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梨还是如实回答:“是。”
周梨看到他在听到自己的回答后,手臂似乎动了动。这次,她没有等太久,便听见他继续问:“那请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你跟叶婵什么时候关系好到,你只要给她发一条短信,她就会跟我分手?”
周梨穿了一天高跟鞋,这么站了许久,脚已经有些疼了。不过这种疼痛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她依旧站得直直的,用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回答着赵忱的问题:“我们关系不好,只是认识而已。她会跟你分手是因为愧疚。我答应过她不会跟任何人说这件事,所以不能告诉你。”
第26章
赵忱认识叶婵时,她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她喜欢钢琴喜欢音乐,不染世俗的烟尘。
赵忱是一个除了人本身,几乎不会关注其他的人。一直以来,他都觉得一个人的好坏并不由环境和外在决定。所以,他从未探知过叶婵的家庭,哪怕当年他始终想不明白叶婵为什么会突然和他分手。
苏小小和王绢的出现并没有阻碍订婚进行,但她们为在场的人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怀疑的种子,待它成长后,会照亮人心深处最阴暗的存在。
你是一个绝对光明的人吗?在你的人生中,你是不是真的没有做过一件伤害别人的事?你真的从来没有被贪婪和欲|望吞噬过吗?
种子会在人心深处长成一盏灯,所有的一切将无所遁形。
邹绪受赵愉的嘱托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在此之前他去找了赵忱,然后不用他再去调查,通过办公室散落在地上的文件,他对事情便了解了一个大概。
叶威,叶婵的父亲。北城一家著名娱乐会所的老板,名下还有几家建材厂、超市,在北城不算入流的商人,但小有资产。如今在北城第二监狱服刑,因醉酒殴打情妇致死被判无期徒刑。
周桃,叶威的情妇。来自偏远农村,在娱乐会所上班时与叶威结识,并成为其情妇。因叶威殴打造成难产,死时二十一岁。
案子并不复杂,审理顺利。沈助理调查得事无巨细,甚至叶婵母亲曾经希望用钱收买周桃家人,希望他们出具谅解书让法院轻判都查得清清楚楚。
除了叶婵的名字,文件中还有一个熟悉的名字:报案人,周梨。
“其实这也说明不了什么。”邹绪看完后沉沉道。
这个案子和叶婵离开并没有必然的联系,也许叶婵只是因为打击太打。虽然他认为因为这种原因和男朋友分手很蠢,但这从侧面也反应了一个问题。
“你看,叶婵家里发生这种事一点都不愿意告诉你,可能还是因为你们之间感情不深。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反思一下自己,那段时间你几乎在国外,对她关心也不够。叶婵她爸多混蛋,出轨就算了,还明目张胆把人弄家里,这也太侮辱人了。还有这个小三,太不要脸了,当小三就算了,还当到人家里。这都二十一世纪了,怎么还会发生这么荒唐的事。”
邹绪碎碎念着,将看完的文件扔进了垃圾桶里。赵忱站在落地窗前看窗外萧瑟的景色,街上的雪早已清扫干净,天灰灰蒙蒙的,只有树枝和花坛还挂着一抹白色。
赵忱也很想告诉自己,这两件事之间没有联系。可是周梨始终没有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她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和理由发了那条短信。
—你不能一直瞒着他,如果你还不打算告诉赵忱学长,那我会去告诉他。我知道你的难处,可你们不能再在一起了,你们必须分手。
赵忱几乎可以想到周梨发这条短信的表情。她的眼神会很严肃,又很认真。如果面对面,她的语速会很慢,似乎在认真地思考着措辞。
她是一个做事认真,考虑全面的人。这样一个人,绝对不会轻易说出这番话。
周梨不知道赵忱有多生她的气,还会不会再原谅她。她知道该为自己的隐瞒道歉,但现在的赵忱显然不愿意见她。
其实她想过,如果有一天她隐瞒的事情被人知晓该怎么办,但她没想过这两件她希望一辈子都不会被人知道的事情同时被发现。
周梨经过很多意外的同时发生,当四面的大山同时坍塌后,她不能留在废墟中等待别人的拯救或者伤心痛苦,她必须站起来,看看四周有没有什么还可以补救。
赵忱愤然离去后,周梨想了很久,还可以补救的就是苏小小。
她约了苏小小见面,想向她亲自道歉,但苏小小显然也与赵忱一样愤怒。不过苏小小生气没有赵忱吓人,她天性善良,愿意坐下来听周梨的忏悔。
那只旧手机里不止有关于赵忱的秘密,还有关于苏小小的。
“我见过向宇承,他都告诉我了。”苏小小极力克制自己不在周梨面前流泪,但还是控制不住红了眼眶。
周梨放慢语速,认真地道歉然后解释:“对不起,我瞒着你是因为怕伤害你。”
在周梨心中苏小小应该一直单纯快乐,她单纯到甚至感受不到一个人不再爱她。周梨承认她那时怯懦了,她没办法对着苏小小说出“向宇承出轨了”这句会让她世界崩塌的话。所以在向宇承求她不要告诉苏小小的时候,她默认了,让他找了一个伤害小的理由和她分开。
“周梨,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是怕我蠢,会选择原谅他?还是觉得我懦弱,会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你真的太自以为是了!”
“向宇承跟你表白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得意!”
从餐厅出来,周梨接到了一个电话。
她的手机有邹绪发来的微信和一些工作上的信息。很多事情纷涌而至,让一向能应付很多困难的周梨有些应接不暇。
在打车去火车站的路上,她回了些工作的消息,最后回了邹绪的微信。
邹绪:你跟赵忱怎么回事?
周梨:他在生我的气。
邹绪:我从来没见他这么生气过,你到底做了什么惹他这么生气?
“小姑娘,到火车站了。”司机的话中断了这匆忙的对话。周梨付了钱下车,给刚才那个电话打了回去。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她边朝出站口走边继续打。
越往前走越拥挤,周梨逆着人流走得缓慢。电话打了几分钟才接通,周梨听到一阵嘈杂和争吵声,对方大声地喂了几声生怕她听不见,声音通过电流和前面拥挤的声音传来。
“喂,喂,听到了吗?”
浓重的乡音让周梨确认了位置,她挂了电话,穿过前面围成一圈的人群,在中间看到了一对中年夫妻。中年女人在跟人争吵,中年男人还拿着手机大声地说话。
“不好意思,请让一下。”周梨穿过最后一道人墙到了前面,中年女人看见她大声地叫起来,“小阿梨,你来了!快来帮我评评理,这城里人欺负我们!”
“你不要血口喷人!谁欺负你了!你把我裙子弄脏了不应该赔钱吗?”
“就蹭脏了一点,洗洗就干净了,你要赔我500块,你这不是欺负我们老实人吗?”
“谁欺负你了!我这裙子3000多买的,你弄我身上这东西洗不掉,我只让你赔500块算是可怜你了。”
“你怎么说话的?谁让你可怜了?你买3000多的裙子还来坐火车怎么不去坐飞机啊?”
“你!”
周梨上前制止了争吵,替人道歉赔了钱。中途中年女人不让周梨给钱,想要上前夺手机被一直在旁的瘦弱少年出声拦下,“妈!你不要闹了!”
折腾了一场,人群散去,周梨才有工夫询问:“阿姨,叔叔,你们怎么来了?”
中年女人收起对周梨谄媚的笑容,叹气道:“周全的身体又不好了,我们带他来看病。”
周梨看向瘦弱的少年,他穿着黑色的棉衣带着帽子和口罩,露出那双和桃子几乎一模一样的圆圆的眼睛。他静静地看着周梨,然后对她说了第一句话:“你的衣服湿了,不冷吗?”
苏小小朝周梨泼了一杯水,她着急过来忘了换衣服。她朝周全笑了笑,说不冷,然后招呼他们一家坐车去酒店。
第27章
周末,周梨接到赵愉的电话,让她和赵忱一起去赵忱的爷爷家看望老人。
周梨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联系过赵忱,不知道他是否会接自己的电话,正犹豫着怎么回复赵愉,赵愉匆匆说了句她那里有事,等到了再说便挂了电话。
赵愉的语气与往常无异,周梨不知道那时在场的她知道了多少,但苏小小和王绢都能查到的事不算是秘密。
周梨猜想赵忱可能不愿意见她,正在编辑微信准备以加班的理由拒绝赵愉便接到了沈助理的电话。沈助理礼貌地询问了她在哪里,然后请她耐心等候,说他半个小时后过来接她。
赵忱的爷爷退休后在郊外盖了一栋房子,和老伴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清闲日子,每日种菜养花下棋会友,俨然一对不问世事的老农夫妻。
赵忱一向孝顺,只要在北城,有时间都会去探望。周梨在订婚前陪他去过一回,老夫妻和蔼慈祥待她很好。她到时,赵愉和赵母都在,赵忱陪着爷爷在下棋。
雪连续下了几日,屋外寒冷刺骨,所有人都在屋内,周梨刚脱下外套,赵愉连忙过来迎接:“刚刚奶奶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到呢,听说我们要来,她一大早就开始煲汤,说你太瘦了得补补,等春天到了穿婚纱才好看。”
周梨朝客厅望去,赵忱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她跟着赵愉往里面走,向赵母和奶奶问了好,然后坐在一起陪奶奶插花。赵忱的奶奶年近八十,虽白了头发,但保养得宜,比同龄人年轻了许多。岁月仿佛只在她身上只留下了沉淀的美好,周梨每次见到她,都觉得看到了一幅水墨画。
“又灵天天吵吵着要减肥,都是受你们影响。小愉你也别总说别人,你看看你自己。”
“我就是这段时间医院比较忙,平时可能吃了。”
“又灵今天怎么没来?”
“她呀,去上吉他课了。不知道最近又抽什么疯,说要在舅舅婚礼上唱歌,拦都拦不住,到时候你和赵忱可别嫌弃她呀。”
“不会。”
“又灵这孩子随你,人来疯。”
“奶奶,我哪有,我小时候可乖了。”
“小时候就属你调皮,赵忱不愿意跟你玩,你就忽悠隔壁邹家那小儿子跟你去爬树。结果两个人爬到树上不敢下来,还是赵忱把你俩弄下来的。”
“奶奶,周梨在这呢,给我留点面子。”
“在这怎么了,都是一家人,还怕丢脸呀。”
赵奶奶说话温柔,时常弯着眼笑。她亲切地跟周梨和赵愉聊着家常,赵母去厨房监督晚饭进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吃饭的时候,周梨坐在赵忱身旁,他如常淡着一张脸,只在给周梨盛汤的时候说了句喝汤。长辈们自然能看出他们出了问题,但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赵愉没让程又灵跟来,是因为程又灵老黏着周梨,这样不利于他们单独相处解决矛盾。吃过饭,赵奶奶留他们过夜,赵愉便让赵忱带周梨回房间休息,赵忱什么也没说站起身,周梨在长辈瞩目中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跟着他站起来离开。
“赵忱这是怎么了?”赵母很少见他这么生气,也不敢劝只能问赵愉。
赵愉没有把苏小小那件事告诉赵母,随意敷衍了两句:“小两口吵架不是很正常嘛,妈你就别管那么多了。”
邹绪也是这么敷衍赵愉的,但赵愉从邹绪的表现中看出不对劲,自己去查了查。查出来的结果跟邹绪看到的没有太大出入,虽然事情指向了周梨,但他们都没有看过手机的内容,不能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在周梨到之前,赵愉私下跟赵忱谈过。
“叶婵的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她是挺可怜的,但你和周梨马上要结婚了,再去纠缠过去的事没有意义。”
虽然赵愉也纠结,从这件事中感受到周梨或许没有她一直表现的那么简单,但她相信她是爱赵忱的,赵忱也不是对周梨没有感情,否则他不会如此生气。
是人都会犯错,如果两件事真的有联系,她希望周梨在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后可以改过自新。
赵忱的爷爷年轻时是享誉国内外的建筑设计师,他的这座宅子跟赵忱设计的那栋别墅是两个极端迥异的风格。可能是年纪大了,老人家返璞归真,这座宅子完全按照经典中式建筑设计,雕栏画栋亭台楼阁,置身其中仿佛回到了过去与现代割裂开来。
正值冬日,园中植物凋敝,只有几树梅花傲然盛开。
周梨跟着赵忱,一路没有说话。走到一群假山前,他倏然停下脚步,对着一段日子不见的周梨开口说了一句话:“前面是老爷子闲来无事弄的一个阵,一般人进去都会迷路,你试试能不能走出去。”
周梨知道他还在生气,不会闲来无事真的想看她走迷宫,但她什么也没说,越过他走了进去。他缓缓跟在她身后,看她四处打量凝神思考,表情认真而专注。
十几分钟后,他们走出假山。周梨听见他笑,“你果然很聪明。”
“你这么聪明,我现在才知道,是不是太笨了。”
周梨停下脚步,又听见他说:“我再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
周梨有些难过,轻声说:“这是你和她之间的事,我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
说完这句话后,周梨似乎能感觉到他更生气了,但她实在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周梨从来没有跟人吵过架,小时候她奶奶打她,打得再狠,她都一声不吭。她奶奶还说她性子狠,从来不掉眼泪,对人冷漠没有同情心,是个白眼狼。
赵忱也是冷淡的性子。尽管生气,两人都默契地选择在长辈面前修饰太平。第二天,赵愉仔细观察发现两人依旧在冷战,不禁深深叹口气。
婚礼依旧在赵母的操持下有条不紊的进行,赵愉本还想再撮合他们,但后来被其他的事转移了注意力。
赵愉接到邹绪的电话。
邹绪是收到叶婵的求助,叶婵实在找不到有谁还可以帮她,只能找到邹绪。叶晗的病情持续不断的恶化,叶婵似乎没有机会再犹豫要不要做手术了。
看完邹绪传过来的病历,赵愉眉心紧皱,作为医生和一个母亲,她能感受到这个小姑娘活到今天有多么不容易和家长的心痛。
她对邹绪说:“如果不做手术,她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可是……”邹绪看过病历,知道手术成功率不足10%,那几乎是拿命去赌。
“她还这么小,做手术或许还有一线生气,不做就只有等死了。”赵愉让邹绪告诉叶婵做好心理准备,然后动用自己的人脉联系到国内最权威的一个专家为叶晗诊治,开会商量手术方案。
叶晗转院到了赵愉所在的医院,叶婵红着眼睛跟赵愉道谢,然后请求她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赵忱。只要可以救叶晗,叶婵不再在乎面子和尊严,但她知道赵忱和周梨马上要结婚了,她不希望自己的事影响到他们。
赵愉只是觉得救人要紧,没有想过其他,听到叶婵的话跟邹绪感慨:“她也是怪可怜的,被人毁了家庭,还要替人家养孩子。”
大人作孽,孩子却是无辜的。
邹绪这几天一直为了这件事奔波,不知道赵忱和周梨怎么样了,赵愉说:“还是那样呗,你又不是不了解赵忱,他性格别扭着呢,估计得一段时间才会想明白。”
邹绪将手搭在医院的栏杆上望着远方神情凝重,赵愉很少见他这副模样,问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说没事,说只是想不明白一些事情。
赵愉是个女人,直觉敏锐,问他:“你想不通周梨为什么要瞒着这件事?”
邹绪没有否认,“我和巍然跟周梨一起工作那么多年,一直拿她当朋友。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知道。我相信她瞒着有她的理由,可是……”
“叶婵给我打电话,求我帮忙。之前我也帮过她,不是因为赵忱,而是我们认识,她落难了我有能力,帮帮没有什么。但之前我没想过她现在为什么会过得这么辛苦。”
“赵愉姐,我不知道这件事谁对谁错。周梨的朋友破坏了别人的家庭是错的,叶婵的爸爸杀了人也是错的。站在我的立场,我同情的是我认识的叶婵,但是站在周梨的立场,她应该同情的是自己的朋友,毕竟她朋友罪不至死。”
“但事情又是因她朋友而起。”
“所以,你觉得周梨帮着她朋友的父母打官司,把叶婵逼到今天这样的境地有点太狠了?”赵愉问。
赵愉调查过,知道当年是周梨帮她死去的朋友父母打官司,让叶婵家赔了一大笔钱。叶婵赔了钱,又要照顾母亲又要照顾从出生就有病的叶晗,这几年过得很辛苦。
“我不知道。”邹绪低下头,“我只是分不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
第28章
大城市的医院,环境比县城好很多。
病房里不像菜市场那么吵闹,空气里也只有消毒水的味道,护士很少会不耐烦,医生也不会嫌家属啰嗦。
早上查过房,周梨带了水果和花来看周全。
少年靠在床上侧脸望向窗外,虽没有这个年纪的活力却有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忧愁。
周家两老不在,周梨喊了一声周全的名字他才转过头来,苍白的脸上勉强浮了一层笑意,“你来了。”
周梨的记忆里周全是一个别扭的小孩。她经常被人叫姐,阿梨姐,周梨姐,只有周全这个小孩从来不叫她姐,只叫你、哎、周梨。
周梨带了一束天堂鸟,花店的人说它有“自由、吉祥、幸福”的含义。料想到这里应该没有花瓶,所以她直接买了过来,现在只需要摆在床边的柜子上。
周全住的这间病房只有两个人,中间的床位空着,靠门的那床住着一个年轻人,此时正在安静的看书。周梨摆完花,他们两人的父母买完早餐回来,周全的妈妈看到周梨,粗糙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忙放下早餐招呼:“阿梨来了呀,早餐吃了没有?哎呀,我和你叔叔在外面吃了,医生只让周全喝粥,这买的都是清汤寡水的,你想吃什么,我让你叔叔再去买一点。”
“不用了阿姨,我吃过了。”
“那吃点水果。”周母坐不下来,指挥周父把桌板架起来让周全吃饭。看到周梨买来的礼品,她不好意思地擦擦手,“哎呀,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你都帮了我们这么多了,怎么好意思再让你破费。”
“没有,只是一点水果而已。”周梨礼貌地笑笑,看到周全和那个年轻人在父母的关心中吃着早饭,两个年轻的孩子都沉默听话。
她坐了一会儿,示意周母出来。
医院的长廊,她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到周母手中。
“阿姨,我知道你们不容易,这些钱你们先用着。我问过医生了,周全这次的病只要配合治疗没有什么大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周母拿着钱,流了眼泪,“阿梨啊,阿姨和叔叔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桃子不在了,我们只剩下这一个儿子。之前周全做手术把钱都花完了,你叔叔去年跟人家包了个工程,工地出了事,我们赔了一大笔钱,现在家里还欠了一堆债。你这钱,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上。”
周梨听出了弦外之音,“没关系阿姨,我这钱不着急,等你们渡过难关再说。”
周梨不是一个蠢笨的人,从小到大见过许多眼里流着泪,心中打着算盘的人。周母哭得可怜,黝黑朴实的脸露出心酸与无奈,“桃子能交到你这个朋友这辈子真的是值了。阿梨啊,你放心,你这钱阿姨以后有了一定会还给你。你对我们家的恩情,阿姨一辈子都不会忘的。就是可怜我的桃子,年纪轻轻丢下个孩子走了。那孩子身体也不好,也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那母女俩会不会给她看病……”
“阿姨。”周梨打断了周母的话,“您照顾周全已经很辛苦了,就不要再想其他的事了。”
临近年关,公司越来越忙。
小宁是个新手,难免会犯错,在例会上弄错了文件,易巍然沉了脸,罕见地发了脾气。小宁内疚自责,躲到卫生间哭了鼻子。
周梨拿着文件去找易巍然,见他双眼布满血丝,已然很久没睡。收购的事情谈得并不顺利,她有心想再劝他:“学长,你不要为难自己。”
易巍然看着周梨,眼神复杂:“其实有时候我很羡慕你,周梨。你好像永远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周梨察觉到什么,沉默不语。
“你喜欢赵忱,就一直喜欢他。我和邹绪都放弃岿然了,只有你还在坚持。像你这么坚定的人,我见的不多。其实我一直想问问你,在你的人生中有没有动摇过的时刻。”
周梨明白了易巍然在说什么,但她似乎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叶婵是你们的朋友,周桃是我的朋友,我们立场不同。”
“叶婵没有做错什么她也是受害者,但是她一直在承担着这件事造成的后果。”易巍然声音低沉,“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坚强,可以承受一切。”
“你有没有想过赵忱会怎么想?你是他现在喜欢的人,但叶婵是他曾经喜欢过的人。”
周梨不知道赵忱会怎么想,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但她似乎能感受到身边的人怎么想。
周梨不知道周家两口是怎么找到叶婵的,当她赶到叶晗所在的医院,病房门口只有叶婵和叶母两人在艰难地拦着周母。
大概是因为叶婵和叶母两人太不是对手,周母觉得还不到时候,没有不管不顾地大叫引来保安,只是嘴中叫怨:“我见见我外孙女怎么了?你们凭什么拦着我!”
叶婵苦苦解释:“阿姨,晗晗病得很严重,她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还不适合见你。请你等等,等以后我跟她解释清楚,就让你们见面。现在让她好好休息好不好?”
“她病了,她舅舅现在也躺在医院里。桃子活着的时候最疼她弟弟,她要是还活着该多难过。我的桃子做了什么孽,命这么苦。她女儿生病了有豪华病房,弟弟却差点睡在走廊。你们这些狠心的人,不知道以前磋磨过她,她再错也不至于死啊!”
“阿姨,你冷静一下。”周梨连忙上前扶着她,不让她倒下。
周母见周梨来了,声音渐渐抬高:“你快告诉这对狠心的母女,我们桃子单纯又善良,是被那个老男人强|奸的,不然谁会给一个老男人生孩子!你们该恨的是那个杀千刀的老男人,不是我可怜的桃子。肯定是你们见死不救,如果你们早点把她早点送进医院,她就不会死!我要去告你们!阿梨,帮我找律师,我要告她们!”
周母的声音引来了护士和保安,周梨拽着她不让她坐在地上,保安也上前阻止:“这里是医院,不要在这里闹事喧哗!”周母是一个做惯了苦活的农村妇女,力气大得惊人,周梨和保安顾及着她的年纪都无法拉住她,她的声音渐渐引来了更多人围观。
叶婵扶着妈妈拦在病房门前,无助的流泪。
“不要拦着我!她们才是杀人犯,她们见死不救,她们害死了我女儿!我要告诉晗晗,是谁害死了她妈妈!”
周梨满头大汗才勉力拦住周母,混乱间,她看到邹绪和赵愉朝这边走来。
赵愉看看周梨又看看叶婵母女,让保安再去叫人。
“晗晗,你妈妈是被人害死的呀!”周母凄厉惨叫,猛然发力将周梨和保安甩开朝病房冲。
周梨被摔倒在地,手臂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了声响。她来不及疼痛朝就要站起来,发现有人护住了叶婵。
沈助理拦住周母,她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沈安,报警。”
赶来的保安拽住了周母,沈助理腾出一只手要拿手机,周梨急忙转身抓住了赵忱垂下来的手。
“不要报警。”
第29章
叶婵护着母亲躲在沈助理身后,周母又被拽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喊大叫,“我的桃子死得冤啊!”
保安围着她,她佯装着要晕厥让人不敢拖拽。周梨见她边哭边用余光看赵忱,哭叫声渐渐变小。她并不蠢笨,眼见一群人护着叶婵,又来了一个一看就不好惹的,不敢再放肆。
沈助理听到了周梨的话,拿着手机没有拨号。周梨收回手,从地上站起来,望了一眼赵忱冰冷的脸,低声说:“我会处理好,麻烦你们不要报警。”
赵忱不置可否,眼神冰冷。
周梨从他眼中看出压制的怒气,知道这怒气是因自己而起,但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他平息,走到周母身边搀起她,“阿姨,周全在医院等你,我送你回去。”
周母顺势起身,扫视了一圈护着叶婵的人,看他们都非富即贵见好就收,在周梨的搀扶下朝外走。
周梨扶着周母,经过邹绪和赵愉身旁。邹绪皱着眉,赵愉移开目光,看到叶婵的脸眼中闪过惊讶,快步朝她走过去,“你没事吧?小李,去拿东西消毒。”
叶婵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抓开了几道口子,血珠从伤口渗出来,看上去让人心颤。她偏着头,不敢看赵忱,更不敢看周梨,在赵愉的关切中躲避着大家的视线,声音哽咽:“没事,赵愉姐。”
周梨背对着他们,在冬日里渗出了汗。她扶着周母圆胖的身子,加快脚步离开了医院。
周梨一路无言将周母送回周全所在的医院,周母小心觑着她的脸色,心里忐忑。一直以来周梨对她都很有礼貌,这让她有时候会忘了怕周梨。
老家的人都说,这个小姑娘不简单。
“阿姨,我希望下次不要再发生这种事,刚刚你也看到了,他们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进病房前,周梨严肃地周母说。
“我只是想去看看晗晗,是她们不让我见。”周母尴尬地解释,回避着周梨的目光。
“阿姨,她们不会再给您一分钱了。”周梨将话全部摊开,“叶婵好欺负,可她身边的人不好欺负。再有下一次,我不一定能保得住您。”
周母见她把话说开,又开始抹眼泪:“我也是迫不得已,她们以前给的那些钱根本不够,周全这些年看病早就把钱花光了,我看着晗晗的面子,这么多年了都没问她们要过,可现在实在是过不下去了。阿姨当初也听了你的话,没有要那么多钱,但你看她们母女俩口口声声说没钱,倒有钱给晗晗住那么好的病房。她们就是觉得我们好骗……”
“阿姨。”周梨打断了她的话,“不管她们有没有钱,请您记着我刚才说的话。她身边是我也惹不起的人,我保得住您一次,保不了您第二次。周全还没有出院,请您为他想一想。如果您记不住,请想一想,如果今天我不在,您是否能回来。”
周母想起后面出现的那个年轻人,顿时哑口无言。
“阿姨,我想你比我更清楚,这世上有哪些人是招惹不得的,您或许不在乎自己,但周全才十七岁,未来还有很长的日子。”
回到病房,周母恢复了正常。
周全正在玩手机,听到声音头也不抬,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漫不经心地说:“妈,我饿了,想吃皮蛋瘦肉粥。”
“好,妈去给你买,还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回来。”周母收起了在外的无知无畏,粗糙的手给少年掖了掖被。
“我只想喝粥。”周全放下手机,眼睛朝周梨直直地望去。
周母草草收拾了凌乱的头发和衣裳,闹了这么一场来不及休息便去给儿子买粥。人走后,周梨听到少年深深叹了口气。
“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她。”
周全说完等了一会儿,才听到周梨说:“好。”
桃子死后葬在了北城。
在周梨的老家,像桃子这样的年轻人意外身亡不能葬入祖坟,桃子火化后周家老两口随便给她找了一处公墓,之后再没有时间来祭奠。
周梨不信鬼神,知道人死后都会变成尘土,消散在无垠的天地间,所谓祭奠只是活着的人因为思念而产生的一种慰藉行为。周梨很少来看桃子,就算来了也什么都不带。
在周梨心中周全是个别扭的孩子。
他再别扭,也只是个孩子。
他像所有孩子一样,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疑惑和不解,又因人类自身的渺小无法看懂这个复杂的世界,产生了无能为力的不甘甚至怨恨。
他将摆在病床边的那束天堂鸟带到桃子的墓前,被寒风吹得发出阵阵咳嗽,周梨穿得不多,无法给他温暖,只能站在他面前,然后也被风吹乱了头发。
灰沉沉的天压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呼啸的风像谁在哭泣。
也许,真的有人在哭,只是他们看不见。
“我很羡慕跟我一个病房那个男孩。他爸爸是高中老师,妈妈是小学老师。他爸妈连一句脏话都不会说,我妈打电话嗓门那么大,晚上睡觉还打呼噜,他们什么都不说,还会分水果给我吃。”
周梨静静听少年倾诉,摸了摸右臂。
“我恨他们的时间超过了我爱他们的时间。我姐出嫁那天,我朝那个老男人吐口水,我妈打了我一巴掌,然后又拿肉来哄我,她以为拿肉哄我我就就不会哭了,但我还是一直哭,他们不知道我有多难过。只要我活着,他们就满足了,不会管我难过不难过。”
“但我姐一直跟我说,要我快乐,只要我健康快乐,她就满足了。”
少年圆圆的眼睛浸了水,寒风怎么也吹不干。
“我妈这几年有了点钱迷上了打牌,然后把钱输完了又欠了别人一笔钱。如果不是我又生病了,她不会从牌场里面出来。你管不了我家的事,我妈这个人贪,你给她一次钱,她就会想要第二次。其实她还是有点怕你的,但她没钱了就不会想那么多。她为了钱连女儿都可以不要,她要是胡搅蛮缠起来你们拿她没办法。”
“她生病了,又那么小。”周梨轻声说,“你姐让我帮忙照顾你们,但我都没有做好。”
“我不需要你照顾。”周全比周梨高了一个头,已然是一个成年人的身姿,“我家的事不用你管,我会管好我妈。”
“但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少年眼中的水落下来在脸上干涸,“我想见她一面。”
“你放心,我只是想看看我姐的孩子跟她长得像不像,什么也不会说,远远地看一眼就好。”怕周梨为难他又解释道。
将周全送回医院,周梨回到住处已近深夜。
楼下停着一辆熟悉的车,赵忱坐在里面等候。昏暗的路灯照不清他的脸,周梨犹豫了一下,朝他走过去。
除了疲惫,周梨的脸上没有其他表情。无论是害怕、小心还是愤怒、生气,什么都没有。
赵忱下车,站在她面前,见她双唇紧闭,似乎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不禁笑了笑。
“你不觉得,你欠我一个解释吗?”他笑得冰凉,眼神比寒风还要刺骨。
周梨不明白,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的解释。
“如果你是因为那条短信才这么生气,那我真的很抱歉。无论什么原因,那都不是我该说的话。不管你信不信,我发那条短信的时候真的没有一点恶意。我跟你道歉,对不起。”
“除了这个,你没有其他想说的?”
周梨觉得累极了。
无论是易巍然的话,邹绪的眼神还是赵忱的质问都让她觉得疲惫,他们似乎都在等着她说些什么,可是她到底能说些什么呢?
难道她要为自己的一点自私和不够善良,是一个不完美的普通人道歉吗?
或者,她该为伤害了他心爱的姑娘道歉。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儿童节快乐。
第30章
“哎哟,你这胳膊摔的,挺疼的吧?”
给周梨看伤的是个健谈的老头,他用手捏了捏周梨的胳膊,嘴上说着可怜,手上的劲却不小。
老人围满皱纹的小眼睛微微弯着,笑得一脸慈祥无害,周梨疼得皱了眉。
“你这小姑娘还挺能忍。”
捏完老头去拿药,嘴里念念叨叨,“骨头没事,拿点药酒回去抹几天就好。抹的时候要揉,不要怕疼,用点劲儿揉,这样才好得快。”
接了药酒,老头指指桌上的二维码,周梨一只手翻包拿手机,不是那么方便,老头也不着急,慢悠悠闲聊:“这一大早的,昨晚摔的吧,是不是疼得一晚上没睡好。哎,这附近也就我这开门最早,不然你还得多疼两个小时,我这药酒止痛最有效,你也别回去抹了,在这儿抹了再走吧,我教你怎么揉。”
周梨付了钱,在老人家的帮助下抹完药,道了谢谢。
走出小诊所,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路边的雪染了污泥,冻成了冰。刚出来没一会儿,鼻子和脸颊就被风吹得没了知觉。
等身上药酒的味道散了些,周梨才打车去公司上班。
马上要过年,开完可能是岿然最后一个年会后,公司的人都懈怠下来。哪怕公司的收购谈得不顺,但那都不关他们的事了,换哪个老板对普通打工人的意义没有那么大,能不能抢到回家的车票才更实际要紧一些。
周梨和易巍然最后一次为了岿然产生了争执,两个人闹得很不愉快。
公是公,私是私,周梨一向分得明白,她从两个方面劝易巍然不要卖掉岿然,得到的还是一样的结果。
“我想你现在还是操心自己的事比较好。”易巍然分|身乏力,已经没有更多精力放在这昔日的心血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想要的是什么,对失去也就无所谓什么值得不值得。
他看着面前一脸严肃认真的周梨,心情极为复杂。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在发生这些事后,她依然可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周梨也是有些累的。
但事情总要一件一件的解决,她难过伤心都没用。无论大小,只要她能做的,她都要尽力去做。
她只能尽力去做,不管是否能改变结果。
上午的工作结束,小宁和同事们蹲点抢车票,眨了一个眼的工夫车票秒灭,她嗷了一声摊在办公桌上,伴随着其他同事的哀嚎,只能纷纷安慰彼此来日再战。
下午,小宁提醒周梨:“周梨姐,三点约了唐设计师看婚纱初稿的。嗯,早上她给我打电话说她过来。我约了附近的咖啡店,一会儿你直接去就好。”
周梨顿了一下,说好。
“对了,周梨姐。”小宁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沈助理给我的行程上面说,你们下个月要去非洲拍婚纱照。那个,到时候,我要不要跟着去啊。”
小宁虽然是公司派给周梨的助理,但平时也会帮忙处理点私事。这工作助理和私人助理嘛,有时候分不太清。这拍婚纱照不是旅游,很多杂七杂八的小事,可能也有用得上她的地方。
当然,最主要的是小宁从来没有出过国,等拍完了或许可以玩一玩。同事们都羡慕她,说跟着他们出门肯定什么都不用愁,到时候住最好的酒店吃最好的餐厅,是难得一遇的机会。
小宁闭上眼,仿佛已经到了那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看见夕阳下那威风凛凛的大狮子。她憧憬着,小心翼翼地问周梨,想她平时待她那么好,大概率是会带上她的。下个月说说话就到,如果能去她得提前准备准备了。
周梨自然能看出小宁的憧憬,但她深知在不确定的时候,永远不要给一个人希望。有希望就会期待,有期待就会有失望。
有多希望就会有多失望。
“下个月应该不去了。”当周梨说出这句话时,小宁充满希望的眼睛瞬间黯淡下来,她一时消化不了这个消息,不太礼貌地问了一句:“怎么不去了?是不去非洲拍了吗?”
虽然非洲对大多数人来说不是拍婚纱照的好地方,巴厘岛、马尔代夫、圣托里尼似乎更悠闲美丽,但她听到的时候觉得好酷呀,这怎么又不去了呢。
周梨无法给小宁一个能让她开心的解释。
她能体会到她的憧憬和期待。
也许,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能体会。
但是有些事,是她努力到最后,也没办法获得想要的结果的。
可是,事情就一件一件的摆在那里,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得一件一件的去做。
三点,周梨到了约定好的咖啡厅见唐糖。
唐糖秉着专业的职业素养,详细给周梨过了一遍初稿。唐糖的能力毋庸置疑,周梨觉得哪一套都不用修改,都美得像艺术品。但周梨真实的想法,让一向精益求精的唐糖觉得受到了挑战。
“这只是初稿。”她严重怀疑周梨在敷衍她。
什么都说好看,什么都说好,不是敷衍是什么?
周梨知道唐糖不是太喜欢她,不过她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单纯觉得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站在唐糖的角度,她永远无法理解周梨是真的如此容易满足。
周梨最后选了一套,唐糖有点放弃再跟她沟通细节了,“算了,如果你没意见的话,我去问赵忱好了,他眼光好。结婚是一辈子一次的大事,你随随便便穿一套怎么行。”
唐糖虽然无法理解周梨,但希望她是最美的新娘。
从咖啡店出来,周梨看了看手表,打车到了医院。有些话可以在电话里说,但周梨觉得还是走一趟比较好。
周梨到医院的时候,叶婵一个人在病房照顾叶晗。叶晗吃了药,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睡着了,痛苦可以少一些。
起码叶婵是这样认为的。
叶婵知道周梨要来,特意选了谁也不在的时候。叶晗小小一个,躺在大大的病床上,如果不是插在她身上的仪器在波动,她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周梨之前一直担心那天周母来闹被她听到了那些话,这么大的姑娘其实很懂事了,但如今来看她似乎没有被打扰到。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叶婵告诉周梨叶晗要做手术的事,周梨的脸上没有浮现出悲伤。
她的眼睛像往常一样平静,对叶婵说了周全想见叶晗的事。叶婵的脸上很快浮现出犹豫。
她脸上的伤结了痂,看上去不再那么骇人。
“能不能,等晗晗做完手术再说。”周梨理解叶婵,她不了解周全,周全又有那样一个妈妈,她心里难免忌惮。
但周梨知道,这可能是周全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周梨顿了一下,“如果……”
如果手术失败,那周全将见不到叶晗最后一面,怀着一辈子的遗憾直到死去。将要逝去的生命她无法挽救,但她起码能为活着的人做一点什么。
“我们能不能出去说。”叶婵打断了周梨的话,起身离开了病房。周梨从她颤抖的手看出了恐惧,跟着她来到走廊。
“医生说手术有10%的成功率,你知道医生因为一些原因,会把概率说的低一些,其实真的成功率更高。我相信手术会成功,晗晗一定会好起来的,所以,请你们等一等。等晗晗好起来,我就让他们见面。”
如果叶婵刚才只是犹豫,那听了周梨没说完的那句话她突然变得坚定。
好像这样,就可以改变事实。
周梨知道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方法,她在逃避,但是逃避和欺骗自己不会让自己更好过。
尽管知道残忍,但周梨还是说:“我也希望手术成功,但成功率这么低,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不用!”叶婵断然打断了周梨的话,“晗晗的病一定会好!”
从叶晗的病情恶化后她一直这么告诉自己,叶母、邹绪、赵愉还有赵忱都这么说。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叶晗就一定可以好。
她不需要做什么心理准备。
周梨见叶婵情绪渐渐激动没有心软,“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你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她抓住捂着耳朵要离开的叶婵,告诉她:“如果,我说如果。如果这是晗晗最后一段时光,那她一定有想要完成的事。你是她在这世上最重要最了解她的人,你肯定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她不留下遗憾。但是你现在在逃避……”
没有人可以阻挡生命的离去,也不是每个人在离开前都能和亲人好好告别,周梨希望叶婵坚强起来。
叶婵不停摇头,仿佛这样就听不到周梨的话,周梨担心她失控,伸手去抓她的肩膀。
刚抓住,她手腕一紧,手臂的伤吃疼,无力地松开了手。
赵忱的眼中含着怒意,望向有些呆滞的周梨。
赵愉这时才跑过来,扶住了哭泣的叶婵。
周梨显然是没有料到他们会出现,眼中闪过一瞬间的错愕,但她一向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因此并没有惊慌。
其实这段时间,周梨已经有些怕见赵忱。怕见他总是生气的脸,怕他的质问,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果然,她又听到他问:“你在干什么。”
周梨本来就解释不清楚,在这一刻,又失去了一切说话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