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初遇
六街三市,万户千门,来往之人熙熙攘攘。
宋默垂首穿行于人间,面上平静无波,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腰间的素白长带。
一辆马车与他擦身,缓缓驶过,带起的微风卷过额角的鬓发,恍若有人轻抚过。他鬼使神差地回首。
雕花车窗内,车帘挽起,如琉璃净瓶易碎的少女探出头来,春日和煦的金色阳光不吝啬地尽数洒落她脸上,墨发如瀑吹落肩头。
嫌弃阳光太刺眼,少女张开手掌遮住半片明媚的天光。
两道视线于人群中悄然相会。
他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他。
然后,宋默看见少女狡黠地眨眨眼,唇角勾起一抹俏皮的笑。
心跳一瞬落了半拍,砸落风静浪平的海面。
不过萍水相逢……他自嘲地勾起嘴角。他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将死之人,今日之后,与这天地人间红尘万丈再无干系。
又何必徒染情丝?
怔忡间转身,却冷不防迎面撞上个鹤发童颜的老道。
那老道拄着根圆头木杖,背着个破漏竹篓,腰间酒葫芦晃荡,被撞得摇摇晃晃,好似喝醉了似的踉跄了好几步。
他虚虚扶正歪斜的帽子,假模假样地抬头看了一眼宋默,夸张地吹胡子瞪眼起来。
“诶呀呀,你这浑小子,怎的走路不长眼,欺负老人家呢!”
宋默一言不发,撩起眼帘淡漠一瞥,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波澜不惊。
他被这老道拦路拦得严严实实,他往左,老道便往左,他往右,老道亦往右。
“我没钱。”
老道突然哽住,气得胡子翘起:“谁要问你讹钱?把本仙当什么了!”
少年了然,点头道:“抱歉,那劳烦借过一下。”
老道深吸一口气,围着宋默转了一圈,双手从上至下划过衣袍,张牙舞爪地显示自己一身专业行头。
“这位后生,你有没有看出来什么?”
“?”
见少年仍不开窍,他解释道:“有没有看出本仙与凡人不同之处?”
宋默摇头,很是和顺。
“罢了。”老道大手一挥,也不强求,为防止人半路逃跑,他双指松松攥住少年的衣袖。宋默扯了扯,没扯动。
“本仙方才打远处就瞧见后生你气质不凡,日后定有大作为。”他话锋一转,“只是观你印堂发黑,恐有大灾大难……”
老道说得正是起劲,唾沫横飞,却见少年缓缓抬起胳膊,双手各自捂住耳朵,又强调了一遍。
“我真没钱。”
老道气极失语,差点跳起来。沉默半晌,才张口道:“要死就去死,赶紧死,拿根破布条子上那城外桃花林里一甩,脖子往那里一架。”
双手环住脖颈,头一歪,翻起白眼吐舌头。
“额……啊……”
一连串动作流畅至极,他松开手,转而蹙眉眯眼推搡着宋默往外去,“走走走,去死吧你。听不懂话,执意想死的人,本大仙可救不了。”
宋默闻言怔住,手指探向腰间的白布。
这老道说得不错,他确实是要去寻死的。只是,这老道怎会知晓?莫不是确是……
神仙不成?
眼前人表情虽淡,老道却料到对方如今的心理活动定是五彩缤纷十分精彩,他骄傲地扬起头,下巴一抬。
“如何呢?”
宋默点点头,“嗯。”
“没了?就没别的表示了?”老道瞪大眼睛。
“好。”
“得了,你这闷葫芦也倒不出什么东西来。”老道越过宋默,目光落在后头,又回过来看他。
“本仙劝你先别死。”老道作势掐指一算,“你这人世爱恨嗔痴、万千苦果亦未尝遍,怎能轻易而死。况且……”
老道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你与某位小神仙还有天定的良缘,累世的宿缘,你就不想再等等?见见这位小神仙?”
宋默眼神终于动了动,他抬眼看向老道,眸色虽淡淡的,但认真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老道见状摸着白胡须笑眯眯道:“想不想知道这小神仙……如今身在何处呀?”
宋默接着话茬问:“在……”
话落半道,只听一声轻灵干净的。
“在这呢!”
一个娇小的身影从二人之间钻出。
少女面若白纸、弱不禁风,曲着身子,隔在中间,仰起秀气的小脸好奇地问道:“你俩说啥呢?算出啥名堂没有?”
老道似乎认识她,也似乎料到有今日场面,一边顺着胡子一边嘿嘿笑,慈爱地看着两位小年轻。
宋默先是被温禾吓了一跳,她身上的药香若有若无,在闹市之中显得格外清冽。当她仰起脸望向他时……
他见过她的。
一面之缘。
温禾站直,这副身体天生孱弱,依着长年累月的苦药灌下去,才勉强吊住了一条命,因而个子不显。
她的发顶刚好擦过少年的下颌。
下巴被毛茸茸的脑袋擦过,宋默感觉痒痒的,伸出一只手按住了温禾那颗躁动的脑袋。
于旁人眼里,少年像是在温柔地摸头。
感觉到触碰,温禾猛地抓住宋默的手,抬头往上瞟:“什么天定良缘……?”
宋默未曾想到少女如此不避嫌,被火燎到似的抽回手,藏进袖子里的手心沁出薄汗。
心跳得好快,仿佛快要冲破胸膛。
少女眼神灼热地望着自己,宋默一时不知如何自处,后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温禾不满地看着他,这人又怎么了!
这时,老道拎起木杖,转身撇下二人远去,笑声爽朗,沉稳浑厚的笑声音似从天边飘来。
“缘分二字,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
老道不明不白地独自离去,温禾看着他远去的方向,又回看宋默。
“真不告诉我?”
少年沉默转身,修长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孤寂的黑影。
“诶——”
温禾急急追上,她本想扯着宋默的衣袖,缠着他说。手刚探出去一些便僵住,猛然想起她换身份了。如今的少年要比在虎牙山上看着还要年轻一些,更是不可能认得她。
他们现在是陌生人的关系。
少年腿长腰细,迈开的步子比她大上许多,温禾在后头追赶不及。
最后,叉腰气鼓鼓喊道:“你就不想知道那老道有没有骗你吗?!”
宋默果然脚步一顿,没回头。
温禾趁机小跑凑上前去,大大方方地指着自己:“是我,是我。”
因着小跑了好一段路,少女白皙的脸颊上浮现两坨微红,少年眼神停留在那张俏生生的脸蛋,看了好一会儿,又迈开步子走。
“你别不信呀!”温禾继续追,脚尖踩着脚跟,“那老道不是说了,缘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她横下心手臂一张,挡住去路:“我不就在你眼前吗?”
二人四目相对。
你看我,我看你。
眼波流转间,跟着温禾进京的贴身丫鬟从后头追上来。
“小姐,小姐……”巧灵气喘吁吁地追来,停下后只偷着喘了两口气,拉着温禾的衣袖就要回马车。
见小姐不动,还一瞬不瞬地在大街上同一外男眉来眼去,她差点急得落泪,“小姐,咱们得回马车上,早些赶到宋府,天要黑了……”
说完,拉着温禾的胳膊就走。
温禾这副身子的体能哪里比得过巧灵,连拖带拽地被拉上马车。缰绳抽上马屁股时,温禾挣扎着探出脑袋。
少年还在原地,抬头遥望,清俊脸上盛满了困惑与不解。
“喂,你住哪?”
还未来得及得到回答,温禾被扯回车内,跌坐在软座上。
一双手探出,巧灵伸出半个身子,斜眼瞥了一眼,冷哼一声,“啪”地关上窗子。
“巧灵,我还没问完呢!”
“小姐,你怎么能……”怕被人听到,对自家小姐名声不好,巧灵压低声音,“你怎么能和这外男随意攀扯,你与宋大公子可是自小有婚约。老爷夫人逝世之前的愿望就是……”
“好了好了,我有我的安排,你不必费心的。”
温禾甩甩手示意巧灵可以暂停这番长篇大论。这一路上,她都快听出茧子了。不过也幸而巧灵是个话多爱唠叨的,愣是让她在这半个月的路程里,理清了自个儿的身份和进京的目的。
她如今名唤应幼兰,其父其母皆亡故于三年前的水患之中。原身虽幸免于难,但先天骨子弱,落下了病根,时时用名贵药材续着命。幸而,应家乃商贾之家,偌大家产,最不缺的便是金银。
温禾莫名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她嘴里又念叨了几遍。
“应、幼、兰……”
忽地,她坐起身,掌心重重拍下大腿,“靠,原来我就是白月光啊!”
“什么白月光?”巧灵撩起车帘,“小姐?”
温禾摇头说无事,又靠回软垫。
应幼兰,应幼兰。
当初宋默不就是把她错认成应幼兰了?
温禾捏了捏脸,懊悔应该带面小铜镜,多看看这副面容的。
原来,他喜欢的人竟生的是这副样貌,病弱三分如娇花照水,弱柳扶风。
娇娇柔柔的清冷美人。
车轮磕过小石头,微微颠簸,温禾激起一阵咳嗽,泪花涌出来。
歇停后,她靠在车窗边出神。
那她岂不是得学着应幼兰的模样,才好让宋默再喜欢上她?
思索间,巧灵的声音透过帘子。
“小姐,我们到了。”——
作者有话说:是谁第一眼就喜欢上老婆了呀?
好难猜啊~
第22章 表哥
巧灵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温禾下了马车,将自家小姐安顿在府门前的石狮子旁阴凉处,才放心去叩那宋府的朱漆大门。
温禾慵懒地倚靠在石狮上,看着巧灵与宋府小厮交涉。
“我家小姐是应家表小姐,特来投奔宋大人。”巧灵递上名帖,声音温和有礼。
小厮借过名帖,眼睛却不住地往温禾那边瞟。只见那少女一袭月白罗裙,腰间系着一条青绿色丝绦,越发衬得腰肢不盈一握。春风拂过,她掩面轻咳,眼中泪光闪闪,更添几分清丽可怜。
“原来是应小姐!”小厮恍然大悟,笑着同巧灵攀交情,“我家大人常常提起应老爷的恩情呢。”
温禾闻言,嘴角微勾。她自然知道这段往事:应幼兰的父亲与宋思齐是同窗挚友。当年宋思齐在读书上颇有天赋造化,无奈家中贫寒家徒四壁,凑不齐进京赶考的盘缠,是应父倾囊相助,才得以让他进京赶考,最终连中三元。这份恩情,宋思齐为官之后,常常拿出来讲,府邸上下无一不知。
而且,从巧灵的话中得知,应家与宋家似乎往来十分密切。两家不仅常年书信往来,每年宋家还会抽个把月的空,拖家带口落脚应家。故而,原身与宋家大公子自幼相识,两家早有结亲之意。
小厮请巧灵在门口稍后,自己拿着印信进院去找主家。不多时,便见一位管事嬷嬷快步而来。
推开朱漆大门便热络地朝温禾喊道:“表小姐来了。”
不知来人怎么称呼,温禾只微微颔首。
“夫人在正厅候着呢,奴婢带小姐过去。”
一路舟车劳顿,温禾随嬷嬷步入宋府宅院,才心知这应家父母为应幼兰所作打算是多么明智。
宋府的宅子是宋思齐入京为官后买下的,特意请人着手修缮布置。而宅邸多能显示主人家的品味审美。
廊院亭桥,花草檐角,清雅素净。仔细瞧去,却可见其中玄机,精美奇巧,颇有文人雅士之风。但见府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透露文人雅士的清雅意趣。假山流水间点缀着几株垂落的粉白山茶,微风拂过,香气清新淡然。
待穿过长长的游廊,绕过海棠垂花门,便听到一声字正腔圆的“幼兰”。
循声望去,里头出来个雍容华贵、风姿绰约的美妇人。眉若新月,眼若秋波,穿着一袭华贵的紫棠织锦流云裙,裙身织着繁复的流云图案,随着其走动的步伐缓缓飘动,如同天边云霞,优雅贵气。
此妇人,便应是当朝吏部尚书之女,宋思齐的正妻,林宛筠。
温禾走上前去,乖巧地应了一声,向其行礼。
“伯母。”
林宛筠握住温禾的手,便跨进厅内。发觉温禾的手冷得像块冰,忙捂在手里揉搓,蹙眉道:“这春寒料峭的,怎不让手底下的人生个汤婆子暖一暖。你自小身子弱,我瞧着都心疼。”
温禾浅浅笑着宽慰,“不碍事的,我这身子本就如此,是我不愿拿着费事。”
“快去取汤婆子来给姑娘暖暖身。”
掌事的方嬷嬷是林宛筠身边待了许久的,颇有眼力见,闻言便带着几位下人忙活起来,又是准备汤婆子,又是备好热茶送上,还另为温禾拿了一件大氅御寒。
温禾在客座,由巧灵服侍穿上大氅,又啜饮了一口热茶,方觉得身子暖了一些。
见一切安排妥帖,林宛筠关切问道:“幼兰此番来京,可还要回沧州?”
温禾与身边的巧灵对上一眼。她们此次前来,便不曾想过要再回沧州的。她父母俱亡,老家沧州只剩下些闹事烦人的亲戚想要争家产吃绝户。她一个孤女,若留在那里,只会被吃得一干二净。因此,来京之前,沧州的田产铺子都被转手卖掉,换成银两存在钱庄里。
如今,温禾可算是个富家小姐。
她缓缓开口,眼圈却倏地红了,“应是要回去的,只是……”
欲语泪先流。
温禾以袖掩面,轻拭泪水,哽咽道:“真是不该,幼兰叨扰伯母伯父了。”
座上贵妇事先已收到应氏夫妻于水难之中双亡的书信,只是宋思齐在朝中事务繁忙,所以不曾前往沧州吊唁。本就对此颇感内疚,何况眼前的小姑娘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人非草木,听温禾话语之中身若浮萍孤苦无依之态,难免心生怜爱。
于是林宛筠温声宽慰道:“你父亲母亲的事……罢了,斯人已逝,侥幸活着的人更要好好保重。你就在此住下,只管把这儿当作是自己家。”
温禾乖巧点头,“多谢伯母。”
说完,又是犯了咳疾。纤弱的身子随着咳嗽轻颤,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快,去把听雪院腾出来。”林宛筠连忙吩咐方嬷嬷派人去把下榻的院子收拾出来,转头又征询温禾的意见。
“听雪院如何?你母亲上回来,住的便是这个院子。那里头的物件摆设都未曾动过,你住的也亲切安心些。”
温禾为客,哪敢有意见,虚弱地笑着点头说好。
“全凭伯母安排。”
“那我便让下人先收拾一番,你也好先休息。我已派人同老爷说你来了,那三个小子还在书院,等他们回来为你接风。”
因着下边的人收拾还需些时间,林宛筠与应幼兰又是许久未见,便拉着温禾闲话家常。聊的无非是谁家闺秀许了哪家郎君,然后引到再过几月便是温禾的及笄之礼,要为她好好相看人家。
温禾对这些事不上心,听得昏昏欲睡,眼皮不住地往下坠,神魂都要飞到天外去。
就在她要眯上眼歪倒下去时,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
“母亲。”
只见一位身着黛蓝长袍的少年立在厅前,眉目端正,气质儒雅。
看见温禾,迟疑了一会,脸上露出喜色,规规矩矩行礼道:“幼兰妹妹。”
不用巧灵提醒,温禾也猜出眼前之人是谁,立刻会意,起身行礼。
“明义哥哥。”
只是一句简单的称呼,愣是让宋明义烧红了脸,他轻咳了一声,回身转向母亲。
“儿子刚从书院回来,听府里下人说幼兰妹妹来了,就赶紧过来。”
林宛筠怎会不知自己儿子的心思,揶揄道:“比起你那两个弟弟,你倒是懂待客之道。”
闻言,宋明义脸更红了,他悄悄瞥了眼垂首不语的温禾,隐隐嗔怪,“母亲。”
深宅大院里的规矩,温禾不懂。为了避免被人捉住错处,她惯常是垂首看自己衣裙上的纹路,细细描摹。
这面宋氏母子在拉家常,另一面她低头仔细听着。任何人看了,都要夸一句应家的小姐端方知礼,仪静体闲。
宋明义便时不时把目光悄悄落在温禾身上,他这位妹妹,似乎与记忆中有些不同。长相么,比过去长得更加秀丽,宛若仙露明珠,水月观音。性格么,同过去也无甚差别,但为何他总觉得幼兰与自己生疏许多。
这时,有婢女来报听雪院已收拾妥当。
林宛筠点头,正要差使个得力聪慧的人,把温禾带过去入住。宋明义立即请命,“母亲,我带幼兰过去吧。”
他正愁着没机会同应幼兰交流感情,自然不愿放过,“正好我可以带着幼兰熟悉熟悉。”
无外乎是两个孩子的事,林宛筠也懒得计较,也就应下了。
宋明义高兴了,温禾却开始犯难。
同这位表哥熟的是应幼兰,又不是她。若是宋明义同她讲起儿时趣事攀谈家常,她这位应家小姐的身份就要遭到怀疑了。
温禾慢腾腾地起身,跟着宋明义往外走去。
刚迈出门槛,却见一个年轻的丫鬟慌慌张张地冲进院子。
“放肆!”林宛筠不悦,厉声呵斥,“成何体统!”
丫鬟扑通跪下,颤抖着身子,哭丧着脸,“夫人恕罪!是、是听竹院的那位……”
“他又做什么了?”
“他……他回来了……”
温禾故意走得极慢,与宋明义二人皆在门口徘徊。她敏锐地察觉到,随着丫鬟的话音落下,整个厅内的气氛骤然下降凝固。
“听竹院的那位是谁?”温禾小声问道。
林宛筠的脸色她看不真切,但宋明义的脸近在咫尺。她抬头看了眼宋明义,发现他脸上的表情不大对劲。
不善,阴沉,还有……愤恨?
温禾不懂也形容不出来,但很明显,宋府上至夫人公子,下至小厮婢女,都不太喜欢听竹院这位。
神人。
宋明义沉默半晌,“不过是个闲杂人,幼兰不必在意。”
温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余光却瞥见回廊尽头,有一抹白色悄然消失。
那背影在落日余晖之下显得格外萧索,与这富贵繁华的府邸格格不入。
“走吧,幼兰。”宋明义心情不大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带你去听雪院,母亲为你挑的可是宋府最好的。”
温禾笑着点头,心里却翻江倒海。
那白色,是他吗?
听竹院的那位,说的也是他吗?——
作者有话说:男n号出现了。
温禾:[哈哈大笑]表锅,窝系表妹——
第23章 兰花
宋府宅院分为东西两院。东院是宋家主人们的居所,朱门绣户,处处彰显着热闹以及官宦人家的气派。而西院则专门用来招待下榻的宾客,虽不及东院的富丽堂皇,但胜在清幽雅致。
分给温禾的听雪院便是西院里头的一个小院,她对这个安排颇为满意,地处偏僻,往来人少,正好方便她行事。
宋明义领着温禾穿过几道回廊,一路上时不时侧目看她,春风拂过海棠花醉,带起少女鬓边的几缕青丝,衬得越发楚楚动人。
“这三年……幼兰过得可好?”
温禾露出浅淡的微笑:“多谢表哥记挂。父亲母亲死后,家中有诸多繁琐之事需要打理。”
她顿了顿,“不过……都过去了。”
“幼兰……”宋明义闻言,叹了一口气,眉头微蹙。
担忧他与表妹之间因此生了嫌隙,解释道:“我想去找你,但……实在走不开。我曾给你寄过书信,你可看到?”
温禾哪知道什么书信,“许在路上遗失了,我并未看到。”
“伯父伯母故去之时,父亲正处于风口浪尖,在朝中处境艰难。官场险阻,举步维艰。若是行差踏错一步,全家都不能保全。故而……”
故而才没有去找你。
宋明义声音渐低,没再说下去,他眼中满是愧疚。
“我明白的。”
温禾抬眸看他。这位远房表哥生的端正儒雅,听闻又惯会读书,在书院里是个出类拔萃的人才。温禾对读书好的聪明人一向感官很好,因此并不讨厌宋明义。
她温声道:“表哥不必自责。”
少女虽言语温婉,但肢体间却处处透露着疏离冷淡。料峭春寒,连带着宋明义的心也凉了半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递到温禾眼前。
荷包老旧褪色,缝线处有许多不合适的针脚,应是多次破损后缝补造成的痕迹。但在岁月洗礼下,也不难看出做这荷包的人极其善于女红,才能把荷包上的兰花纹样绣的清雅脱俗。
兰花。
身边的下人不知何时都消失不见了,连在温禾身边一步不落的巧灵也不见了。
宋明义开始怀念过去,“以往每年,母亲都会带着我与弟弟们在沧州住上一两个月。你幼时一见到我,就特别欢喜,还说要跟我来京都生活。可你去不了京都,便绣了荷包让我时时刻刻带在身上。”
“你说,带着它,就是把你带在身边。”
宋明义目光炯炯,灼热地望着温禾。
“这些年,我从未取下。”
他的眼神实在热切,温禾被烫的不知如何回应,挪开眼长久盯着地面忙碌的蚂蚁。
少年声音温和,说得又缓慢,一字不落地暗暗表明心迹。
“每年你都会为我做新的。今年……你可还愿意为我做一个吗?”
温禾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饶是她愚笨迟钝,也能感觉的出来,这并非只是做一个新荷包的事情。宋明义的潜台词是——
你可还心悦于我?
应幼兰喜欢宋明义,但她不是应幼兰。
她无法代替那个已经逝去的少女回答这个问题。
回溯了三次,温禾已摸清楚了阴阳纵横仪运行的规则。她每一次穿越借用的身体原主都已死亡,而她恰是那个时机进入了这副无主的身体。
半月前她在这具身体中醒来,而真正的应幼兰在来京的路上感染疫病死了。
少女明显的迟疑,让宋明义心里一紧,隐隐感到不妙。
他轻声唤道:“幼兰?”
“我……”
温禾正斟酌着是否要直白明说,以后二人只为兄妹之情,不会再有旁的心思。
忽见宋明义抬头越过温禾,神色复杂地望向她背后,点了个头。
“三弟。”
温禾转过身,白衣少年静立在他们不远处,如同一棵喑哑沉默的百年老树,淡漠的目光匆匆扫过站在那儿的宋明义,最后直直地定格在她身上。
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如同幽深的古井,深不见底。盯着她看了许久,又冷冷瞥了眼宋明义,而后一言不发地扭头径自进了院子。
温禾盯着宋默独自离去的背影迟迟没有回过神。
竟然这么巧,他是宋家的三少爷?
可宋家如此富贵,他的穿着却十分简朴,不像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少爷。难不成……宋家克扣他了不成?
温禾垂眸不语,心里脑里都被宋默的出现塞满了。
宋明义略带歉意地替自家弟弟向温禾致歉,“我这三弟素来性子古怪,对谁都这般冷淡。幼兰不必放在心上。日后若遇见,避开便是。”
温禾跟着点了点头。
好在经过宋默突然出现的那一茬打断了尴尬,宋明义暂且忘记了探询心意之事,转而借着这机会向温禾说起宋府的一些趣事。
他学识渊博,谈吐不凡,引经据典间又添几分独到见解,二人倒是相谈甚欢。
几株老梅掩映间,一座小巧的院落静静伫立。
“便是此处了。”宋明义推开院门,露出里头收拾齐整的庭院,“我记得幼兰你素来不喜欢喧闹,此处正合适。”
温禾望着院中错落有致的景致,假山旁有一弯清浅的水池映着天光,落日余晖洒在水面,金光粼粼。
确实是个僻静的好去处。
最关键的是,只需走半柱香的时间,便是宋默所在的小院。
“多谢表哥费心。”温禾福了福身,“这路上舟车劳顿,我有些累了,就不留表哥进来喝茶了。”
“好。”宋明义点头,“那你好生休息,待晚膳时,我们再聊。”
“嗯。”
宋明义行礼告辞。
温禾立刻合上门扉。静候片刻后,她感觉宋明义应该走远了。
悄悄打开木门的一个小缝,探头探脑地确认四下无人。她嘿嘿笑了两声,这才搓着手掌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
她如今可是宋默的白月光,天然自带加成,就不信这一回还能不成功!
*
温禾提着裙角快步走在青石小径上,心里直犯嘀咕。明明去听竹院的路她记得清清楚楚,直走穿过回廊,右拐绕过小花园,再穿过月洞门就到了。可这会儿绕来绕去,竟又回到了原地。
“怪了,这园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温禾停下脚步,疑惑地对比周围的景色。
绕了一大圈,她都快要怀疑是不是遇上了鬼打墙。
却听巧灵和一群丫鬟笑嘻嘻地沿着石径走来。
她此行本来就是偷摸的,不想让人知晓,于是背对着巧灵快步回去。
“小姐!”身后突然传来巧灵清脆的声音。温禾心里一紧,赶紧背过身去假装整理衣袖。
“小姐!”
巧灵已经小跑着追了上来,身后还跟着四个面生的丫鬟。
温禾没法,转身笑着先发夺人:“巧灵,你这是去哪儿了?”
巧灵一把揽住她的胳膊,“方嬷嬷刚给我派了四个新丫鬟。”她转头对那几个丫头说,“还不快见过小姐?”
四个丫鬟齐刷刷行礼。
温禾点点头:“既是方嬷嬷挑的,想必都是好的。你看着安排就是。”
“小姐,”巧灵凑近她耳边,“宋老爷快回来了,大公子也在前厅候着呢。咱们回去换身衣裳吧?”说着挤了挤眼睛,“大夫人送了一些胭脂水粉过来,待会试一试?”
温禾能理解巧灵的心思,她一介孤女,宋家,宋明义是她能够上的最好的高枝。宋家家主宋思齐为官多年,在朝中已颇有根基。而他的嫡子宋明义也是个读书的好料子,将来入朝为官,指日可待。庇佑一个挚友的女儿,绰绰有余。
可若是她现在说,她要追求的人是宋家第三子。
指不定巧灵要朝她哭上好几日,这丫头的眼泪她在病榻之时是见识过的,能冲垮龙王庙都说不定。
“走吧。”温禾叹了口气,任由巧灵将她往回拉走。
温禾靠在浴桶边,温热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巧灵正用木勺舀水淋湿她的长发,打湿后用皂角揉搓了三遍,又往上抹发油。茉莉发油的香气浓郁,熏得她有些头晕。
“新来的四个丫鬟里,可有在府里待得久的?”温禾拨弄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状似随意地问道。
巧灵手上动作不停:“有个叫蕙香的,先前伺候过老爷那位过世的姨娘。”
“让她来伺候吧,你去歇着。”温禾说着往水里沉了沉。
巧灵却担心其他人照顾得不周到,“小姐……”
“去吧。”温禾语气轻柔却不容拒绝。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有人走到浴桶边坐下。一双略显粗糙的手接过布巾,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她的长发。
水汽熏的人困倦,温禾闭着眼问:“你叫蕙香?”
“是,小姐。”
“蕙香……”温禾记住了,“我且问你,三少爷叫什么名字?”
“三少爷叫宋明乐。”
“嗯?”温禾皱起眉头。
“那你可认得一个叫宋默的?”
布巾突然停住了。温禾疑惑地睁开眼,转头就看见蕙香脸色煞白,抖如筛糠,手指紧紧绞着布巾,指节都泛了青。
一副害怕极了的模样。
“怎么了?”温禾直起身子,水珠顺着肩膀滑落。
蕙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抖,“小、小姐,怎么突然问起……那个晦气的人……”
“你说谁晦气?”
温禾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骤然加重,听上去似乎不大高兴。
蕙香以为自己刚来就惹怒了主子,哭丧着脸,眼睛鼻子嘴巴都皱成一团。像是怕被谁听见,压低声音道:“那人……那人是天煞孤星来的,晦气得很,谁和他沾上都没有好下场!府里人都知道,谁沾上他谁倒霉。先前伺候他的丫头,不是病就是伤,就连他亲娘都……”——
作者有话说:每一个大锅都可以精准砸到宋默头上[眼镜]
第24章 接风
“他亲娘怎么了?”
蕙香不想触霉头,有些不情愿,“那晦气玩意儿出生后,芷姨娘身子就一直不大好,整日病蔫蔫的。三年前又生了五小姐,本来好端端的一个人,还未出月子就突然疯了,然后就……”
她做了个上吊的姿势,“临去前的那段时日,有人时常听到听竹院那边传来打骂的声音,什么……都是你这个灾星害的。”
“那五小姐呢?”
蕙香叹了一口气,“上月五小姐要看荷花,又吵着闹着说要吃莲花酥应景,下边的人没看住,掉进了荷花池里……”
她可怜那早夭的孩子,“真是造化,才三岁的小人儿,就这么没了。”
“怎么会连个半大孩子都看不住?”
“都是那奶娘的疏忽……”
水温有些凉了,蕙香把温禾扶出浴桶,换新的贴身衣物。
“不过奶娘也知道是自己犯的错,连夜逃了。前不久被人发现死在城外的一家客栈。”她替温禾拢了拢领口,停顿了一下,十分害怕,“听说见过的人,都说她死的极惨。”
温禾一直垂眸听着,越听越觉得荒谬怪异,怎么会无缘无故就把所有的事情推到一个人身上。竟然连宋默的亲生母亲也这样责难他?
“你说的这些事,与他又有何干系?”
“小姐有所不知,他出生那日,天降异象,打了三天三夜的旱雷。府门外来了个疯和尚,说此子是……”
温和轻瞥了一眼,“是什么?”
“他是恶积祸盈被天上罚下来的扫把星。”
温和猛地扭头,水珠从发梢甩落,“这么迷信?”
话说多了,蕙香觉得这主子性子和顺是个好说话的,于是连带着声音都高了不少。
“哪能呢!老爷夫人也是有学问的,一开始自然没有全信。但……据府中的老人说,与他有过接触的下人多多少少都会倒霉受伤。更有甚者,头一天还好端端的,碰了他之后,转日就断了条腿。”
换了身衣裳,温禾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若有所思的脸。蕙香站在身后,正用细棉布轻轻绞着她半干的长发。这副身子吸收不好,有些营养不良,并不是纯黑的发,而是类同琥珀的咖色,在烛火下呈现出温润的光泽。
“奴婢原也不信的,这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我在芷姨娘身边伺候过,她是个心地好待底下人很和善的主子。那位哥儿小时候瞧着也是个长相漂亮的普通孩子,只是年岁越长……性子就越发不行了。因着传言,奴婢也不敢多接触。”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巧灵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进来,见状立刻皱眉:“蕙香,你又乱嚼什么舌根!”
她快步上前,故意用身子隔开两人,然后用肩膀将蕙香挤开,自己大喇喇站在主子背后,明晃晃的争宠。
“小姐,该梳妆了。”
知她因为从小和应幼兰一起长大的情分,所以格外容不下其他人。
温禾哑然失笑,看着蕙香惶恐的样子,从妆奁中随手取出几件首饰,缓和了语气。
“今日辛苦你了,这些拿去分给姐妹们吧。自己选选有没有喜欢的,没有就来寻我换些别的。”
主家的赏赐,有就不错了,蕙香哪里还挑挑拣拣。欢欢喜喜地收下,跪下磕了个实在的响头,就退了出去。
*
温禾踏入宴厅时,暮色已深,几盏烛灯尽数点亮,将整个厅堂照得如同白昼。
她脚步轻盈地跨过门槛,身上新换的藕荷色罗裙随着步伐微微摆动。
宴席布置得极为讲究。正中央的主位上,宋思齐身着赤色罗织的官服端坐,身旁的林宛筠一袭绛紫色织金褙子,发间的金凤衔珠步摇富贵迷眼。左侧首位坐着长子宋明义,一袭青绿色锦袍衬得他愈发温润如玉;次位是三子宋明乐,圆滚滚的身子将宝蓝色绸衫撑得紧绷,活像个会喘气的汤圆。
还有一人,温禾的目光在宋明远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在宋思齐身后侍立的红姨娘。这对母子不仅眉眼相似,连那种若有似无的算计神情都如出一辙。
还真是龙生九子,各个不同。
在这样遗传如此不稳定的情况下,宋默能够脱颖而出,还真是稀奇。
“幼兰,你可算来了。”林宛筠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她抬手示意身旁的丫鬟,“快给表小姐看座。”
唯一空着的席位就在宋明义身侧,温禾缓步走去。她能感觉到宋明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待她落座时,这位大公子已经连耳根都红透了,显然是紧张得过了头。
宋明义见温禾丝毫不犹豫地坐在他边上,耳根一红。虽说这位置是他特意安排的,但心下还是忍不住窃喜。
这样看来,表妹也还是喜欢他的吧……
宋明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又很快恢复如常。
只有那老三宋明乐,最是年幼,看着一堆菜却不能吃,心中不满,嘴里嘟囔道:“饿死人了!怎么才来!”
他摸着自己浑圆的小肚子,“我肚子都要饿扁了!”
林宛筠轻飘飘地扫了小儿子一眼,却没有苛责。亲自执起银筷,从面前的清蒸鲈鱼上取下最嫩的一块腹肉,轻轻放在温禾面前的瓷碟里。
“多吃些,瞧你瘦的,看着都心疼。”
宋思齐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温禾身上,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想要透过她看见死去的故人。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半晌才开口道:“用膳吧。”
侍立一旁的丫鬟们立刻上前布菜。温禾小口品尝着面前的菜肴,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宋默没有来。
宋家的厨子确实了得,一道清蒸鲥鱼鲜嫩得入口即化,水晶肴肉晶莹剔透,连最普通的时蔬都炒得翠绿爽口,很合她的口味。但为了维持人设,她不敢多吃,筷子在瓷碟上轻点,每个菜都只浅尝两口就放下。
宋家家规严格,寝不言食不语,席间安静得能听见银箸碰触瓷器的轻响。宋明义见她停筷,压低声音问道:“可是不合口味?”
肚子空空,饿得前胸贴后背,但温禾还是摇头,推脱说:“已经饱了。”
其他人还在吃,她只能干坐在那里等。
待到宋思齐搁下筷子,整桌人立刻跟着停箸。红姨娘眼明手快地递上绸帕,丫鬟捧着铜盆伺候净手。
只有宋明乐见大家都结束了,敞开膀子一个人扫空饭菜,抱着个鸡腿啃得正欢。
“子崇他……”宋思齐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压低的沉痛,“临走前可有留下什么话?”
子崇是应幼兰父亲的表字,只有关系极近的亲朋好友才会如此称呼。
温禾眸光闪动,应父是被因为水难而死,被大水刷一下冲走,哪里还来得及留下什么话,最后喊着救命的可能性还大些。
她声音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
“阿爹他走得太突然……还未来得及交代。”
宋思齐点点头,可惜地长叹,“我与子崇三十年的挚友交情,却连他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当年……若不是子崇的倾囊相助,又怎会有我宋思齐的今日。”
“我如今的一切,都是子崇的功劳。”
这些事情都是提了又提,说了百遍的。宋府众人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俱是一贯沉默倾听。只有温禾认真了解宋思齐和应父的渊源。
红姨娘适时地递上茶盏,温声安慰道:“老爷不要太伤神了。”
“只可惜……斯人已逝,”宋思齐想到挚友不在,眼中泪光闪动,他拿袖袍挡了一下又放下,“兰丫头以后就是我的女儿。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一日,就不能让人薄待了你。”
林宛筠也跟着说道:“自然,若有什么想要的缺的,尽管来找,千万别憋闷在肚子里。”
温禾低头作感激状,“多谢伯父伯母。”
看上去仿佛真是和乐融融的一家人。
余光瞥见宋明乐正偷偷把整盘杏仁酥往自己面前拖。林宛筠假装没看见,反而笑着转移话题:“幼兰来的真是时候,下个月就是你明义哥哥的冠礼。”
“那我可要好好准备贺礼,”温禾转向宋明义,笑着打趣,“明义哥哥可不许说不喜欢。”
宋明义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茶水溅在衣襟上。他慌乱地掏出帕子擦拭,连脖颈都泛起了红晕,结结巴巴道:“自、自然不会。”
耳朵红的像要滴血。
本就是客气礼貌的无心之举,他这副样子,温禾暗叫不好:完蛋了,这关系越描越黑。看来找机会跟宋明义说清楚这事,得提上日程了。
憋在心里好一会,她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怎么不见三表哥?”
席间顿时一静。
连正在大快朵颐的宋明乐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众人都有些尴尬。一时间,没有人出来回答温禾的问题。
红姨娘是个活络的性子,眼珠一转,连忙跑出来打圆场,脸上堆起笑脸:“默哥儿他性子冷,向来喜欢一个人静静,我们也不好打搅,便没喊他来。”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厅门处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宋默一袭素白长衫立于月色之下,和皎白的月光巧妙融合一体,恍若下一刻就要登仙而去。
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十分兴味。
“这么热闹的场合,怎么独独漏了我?”——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章[抱抱]
第25章 断掌
宋默的目光在席间扫过,最后落在温禾身上。那双乌黑如长夜漫长无垠的眼眸在烛光下流转着奇光异彩。
他的突然出现,让席间众人同时感到不适,神色骤变。
除了温禾,她只是对此感到有些意外。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宋默随手拉开温禾对面的空椅坐下,眼睛弯弯的看着温禾,“表妹方才是在问起我?”
见宋默初来就对温禾产生如此大的兴趣,宋明义莫名感觉到威胁,下意识地挡在温禾面前,挡住了少年的视线。
“三弟,幼兰初来乍到,你莫要……”
“大哥这是做什么?”宋默轻笑一声,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我不过是想与表妹说说话罢了。为何如此紧张?”
宋明义正要反驳,却听温禾娇娇地喊了一声“三哥哥”。
宋默很是受用地点点头,破天荒地缓声回应:“兰妹妹。”
这声妹妹说得能有多慢就有多慢,每个字仿佛都在唇齿间细细研磨过,才舍得悠悠吐出来。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兑上那慢条斯理的语调,硬生生多了几分缱绻暧昧的意味,仿佛带着说不尽的深意。
宛若情人之间的调、情。
因为宋明义挡在跟前,温禾看不见少年的脸,从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宋默觉得她这副模样,像只偷腥的小猫闻着味去觅食,很是可爱。
而且,她寻觅的是他。
林宛筠看了一眼丈夫的脸色,暗自揣摩他的心意。她对着宋默道:“既然来了,那便坐下用膳吧。”
说罢,回头吩咐丫鬟下去再添置一副碗筷。
宋默却浅笑着,嘴里说出能噎死人的话。
“不了,我可不敢吃。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下毒呢?”
他说话夹枪带棒,一听便知道没有存着好心来的,他来就是为了闹得众人都不愉快。
今日又是表妹新来,宋明义不满他如此不分场合,不免呵责道:“宋默,你怎么能这样对母亲说话?”
“如何不能?”
宋默冷笑,她又不是他的母亲。
“她是你的母亲,你总该懂些孝悌之道!”
“你忘了?我母亲三年前就死了。”
“宋默!”
连看似好脾气的宋明义都发了大火,温禾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吓得睁大了眼睛,她正犹豫开口:“你们……”
“够了!”宋思齐重重搁下茶盏,闹出不小的声响,打破两人愈演愈烈的气氛。
厅内霎时死寂,宋默却恍若未闻,丝毫不受影响地回望发火的宋思齐,眼神冷冰冰的,像未化的春雪停在树梢,一抖落就是一地的潮湿。
“闹什么呢?难看不难看?”
宋思齐看似一起责骂了两个人,但实际上针对的对象只有宋默。下一秒他又转头对宋默呵斥道:“既然不吃,你来这里做什么?惹得所有人都不爽利。”
“阿菱。”
他言语一出,宋思齐突然沉默起来。
“阿菱的尸骨我还未见到,怎么就要将她匆匆下葬?”他盯着宋思齐的眼睛,“难道父亲就不觉得蹊跷?我又如何能相信人真的没了。”
阿菱是宋默的幼妹,便是蕙香嘴里所说的那位落水而亡的五小姐。
宋思齐面色铁青:“你觉得,家里人还能骗你不成?”
闻言,宋默忽然笑了,他觉得这笑话甚是有趣,“那可不一定。毕竟这府里……什么那腌臜事做不出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
宋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匣子,随手丢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父亲不妨打开看看?”
宋思齐狐疑地看看这匣子,眉头紧锁,他看了眼宋默,示意身旁小厮上前。
小厮在他的吩咐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这个匣子。霎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他踉跄着后退,摔倒在地。匣子翻倒,里头的东西滚落出来。
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是一个孩童大小的断掌,被割下的时间有些久了,散发着浓烈腐烂的恶臭味,青灰色的皮肤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孔洞,白色蛆虫弓着身子蠕动,在里头钻进钻出。
众人都先是被吓了一跳,待看清后又忍不住恶心,刚吃下去的东西翻江倒海。
宋明乐年岁最小,方才进膳吃得也最多,最先受不住,当下就感到反胃,趴在林宛筠膝头剧烈呕吐起来。
丫鬟们手忙脚乱地递上银盆。
宋默对此情形见怪不怪,这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事不关己地环抱胳膊,冷眼旁观这场混乱,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他们是生活在高阁之上不染凡尘苦海的贵人,何曾见过云泥之下的血肉凡胎?
但他见过,那才是他生活的世界。
“孽障!”宋思齐拍案而起,怒骂,“你反了天了!竟敢把这种东西带进家门!”
“哦?”宋默对他的怒气视而不见,眉眼弯弯的,像只无害的毛茸茸小狗,顷刻间露出骇人的獠牙。
“父亲连亲生女儿的尸骨也害怕么?”
他的目光掠过在场每一个人,唯独避开了温禾的方向,“都不认得么?”
他脸上挂着戏谑的微笑,眸色深沉,有着黑云压城将要暴雨过境的的沉闷,周身气场阴沉森冷。
温禾是见过死人的。
见的还是遍地的死人,是能堆成山的尸海。
经此一遭,她已经不害怕了。那些死去的人,也曾是鲜活的同她交好的亲人好友。
不知为何,她好像窥见了宋默隐藏在恶劣表象之下的痛苦。
下一瞬,宋默的目光落在林宛筠脸上,后者有些僵硬地避开了他直勾勾的眼神。
他笑了笑,继续道:“前几日,我去挖了阿菱的坟,发现这孩子居然连副像样的棺材都没有,就裹着草席扔在乱葬岗里。”
“不过,也幸好因为这样,我才能挖得如此顺利。”
说得有些口干,宋默顿了顿,反问宋思齐:“父亲就不好奇,我发现了什么更有意思的事?”
“有话就说。”宋思齐不耐烦地回道。
宋默从怀里找寻不到帕子拿起那只断掌,正踌躇着,却见少女从自个儿怀里掏出绣有兰花的绣帕,递给他,丝毫不嫌脏。
“喏,拿去吧。”
宋默轻轻瞥了一眼,轻声拒绝:“会弄脏的。”
“没事儿,我还有很多。你先拿去用。”
噤声许久的宋明义见状,突然插进二人之间。自告奋勇地掏出帕子,顺势一把夺走温禾的那块,将自己的塞到宋默手里。
宋默:“?”
温禾:“?”
宋明义:“用我的。”
宋默挑眉,不经意地扫视二人,眸光微沉。他用被调换的帕子裹住断掌,举到众人面前。
“以这手掌的大小来看,它的主人至少要比阿菱高上半个脑袋。而且我仔细检查过这具尸体,颜面青紫发绀,口鼻周围都有擦伤的痕迹,还有指甲的抓痕,明显死前经过挣扎。若是溺亡的,鼻腔内会杂水中的泥沙、藻类等,而且……”
他把那只断掌翻了个面展示。
“表面的皮肤应该浸软,然后脱落。”
宋思齐的目光总算重新落在这只手掌上,“你的意思是,这不是阿菱的?”
“自然不是阿菱。”
宋默将帕子往下扯了一点,露出断掌的几根手指,“而且你们看,这里原本应该长着第六根手指,但却生生被人切掉了,因而看上去和常人一样。”
红姨娘突然尖叫道:“胡说八道!”
“默哥儿,你和菱儿感情好,姨娘都晓得。但你现在拿根烂得不成样子的断手说这不是菱儿,是不是太没道理了?”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宋默冷眼望向她,“这不可能是阿菱。”
红姨娘似乎断定了他找不到幼妹,大声质问道:“那你倒是把人找出来啊!”
第26章 小气
“默哥儿,”红姨娘尖着嗓子,丹蔻染就的红指甲攥着帕子朝少年一甩,女人浓烈的脂粉味熏得宋默皱眉,他抬手捂住了口鼻。
“今儿个本是给兰儿接风的好日子。你非要闹得大家都不痛快!你既然口口声声说菱儿还活着,怎么不把人找出来?那这烂骨头吓唬谁呢?”
红姨娘言语刻薄,凉飕飕的语气如同漏了风的竹篓,上下打量着宋默。后者闻言轻笑,眼神凉薄地回望,吓得红姨娘瑟缩了一下,不自觉地往宋思齐身边靠了靠。
她就不信天底下能有小子不怕老子的。
她梗着脖子接着道:“空口白牙的,谁知道是不是你编的瞎话?”
“人在哪儿……”宋默垂首低低地笑,猝而他抬起头,轻飘飘地反驳,“诸位不是最清楚么?”
“都给我闭嘴!”
宋思齐听着二房和三儿子之间的争吵,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这个家里一个两个的,都不是善茬,净会给他惹事!
他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怒气,脸上堆起慈父的笑容:“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一家人更是要互相体谅互相照顾,切莫生分了才是。”
他转向林宛筠,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宛筠啊,你是当家主母,要多加照看家里人之间的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