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对手竭力,就是他反击的时刻。
心脏宛如被一只冰冷枯瘦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温禾眼眶发热,她什么也顾不上了,挣开林青时的阻拦,疯了一样冲下看台,扑到场地边缘的栏杆上,只差一点就能翻进去。
她尖叫着:“住手!”
“停下!都停下!”
“我买他!多少钱我都出!放了他!”
她朝着场边那几个明显是管事的人大喊,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惶恐。
场内的搏杀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停顿了一瞬。
看台上爆发出不满的嘘声。
一个满脸横肉的管事带着打手模样的人立刻围了过来,眼神凶狠:“哪来的野丫头?也敢坏了我们这儿的规矩!比赛还没出胜负,谁也不能叫停!”
他晃晃悠悠地朝温禾靠近,“你打断了比赛,惊扰了贵客。”他大手一挥,“给我抓起来!”
温禾喉头哽住,喊不出来,被逼得步步倒退。
就在那些人要触碰到她之际,一道血色的影子如同濒死的野兽般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原本摇摇欲坠的少年,不知从何处榨干了最后一丝气力,以一种近乎撕裂自己的速度扑了过来。
他根本没有章法,只剩下原始的本能。
宋默挡在她面前,只微微抬眼,目光森冷,犹如寒冰般刺骨。他轻启,唇边溢出沙哑的语调,“别碰她。”
场面瞬间混乱不堪,看台上的嘘声变成了惊叫和更加狂热的起哄。
打手们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围。
宋默用身体撞开最靠近温禾的打手,又反手夺走另一个人腰间的短棍。他从不曾学过武,因而招式乱无章法,全凭着直觉在保护她。
鲜血更多地从他崩裂的伤口涌出,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楚,眼中只有一片混沌的血色和一种要将所有威胁到她的存在撕碎的疯狂。
每一次攻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竟短暂地将那几个打手硬生生逼退了几步。
然而强弩之末终有尽时。
在一番不要命的爆发之后,少年的身体猛的一颤,一口鲜血喷出,终于耗尽了所有,直挺挺地向前栽倒,重重摔在温禾的脚边。
他试图抬头看她一眼,手指微微动了动,抓住了少女的裙摆。
然而眼中的光芒急速暗淡,彻底陷入了昏迷。
那只手也直直地垂落下去。
“抓住他们!”
管事气得跺脚,更多的打手从四周涌来——
作者有话说:[可怜]会甜滴会甜滴
小默不要命地打都是有原因滴
[无奈]一没文凭二没家世,想赚点块钱只能靠自己打不死的小强体质了,纯靠buff。
第46章 包扎
林青时被角斗场的人拦住,两只手臂都被禁锢在身后,眼看着那些人一步步靠近温禾,也不管什么修真者不可对凡人出手的规定。
藏在衣袖下的手暗中掐诀,催动蛊术。
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地面墙角凭空钻出无数蛇虫,扭曲着扑向那些打手。
蛇嘶嘶吐出信子,卷上小腿一路攀爬。看台上的人群顿时炸开尖叫,惊嚷着着四散奔逃,场面一度混乱。
靠近温禾的那几个打手被牵制住,让她能够获得片刻的喘息。于是,她扭头立刻扑到昏迷的少年身边,颤抖着手,探向他颈侧。
指尖感受到微弱却持续到跳动,浅浅松了口气。
温禾抬起头,却见林青时脸色煞白,猛地喷出一口血来,便知道他是强行催动如此大量的蛊虫,遭到了反噬。
“师兄,停下!”
林青时惨淡一笑,一边吐血一边摇头,血沫子飞溅,他摆摆手说:“没得事,没得事。我现在强的可怕。”
温禾心急如焚,正要从周天袋中掏出几瓶迷药做最后一搏,就听高处看台上,一个慵懒却带着无形威压的男声悠悠传来。
“放他们走。”
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这一片的混乱。
原本凶神恶煞的打手们闻声,竟然都低眉顺眼地像是被掐住了死穴,立刻停下了所有的动作,恭顺地放下武器,无声退至两侧,为温禾他们让开了一条通路。
温禾疑惑地抬头望向声音的来处,那男子带着帷帽,轻纱垂落遮住了他的脸,叫人看不真切。
只是温禾却能感觉到那男子正在与她对视。
帷帽男子还朝她做了个举杯的动作,随即一饮而尽。
温禾收回目光,转过头。
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她从周天袋中取了两颗固本培元的保命丹药,一颗丢给林青时,一颗喂进宋默嘴里。
然后与勉强压住伤势的林青时一起,搀扶起昏迷的少年,踉跄却又迅速地逃离了那个魔窟。
生怕晚一步,那人就后悔。
*
马车停在西院的侧门,温禾一下车,便派小厮去找医师。
将人安置在听雪院的客房床上,宋默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林青时吃过了药,已无甚大碍,只是气息还不顺畅,他捂着胸口道:“别担心,这小子又不会死。”
巧灵端着盆热水进来,温禾绞湿了软巾,轻柔擦去少年额上渗出的细密的汗珠,语气沉沉:“那可不一定,他如今也不过十六岁。若那是他后来的机缘呢?”
林青时眼神微沉,凝视着温禾仔细照料少年的动作,有些怀疑:“师妹,你不会是……”
“喜欢上他了吧?”
温禾的动作一顿,克制住被戳穿的心颤,冷声答道:“我知道我要做的事情,我没忘。”
“你还记着就好。”
林青时也不再说话,坐在一旁閤眼休憩。
不多时,巧灵领着请来的大夫进来。
温禾赶紧让开,大夫探了探鼻息又把了把脉,撩开少年破碎的衣物检查伤口,只简单为其处理了一番,摇着头说全凭天意做主。
“什……什么意思?”
“伤势太重了,脉搏微弱,能不能撑得过去不好说。”大夫摇着头提笔写下药方,“这些药也只能辅助,能不能活……”
他看了一眼床榻之上的宋默,“就看他自己了。”
温禾坐在床边,将少年的手紧紧抓住,合拢握在手心,滚烫的泪珠砸落在冰冷的手背。
宋默连着昏迷了大半个月。温禾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她倒是想事事亲力亲为,但是林青时不准,最多只准她亲手喂药。
少年面无血色,苍白如纸,在昏睡中也常常会因为疼痛而蹙紧眉头。
有时候,偶尔会听见他痛苦的呓语。
他说,娘……我疼……
每逢这种时候,温禾就会握住他乱抓的手,然后握在脸颊边,心疼地看着他。
林青时见了就冷哼,轻骂一句:“装货。”
直到第十九日,温禾推开房门,但见少年坐卧在床,嘴角扬起一抹淡笑,双眼定定地看着她。
她一时间被惊喜冲昏头脑,连自己端着药都忘了,就疾冲向他而去。
宋默笑着重复:“药洒了……”
小姑娘鼻子抽抽,本是不想哭的,闻言捧着药碗忍不住落泪。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碗中。
宋默见她哭了,开玩笑安慰道:“别哭了,药都要变咸了。”
温禾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失而复得的喜悦与这半月来的心惊胆战相融合,她脑子糊涂,只想克制自己不要再流泪。
越是克制,就越是忍不住。
害怕自己哭得太难看,她背过身去拭泪。
宋默拉着她的手带向自己身边坐下,从她手中将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伸手替她拭泪。
他这段时日又瘦了许多,骨节分明的手指拂去眼泪,又在温禾脸上轻轻地摩挲。
梦里的她和现实里的她,触感是不同的。
“别哭了,我没死。”他还有力气开玩笑,“眼泪留着等我死了再哭呢。”
温禾气得想揍他,刚伸出手想起他尚在重伤未愈,又收回去。
宋默微微抿嘴,轻笑。
话可以留着往后说,汤药冷了却还需重热。温禾端起汤药,小心地一勺勺吹凉了喂到他嘴边。
少年乖顺地小口啜着,静静凝注着她,眉宇间光华流转,翻涌着无数的情思。
汤药缓缓见底,温禾看着他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去那种地方?”
少年沉默着,浓密的睫毛垂了下来,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怎么不说话?”温禾放下药碗,追问,“是不方便说,还是……不想和我说?”
“……不是。”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虚弱。
“那是?”
“你快及笄了。”
温禾一愣:“那怎么了?”
“我想送你好一点的。”宋默轻声说。
他眼睫轻颤,微微偏过头,留下半侧脸,至少……至少要比宋明义送的好。
温禾心头一涩,又是心疼又是懊恼:“我不需要这些。”
“但我想给你这些。”宋默执拗地说着,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天上的明月,合该与天底下最好的东西相配。
温禾忽然起身,在房间的角落里翻找起来,最后拿回一个沾着污痕的旧钱袋,递到他眼前:“这个,是不是你的?”
少年瞟了一眼,立刻否认:“不是。”
温禾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就没见过这样口是心非的人。什么也不说,就管自己埋头苦做,谁能看得见他付出了什么?
温禾直接将钱袋里的铜板碎银全都倒在床边,指着钱袋内里一个用同色线绣的,几乎看不见的小小“默”字:“谁的名字里有个‘默’字啊?”
她故作夸张地“哎呀”一声,“好难猜啊。”
宋默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喉头滚动,又抿紧了唇不说话了。
“不是说要赚钱给我送礼物吗?”温禾倾身靠近,双手叉腰怀疑地看着他,“那怎么还把整个钱袋都给扔了?我看你一开始是为了钱没错,后面那样不要命地打,根本就不是为了钱了吧?”
沉默了许久,久到温禾都以为他不可能回答了,宋默才极轻地吐出一句。
“他抱了你。”
“谁?”
温禾下意识地问,她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故意拉长了声音。
“哦——”
她更凑近了些,笑眯眯地问:“所以,你是不是吃醋了?然后气得发疯,就把钱袋子扔了,心里肯定还在想‘我再也不会送你礼物了,再跟你说一句话我就是狗’?”
宋默猛地转过头来看她,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却还是急急反驳道:“我没有!”
“没有什么?”温禾追问,眼睛睁得大大的,亮晶晶的,宛如两颗剔透的紫到发黑的甜葡萄。
少年苍白的脸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更加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有不想送你礼物,也没有不想理你。”
说着,他竟挣扎着要掀开被子下床,“贺礼,我现在就去拿给你……”
“不准动!”温禾被他吓了一跳,生怕他再拉扯到伤口弄伤自己,情急之下伸手一把将他推回床上。
她用力也猛,自己也没站稳,一下子扑倒在他身上。两个人瞬间面对面靠的极近,鼻尖相抵,呼吸可闻。
温禾清晰地看见他瞳孔中倒映出惊慌失措的自己,也能感受到他瞬间僵住的身体和自己骤然失控的心跳。
少年原本苍白,惨无血色的脸也以风吹野草的速度迅速染红。
两个人一时都变成了煮熟的大虾。
温禾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起来,脸颊滚烫,眼神飘忽,不敢再看他。
垂眼时忽然瞥见他胸前的白色绷带又渗出点点鲜红,方才那一番动作定然是又撕裂了伤口。
“你看你!”她又气又急,连忙去找干净的纱布和伤药,“别乱动,我帮你重新包扎。”
宋默轻咳了一声,点点头,没吭声。
之前的包扎都是林青时负责,温禾其实并不熟练。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指尖下温热皮肤的触感和眼前线条流畅,虽然布满伤痕却依旧劲瘦有力的年轻躯体,笨拙又小心翼翼地解开了旧绷带。
虽然之前也曾见过,今日并不是第一次见,但每次看到这些狰狞可怖的伤口,心里还是会抽紧。而此刻,混合着心疼和暧昧的尴尬,她的脸颊更是烧的厉害。
咽了咽口水,全心专注于处理伤口,因而错过少年眸色深深之中,一闪而过的愧疚——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是甜滴
第47章 偏执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默的伤却仿佛遇到了瓶颈,反反复复总是好不全。
温禾还疑心过是不是开的药没效果,被人大夫挥着扫帚扫地出门,还扬言:不信就去找别人,成心来倒他生意的不成?
她托着腮看庭前桃花落,一晃神,竟已是初夏时节。之前置办的宅子早已修缮完毕,本可随时入住,却因着宋默迟迟未愈的伤,搬家的事一拖再拖。
真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到头。
今日巧灵带着小停云出门玩耍,温禾塞了不少银两,嘱咐她们好好逛逛。两个丫头倒是听话,直到暮色四合才姗姗归来。
巧灵两手提着油纸包,停云个子小怀中宝贝似的抱着一个食盒,一见温禾正坐在院中,小丫头就雀跃地喊:“小禾姐姐!”
温禾闻声回过神,拍了拍身边的石凳示意她来坐,笑着问道:“今日跟着巧灵姐姐出去玩得可好?”
停云来听雪院这些时日,早已适应了新的生活。她嘴甜乖巧,很得众人喜爱。毕竟年纪小,出门逛一趟就兴奋得两眼放光,重重点头:“嗯!可开心啦!”
她掰着手指细数:“我们晨间去逛了衣服铺子,巧灵姐姐给我定做了三套夏天穿的!然后又带我去买了一些上学要用的,嗯……什么书?”她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记不清啦,反正还有笔呀墨水什么的……对了对了,中午在新开的酒楼用饭,有道葵花斩肉,可好吃啦!”
小丫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温禾含笑听着。
小丫头突然意识到自己话密了,忙止住话头,将怀中的食盒献宝似的捧上桌,“这个是我和巧灵姐姐在路上看见的,排队的人好多呢,所以我们也买了一些回来。姐姐,你吃。”
温禾打开食盒,里头的点心并不特别,均是寻常的款式,她浅尝了一口,味道意外的不错。
“嗯,很好吃。”
温停云咧嘴笑起来,“我们买了好多,大家都分着吃!”
三层的食盒,七八种口味的点心,温禾想着他每日都闷在房中,于是每样都拣了些,盛在瓷碟里,特意端往客房送去。
她未作多想,习惯性地轻推开门,想着让他也尝尝这市井的热闹气息。
室内昏暗,宋默素来不喜光亮,因而只点了一盏灯烛。他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上身未着寸缕,本该缠绕绷带的腰腹处却空无一物,只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上斜斜贯穿到下腹。
旧痂被蛮横地撕开,一片血肉模糊。
宋默左手按住那那道伤口,右手握着一把银色匕首,刀尖精准地刺入皮下,毫不犹豫地划开。
暗红的血珠在一瞬间争先恐后地涌出,沿着他本就没有血色苍白的皮肤蜿蜒流下,顺着指缝一滴一滴泅湿了床单。
他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唇色咬得发白,紧皱着眉似乎正极力忍受着剧痛,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翻滚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扭曲的满足感。
只要她的目光还能因此停留在他身上,即便只是片刻,那么这皮肉撕裂的痛苦就是他甘之如饴的奖赏。
想到又能多几日的停留,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
温禾手中的碟子摔在地上,各色的糕点滚落了一地。
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怔怔站在房门外没动,突然间又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冲过去。
匕首“当啷”一声被打落在地。
温禾气得发抖,站在宋默跟前,想也没想,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静默中格外刺耳。
“你疯了!?”温禾的声音尖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和颤抖,“宋默!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少年被打得偏过头去,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浮现红痕。他却仿佛感觉不到脸上的疼痛,也丝毫不在意腰腹狰狞翻卷、血流不止的新伤。
他的第一反应竟是伸出手,想去抓温禾的衣袖,像在漫无边际的海中流浪的人,想要抓住唯一的浮木。
然而,指尖即将触碰到少女洁净带着馨香的鹅黄色衣裙时,他猛地顿住了。
他看见自己满手的腥红,那颜色刺目又肮脏,生生灼痛了他的眼。他像被烫到一样,急速缩回了手,指尖蜷缩进掌心,无措地隐藏起来,只留下一片黏腻的血污。
“我……”他试图解释,长久未开口,声音干涩又沙哑,像一张被磨砺的粗纸。
“你骗我。”温禾打断他,眼神里的震惊逐渐被冰冷的失望覆盖,她冷笑一声,步步紧逼,“看着我每天为你担惊受怕、为你忙前忙后,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你转,你很得意是不是?觉得把我耍得团团转很有意思?”
宋默张了张嘴,所有精心构筑的,想要留住她的理由,在温禾如此直白的失望和愤怒面前,都变得苍白可笑,难以启齿。
他该如何告诉她自己那隐秘的心意和无法剖开展现的卑劣?
他就是这般不择手段的小人。窝藏在阴暗潮湿的地底,偶尔窥见温暖天光,便起了将她占有私藏的心思。
宋默垂下眼睑,沉默了下去。
沉默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人心上凌迟。
最初的盛怒过后,一阵无力难言的心酸在心头弥漫。温禾看着少年沉默倔强的侧脸,看着他腰间新旧交错的伤痕,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亲人、朋友、归宿,全都化为乌有。他像是一头被困在绝境里的幼兽,等不到被拯救,只能用这种极端甚至自残的方式,笨拙的、绝望的想要抓住眼前唯一的光和温暖。
只愿祈求那目光能为他多停留一刻。
只有一刻,也好。
情有可原。
但这并不意味着温禾能坦然接受他这般算计和欺骗,被愚弄的感觉依旧鲜明地刺痛她。
就像是你养了一只狸花猫,它亲人又可爱,陪在你身边时人畜无害,还会发出呼噜噜的治愈声音。然后有一天,你出门撞见你的猫一对多斗殴全胜,威风凌凌的仿佛背后有个红披风迎风而飘。然后你听见其他的猫喊它,丧彪大王。
她并没有因此而讨厌他,她只是一时间难以接受这样的反差。她以为,这个时期的魔头,天真单纯,只是因为从小的际遇而有些自卑自怜。
不过真的变成只是她以为。
温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冷清的疲惫,所有的情绪都在慢慢淡去,只剩下疏离。
“既然伤早就好了,”她转过身,不再看那片刺目的红和他苍白的脸,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那就搬回听竹院去吧。”
闻言,宋默猛地抬头,看着她决绝的背影,那双盛满了阴郁和偏执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掠过恐慌和哀求。
他想开口道歉,想乞求原谅,想告诉她,他只是害怕被她遗忘、被她丢弃。可常年积压的骄傲和此刻巨大的愧疚像磐石压在他的舌尖,最终,他也只是抿紧了毫无血色的唇,一言不发地低下头。
然后沉默地、缓慢地开始收拾自己那少得可怜的几样东西。动作间,腰腹的伤口还在不断地往外渗血,他却浑不在意。
温禾率先走出去,路过那盘糕点的碎末,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见温禾回来,小停云吧嗒吧嗒跑到她边上,睁大眼睛问:“默哥哥喜不喜欢吃呀?这儿还有呢!他要是喜欢我就再给他送去!”
温禾心情不好,但还是忍下火气好声好气地回答:“他不喜欢。”
小停云有些丧气,挪回石桌边坐着,林青时安慰地摸了摸她脑袋,“咱们下次再买些别的尝尝呗。”
不多时,少年跟在温禾后边出现。
当巧灵和林青时看到宋默拎着个小包袱,脸色惨败、脚步微跛地走出听雪院时,都愣住了。
巧灵惊讶地跑过来:“宋默?你的伤不是还没好么,这是要去哪儿?”
她又看向面色不愉的温禾,“小姐……你怎么不劝劝他?”
温禾抿着唇不说话。
旁边的林青时抱着手臂,嗤笑一声,一语道破天机:“装的呗。他那点伤早该好了,一直赖着不走罢了。”
宋默身影一晃,堪堪扶住门框稳住身形,朝着巧灵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温禾在他背后,目光一直随着他离去而离去。等到人消失不见,她转过头剜了林青时一眼。
“瞪我干啥?”林青时有点委屈,微张着嘴疑惑问道。
温禾走过去,脚下毫不留情地狠狠踩了他一脚。
“嗷嗷嗷——”林青时抱着脚单脚跳,疼得龇牙咧嘴,“温禾!你生气朝他撒火啊!是他在骗你,又不是我!你打我干啥呀!真是好没道理一人!”
“你话多。”
温禾撂下一句,不再理会他们的吵闹,只是走到听雪院的大门旁,看着少年沉默孤寂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通往听竹院的小径尽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去下不来,闷得发慌。
巧灵脸上的担忧还未散去,转而化为了浓浓的困惑。她看看空无一人的小径,又看看面色冰冷、明显在生闷气的温禾,最后求助似的望向还在龇牙咧嘴揉脚的林青时。
“小姐……”巧灵小心翼翼地上前,声音都放轻了许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还流着血呢,怎么说走就走了。”
温禾只是抿着唇,目光依旧望着宋默离开的方向,一言不发。那紧抿的嘴角和微蹙的眉头,明确地告诉“别问,烦着呢”。
林青时单脚跳了两下,凑到巧灵身边,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还能怎么了?我刚才不是说了嘛,装的!那小子精着呢,伤早好了,搁这儿博同情赖着不走呗。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他说着,又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揉了揉被踩疼的脚背,“啧,某些人啊,好心当成驴肝肺,被人骗了还冲我撒气……”——
作者有话说:[狗头]感觉都要找到规律了,甜一回下回就得吃酸的。
第48章 醉酒
“师兄!”温禾收回目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
林青时立刻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状:“行行行,我不说了。”
转头又对小停云挤眉弄眼,“看吧,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呢。”
一直安静坐在石桌边的小停云虽然听得半懂未懂,却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和姐姐的不开心。她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点心,蹭到温禾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温禾的衣袖,小脸上满是担忧与不解:“小禾姐姐,你和默哥哥吵架了吗?是因为我今天出去玩,没给他带喜欢的点心,所以他生气了吗?”
孩子的逻辑总是简单又纯粹,以为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才惹得大人们不高兴。
温禾心头一软,看着她懵懂的眼睛,那些无处发泄的火气顿时消散了大半。她蹲下身,摸了摸停云的头顶,语气缓和下来:“没有,停云很乖,点心也很好吃。是他……是他自己做了错事,不关停云的事。”
“哦……”停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还是小声嘟囔,“可是默哥哥看上去好难过,像被扔掉的小狗一样……”
童言无忌,却一语中的。
“……”温禾眼眸闪动,叹了口气没说话。
巧灵在一旁听着,脸上的疑惑更深了。宋默在听雪院呆了也有些时日,她虽觉得这少年性子孤僻沉闷,有时眼神吓人了点,但怎么看也不像是那样工于心计的人。而且,若只是想留下来那与小姐明说不就成了?何必要为了博同情,那样残忍地对待自己?
她不是没见过宋默腰腹间的伤口,每次换药时看着都觉得心惊肉跳。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小姐,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也不像是……”
“巧灵,”温禾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听竹院那边,你晚些时候送些干净的伤药和吃食过去,别的……就先不用管了。”
吩咐完,温禾不再多言,转身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理清脑海里纷乱的思绪和排空心中那种闷堵的感觉。
然后先晾一晾某人,至少得让他明白这么做是错的。
院中,只剩下面面相觑的三人。
林青时耸耸肩,对着巧灵和小停云摊手,用口型无声地说:“别惹她。”
巧灵叹了口气,虽然满心疑问,但小姐既然发了话,她也不便再追问。她摇摇头,开始收拾石桌上狼藉的杯碟。
小停云则重新坐回凳子上,学着温禾经常的模样,托着腮,十分老成地望着听竹院的方向,小脸上写满了“大人真奇怪”的疑惑。
*
之后的日子,听竹院和听雪院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巧灵每日按时给听竹院送去吃食和药物,回来后向温禾禀报宋默的情况,无非是“公子气色好些了”、“伤口已经大好”“一切如常”之类的。
直到这日傍晚,巧灵回来时却面露踌躇。
“他今日如何?”温禾照例问道。
“都、都挺好的……”巧灵眼神飘忽,手指绞着衣角。
“是吗?”温禾放下手中的书卷,看向她,“那你支支吾吾的做什么?有什么便直说。”
巧灵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机关枪似的从口中迸出:“小姐,我看见公子房里的桌上有几壶酒,闻着味道还挺烈。他见我瞧见了,还特意用袖子挡了挡。”
“小姐,他如今的伤好了是能喝酒了?”
温禾闻言,眉头立即蹙起,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就往外走。
“小姐!?”
“不用跟上来。”
听竹院一如既往的冷清,只有夏日的鸣蝉和小池塘的流水潺潺,除此之外是寂寞的静夜。
温禾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只见宋默独自坐在桌边,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眼神迷离涣散,一整醉酒过度的模样。
听见动静,他迟缓地抬起头,看清来人时,他怔了怔。随即又弯起眼睛笑了笑,那笑容带着醉后的憨气和不设防的依赖,与他平日判若两人。
“又梦见你了……”他喃喃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张开手臂就朝温禾走来,结结实实地将她拥入怀中。
因为酒意,他的怀抱滚烫,带着浓烈的酒气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力道,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温禾有点喘不上气,又怜他如今是醉着不好计较,放弃了挣扎。
他就这样静静地抱了她很久,久到温禾感觉到世界慢慢地安静下来,能够听见他擂鼓的心跳和自己渐渐失衡的呼吸。
“真好……”宋默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呼出的热气烫得她皮肤微痒,“梦里的你,不会讨厌我……也不会推开我……”
这话听着令人发笑,温禾失语,无奈地在他怀中翻了个白眼,心中不禁腹诽:讨厌你……要是讨厌你的话,那天干嘛让你亲这么久啊?呆子,呆子,真是个呆子。
看他醉得实在厉害,温禾费力地扶着他,想将人搬到床上好好休息,再让巧灵去弄碗醒酒汤来,免得他明日头痛。
刚扶着他躺下,正要直起身,腰间却骤然一紧,宋默的手臂牢牢箍住了她。
“你难道……不是喜欢我吗?既然喜欢我,又为什么……为什么要和宋明义那样?”
少年的声音带着醉醺醺的鼻音,执拗地向她追问,甚至带着浓重的委屈和质问,真的像小停云说的,一条粘人又别扭的狗。
不知是被碰到腰间敏感的软肉还是因为少年现在的样子实在有意思,温禾没忍住笑出了声。
“嗯?”宋默发出疑惑的声音。
温禾转过头,“哪样啊?”
她可是跟宋明义清清白白的,这又是在胡言乱语什么。
宋默挪动身子,脸颊蹭上她腰间,痒意更重了几分,温禾实在受不住,想将人推开。手刚触到他脸上,少年就紧紧抓着她手腕,将整张侧脸都搭在了掌心里。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醋意:“你抱他了。你还没跟我解释过,为什么抱他?你也像喜欢我一样,喜欢他么?”
“我没有啊……”温禾下意识辩解,青天大老奶,苍天明鉴啊。
不对。
温禾转念想起,她好像的确跟宋明义抱了。但是那只是最后把话说开后,二人对过去诀别的拥抱啊。
她低下头侧目看他,少年闭着眼磨蹭着她的掌心,眷恋柔软。
宋默睁开眼,眸中是泛着醉意的水汽,潮湿又黏腻。他坐起身,伸手从她臂下穿过,环住她的腰身,从背后将她抱了满怀。
他的拥抱总是格外用力,就像他永远害怕身边的一切被夺走、被舍弃。也许是因为他一直以来获得的拥有的都太少了,所以总是充满了匮乏感,对爱也如是。
炽热的体温穿过布料贴着皮肤,未关紧的窗透出的凉风也吹不灭火苗。
他很喜欢将头埋进她的颈窝,有一种特别的安稳。仿佛走失后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主人的身边,他闭着眼,认真地深嗅她身上的气息。
“别离开我,求你。”
声音破碎,淡淡的哀意。
温禾哪里吃过这种,一下子就
被唬得找不到东南西北,心里瞬间软的一塌糊涂,只当他喝醉后格外缺乏安全感。
她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像安抚受伤的小兽,声音温柔:“我不会离开你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反正喝醉了又不会记住,先将人先哄住了再说呗。
“真的吗?”他抬起头,眼尾泛红,眼神像一只迷茫的幼犬,感觉下一秒就要用舌尖濡湿她的手心,“永远不会骗我吗?”
温禾看着他这难得一见的脆弱,心想着跟一个醉汉计较什么,便顺着他的话轻轻“嗯”了一声,带着纵容的意味。
得到这声承诺,宋默微眯起眼,唇边勾起清淡的浅笑。他手上微微用力,带着她一同倒向床榻。
时局翻转,瞬间变成他上她下的状态。
温禾疑惑地皱眉,正想问他干嘛呢。却见少年俯身,小心翼翼地吻上了自己的唇。
不像上一回那般带着侵略性,这个吻轻柔而缱绻,如同蝶翼轻轻振颤,却刮起了一阵不小的旋风。
少年一下又一下地轻啄着她的唇瓣,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独特的味道,充满了试探、依恋和难以言喻的渴望。
还有一点浅淡的酒味。
温禾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搅乱了心神,脸颊发烫,竟一时忘记了推开他。
又亲,又亲,这人是不是有瘾?
就在气氛愈发暧昧升温之际,宋默却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脑袋一歪,终于不胜酒力,醉晕过去。手臂却依旧环着温禾的腰际,将她圈在怀里,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安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温禾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毫无防备的睡颜,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挣脱。
她盯着天花板愣神许久,待脸上的燥热慢慢退却,翻身换了个姿势,背对着宋默,枕着他的手臂眯眼沉沉睡去。
身后,少年倏地睁开眼。
哪还有半分醉意迷蒙?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夜色里亮得惊人,清明、锐利,翻滚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浓稠痴迷。
他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少女背对着他的轮廓,隔着薄薄的夏衣,似乎也能清晰感受到她肌肤传来的温热。鼻尖萦绕着的是她浅淡的发丝间的馨香,与他身上残留的酒气、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复杂又诡异的味道,却令他无比沉溺。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脸深深埋进她如云的发间,他要把她的味道全数刻在肺腑。
真好。
她就在这里。
呼吸平稳,身体柔软,对他全然不设防。
只是还不够,还不够完全的占有。
她还不是只属于他一个人。
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感如同莬丝花疯狂滋长,缠绕紧缚着他的心脏,悸动得发疼。
黑暗中,少年的唇角无法自控地缓缓向上弯起。
但是没关系,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来——
作者有话说:[眼镜]你小子又开始明争暗暗暗暗暗暗暗暗暗抢了。
最开始的设定确实是狗塑啦
不过这是在小禾面前的
实际上因为性格问题
这小子私底下想法挺多的
[求求你了]还有关于山寨篇跟京城篇里
山寨时候的宋默年纪在18岁
经历了白月光死了又活
完全没有任何不适地就接受了
坏就坏在老婆完全不认识自己
所以又装作一开始的纯良小狗
[哈哈大笑]非常感谢提出问题~
第49章 郡主
翌日,晨光熹微,透过窗棂倾洒。
宋默先醒了过来。他一夜未眠,此刻却毫无倦意,只是侧着身,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枕边人熟睡的容颜。
少女呼吸清浅,半张脸庞埋在被褥之下,长睫如雏鸦之色,脸颊红扑扑的,睡得香甜。
胸腔里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充盈着四肢百骸。他就这样贪婪地看着,目光如同实质般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鼻梁、唇瓣,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入灵魂深处。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温禾眼睫轻颤,似有转醒的迹象。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宋默立刻闭上了眼睛,调整呼吸,伪装出一副仍在沉睡的模样,只是环在少女腰间的手臂悄悄收紧了。
温禾睁开眼,意识到自己在宋默怀中睡了一夜,脸颊顿时更红了几分。她小心翼翼地挪开他横亘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想在不惊醒他的情况下偷偷溜走。
她才刚有动作,宋默紧闭的眼睛便睁开了。
他的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宿醉后的惺忪,好似真的因她的动作而被惊醒。他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她,又看了看四周,脸上露出惊讶和一丝无措。
“你……怎么在我这里?”嗓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听上去很是一回事,无辜极了。
温禾动作一僵,有些尴尬地坐起身,胡乱捋了捋微乱的发丝,假装平静地阐述事实:“昨晚巧灵说你喝醉了,我不放心所以来看看。”
说着说着语气有些懊恼,“谁知道你喝醉了酒就耍酒疯,你自己不记得了?”
不放心。
放心。
心。
她说她不放心我。
宋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又迅速压了下去。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微微凝眉,一副努力回忆却头痛欲裂的模样,迟疑道:“我……我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别的出格的事吧?”
他问得小心翼翼,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掠过她鲜艳的唇瓣。
闻言,温禾瞬间想起昨夜那个缱绻的吻,脸颊更热,抓起手边的枕头就朝他扔过去,“你还想做什么呢!”
宋默接过枕头抱在怀里,看着她又羞又恼的样子,绯红的脸和闪烁的眼,低下头摸了摸鼻子,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他装作似是无奈又像是松了口气:“没有就好。”
片刻沉默。
温禾从床上爬起来,拉了拉裙摆的褶皱,转头,发现少年抬眸,眼神纯然乖顺,声音轻缓。
“那……你还生我的气吗?以后……不会了。”
不会什么?是不会再那般自伤,还是不会再醉酒?
温禾看着他此刻清澈甚至带着几分脆弱的眼神,与昨夜那个拥抱追问,甚至主动亲吻的少年判若两人。这种矛盾感让她觉得又新鲜又……心头微乱。
最终只当之前的事已翻篇,不再深究。
就像大师兄常常挂在嘴边的:以和为贵,为人处世就是要装傻。
她移开视线,有些不自然地转移话题:“……中午想吃什么?我让巧灵去准备。”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面上仍是温顺模样,知温禾不再追究,眼含笑意,杨柳又添新绿。他摇了摇头:“先不吃了。我有些事,要出一趟远门。”
他说着,话语微顿,目光落在温禾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约莫一月后就回来。”
接触久了,温禾总能知道他想问什么。她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她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虽小,却是一种郑重的承诺。
“好,我等你。”
承诺清晰地落入宋默的耳中。心口那头一直躁动不安着的凶兽仿佛瞬间就被她温柔抚平,暂时收敛了利爪尖牙。
他望着她,缓慢露出一个极其干净的,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笑容。
“嗯。”
*
听雪院内一时间忙而不乱,弥漫着乔迁前特有的热闹气息。
新定的宅子正式交付,他们连着几日陆陆续续将住的用的都一并搬过去,只要再辛苦今日,便都能搬空了。
这般想着,有了盼头,干活也有力气了许多。
院子里零星放着几只捆扎好的箱笼,巧灵正指挥着两个粗使婆子,小心翼翼地将一尊半人高的青瓷花瓶用软布细细包裹,放入特制的木箱中。小停云也没闲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巧灵身后,看到哪里需要帮个手就上去,颇有眼力见儿。
温禾则在自己房中清点着一些要紧的物件,但她记性不好,时不时便朝外间问一句:“巧灵,我那匣子呢!”
可怜巧灵忙得头昏脑热,还要抽空应付自家小姐。
林青时倒是乐得清闲,靠在廊下柱子旁,看着院里众人忙碌,偶尔还指挥两句:“哎,轻点抬,那里头的东西你们家小姐宝贵着呢!”
换来温禾隔着窗飞来的一记眼刀。
正是这忙得脚不沾地的当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车辙声,听着颇为气派。
几人动作皆是一顿,疑惑地望向门口。
只见一辆装饰华丽,带着明显皇室印记的马车稳稳停住,一名身着体面宫装,神态倨傲的嬷嬷下了车,手中捧着一份以金线镶边的帖子,径直走向院内。
“请问,温禾温姑娘可在?”
温禾从屋内走出来,心下颇感诧异。她与皇室素无交往,先前长公主的寿宴上也推却了一众,估摸着那些贵夫人都忘了她这一号的人了。
又是谁能来找她?
那嬷嬷见到温禾,略略福了福礼,语气虽恭敬,但仍不免听上去居高临下:“奴婢奉安乐郡主之命,特来送帖,邀温姑娘过府一叙。”
说着,便将那份沉甸甸的帖子双手奉上。
温禾接过帖子,狐疑地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手娟秀,笔锋却带着勾,甚是俏皮的字迹,内容无非是邀请她一聚。
不过之前她与这位安乐郡主的第一面,属实不大和乐。这时送请帖来,总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的感觉。
然而目光扫到最后一行,她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那末尾清晰地写着一句:务必带上你那日抢走的那位一同前来哦!
那位郡主还在句末画了个小小的,因太过用力墨迹稍稍晕开的箭头,直直指向“那位”二字,反复提醒她。
方才温禾打开帖子时,林青时便好奇地站在她背后,显然也瞧见了帖子的内容。他挑了挑眉,眼前突然闪过那个穿着繁冗的宫装,却生气勃勃地叉着腰,眼睛亮晶晶瞪她的小姑娘,明明那般娇蛮看他的时候又委委屈屈。
林青时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哟,还没忘了我呢?去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这娇气包又是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挺有意思。”
温禾轻轻瞥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合上帖子,对那嬷嬷道:“有劳嬷嬷了,请嬷嬷回禀郡主,温禾收到了,会准时赴约。”
送走了贵客,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巧灵和停云都好奇地望着温禾手中的华丽帖子,她们还不曾见过这稀罕玩意儿。
温禾叹了口气,扬了扬手中的请帖,转向看热闹的林青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调侃。
“得,搬家的事先放一放。准备一下,师兄咱们先去会会那位郡主殿下。”
郡主府邸奢华,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翘角又如展鹏之翅,几欲凌空飞去。檐角悬挂的惊鸟铃轻轻摇晃,发出一连串清越空灵的脆响,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在这片富丽之中平添了几分灵动与雅致。
安乐郡主侯平绿早已等在花厅,一见温禾进来,立马提着裙摆小跑过来,插满珠钗步摇的脑袋却不住地往她身后张望。
步摇晃动的厉害,其实没有京中女儿被束缚规训的痕迹。
温禾猜想,约莫是这位永宁王在边关之时将侯平绿自小带在身边的缘故,让她少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反而多了几分随性恣意。
侯平绿看了半天,除了垂手侍立的侍女,再无他人。
那张明媚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嘴角丧气地往下撇,毫不掩饰其中的失望,她嘴里嘟囔道:“不是让你把他也带来嘛……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呀?”
醉翁之意显然不在酒。
温禾忍着笑,面上故作无奈:“郡主殿下见谅,今日不巧,临出门时主家忽然有急事,他便脱不开身了。不过,他让我代他向您致歉。”
心神沉入识海,只见林青时正翘着腿,优哉游哉地幻化出一把摇椅躺着,好不惬意。
“哦……”侯平绿蔫蔫地应了一声,她今日穿了件藤萝紫的宫装,金线绣花一摞又一摞,虽显得繁复,但好在颜色衬她,仍是娇丽可爱。只是如今神色不对,像只被霜打的茄子,恹恹的,没精打采地引着温禾入座。
但不过片刻,她又想明白了什么,突然打起精神,变得异常热情起来。
她指挥着侍女,“快,把宫中新赐的云雾茶给温姐姐沏上,还有御膳房新做的点心都拿来给温姐姐尝尝!”
一口一口温姐姐,叫得很是亲昵。殊不知,真要算起来,还是她年岁更长一些。
茶水如流水般送上,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温禾看着侯平绿那笨拙又直白的讨好方式,心下了然。这位郡主其实心肠不坏,只是从小就没吃过瘪,又难得在林青时这里吃上了,才会这般念念不忘。
若真要说起有什么感情,其实也未必存在。
她放下茶盏,直接问道:“郡主今日邀我来,又这般盛情,是有什么事吗?”——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诶!?
师兄也是要开张了(不是,我在胡言乱语什么)。
第50章 相约
侯平绿被点破了心思,脸颊顿时飞起两抹红云,手指绞着衣裳的丝带,扭捏半天,挥手屏退了左右侍立的下人。
待厅内只剩下她们二人,她才凑近些,声音细如蚊呐:“温……温姐姐,你能不能……让我见一见他?”
“这……”温禾面露难色。
“就一面!我就有些话想同他说!绝不纠缠!好不好嘛?”侯平绿从座上跳下来,拽着温禾的衣袖左右摇晃。
她生得娇小玲珑,此刻嘟着嘴软声哀求的模样,与平日那个骄纵的小郡主判若两人,倒像一只收起爪子,只会用毛茸茸脑袋蹭人的波斯小狸,娇憨得让人难以拒绝。
识海里,林青时扑哧一笑,翘着的二郎腿晃了晃,“诶,温小禾,你师兄我这算不算惊鸿一面?”
温禾自动屏蔽了识海里某人欠扁的臭美,对着侯平绿歉然一笑:“殿下,此事并非我能做主。不过,我会将您的心意代为传达。至于他愿不愿见,还是得看他自己的意思。”
“啧。”林青时在识海里坐直了身子,插话道:“你直接帮我拒绝了不行么?”
侯平绿心上虽还是有些失望,但听到温禾愿意帮忙传话,眼睛又亮了起来:“真的吗!谢谢你,温姐姐。”
若是旁的有心眼子的听了,便能听出其中婉拒的意思。然而这安乐郡主自小烂漫天真,又是独女颇受家中宠爱,完完全全听不出第二层的含义,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她抓着衣袖的手摇晃地更起劲了,像猫儿疯狂摆动的尾巴。
“你真好。”侯平绿由衷感叹,言语里带着几分懊悔,“之前是……是我不对,我不该这么对你的。”
“无碍的,殿下,都是误会罢了。”温禾拉着侯平绿在自己身边坐下,“只是今后万不可再如此行事了,若是被有心人看去,传出些风言风语,于殿下清誉有损。而且,”
她顿了顿,看着侯平绿的眼睛:“对待心仪之人,更要懂得尊重他的意愿,不是吗?”
明明年岁不大,说起话来却少年老成,侯平绿突然警觉起来,睁圆了眼睛盯着她:“你有喜欢的人吗?”
“嗯?”转变太快,温禾一时间没接住。
“你不会……也喜欢的是他吧!”
闻言,温禾疯狂摇头:“绝无此事!殿下千万别误会!”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兔子尚且不吃窝边草,更何况是林青时?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殿下为何独独对他青眼有加呢?”
温禾一直奇怪这个问题的答案。贵为郡主,侯平绿见到的青年才俊应当不少,怎么会被师兄勾得心神荡漾。
林青时又不是狐狸精,又没学过合欢宗的魅惑之术,真不至于吧。
侯平绿闻言,双手托着腮帮子,眼神飘向窗外,浅浅笑着,白软的脸颊浮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光晕闪动出梦幻又纯粹的暖黄。
“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吧?我就是看到他第一眼就喜欢,就算他挂了个狗牌看着可怜兮兮的,那也跟别人不一样!”
林青时一直暗暗听着,忍不住反驳:“谁挂狗牌了?”
末了,又觉得侯平绿此话还算得上对,“不过还算有眼光,喜欢我,确实无需自卑。”
温禾:“……”
她脸上写满了无语。
侯平绿瞥见她的神色,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更小了“虽然他不喜欢我,还老是气我,说话又难听……可是我就是想见他嘛。”
少女怀春的心思直率单纯,让温禾微微一怔,心中某处似被轻轻触动。
她不由想起自己同宋默的第一面,百年后的魔头阴鸷暴戾,喜怒无常,远远没有年少时那般木讷好说话。她还差点死在了他手里,要说第一面就心生喜欢,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所以,她和他算什么?
日久生情?
等等,她居然已经在思考是否喜欢他了吗!?
温禾猛地回过神,立刻掐断了这个危险的念头。她下意识地微微蹙起眉头,伸手捂住了腹部,脸上露出些许不适的神情。
“殿下,我肚子忽然有些不适,能否……”
侯平绿立刻明白了,马上唤来侍女,吩咐她们小心引温禾去更衣休息。
“怎么每次都是同一招啊,师妹,很没新意啊。”识海里,林青时的吐槽虽迟但到。
“别管,有用就行。”
躲到暗处,温禾取出周天袋往外一倒,林青时跟个车轱辘似的在地上滚了一圈,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他拍了拍衣袍下摆,不满的地抱怨:“下手也没个轻重,我这把骨头都快被你摔散架了。”
“少贫嘴,”温禾直截了当地问,“说吧,你到底见不见郡主?”
“你觉着呢?”林青时反问了一句,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梳理,“我们是要回百年后的,跟一个凡人牵扯过深,能有什么好处?”
“话虽如此……”温禾犹豫了一会,还是劝道,“可你若真对人家无意,不如趁此机会当面说个明白?安乐郡主虽然娇纵了些,但也不是那般说不通的人。”
“哦?这才见了几面,就胳膊肘往外拐,替她说起话来了?”林青时懒懒倚靠在屏风一侧,微微抬眼,细长的眼尾像含着一把若有若无的钩子。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温禾瞪他一眼,“总之别耽误了人家。”
闻言,林青时伸展了一下筋骨,像是妥协了,“行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肯定好好说清楚。”
说罢,他竟大摇大摆地就要往外走。
“等会儿,给人瞧见了……”
屋外原先就守着两名侍女,看见凭空从屋内推门走出来一个身着靛青色衣衫的陌生少年,皆是一愣,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疑。
“你……”
林青时却是不慌不忙,袖下手指微动捏诀,两只透明的小虫迅速飞出,在她们颈后轻轻一蜇。
“睡吧。”
两名侍女眼神迅速涣散,软软地瘫倒在地,陷入了沉睡。
温禾赶紧跟上去,“上回在角斗场,你怎么不用这招?”
林青时耸耸肩,语气颇有些理所当然,“忘了呗,还能是故意的不成?”
他倒真是故意的,只不过是想看看那小子能为师妹做到什么份上,不过结果倒是令他出乎意料。
林青时所精通的蛊术并不需要太多灵力加持,相比之下,换了个身体的温禾就什么招数也使不出来。
若是有下回,但愿是个修士的身体。
罢了,还是别有下回了。
林青时整了整衣袍,还真摆出一副“小爷驾到,通通闪开”的架势,大摇大摆地跟着温禾回到了花厅。
人还没站定,一道身影如同一只兔子直直地窜过来,一把精准的抓住了林青时的手腕。
侯平绿仰着小脸,脸颊微鼓,潋滟漂亮的眸子里又是惊喜又是委屈:“你真的来了!温姐姐没骗我!”
温禾见状,立刻从善如流地后退一步,脸上挂着“我懂,我都懂”的微笑,还非常体贴地将整个花厅都留给他们二人,自己则溜达到不远处的廊下,假装欣赏院子里开得正盛的八仙花。
她竖起耳朵偷听,实则心里好奇的要命。
花厅内起初还能听到少女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偶尔还夹杂着林青时几句听不清的回应。过了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得模糊不清。
温禾忍不住靠近了几步。
谁想,竟彻底安静了。
这是在干什么呢?
温禾正琢磨着里头是什么情况,花厅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只见林青时率先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复杂的难以形容,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又无从发泄,活像生吞了几斤黄连,有苦说不出,最终化作一腔难以言喻的纠结。
而跟在他身后的侯平绿,一双杏眼果然红通通的,鼻尖也微红,像只受了大委屈的小兔子,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明显是刚哭过一场。
温禾突然想到我见犹怜这个词。
林青时还真狠。
侯平绿细白漂亮的指尖还紧紧攥着少年靛青色的衣袖,温禾瞧见了还有些诧异。
林青时平素看上去顽劣,但是同二师姐阮钰一样,最讨厌与人肢体接触。这次竟然破天荒地没甩开她,只是任由她这么拽着,虽然脸色依旧像个臭鸡蛋,臭的很。
这组合着实怪异,又……
有点好笑。
温禾没忍住就笑出了声。
林青时狠狠瞪了她一眼。
温禾装作没看到,视线在自家师兄那堪称精彩的脸色和郡主红眼圈又紧抓不放的手之间来回逡巡,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看来,林青时这番说清楚是说不清楚了。反而好像还把自己也扰乱进去了?
能看到总是一副游刃有余模样的林青时吃瘪,温禾突然觉得此行不虚,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她心情颇好地走上前,恰好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她想起明日便要搬入新宅,按照人间的规矩是要办乔迁宴,请人来暖一暖房的。
于是笑着向侯平绿发出邀请:“明日我乔迁新居,会在府上备些家常热汤,若是殿下不嫌弃,可愿来凑个热闹?”
侯平绿闻言,立刻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瞬间又亮起期待的光芒,但她还是先瞥了一眼身旁面色不虞的林青时,扭扭捏捏地小声问:“那……那他也会来吗?”
温禾悄悄觑了一眼,林青时脸上一副“你敢答应试试”的警告。
她笑着肯定地点了点头。
“嗯,他当然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