一个疯子。
他喜欢的姑娘,一直是那个坐在船头喝醉了酒,傻乎乎在水底捞月的粉衣女子。
而不是现在这个欺骗他耍弄他背叛他,想要杀了他的疯女人。
他指腹摩挲着她的唇,似是要将她唇上别人的吻痕狠狠抹去,最后重重地咬住了她的唇。
李晔也几乎觉得,自己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失血过多,踉跄着朝后退了几步,跌坐在了地上。
束发的金冠早在打斗中掉落,他满头银发染着血,苍白妖冶的面容此刻笼着层深深的死气,朱红衣袍浸染了大片大片的鲜血,像是盛开着妖异的花朵。
“噗呲”一声。
长剑没过血肉。
李晔垂眸望着一剑穿心的长剑,他没有回头去看杀他的人是谁,竟然觉得解脱。
他视线死死凝着软榻熟睡的女人。
母后说的没错,情爱果真如穿肠毒药,让人眼盲心瞎。
因一个负心女而死,他实在心有不甘。
不知死在这异国他乡,魂魄可能回到故乡……
李晔闭上了双眸,倒在了地面。
李青霭疯癫地笑了起来,不断地擦拭着眼底流淌的血痕,血痕又不断地从眼眶淌下擦也擦不干净。
“兄长,她最爱的人是我,最爱的人是我……我更爱她,我真的爱她……”
他拖着残破的戏袍,长发及足,慢慢地挪到姜嫄身前,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元娘,元娘……我不在乎方才的事,方才都是兄长强迫的元娘,不是元娘的错,以后我与元娘生生世世在一块,不要再分开了。”
李青霭近乎虔诚地在姜嫄的唇瓣落了吻,哪怕眼眶滚出的鲜血又落在了她的脸颊。
姜嫄乌睫颤了颤,想要睁开眼,可眼皮子却太沉了,怎么也睁不开。
她实在是太累了。
李青霭抱起了她,朝着屋外走去。
小七远远看到浑身是血的两人,连忙跑到了内院厢房。
院子里隐隐约约飘起了小七的啼哭声,回荡在夜色之中。
李青霭强撑着口气,抱着姜嫄,一步步走在黑暗的街道之中。
在路过街角时,槐树下藏着的身影如同鬼魅,不紧不慢地跟上了他,一掌劈在了李青霭后颈,夺过了他怀里的女人。
月光透过槐树缝隙,照亮了来人谪仙般清冷的面容。
“数日没见,妹妹怎么成了小脏猫了?”
沈谨苍白的手指抚过她脸颊的血痕,几日前切断寄给她的手指已经恢复如初。
他抱着怀中的姜嫄,贪婪地汲取着妹妹的体温,“妹妹为何不回哥哥的信呢?妹妹真是好狠的心肠。”
他轻轻地揉着她红肿的唇,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好可怜,那对靖国兄弟怎么如此粗暴。”
沈谨这般说着,唇瓣擦过她的唇珠。
姜嫄被人扰了睡梦,蹙了蹙眉,却还是下意识迎合着。
哪怕根本不知现在吻她的人是谁。
“妹妹还是如此贪心。”
沈谨低笑着加深这个吻,直到怀中的人推了推他。
他温柔地啄了啄她的唇角,转头看向倒在一边的李青霭。
“若是将他剁碎了喂狗,也不知还会不会复活。”
夜风卷起沈谨月白衣衫,他抱着姜嫄踏入暗巷之中。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彼此交缠,渐渐扭曲成狰狞的形状。
第58章
鸟雀啾鸣声远远地落在耳畔,窗户敞开微风透过窗棂,草木清幽之气扑面而来。
姜嫄深深地吸了口气,闻到了一丝微不可闻的木兰香。
这香气太过熟悉,与沈谨衣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姜嫄皱了皱鼻子,将这恼人的香气从思绪中驱散。
她恨沈谨抛弃了她赴死。
哪怕是隐约闻到木兰香味,都会恨屋及乌。
她趴在床榻的软枕上,软枕深陷,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记得李青霭被李晔捅了一剑,再之后的事她也不太记得。
而此刻,李青霭好端端地站在窗前,除了脸色苍白了些,看不出别的异样。
“青霭……你……”
姜嫄的唇颤了颤,想问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终是没能问出来
若真的是鬼魂,也不该安然站在阳光下。
想必是没伤到要害,昨晚只是昏死过去罢了。
“元娘,你醒了。”李青霭转过身,见姜嫄直勾勾的眼神,神色如常。
昨夜他再度醒来,他和元娘已经回到了别院,仿佛一切不曾发生。
李青霭受了重伤,脑子不清醒,只记得他抱着姜嫄从李晔住处的情景,别的一概不记得。
更不知他昨夜曾被沈谨劈晕,被人拖去了乱葬岗让野狗分食,最后又被拖了回来。
因为姜嫄梦中呓语喊了声李青霭的名字。
“昨夜兄长捅的那剑虽不足以致命,元娘,可我这里真的好痛……”他抬手按在胸口,声音有几分委屈,却刻意隐去了自己同样刺向李晔的那一剑。
姜嫄望着他落寞的神情,又觉得有趣。
这是她第一次被人捉奸在床,还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后宫的男人早就习惯了她的做派,对她找别的男人这事除了伤心难过,更多是已经习以为常,毫无反应。
也只有在宫外,没了皇帝这层身份,她才能体会到这么新奇的经历。
这让她尝到了新鲜的趣味。
姜嫄伸手浮上李青霭的脸颊,手指冰凉,认真地劝慰他,“你兄长没杀了你我,已经很手下留情了。”
若是她的男人背叛了她……在这里会被她做成人彘吧。
李青霭闻言却蹙眉,“元娘,他凭什么如此?明明我先他后,该愤怒的应该是我才对。”
“我想回去找他。”
她语气轻飘飘的,根本没在乎他在说什么。
“元娘,你疯了吗?李晔会杀了你的。”
李青霭蓦然抓住了她的手腕,语气格外哀怨,眼底泛起血色。
他更想说李晔生死未卜,他很可能已经死了。
“他爱我,我爱他,我自然要回去。”姜嫄漫不经心地抽回手,说得理所当然。
“你爱他?那我呢?”李青霭低声问。
“我也爱你,不过现在我更爱他。”姜嫄神色认真。
李青霭低笑出声,笑着笑着,眼角却滚下两行血泪,“元娘,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我哪里比不上李晔,他对你那般粗暴。”
姜嫄指尖接住他脸颊的血泪,语气温柔得近乎残忍,“我说过的,你杀了他,或者你杀了我,我就永远属于你。”
她不喜欢太过听话的,就像李青霭这样。
与她后宫那些男人没什么区别。
“送我去见他。”她起身整理衣襟,声音轻得如一片羽毛。
姜嫄叩开了李晔住处的门。
小七神色如常地将她引入院内,照旧神情雀跃唤她元娘子。
好像昨夜只是三个人的一场血腥的幻梦。
槐树下,李晔银发如瀑,正坐在石桌边煮茶,见她来了立即起身欲走,宽大的衣袍带翻茶盏,连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都浑然不觉。
这疏离的做派,倒是印证了昨晚的一切并非是梦。
“李晔!”姜嫄提起裙裾,急急奔向了他。
李晔身影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阳光透过槐树在在他衣袍落下碎影,衬得他背影越发孤绝。
若是别人敢这般背叛他,早就尸骨无存,她还敢找上门来。
姜嫄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脸颊贴在他僵直的脊背,“李晔,我错了,我不该背着你和别的男人上/床。”
她声音哽咽,“我与他们都断了,往后我只爱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李晔的脊背绷得极紧,像是拉满的弓。
姜嫄几乎能感受到他压抑的颤抖。
也是寻常人被戴了绿帽,都得发疯发狂。
更别提他是个封建皇帝。
“松手。”他的声音比冬夜井水更冷,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姜嫄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些,轻轻抚过他的肩部,在伤口处流连,“……你这里还疼不疼?”
她唇瓣几乎贴在了他的后颈,吐息如蛇信,“那日你流了好多血……我好心疼。”
尾音化成了一声哽咽,可怜巴巴的。
她似乎全然忘了,是她亲手把剑扔给的李青霭,叫李青霭杀了他,冷眼看着他被刺穿。
现在摆出这种柔情蜜意的姿态,到底在给谁看?
李晔转过身,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你以为我还会被你这些把戏迷惑?你让李青霭杀我的时候可没见你心疼,看见我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姜嫄闻言眨了眨眼睛,困惑地看了眼他,像一只无辜的麋鹿。
“我何时让青霭杀了你,一定是你记错了。”
没有办法解释的事,她就抵死不认帐。
李晔无声冷笑。
他怎么可能会记错。
姜嫄抛剑给李青霭那冷漠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那种被抛弃的噬心之痛,如同万千银针扎在血肉之中,至今想起仍让他又痛又恨,李晔又怎么可能会记错。
若不是她做得这般狠绝,他几乎下贱得准备原谅她。
他在她面前天然低一等,仅剩的底线是希望她心底有他。
可她亲手斩断了这份卑贱的希冀。
“是非与否,已经不重要了,从今往后你我只是陌路人。”李晔强迫自己说出这句话,狠了心要切割这段关系。
哪怕心如刀绞,哪怕体内有个疯狂的声音,叫嚣着让他原谅她,拥抱她,继续爱她。
他可以容忍她滥情花心,也可以接受她满嘴谎言。
但他却不能接受她选择抛弃他,选择李青霭,还要杀了他。
他还没下贱到那个地步。
“你走吧,我不会追究你和李青霭,往后你和李青霭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李晔说完了最后一句,也再也没了交谈了力气。
在这段短暂的感情里,他倾尽了所有,哪怕是自己的生命。
从血泊里醒来时,李晔没有感受到重生的狂喜,而是没有尽头的绝望和悲哀。
他转身就欲走。
“你真的要如此绝情吗?我真的很喜欢你。”
姜嫄袖中攥着的匕首,已经蓄势待发。
只要他再度拒绝她,她就会捅在他身上。
她口中的爱永远都是如此。
爱她的人会变心,所以要杀死。
不爱她的人,那就变成一具尸体,永远留在她身边。
“我们之间,真的有感情吗?”李晔自嘲一笑。
就在姜嫄即将出手的瞬间,李晔却弯下腰,发出一声痛苦的干呕。
他脸色惨白如纸,一只手死死按着翻江倒海的胃部。
姜嫄杀他的动作顿住了,将匕首重新藏好。
她想起他数日前服下的孕子丹,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带着几分玩味,“李晔,你该不会……怀了吧?”
李晔神色难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怎么可能……”
他像是被掐住了咽喉,宛若困兽,“这绝无可能。”
从前有多希望怀上她的孩子,现在就有多憎恨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怀了孕,小宝宝怎么可以没有娘亲呢,我留下来照顾你好不好?”
姜嫄桃花眸弯起,捉住他冷白手腕,轻轻晃了晃。
“我会好好照顾你和宝宝的。”——
作者有话说:《好好照顾》
第59章
玄霖收回诊脉的手指,面色格外凝重。
他眉心拧成了一道深痕,喉结滚动了几下,才低声道:“主子,的确是有孕的脉象。”
玄霖自幼学医,师从药王谷神医,却还是第一次给男人诊断是否有孕。
李晔身形微不可查晃了晃,修长的手指下意识抚上腹部。
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模糊了他苍白的面容。
李晔的视线落在平坦的腹部,那双总是凌厉的眼眸竟有几分罕见的脆弱。
他张了张口,却只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孩子?”
“主子,要……用药吗?”玄霖看着主子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试探。
李晔闭了闭眼,蝶翼般的睫毛在鼻梁投下阴影,再睁开眼时那抹脆弱已然无影无踪。
他声音仍带着些许沙哑,“你先退下吧。”
玄霖正要离去,就又听到李晔低声询问,“……她呢?”
“元娘子在柴房看猫。”玄霖犹豫了片刻,还是补了一句,“可要奴才把人……请出去?”
昨夜他在皇宫,并不知这里闹出的风波。问小七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只隐约猜测元娘子应是做了什么事,彻底触怒了主子。
以李晔的性子。
与元娘子,该是再无可能了。
李晔闻言,再度沉默无言。
窗外一阵风吹过,吹得他银发微扬,有几缕发丝黏在他略显苍白的唇上。
他望着院中的那棵槐树,想起前日就在这树下,他还在为她濯发……
他沐浴在这暖烘烘的日光中,沉默了很久,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微不可闻,“孩子,总不能没有娘亲……”
但他旋即又想起昨夜的那把抛下李青霭的剑,那晚的一剑穿心之痛。
李晔攥紧拳头,胸膛的伤口还未愈合,疼痛足以让他清醒。
若是就这样原谅了她,以后她只会更加过分。
“不必管她。”他终是冷声道,声音疏离,“但也别让她进我的房间。”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冷厉,“以后李青霭若敢踏进这个门,格杀勿论。”
柴房内,姜嫄懒洋洋地倚在草堆上,膝盖上抱着母猫,看着几只小猫崽子相互追逐打闹。
小七将这几只猫喂得很好,前段时间母猫还是瘦骨嶙峋病怏怏的见着人就哈气。
现在已经可以瘫着肚皮随便让人抚摸。
“元娘子,您方才不是说要照顾公子吗?怎么躲到这来了?”小七蹲在一旁给猫碗添水,好奇地看向姜嫄。
姜嫄轻哼,“你们公子不让我碰他,我还不如来找小猫玩,才不去触他的霉头。”
“公子就是如此,但他向来嘴硬心软,元娘子放心,过两日便好了。”小七递给姜嫄一块肉干喂猫。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嫄觉得李晔和青霭有些怪怪的,他们好像有事在隐瞒她,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没发生什么啊,不就是……二公子和主子大打出手,后来二公子抱着娘子你离开了。”
小七就如同被重置的npc,全然不记得李晔被刺死的事。
这也让姜嫄暂时放下了怀疑。
她除了感慨兄弟俩身子骨硬朗,被捅了一剑也不用卧榻休息,倒也没多想其他的。
姜嫄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将小猫和母猫放回了草垛上。
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草屑,瞥向小七,温柔似水,“小七,厨房里可还有新做的吃食?”
小七想了想,“刚才去厨房拿喂猫的吃食,厨房好像在蒸金乳酥。”
“那正好。”姜嫄理了理衣角,眼波流转间笑得温柔,“我去给你们公子送些点心。”
书房内,李晔正执笔批阅文书,听到门外传来声音。
玄霖声音压得极低,“元娘子留步。”
他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一片墨痕。
“我特意做了糕点,手都被烫伤了,玄霖你就让我进去嘛。”姜嫄声音带着刻意的委屈,面不改色地撒谎。
“属下也是听命行事,还望元娘子见谅。”玄霖垂首,不敢直视她含嗔带怨的眼神。
她神色顿时变得阴郁,方才娇嗔消失得无影无踪,“让我进去,不然我杀了你。”
玄霖愕然抬头,没想到好脾气的元娘子会说出这种话。
还未及反应,姜嫄自顾自去推开了门。
而门内也无人出声阻止,玄霖只能后退一步。
“李晔,我特意为你做的金乳酥。”姜嫄提着食盒,款步而入,声音又恢复了软绵绵的甜意。
她将糕点放在了桌案上。
李晔头也没抬,声音冷淡,“不必了。”
姜嫄不以为意,径直走到他身边,与他挨得极近。
她身上淡淡的甜香混合着糕点的乳香,萦绕在李晔鼻尖,叫他心乱起来。
“怎么还在生气?”她俯身凑近,发丝垂落在他的手背,“有孕之人最忌动怒,对腹中胎儿不好。”
李晔终于抬眼看她,见她满头乌发梳着简单的发髻,发间只簪了根银簪,一如往常的简单清丽。只是那双桃花眸中的笑意,怎么看都带着几分敷衍的意味。
他多少咂摸出她真实的性格。
分明性格恶劣,根本是个混世魔王,却又最喜欢装出可怜无辜的样子。
“你既不喜欢我,又何必如此。”
李晔这话刚刚落下,而姜嫄已经捏起一块糕点堵到他唇边。
“尝尝嘛,我特意为你做的。”她眨着眼,语气轻快,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隔阂。
李晔定定地盯着她看了许久,终是轻叹一声,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也遮掩不住心底的苦涩。
他很想问她为何不放过他,是对他是有一些真心的吗?
可她不肯予他半句真话,半点真心。
“你还敢吃我给你的东西,就不怕我下毒杀你?”姜嫄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虎毒不食子。”李晔直视她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
姜嫄听了他这话,轻笑一声。
“好吃吗?”她手指状似无意地绞弄着他的衣袖。
李晔沉默片刻,他不喜甜食,但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姜嫄察觉到了他态度的软化,眼中闪过得逞的笑。
她顺势倚在了他的怀中,“那往后我日日来给你送点心可好?”
李晔望着她明媚的笑靥,好似又回到了与她初相识的日子。
那些赏花泛舟听雨的日子,不久前才发生过的事,又遥远的好像是上辈子。
明知是假意,却又贪恋这份虚假的温暖。
就当是,为了腹中的孩子。
“……好。”李晔终是妥协。
他声音仍旧疏离冷淡,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柔软。
姜嫄亲昵地凑近他,抚了抚他平坦的腹部,“李晔,你对我可真好。”
不过是一盘别人做的糕点,就轻易哄好了他。
比她预想中要容易很多,她本以为耗费的时间还要更久些。
李晔敏感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玩味。
他不是傻的,不会再傻乎乎由着她玩弄。
李晔扣住了她的手腕,修长的手指骤然收紧,“元娘,在此之间,还是将话说清楚为好。”
他银发垂落,眸色黑沉,“元娘已有家室,那我和孩子又算什么?若你不处理干净那些莺莺燕燕,这孩子与元娘也没什么干系。”
“哦?依你之见,我该如何处理?”姜嫄不慌不忙地问他。
李晔低笑出声,笑意里带着几分病态的疯癫。
昨夜死了一回,对他并非没有影响。
至少他该将她攥得更牢一些,对别人更狠一些。
他凑近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间,“自然是……解决掉就是了。”
李晔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小瓷瓶,他将小瓷瓶塞进了姜嫄手中。
“元娘接近我,是图富贵,还是图权势都可以,总归我怀了身孕,以后这靖国都是你们娘俩的。”
他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只是元娘总该给我个交代。”
方才还对她说“虎毒不食子”的男人,现在递给她一瓶毒药,要她解决掉自己的女儿和丈夫。
姜嫄眼底闪过真实的惊诧,她已经许久没见过这种毒夫了。
“李晔,从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恶毒?杀人这事我可不做,会遭到报应的。”姜嫄又将小瓷瓶推回到李晔面前。
李晔垂眸看着桌案上的小瓷瓶,唇角勾起凉薄的笑,“你不忍心,可以将你夫君的姓名住处告诉我,我去解决就是。”
若姜嫄真的是有家室的寻常妇人,面对这番诱惑,或许真的会被权势富贵迷了心窍,也真的极可能去献祭夫君孩子,去追求无上的权力。
可她的夫君女儿就在这皇宫高墙之内。
她不必杀夫,也权势在握。
姜嫄对丈夫女儿难得的深情,现在都一股脑展现在了李晔面前,眼底含着真切的水光,连声音都有几分颤抖。
“我与我丈夫是结发夫妻,情深义重,我不可能会为了权势杀他,李晔你当我是什么人。”
李晔唇角的笑意渐渐变得凝固,眼底晦暗不明,“你们结发夫妻,情深义重,那我算什么?李青霭又算什么?”
他抓住了她的手按在腹部,“我腹中的孩子,在你心里又是什么?”
姜嫄眼中泪水盈盈,她擦了擦眼角泪水,声音哽咽,“我会与我夫君和离,我也是真心爱你,我会随你离开大昭,但我绝无可能杀了自己的丈夫和女儿。”
李晔定定地望着她,自嘲一笑,心底苍凉,“元娘,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连骗我,为何都不能骗得认真些?”
姜嫄轻咬住唇,拽住了李晔的衣袖,“我没想得到什么,你为何非要逼我杀夫,这世间又不是容不下……一女二夫……”
第60章
“一女二夫?元娘……你太贪心了。”
李晔轻轻抚过自己的腹部,银发垂落遮住落寞的神色。
他实在无法接受,腹中孩子重复自己的人生。
早在遇见元娘之前,这就已经成了他心底的某种执念。
他的孩儿绝不能有什么兄弟姊妹,必须拥有完整的父母之爱。
“元娘,再想想吧,实在不成,这孩子不要也行。”
既然不被爱,就不必生下来。
李晔转身欲离去。
“女帝后宫三千,我不过才两三个男人,怎么就不行?”姜嫄嘀咕道。
若说李晔最厌恶谁,大昭女帝绝对是榜单有名,不仅是家国仇恨,更是对她昏君做派的不屑。
他闻言脚步一顿,语气讥诮,“世人皆知,女帝好色荒淫,此番靖国特意进献了位美人。”
李晔回眸,“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死在床榻之上,元娘学谁不好,偏要学她。”
姜嫄挑眉。
这毒夫当着她的面说她坏话,还诅咒她死在床上。
还专门找个美人害她。
好恶毒的毒夫。
“那我就等着。”姜嫄轻哼。
李晔广袖中的手指攥紧,抬步离开。
门“咯吱”一声关上。
姜嫄不以为然,吃了几块碟子里的糕点。
横竖他肚子里怀了她的孩子,那孩子注定是要姓姜的。
就李晔这羸弱身子,生产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靖国,迟早都要改姓姜。
她有什么可急的。
当夜李晔上就与她分榻而眠,也不许她碰他。
姜嫄也懒得哄他,自顾自睡了。
晨光熹微时,一阵轻叩门声响起。
小七睡眼惺忪地去打开门栓,本以为是李青霭,结果推开门却见是位玉簪挽发的清贵公子。
这公子一袭月白衣衫,最引人侧目的是他衣袍下微微隆起的腹部。
小七怔了怔,问道:“公子……您找谁?”
谢衔玉唇角含笑,眉眼温柔似三月春风,“元禾,我找元禾。”
小七从未见过这般温润如玉的公子,连忙道,“元娘子?我这就去禀报元娘子!”
“这个时辰只怕她还未起床,可否领我去寻她,我是她夫君。”谢衔玉嗓音如碎玉投珠。
小七盯着他隆起的腹部看了会,想起玄霖说李晔有孕之事。
……好像能让男子怀孕的,也只有元娘子了。
眼前这位是元娘子正头夫君,又怀有身孕,于情于理都该好生招待。
“公子,请随我来吧。”
小七恭敬地在前面引路。
谢衔玉步履从容地跟在小七身后,目光掠过庭院里的一草一木。
晨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他月白的衣袍上落下浅浅的光影。
“小七,这位是?”
李晔的声音突然从廊下传来。
他银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迎面走来。
在看到小七身后的陌生男子,眉头微蹙,疑惑问道。
四目相对,两人皆在打量对方,不过几眼就看出对方是心机深沉之人,不是什么善茬。
李晔视线死死锁在谢衔玉隆起的腹部,心头隐隐涌起不祥的预感。
谢衔玉眼底含笑,温声道,“在下是元娘夫君,元娘许久未归家,家中实在是挂念,这才冒昧上门叨扰。”
李晔的脸色瞬间阴沉如墨。
他没想到这个贱人竟还敢主动寻上门。
他心底顿时动了杀意,想叫谢衔玉有来无回。
“你怎么来了?”
姜嫄乌发流泻于肩,披着衣袍匆忙赶来,连衣带都未系好。
她目光警惕地盯着谢衔玉,生怕他透露她的身份,耽误她的好事。
谢衔玉依旧温声细语,“元娘,你许久未归家。”
他抚上腹部,意有所指,“家里人,还等着你回去。”
姜嫄不耐地蹙眉,“你先出去,待会儿我与你一同回家。”
李晔却忽然出声,“这么着急做什么,既是贵客,自然以礼相待,岂能怠慢。”
“小七,将这个公子请入厅中奉茶。”
谢衔玉眸光微动,抬手为姜嫄鬓边碎发别至耳后,声音极温柔,“嫄儿,不与我介绍介绍这位……公子?”
他广袖拂过她的脸颊,带起淡淡的檀香。
李晔看着两人这般亲昵的姿态,实在是又刺目又碍眼,只觉得胸口一阵绞痛。
他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腹部,强忍着阵阵翻涌的呕意,将这不适感硬生生压了下去。
谢衔玉冷眼打量李晔。
他前世今生加起来有孕过三四次,一眼就看出来对方有了身孕。
宫中暗探只查出此人不过是商贾出身,可谢衔玉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晨光拂过,吹得姜嫄未系的衣袍猎猎作响。
“有什么好介绍的,你们不是已经认识了,正好你们都怀着身子……不如交流交流心得?李晔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