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洞房(2 / 2)

温禾懒得跟他废话,半跪在床边,掌心轻轻抚过宋默的眼睛。少年的睫毛又直又长,扫过掌心,痒痒的。

宋默阖眼,左眼皮上有一枚纤小的朱砂痣。

是他。

温禾松一口气,还以为找错人了呢。

不过她没打算告诉宋默,他就是未来臭名昭著残暴成性的魔头。

“那我认错人了。我还以为你是我爹的姐姐的叔父的妻子的侄子的妹妹的哥哥。”

宋默思忖一会,“你以为我是你堂兄?”

“……”

温禾很想问他是什么脑子,怎么能这么快就理清楚她随意胡诌的家族关系,最后只得点头称是。

宋默把匕首横过来,刀面轻拍自己的脸颊,想了半天,把疑惑宣之于口。

“你喜欢你堂兄?”

温禾拦下他危险的动作,“不喜欢。”

目光落在少女露出的半截手腕,她让他觉得很熟悉。不同的人,不同的脸,可是这只手阻止他伤害自己的动作,给他熟悉的感觉。他突然想到什么,继而又自嘲般摇摇头。

死而复生,借尸还魂,怎么可能。人死了就是死了,真的能重新活过来么?

宋默不再言语,垂眼用匕首划开指腹,鲜血从小口溢出。他不甚在意地丢掉匕首,用脚踢更远一些,掀开被子,血一滴一滴落在席上,伪装成他与温禾已行云雨之事,已有夫妻之实。

温禾不赞同:“这么做,我爹更不能放你走了。”

“不这么做,恐怕我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怎么会,我爹虽然长得凶,但人挺好的呀。”

宋默呵呵笑,不欲争辩,拿上枕头寻了床边的空地,就势躺下。

“你不睡床上?”

“你不怕?”

“我怕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温禾拍床,“要怕的人是你。明日一早他们进来,看到你睡在地上,谁还会信你方才做的一整套戏?”

宋默想想,觉得此言不差,抱起枕头在床外侧躺下,没盖被子,两手搁在小腹,睡觉的姿势端正。

温禾看他像一具有温度的尸体。

昨日少当家与压寨夫婿的喜宴虽筹备匆忙,一切从简。但参加的人多,热情头十足,最后热闹到深更半夜才结束。等到日上三竿,临近午时,覃争义等人才想起新人还被他们关在房中出不来。

一行人步履匆匆地往小院走。

何大娘今日心情格外好,追在覃争义后头说吉祥话:“诶,这都要到吃午饭的时候了,两位新人还没动静,定是昨夜太激烈了,累着了!我已经安排人给元宝多备下补身体的吃食。”

“姨姐办事我放心。”

覃争义心情也好,两根粗眉挂的高高的,满脸喜气,到温禾门前,使唤看门的解开门锁。

“乖囡囡。”

“爹?”

温禾假装刚睡醒,一副状况之外的模样,从床上爬起来。她早早便醒了,为此还挨着饥饿一直等覃争义他们来。没成想,他们来得这般晚。

宋默似乎还睡着。

温禾推了推他,想说他爹他姨母还有好多人都在门口看他们俩呢。回应她的只有少年紧紧蹙起的眉头,还有滚烫的鼻息。

温禾摸摸宋默的额头,和自己的比照一番,断定他是热病。

于是她大声喊覃争义,“爹!你快来!”

覃争义看到女儿和女婿好好地躺在一起,乐呵呵地想自己做的决定真是明智,二人一定是同榻而眠。谁说强扭的瓜不甜呢?过段日子,等小夫妻俩感情和睦稳定,自己说不准还能早点抱上孩子,享享齐人之福。

他诶地赶过去。

“怎么了,乖宝儿?”

“爹,宋默他好像病了,你快派人去山下找医师。”

覃争义派人快马加鞭去请大夫,之后凑近端详,“怎么好端端的,就病了?”

温禾埋怨道:“你给他吃了什么?他为什么病,你还不晓得么?”

覃争义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这不是……想让你开心一下嘛。”

“下次不许这样。”

温禾从宋默身上跨过,轻轻一跃下床,嘴上一边说着肚子饿,一边把覃争义往外推。

“爹,我换件衣服马上来。”

床上的病人似乎难受的紧,怎么看也不像是会突然苏醒的样子。温禾便懒得去屏风后换衣,把换洗的衣物放在木凳上就着换。

去山下请大夫一来一回怎么说也要一个时辰,她打算先把肚子填饱,然后再找机会跟覃争义提一提把宋默送去栖云山的事。不过,他去栖云山,她也要跟着去。

也不晓得覃争义会不会同意。对温禾来说,感情是相互的,你好我便好。所以对这个便宜爹,她虽然感情不深,但是覃争义对她好,她便也愿意多考虑考虑他的感受。

宋默艰难睁眼。

口干舌燥,头痛欲裂,最让他难受的是四肢没有力气,连最简单的起身都做不到。

他只能翻身让麻木的身体舒缓一点。

他看到少女光洁的脊背,和昨日被宽大嫁衣笼罩之下的女子特有的纤细腰肢。纤细却不柔弱,是恰到好处的健康活力。

仿佛被烫到了似的,想要挪开眼,却无法自控。

宋默阖眼,想把自己看到的全然忘却,便听到少女脆生生地问他怎么醒了,身体可有哪里不大爽利。

他不喜欢把自己全部剖析在他人面前。

他自小就不是那种哭着要糖吃,表现自己脆弱而获得好处的孩子。有母亲时,他不愿母亲为自己担忧而选择不抱怨自己的委屈;母亲死后,只剩下年幼的胞妹,他作为兄长,更要显得坚强,便再也不去寻人诉说。

可今日,他鬼使神差地对温禾说:“头疼,喉咙疼,胳膊疼,腿疼,哪儿都疼。”

他说这番话的目的,或许是想诱骗她怜惜他?

他情愿如此。情愿自己本质就是个卑劣小人,满口胡言乱语,为达自己的目的而去哄骗温禾。而不是现在,真的把自己的脆弱撕开口子给她看。

她会怎么想,会觉得自己是一个软弱的人吗?

他垂下眼睑,有些懊悔自己怎么突然失心疯了,闭眼假寐,假装方才是自己烧昏头的胡话。

少女的指尖微凉,不嫌脏的,用衣袖一点一点,轻轻拂去他额上的薄汗,继而摸了摸他脸上的温度,轻声细语地询问:“是不是很难受?已经让人去找大夫了,半个时辰后应该能到。你再忍忍。”

“肚子饿不饿?喝粥可以么?”

宋默点头。

“想喝甜的还是咸的?”

“我都可以。”

“好吧。那我让厨房煮青菜瘦肉粥,清淡一些。”

温禾了然,起身打算往外走,却被人攥住了衣袖。

“你能不能……”

少年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最后几个字温禾没有听清。

“什么?”

“抱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