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谢衔玉站在船舱内,威胁的话说完,两名身着粗布麻衣,乘客打扮的人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
他们恭敬地站在一旁。
“主子,您吩咐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为首的人低声道,他声音混着雨声几乎听不真切,“船夫已经驶着自家的船,在舢板处候着。”
他们实则是暗卫,听命于谢衔玉。
虞止瘫倒在地,绯红的衣袍铺在地面,凌乱地展开,像是逐渐凋零的花朵。
他醉醺醺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虞止醉眼朦胧地望着来人,轻轻嗤笑一声,“谢衔玉,你又要耍什么花招,你想让我消失就能让我消失吗?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谢衔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下青色的暗影让他看起来也没了素日的温和。
“带他走吧,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好过,永远看着他守着他,不许他再踏入大昭半步。”
暗卫的动作利落干净,虞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用一方浸了药的帕子捂住了口鼻。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簪发的金簪坠落于地,乌发全然散开,却也因为药效迅速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放肆!”虞止咬破舌尖保持清醒,艳丽的五官因愤怒而扭曲,他怒气冲冲质问,“谢衔玉,我看你真是疯了!你想把我赶走?你做梦!我要去找陛下!”
谢衔玉已然很累了,剜心之痛让他心力交瘁,也让他彻底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没有力气再与虞止争执,淡淡瞥了一眼暗卫。
暗卫顿时领会意思。
粗糙的麻绳已经勒着他细嫩的腕间,将他五花大绑,像是抬一件货物一样将人架起。
暗卫拖着他走过潮湿的甲板,他华贵的衣袍浸透了泥水。
虞止再也不复骄纵宠妃的样子,像是一条濒死的死鱼,被人扔在了早就等候的小船上。
小船在黑暗中随波晃动,像是随时会被这波涛和雨水淹没。
虞止被扔进船上时,后腰狠狠撞在了硬木板上,疼得他两眼发黑。
他艰难地抬头,对上了谢衔玉平静的目光。
谢衔玉亲自为他送行。
“但愿我们永远不要再见面了。”谢衔玉温声告别。
谢衔玉平静地看着虞止怨恨的眼神,看着他徒劳的挣扎,再被人狠狠踹了一脚,重重地摔回了原地,像条陷入困境的野兽,不甘又绝望。
小船越行越远。
虞止望着渐渐远去的大船。
雨幕中,谢衔玉撑着柄青竹油纸伞,在黑暗中身影愈发模糊,最后只剩下了渺小的影子。
他像条案板的鱼瘫在船上,断断续续地喘着粗气。
最后想起的是许多年前。
姜嫄穿着身鹅黄襦裙堵住了他的去路,笑着对他说,“我心悦于你。”
谢衔玉同样忆起往事,不过忆起的往事并不是很愉快。
新婚夜后半夜妻子失踪,他带着人几乎将神都城翻了个遍,才找回了妻子。
妻子跟他诉苦说是被匪徒劫走,他傻乎乎地也就信了她。
不过半载,虞止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妻子从未爱过他谢衔玉。
也让谢衔玉终于知道。
妻子新婚夜并非被匪徒劫走,而是在与虞止幽会。
谢衔玉眼睛缓缓闭上,再而又缓缓睁开。
虞止这个与他斗了两辈子的敌人,也可能并不能称之为敌人,终于消失了。
虞止愚蠢没脑子根本不足以当他的对手,他倚仗的也不过是姜嫄对他的偏爱。
但现在,他会永远消失在姜嫄面前,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出现。
谢衔玉难得松了口气。
他全然失去了理智,偏执地认为,他与姜嫄之间的不幸,是因为虞止的出现。
现在虞止消失了。
他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姜嫄对这场悄无声息的暗害一无所知,也不知这场旅途的第一个夜晚,她的后宫就少了一人。
不过,她此时此刻也无暇顾及此事。
她正盯着眼前浮动的光屏,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眼前的巨大光屏上赫然浮现一句话。
001:【姜嫄,我猜你很想回家是吗?】
“徐砚寒,你有病吧,怎么阴魂不散,一段日子没见你还是那么惹人烦。”姜嫄对此不屑一顾,对他的阴魂不散厌烦不已。
001:【你真的不想回家吗?回到属于你自己的家。】
001:【图片】
照片上是一座小院子,院子前种着棵盛放的桃树,粉白的花瓣飘落在篱笆旁的菜畦,远处是一大片碧波般起伏的稻田,炊烟从瓦房的烟筒袅袅升起。
这样鲜活的色彩,只短暂的存在于童年的记忆中,后来在她记忆中也早已被掩埋,这样的场景也几乎绝迹于她所处的时代。
污染致使绝大部分物种灭绝,战争让一切彻底荒芜变为焦土。
她几乎快要忘记了,她家乡的模样。
001又重复问了一遍,机械音难得温和。
【你真的不想回家吗?】
姜嫄这次没有再恶语相加,果断拒绝,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
方才她会拒绝,是因为她下意识以为,徐砚寒所说的回家,是回到现实世界,回到那个牢笼般的城市,暗无天日的出租房。
“这是怎么做到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手指想要轻抚光屏,却又不敢触碰,生怕一碰就会破碎。
“是虚拟现实对吗?都是假的吧,骗人的,少拿这些糖衣炮弹来哄骗我。”
姜嫄没有失态太久。
她猛然收回了手,神情又变得冷漠,无情地敲碎这些缥缈的虚妄。
001:【姜嫄,为什么不能对别人多点信任?你这样活着不累吗?】
姜嫄:“不累。”
死去的东西就是永远死去了,虚假的永远都是虚假的,她对此清醒得可怕。
就像她明明在这个世界许久,若是别人早就真把自己当成了个皇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唯有姜嫄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她始终没有沉溺于皇帝这个身份,也没有真正把自己视为一个一国君主。
姜嫄永远忘不掉真正的她,是那个躺在出租房里,日复一日等待生命终点的普通女人。
正是因为如此。
她坚定认为哪怕是穿越了,成了皇帝,所有人都爱她,但周围也不过是虚假的游戏,一场巨大的骗局。
姜嫄不会为此投入任何的感情精力。
她一直没有那么好运,不被幸运之神眷顾。
倘若美梦破灭,受伤害的也只会是她。
所以她选择怀疑一切。
也下意识怀疑徐砚寒的欺骗。
001:【不是虚拟现实,这些都是真实存在,上次你拿簪子捅了我,我却可以把簪子带回现实。这也提醒我可以把这个世界的生物带到我们的世界,让那些旧世界已经灭绝的植物动物再次复苏,试验地点就选在你的家乡。】
在她的那个时代,人们将曾经没有污染物的世界称为旧世界,而将污染后科技被迫迅速发展的世界称为新世界。
姜嫄轻轻咬住唇,对他的说法很悸动,但还是不相信徐砚寒。
“骗我,这里是虚拟世界,一堆数据而已,又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你怎么可能把东西真的转移到现实。”
001:【关于这点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你所在的世界目前来来说并非虚假的数据世界。我也可以向你保证,图片上的场景,的确是真实存在的。我买下了这块地,转移到了你的名下。】
001:【合同文件】
姜嫄没有点开合同文件。
她视线缥缈地落在黑暗中,还有身旁沉睡着的沈眠云。
“徐砚寒,你到这里来,亲自和我谈。”
深夜来访,本该是极为尴尬的事,加之两人之前不欢而散。
至于不欢而散的原因,也更是令人难以回忆。
但徐砚寒却显得尤为轻松自在,照旧是人模狗样的斯文败类模样,像是完全不在意上回被姜嫄折辱一番的事情。
但徐砚寒在看到沈眠云也在时,脚步顿住,金丝眼镜下的狐狸眸眯了眯,但也不过眨眼间,他迅速收敛起那份僵硬和不自在。
徐砚寒的这份不自在,在他自己看来简直是莫名其妙。
可能是因为沈眠云之前的警告,警告他不要对姜嫄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也可能是因为,徐砚寒还把沈眠云当成朋友。
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
但并不是他徐砚寒主动欺辱朋友之妻,而是朋友的妻子强迫的他。
他才是无辜的受害者。
更何况不过是分手了的未婚妻。
沈眠云未免管的太宽。
徐砚寒做好了心理建设,也就理直气壮起来,拖了把椅子坐在了桌边。
狭小的舱房里,除了桌椅,也只有床榻。
姜嫄并没有向沈眠云隐瞒,关于她与徐砚寒的交易。
她不信任绝大部分人。
沈眠云为她死过一回,她依赖他早已是某种习惯。
他将她穿好衣服,收拾整齐,又把自己收拾得勉强像个活着的人,早早等候着徐砚寒的到来。
“沈眠云,许久不见,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了。”
徐砚寒不长记性,许久没被姜嫄教训过,说话也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刻薄。
他更想说。
姜嫄在这个世界待得越久,这个世界草木生灵都会赋予生命。
沈眠云也会逐渐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照这么下去,他很快就不再是个虚拟人,可以无限复活,而是会彻底的死去。
“说正事吧,小嫄和你的交易。”沈眠云语气疏冷,俨然要和他划清界限,不认他这个朋友。
“是啊,快点说正事。”姜嫄倚在沈眠云怀里,也跟着附和。
徐砚寒看着这两人腻在一块,对他又公事公办的样子,心底莫名有些不太舒服。
他没再说话,拿出了合同。
“先看看合同吧,免得某人说我是骗子。”
沈眠云接过了合同,仔细看了一会,对着姜嫄点了点头,“合同没什么问题,他说的……是真的。”
他复活的时间所需越来越长,这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合同后面附带着几张照片,完全就是她梦中家乡的样子。
姜嫄反复看着那几张照片,几乎陷入了某种痴迷之中。
徐砚寒不知道用什么肮脏手段,得知了她的心病,也准确拿捏了她的弱点。
她的心病一直都是想回家却回不了,不知道她该去往何处。
姜嫄不是个社会化很好的人,从小到大都很恋家,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是奶奶和小猫。
她上学的时候就是如此,并不算是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也没有被霸凌的可怜经历。
她只是不太喜欢说话,也不太喜欢交朋友,嘴笨一些,脑子转得慢一些。
奶奶一直说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女孩。
奶奶离世后,她被妈妈送到了城里学校念书,再也没有人夸赞过她的可爱,而是常常被嫌弃她的种种不合群。
别的女生可爱开朗,永远有三五好友,结伴而行,可以轻而易举说出让人捧腹大笑的玩笑话,惹人喜欢,极受欢迎。
而她永远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那些让人欢喜的玩笑话,也永远做不到成为别人眼中的焦点。
这是性格经历使然,并不是她的错。
但周围的环境隐隐在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她的错,作为一个不讨喜的人是一件悲惨至极的事,见不得光的事。
她只能躲在阴暗的在角落,嫉妒着那些过得幸福的人,又憎恨自己的真面目。
逐渐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本来的面目。
她天然在城市里她没有归属感,也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更不擅长每天重复地做相同的工作。
但如果不做这些,她就会被这座城市迅速淘汰。
她无枝可依,所以活得胆战心惊。
“我真的能回家了吗?”她呢喃地问出这一句。
如果能够回家,她可以毫不犹豫舍弃掉虚无缥缈的一切。
她追寻的情爱也变得毫无意义。
这个世界并非真的无人爱她。
只是爱她的,都不存在了而已。
抚养她长大的奶奶。
奶奶养的那只小狸猫。
滋养她的土地,稻谷,门前的桃子树……
一滴滴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砸在了照片上。
她强忍着眼泪,用袖口将照片上的泪水擦拭干净,极为珍惜地将照片抱在怀里。
徐砚寒说:“你当然可以回家,但前提是你需要配合我完成主线剧情,至少该庆幸的是游戏系统还未消失。”
“我答应你,我回去,我想……回家。”
姜嫄不同于以往的调笑捉弄轻慢,将一切当作游戏,永远置身事外,以看人发疯取乐。
她现在是在很认真作出承诺,认真地告诉他……她愿意为了回家,去做以前那些不愿意做的事情。
徐砚寒实在没想到会这么容易,他几乎对让姜嫄回去这件事充满了绝望。
毕竟谁会傻到不愿意当皇帝,而是回去继续当一个普通人呢。
但姜嫄偏偏就是这样的例外,她就是愿意当一个普通人。
但前提是让她回家,回到她梦寐以求的家乡,回到她日思夜想的那片土地。
让她可以真正的做回自己,而不是城市里被物化的工具。
“你说说吧,我还需要做什么,你把那些事具体列出来,我们一样一样去做。”姜嫄很认真地看向徐砚寒,轻声说道。
第72章
徐砚寒的视线与姜嫄相触时,不知怎么的,胸腔里突然涌起陌生的悸动。
他仓皇地移开了视线,喉结滚动了几下。
“这几天你无须专门去做什么,安分些就行了。”他声音比平日低沉,带着些许不自然的紧绷。
“行,我不捣乱,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姜嫄出乎预料地乖顺,十分好说话。
沈眠云却对徐砚寒的话略有不满,清浅的眸望向他,“你这是什么话?她会流落至此,本来就是你的失误,你多费心些也是应该的。”
徐砚寒被沈眠云这样指责,额角青筋直跳,最后也只是深深吸了口气。
“这几日你们在船上……不如好好相处相处,毕竟以后也没什么机会见面了。”
他近乎恶毒的,对着至交好友说出残忍的现实。
沈眠云被触及痛楚,握着她手腕的手指蓦然收紧,在她苍白的皮肤留下一道红痕。
姜嫄对此浑然不觉。
她心心念念着回家,思绪又不知飘到了何处,根本就顾及不上旁人。
沈眠云不会将自己的不安焦灼传染给她,默默承受着这份离别之痛。
外面的雨也停了下来。
以后几天都是好天气。
其间除了琉焰和青霭发生了些许争执,但也没什么大的问题。
苗疆边陲的码头弥漫着鱼腥和草药的味道。
一行人下了这趟船。
李晔站在船舷边,他的银发在晨光中流淌,宛若月华倾泻而下,时不时引起路人侧目。
“元娘。”他目送她越走越远,终是忍不住唤道。
姜嫄驻足回首看向他,发髻间蝴蝶簪子在风中轻晃。
李晔心口发闷,“好好待李青霭。”
他艰难地挤出这句话,“至于你我……此生就不要再见面了。”
姜嫄扬起象征性的笑,没有说话,转过身离去。
怎么可能不相见。
她还要拿下靖国和漠北,等她解锁【一统天下】成就,政绩值也就满了。
她的主线任务离结束也不远了。
只是在此之前,还要把剧情妃先给收集齐。
镇子距离苗寨还有段距离,苗寨地处深山,进山路上迷雾重重,遍布瘴气,山路蜿蜒曲折,到处毒蛇猛兽出没,极为容易有去无回。
上个档是清玥领着她去的苗寨,但这次她出宫匆忙没带上清玥,只拿了清玥的一件信物。
最后在镇子上找了个向导,向导自称远房表姑是苗寨里的人,对进山的路很熟悉,可以领着他们往苗寨去。
琉焰和李青霭留在了镇子上,沈眠云和谢衔玉陪着姜嫄一同去。
起初进山有段路还能坐马车,到了路的尽头,就只能下了马车徒步走。
进山的路远比想象中难走。
向导走在最前面引路,手里拿着柴刀,砍去过分繁茂的荆棘藤蔓开路。
密林里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啼叫,忽远忽近,听着颇为诡异。
随着一行人越走越深,树木参天,到处树荫遮蔽,放眼望去全都是茂密的树林,分辨不出方向,宛若巨大的迷宫。
姜嫄亦步亦趋跟着向导,小心翼翼地走在崎岖的山路间。
正值夏季,潮湿闷热的山野中,毒蛇毒虫肯定到处都是。
“当心!”
谢衔玉忽然将姜嫄拽至怀中。
一条青蛇从她脚边游过,光滑的鳞片泛着冷光,只光是瞧着就是剧毒。
沈眠云正欲一剑将毒蛇斩成两截,但却被向导连忙阻拦。
“苗疆的蛇是有灵性的,万万不能杀!不然会遭到报应的!之前就有个人专门进山逮蛇,卖给镇上酒楼做蛇羹,结果那个逮蛇人和酒楼厨子开始浑身起水泡,看起来像是被油烫的一样,生生剥了层皮,最后疼死了!真是报应!”
姜嫄不信什么因果报应,但向导这话乖瘆人的,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把剑收起来,放它走吧。”
她气喘吁吁地坐在溪边的青石上歇息,汗水已经浸透里衣。
林间的闷热让她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她所住的地方算得上是贫民窟,夏天也是这样令人窒息的湿热,只是少了这些恼人的蚊虫毒蛇。
姜嫄累得半死,脚腕生疼,本能憎恨姬银雀住在这种地方,叫她一顿好找。
“姬银雀”
她咬牙切齿地碾碎一片树叶,淡绿的汁液染绿了圆润的指甲,像是中了毒。
姜嫄被蚊子叮得不轻,皮肤上起了不少的红点。
沈眠云听从向导的建议,寻了些许驱蚊虫的药草,碾碎了仔细涂在她的手背上,胳膊上。
谢衔玉仔细给她喂完水,也蹲在她身前,帮她用药草碾出的绿色汁液涂满手臂。
向导蹲在溪边灌水囊,压低了声音:“再往前就是瘴气林,千万跟紧”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交握的手,欲言又止,只觉得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密林深处的雾气渐渐聚拢,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谁也没注意到,树梢上挂着的银铃,正无声地摇晃。
第73章
密林深处的雾气越来越浓,像是黏稠的牛乳,逐渐淹没了所有人的身影。
“你们跟紧我!”
向导在前面嘱咐了一声。
但目之所及已经完全被白雾吞没,根本分辨不出具体的方位。
“这地方真是邪门。”
姜嫄伸出手,竟看不清自己的五指。
谢衔玉紧紧拽着她,寸步不离跟着她,“阿嫄,暂且别乱动,若是走丢了可怎么办。”
“沈眠云呢?”
她这才想起原本三个人,不知何时少了一个人。
“沈眠云?沈眠云你在哪?”
她的声音撞在浓雾中,顷刻又被淹没,似乎连回音都被吞噬殆尽。
渐渐的,姜嫄脑袋有些晕眩,眼前隐隐发黑,脚下腐叶突然塌陷,她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堪堪扶住了身旁的树,稳住了身形。
再转过身,谢衔玉也没了踪影。
她意识到这雾气可能有毒,用帕子蒙住了口鼻。
姜嫄孤身站在原地,试探性地又唤了几声,“谢衔玉?沈眠云?你们在哪?!”
半晌无人应答。
她耐着性子,在原地等了半晌,不仅没有等到浓雾散去,反而愈发晕眩。
再继续待在这,就算不会被路过的蛇虫咬死,也会被这浓雾瘴气给毒死。
她折了根树枝,当作拐杖探路,在浓雾之中,艰难地走在崎岖山路间。
这片密林绵延不绝,仿佛没有尽头,每走一步浓雾越重,姜嫄根本就不知该去往何处,眼神渐渐涣散。
她只能扶着身旁的山石,缓慢地挪动,连怨天尤人的力气都没了。
恍惚间,她摸到了山石上的一根藤蔓,在感受到藤蔓在掌心似乎在蠕动后,姜嫄触电般缩回了手,手指上沾着黏糊糊的液体,闻着有股血腥味混杂着腐烂味的难闻味道。
她顿时恶心得不行,有一股作呕感在胃部横冲乱撞。
悠扬的笛声就在此时响起。
曲调如同潺潺溪流,冲洗过人的五脏六腑。
姜嫄的晕眩之感减轻些许,脑袋也恢复了几分清明。
雾气如同被无形的手轻轻拨开,周身浓重的白雾渐渐散开。
她顺着笛声传来的方向,抬起头望过去。
古榕树苍劲的枝干横斜,姬银雀懒懒倚坐其上,双腿垂落,足尖轻晃,脚腕银铃脆响。
他穿着苗疆女子的盛装,靛青的衣料上绣着繁复的银丝蝶纹,衣摆垂落宛若流水倾泻,在风中微微浮动。
他乌发及腰,仅仅用一尾银蛇发饰绾了个松松垮垮的发髻。发饰蛇身蜿蜒盘绕,鳞片细密,蛇首微昂,绿宝石嵌成的蛇眼冷冷睥睨着众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咬人一口。
几缕未束起的发丝垂落颈侧,衬得肌肤如雪,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姜嫄还拄着树枝当作拐杖,支撑着可能随时倒下的身体,衣衫也被路边带刺的草木划破,狼狈至极。
在看到树上的“苗族女子”后,她浑浑噩噩的脑袋,霎时清醒了大半,“……姬银雀?”
“你认识我?”
姬银雀的面容极美,近乎妖异。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却用淡青色勾出鸟雀振翅的纹路,睫毛纤长,微微垂落时,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唇色极淡,像是被晨露浸过的花瓣,但神色却冷冽如霜,看起来就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苗疆圣女模样,令人不敢直视,更不敢心生半点亵渎的想法。
姜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勾勾地看着他,“与我同行的三个人去了哪里?”
“不知道。”姬银雀忽然开口,嗓音低而柔,像是银铃轻碰时般悦耳。
他指尖轻轻拨弄发间的银蛇发饰,“再盯着我看,就将你眼珠子剜了。”
姜嫄说:“那你来剜。”
姬银雀愣住,险些压不住唇角的弧度,他仔细打量着树下的女子。
她鼻子上碰了灰,脸颊被划了几道口子,衣裳破破烂烂的,再也没了往日里的趾高气昂的威风。
但看向他的眼睛却亮亮的,像是栖蝶谷夜间天上悬着的星星。
姬银雀几乎是无可救药的,想将她抱入怀中。
无论之前有再多的恨,见到她这一刻,好像就烟消云散了。
姬银雀心底波涛汹涌,外表仍旧是冷面美人的样子。
潮湿的空气弥漫着腐朽枝叶混杂的甜腻的花香。
他轻盈地从树干落到她身前,足尖点地时连一片落叶都未惊起,宛若一只漂亮的凤尾蝶。
那张极美的面容看不出半点情绪,唯有发髻间银蛇的绿宝石眼睛闪着冷光。
“你来这雾瘴岭做什么?就不怕死在这?尸骨无存?”他声音很冷,带着刺骨的寒意。
姜嫄实在是累了,又饿又倦。
她裙摆也破破烂烂的,浸了潮气,湿漉漉地贴在腿。她也顾不上什么仪态,随便寻了块长满苔藓的石头坐下来,潮湿的苔藓立即浸湿了衣服。
“我来找苗疆圣女,这位姑娘……你知道苗疆圣女在哪吗?”她抬起头,脸上的泥灰更明显了。
她佯装不知姬银雀真实身份,故作好奇地看向他。
姬银雀手指微不可查颤了一下。
她愿意来寻他,说明她心底还是有他的。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翻涌的怨毒彻底消失殆尽。
“苗疆圣女自然在苗寨里,你真想去找他?你找他有什么事?”姬银雀垂下眼帘,轻声问她。
密林里潮湿,湿气凝结成了水珠,顺着脸颊滑落,肌肤上黏糊糊的。
姜嫄胡乱用袖子擦了把脸,却把鼻子上的灰抹开了,像是只花脸猫。
“不告诉你,这是秘密。”
话音刚落,她肚子适时响了一下,在这游戏世界,还从来没这么窘迫过。
姬银雀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给她。
帕角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银蝶,在这光线昏暗的密林中几乎快活了过来。
“饿了吗?跟我回苗寨吧,别嫌饭菜简陋就好。”
姜嫄抬手接过素帕,手指不经意碰到他的皮肤,触碰到一片冰凉。
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颊,低头瞧着帕子上沾染的灰尘,委屈地咬住了下唇。
这笔账,无论新仇旧怨,她全算在了姬银雀头上。
不过,看着这蛇蝎毒夫装出纯善样子,倒是颇为新奇,她也愿意配合他演戏。
姜嫄眨了眨眼,故意露出担忧的神色,“谢谢你,但是我跟我一起来的三人在哪?我想知道他们在哪?”
姬银雀眸光微动,思及谢衔玉和沈眠云,也顿时想起了那些不愉快的回忆。
他眼底掠过阴郁,无意识握紧玉笛,轻描淡写地说:“那个向导下山了,至于其他两人……他们死活很重要吗?”
“他们对于我当然很重要。”姜嫄不假思索回答。
姬银雀手中的力度几乎掰断了玉笛。
他望着姜嫄那双含着担忧的眼睛,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可当她的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时,那点怨毒的火星就被硬生生按灭在心底。
“……好。”他听见自己说,无奈地叹了声气,“我带你去找。”
谢衔玉和沈眠云是在瘴气林的边缘被找到的。
姬银雀精心谋划的报复,就这样草草收了场。
暮色渐沉,山间雾气缥缈,将他的身影衬得越发孤冷。
他恨极了谢衔玉和沈眠云,原本就没打算让他俩活着走出苗疆密林。
但此刻,在姜嫄含着泪花眼眸的注视下,姬银雀只能认命地取出解药,修长的手将瓷瓶递给了她。
“多谢。”姜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但却让姬银雀心尖一颤。
她接过瓷瓶拿了一粒药,等不及他说话,就提着裙裾奔向沈眠云,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躺在另一边的谢衔玉。
她跪坐在了潮湿的草地上,推了推沈眠云,“沈眠云,你怎么样?你没事吧?你醒醒。”
沈眠云的眼睫微微颤抖,在姜嫄的呼唤下终于睁开了眼。
黯淡的霞光透过树隙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温柔的笑,“小嫄,你受伤了没有。”
他艰难地支起身子,握住了姜嫄的手腕,仔仔细细查看。
姜嫄眼泪终于决堤,一路的委屈终于有了发泄的对象,她扑进了他的怀中,“我还以为你死了。”
沈眠云将她紧紧搂住,沾着泥渍的手掌轻抚着她的脊背。
两人若无旁人相拥着。
谢衔玉坐起身时,就看到了这样一幕。
他的白衣早已污浊不堪,发间的玉簪也早就不知所踪。
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姜嫄,视线久久未从她的背影移开。
直到姬银雀的冷笑在耳边响起,“有什么好看的。”
谢衔玉孤零零地坐在原地,闻言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眸空茫地像是两潭死水,连半点倒影都留不住。
雾气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将未尽的话语淹没在潮湿的空气里。
“既然无事,那就随我去苗寨吧。”姬银雀实在看不下去,甩袖转身,银饰在夜色中叮当作响。
他率先走在了前头。
有姬银雀在前面带路,进山的路远没有之前那么崎岖曲折。
但姜嫄经过之前一番折腾,体力早已耗尽了,绣鞋也没磨破了,慢腾腾地走在后面。
沈眠云想背她,但他自己受伤更严重,姜嫄哪里敢让他背,连忙摇头拒绝。
谢衔玉像是死人般沉默,走在最后面。
姬银雀心底堵了口气,没有回头,但步子放缓了很多。
一行人就这样走走停停,硬生生到了深夜时分,几个人才到了苗寨。
群山环抱的苗寨灯火辉煌,吊脚楼层层叠叠,宛若天上宫阙。
这种时分,路人已经没什么人,偶尔遇到的苗民遇见姬银雀,纷纷行礼,眼底都是敬畏,待他都极为恭敬。
姬银雀将姜嫄安置在一栋竹楼里就匆匆离去。
不多时,几个苗女端来热腾腾的饭菜走进房间,浓郁的香气顿时充满了整个屋子。
姜嫄过了饿劲,反而没了胃口,怏怏地瘫在铺着被褥的草席上,小声哼哼,“累死了,头好痛……”
“我替你揉揉头。”沈眠云将她揽在怀里,手指轻轻按上她的太阳穴。他动作很轻,像是害怕打碎了什么珍宝。
谢衔玉伸出的手慢吞吞地收回,独自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月光透过窗纸,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浅色的眸凝着两人,忽然想起在密林中,姜嫄奔向沈眠云的背影。
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奔向了沈眠云。
那么决绝。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认识过一个叫谢衔玉的人。
谢衔玉垂着头坐在一旁,从头至尾,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
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曳,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不甘和落寞。
他挥手打翻了烛台,手背溅了蜡油,瞬间在皮肤上燎出了泡。
“谢衔玉,你怎么笨手笨脚的,这么不小心。”姜嫄轻声抱怨——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尽量零点前写好吧
第74章
爱与不爱,从来泾渭分明,太过容易分辨。
谢衔玉面对着姜嫄的指责,自虐般按住被烛火烫伤的皮肤。
那灼痛感于他而言不算剧烈,更痛的是心底的疼,渗尽了骨缝里,隐隐发麻。
他甚至可以接受姜嫄不爱他,却不能接受她将他彻底忽视,把他当成陌路人。
分明他才是她的正头夫君。
烛火摇曳,映着他眼底的晦暗不明。谢衔玉缓缓扶起了被他故意碰倒的蜡烛,无视手背上被烫出的伤口,他像是感受不到疼一般,“是我不好,我太过笨手笨脚。”
“真是的,本来就头疼,你还搞这出。”姜嫄嘟囔一声,“这屋里又闷又热,我呆不住了,我出去转转,你们别跟着我了,真烦人。”
她不等两人作何反应,就已经趿拉着绣鞋走了出去。
“小嫄,不要走太远。”沈眠云连忙嘱咐,但石沉大海。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谢衔玉沉默地坐在原地,看着姜嫄渐渐消失在黑暗中,轻笑一声,“沈眠云,你现在满意了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沈眠云神色未变,若无其事地端起碗,用勺子舀着碗里的白粥。
“现在她眼里心里都是你,哪里还容得下别人。”谢衔玉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哪怕极力克制,但话里仍透着压抑的酸涩。
“小嫄喜欢谁,并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我只不过是尽我所能对她好罢了。”沈眠云手放下了勺子,目光淡淡扫过他,“你是想对付虞止那般,对付我吗?”
沈眠云意识到虞止的失踪后,也没有将这事告诉姜嫄,悄悄隐瞒了下此事。
他乐于见得虞止失踪。
更何况这也是谢衔玉的把柄。
今生今世,他弄没了谢衔玉腹中孩子,又死过几次,心态平和许多。
“没有我也会有别人,你我二人倒不如和睦相处,让小嫄开心才是最要紧的事。”
谢衔玉显然不这么认为,“和睦相处?我还不够忍耐你吗?可你眼里还有我吗?都是你的错,才会让她疏远我!”
沈眠云轻叹一声,不知如何解释,也不想再解释。
姜嫄现在是打定了要回家,她留在这个世界也没多少日子。
沈眠云珍惜现在的每一天,不想再把精力耗废在这些明争暗斗上。
他们斗到最后,姜嫄一走了之,剩下的人没有赢家。
他从袖中取出一小罐药,轻轻放在了谢衔玉面前,语气还算柔和,“我不会轻而易举相让,但也不想再继续斗下去,你放心……她今晚会去找你的。”
谢衔玉枯坐原地,死死盯着桌面上的烫伤药,烛火下,他俊美的面容似乎愈发狰狞。
他猛地将药狠狠掷在的地面,瓷片四溅。
“谁稀罕你的施舍。”他声音低哑,眼底压抑着戾气,“一个下贱东西,也配在我面前装大度?”
沈眠云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苗寨倚山而建,灯火如星,姜嫄漫无目的地爬着石阶。
姜嫄起初想来此地,就是因为记得这里有一处月亮湖。湖四周都开满了奇花,蝴蝶蹁跹,美得不似人间。
她久久难以忘怀,特意想再来看看。
但她已经不太能记得去路,绕了许久也没找到正确的地方,但隐约还有些许印象,好像就在这栋竹楼的附近不远处。
借着灯火和月色,她凭着记忆里的大概方位,靠着感觉一路寻找,最后一阵清冷的歌声随着风飘来,她循声望去。
月光如水倾泻在水面上,倒映出一道纤长的身影。那人背对着她,乌发如瀑,浸在粼粼波光之中,肌肤莹白如玉。他轻哼着苗疆小调,嗓音清越,难辨雌雄。
姜嫄下意识躲到树后,她没看清湖里的人是谁,要是被发现偷窥人洗澡,怕是给被当场灭口。
她藏在树后,一直没敢冒头,但那身影越看越熟悉。
借着月色,姜嫄才勉强认出居然是姬银雀。
姜嫄这才松了口气。
哪怕现在和姬银雀还不是很熟,但她已经本能将他当成了自己后宫的一员。
上个档姬银雀好歹与她纠缠的很久,恩恩怨怨暂且不提,他也给她生了六个孩子。
这种老夫老妻的熟悉感,叫她也没什么悸动,只想悄悄离开。
姜嫄想要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但姬银雀显然不愿意放过她。
她刚退半步,一道清冽声音传来。
“别躲了,我知道是你,再不转身,我就杀了你。”
姜嫄僵住。
姬银雀声音清冷悦耳,却透着不容抗拒的杀意。
这会儿,他说话的声音已然是女子的声音。
姜嫄猜测他可能服了什么药,不然要是被人发现他顶替自己的姐姐当苗疆圣女,只怕会引发动乱。
“我不躲,我只是不小心路过这里,并没有想冒犯你的意思。”
她硬着头皮转过身,但眼睛仍旧在闭着,生怕一不小心发现这蛇蝎毒夫的秘密,真的被他给灭口。
“路过?”姬银雀轻笑,“可是这月亮湖除了我,没人知道。”
姬银雀看着她眼睛紧闭还不够,又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怎么看都是做贼心虚。
水声轻响,似是他在朝岸边走来。
姜嫄心跳如擂,并不想那么快窥破他的秘密。
她连连后退几步。
“睁开眼睛,看着我回答。”他的声音已然近在咫尺,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第75章
“非礼勿视!不睁不睁!”
话音未落,姜嫄已如受惊的兔子扭身就要跑路。
然而脚下刚动,一片冰凉攫住了她的后颈。
按着她后颈的是姬银雀湿漉漉的手指,骨节分明,带着夜露的寒气,宛若水鬼悄无声息地缠上她。
“既偷看了就想逃跑?缘何不敢看我?你在害怕什么?”他嗓音压得很低,吐息却仿若毒蛇吐信般,擦过她的耳廓,隐隐透着砭人凉意,“三更半夜,鬼鬼祟祟,偷窥旁人洗澡,此等色中恶鬼……合该赶出苗寨才是。”
“谁是色中恶鬼!我才不是色鬼,我都说了不是有意看你洗澡的。”
姜嫄被“色中恶鬼”几个字刺中,猛地睁开了眼。
她眼眸也像是淬了火,恶狠狠瞪向姬银雀。
月色昏沉,泼在了月亮湖四周的花海。
姬银雀已然穿戴整齐,唯有一头鸦羽般的墨发肆意披散着,宛若蜿蜒的墨蛇贴在颈侧,衬得他那张脸愈发苍白剔透。
他唇角噙着一丝似嘲非嘲的弧度,目光沉沉地压在她脸上。
姜嫄眨了眨眼,月光在她眸底碎成了微弱的星芒,“你好像在生气?”
她声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试探。
“你偷窥我沐浴,我难道不该恼怒?”
姬银雀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刚化形而出,犹带着深涧寒气的鬼魅。
“那我给你赔个不是好了。”
姜嫄撇了撇嘴,话是温软的,眼神却倔强。
她一个字也不信姬银雀说的话。
姬银雀这皮囊底下哪有什么羞耻心,他才不会在乎被她看到洗澡。
她反倒疑心他要借此敲诈勒索她。
“赔礼?那就陪我……说几句话吧。”
姬银雀赤着足,踩过沁着夜露的草尖,纤足踝骨伶仃,五彩的腰带勾勒着纤细腰身,绣着银蝶的靛蓝色长裙,每挪动一步就有银铃碎碎轻响。
若非早就知道他是个儿郎,姜嫄恍惚间还真以为是哪处山涧的精魅吸收了天地月华,化为了女儿身。
他几步行至在一棵榕树下,席地而坐。
姜嫄犹豫一瞬,也隔着些许距离坐过去。
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草叶的清苦味悄然弥散开来。
姬银雀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银梳子。银梳没入他乌黑湿滑的长发,梳理间水珠坠落。
他仰起脸,脖颈线条流畅脆弱,看着天上那轮残月,“你说你来这里是找苗疆圣女,你找圣女做什么?”
“我想带他离开,去寻他的亲人。”
姜嫄从贴身荷包里拿出了串琉璃手串,给他递过去。
冰凉的琉璃手串落入掌心,姬银雀手指不自禁蜷缩了一下。
他自然认出这串手串出自于他的同胞姐姐。
前世也是这般月色清冷,姬清玥亲自来寻的他,噙着泪说对不住他,攥着他的手一遍遍说要带他离开。说是她害他做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圣女”,他明明是个男儿,却连娶妻生子都不能,只能将自己装扮成女子,孤苦伶仃守着这荒山野岭。
那时他多傻,在姐姐半是愧疚,半是的期许的温柔陷阱里,轻易就相信了她口中“新的人生”。更是在姐姐的撮合下,一头栽进了对姜嫄的虚妄情愫里,义无反顾舍弃了苗疆的一切,随着她们去了大昭的九重宫。
他又何曾想到,迎接他的不是什么广阔自由的天地,而是迎头撞进了更森严,腌臜的囚牢,最后面目全非,惨死深宫。
他五指骤然松开,那串琉璃珠子轻飘飘地滚落在草地上,映着惨淡的月光。
“你回去吧,他不会跟你走的。”姬银雀声音被夜风吹得又冷又轻。
“为什么?”姜嫄气鼓鼓地看向他。
姬银雀转过脸,湿冷的发丝拂过苍白的面颊。
“因为我就是苗疆圣女。”
他也懒得再隐瞒什么。
姜嫄当然知道他就是苗疆圣女。
但她没办法理解,姬银雀为什么不愿意跟她回大昭。
她盯着他的眼睛,执拗地追问,“你姐姐早就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在这深山老林的,你难不成心甘情愿被关在这一辈子?你姐姐她很想你。”
“有区别吗?”姬银雀侧过了脸,回避着她的眼神。
他还自甘下贱地喜欢她不假,但也不愿意再回去给她做妃子。
更何况她心里又没有他。
两人的对话答非所问。
姜嫄在跟他聊亲情,姬银雀在答爱情,最后以姜嫄怒斥一句“白眼狼”收尾。
她双颊鼓囊囊的,像是只河豚,头也不回跑了。
姬银雀望着姜嫄的背影逐渐远去,指腹摩挲着手中的银梳子,自言自语,“这样就走了么?还以为会捅我一簪子。”
——
夜深露重,谢衔玉孤枕难眠,拥着薄衾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如同病入膏肓的濒死之人。
今日姜嫄的冷待忽视,宛若一把钝刀子,剜得他心头血肉模糊。
沈眠云的骤然求和,更是让谢衔玉满心讽刺。
与这斗了快两辈子,恨不得啖其血肉的仇敌……求和?何其荒诞可笑。
沈眠云前脚刚害了他的孩子,后脚居然敢腆着脸向他求和。
谢衔玉喉间漫上黏稠的恶心感,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吱呀”一声,细弱的门轴声划破死寂。
姜嫄刚洗完澡,披着单薄寝衣,迅疾地踏进了门,掀开了他冷透了半宿的锦被,泥鳅似的钻来进来。
她侧过身,手臂亲昵地环上他的腰,唇瓣蜻蜓点水般落在他紧抿的唇角,“还没睡呢。”
她气息温热,动作熟稔,却也没能温暖谢衔玉冰冷的五脏肺腑。
谢衔玉轻轻“嗯”了一声,几乎从喉间硬生生挤出,低不可闻。
前几日两人才吵过一架,姜嫄的句句诛心之言还回荡在耳畔,剐得他体无完肤,谢衔玉就算剜了自己的心,也没换回她半点柔情。
今夜……怎么想起到他这来了。
谢衔玉无可避免想起沈眠云说的那句话,与他而言宛若低语的诅咒。
“今夜她会到你这来”。
怎么这么巧,她今晚就到他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