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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寝衣浸透后紧紧贴着身子,勾勒出少女纤细却不失柔美的曲线。材质又极为特殊,遇水后便半隐半现出衣下的姣好春色,青年落在她心口处,眸色深沉。

不管她是何种模样,都引得他无法自持。

心随意动,于是便这么做了。

温禾想再次撑起身子,却被他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忍不住惊呼:“你……”

她惊喘未定,宋默却倏地乖巧停下动作,仿佛方才却无此事。

湿发贴在他额角,那双迷蒙着水雾的眼睛直勾勾望过来,含着秋水,其后却藏着将要爆发的海啸。

“不要大夫……”温香软玉,他忍不住贴近。

温禾的手悬在半空,无处安放,只虚虚地扶着浴桶边缘。

宋默得寸进尺地将额头抵在她心口,感受着她因自己而蓬勃有力剧烈跳动的心跳,满足地轻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温禾强压下心跳问。

“嗯……”青年鼻音软糯,像只撒娇的狸奴,没有否认。

温禾捧起他的脸追问:“吃了什么?”

“你包里的红色药瓶……我以为只是简单的伤药……”

她收藏的药瓶没有上百也有几十瓶,一时间哪里想得起劳什子的红瓶。温禾只抓住他说的伤药二字,有些担心地问道:“你受伤了?”

宋默轻轻点头,睫毛上的水珠颤巍巍地滑落,“小伤而已……”说着又蹭了蹭她的颈窝,“好难受……”

话音未落,温凉的唇便压了过来,试探着啄上她的嘴角。见她没有抗拒,宋默愈发大胆,撬开牙关驱直入,这个吻渐渐变得急促又深入,不留余地地索要着她的一切。

最后的理智被击溃,融化成了一池的春水。

唇舌交缠。

青年年纪上来了,连带着亲吻的技术也有了长进,没了年少时候的横冲直撞,也没了新手时候的节奏混乱。

在他的攻势之下,温禾溃不成军,如同一团水只会柔柔地承受。

许久之后,青年稍稍退开,二人殷红的唇瓣相离。

温禾被吻得头脑发昏,呆呆地看着他小口小口轻轻吻过,双手搂着她,圣洁虔诚。

像是初来乍到的旅人,对每一处都充满了兴趣,一路向下,走走停停,感觉分明,但过往岁月漫漫,他的忍耐更胜一筹。

温禾却是初生的牛犊,忍不了一点。她被惹了一身的祸,有些焦躁地皱起脸:“别亲了……”

他们闹的时间不短,水已经凉透了,宋默依她的话停下来,仰起脸征求意见:“去榻上?”

听他这么一说,温禾脑中不受控制地预想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羞臊地搂着他的脖颈,将头都埋了进去。

“嗯。”

宋默抱起温禾从水中起身,抬手取下外衫罩在她身上。

回榻的路上,先前打开的窗子仍旧大喇喇地敞开着,温禾见了心虚害怕,担忧被人无疑瞧见,惊呼了一声:“窗!”

宋默扬手隔空合上了窗,她才呼了一口气,安下心来。

等到两人都坐在榻上,却突然不知要如何继续,大眼瞪着小眼,后又尴尬地挪开去。

温禾偷偷瞟着青年沉思的侧脸,也开始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要做什么?

师父没教过,课本上也没写……

青年突然起身,又在她面前蹲下,仰起脸要求:“亲我。”

温禾不明所以地低头轻轻吻他。

宋默闭着眼回吻。

青年的手指修长,多年握剑长了些薄茧,摸索着心之所思。

温禾蹙起了眉头,她只哼了一声便忍了下来。

宋默听到她的反应,睁开眼,关心道:“疼?”

温禾摇摇头,“不……”她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当作安抚,“你继续吧。”

“如果想停下,就告诉我。”

“嗯嗯……”温禾不太敢直接面对现在的场景,含糊了他几句。

白蝴蝶拨开迷障,在幽暗的山林之间忽上忽下地翩飞,飞过晨暮的点滴水露,朝深处摇曳纵去。

朝生暮死,蜉蝣一生。

她若为花,他便为蝶,相约于春,享乐酣甜。

温禾哆哆嗦嗦地抓住了他的胳膊,眼中浮起一层水雾,却迟迟没说话。

宋默耐心等她回过神后,冷白修长的手指上沾染着糖水。

他睫羽轻颤,朱唇微张。

风卷残云。

温禾看着他的动作,惊呆了。

“你……别什么东西都乱吃啊……”

青年却不知羞地抬头盯着她,眼睛黑得发亮,认真评断道:“甜的。”

这下,她是真的分不清他是真的天真,还是在故意逗弄她。

“轮到我了么?”

不待温禾回答,青年便将她抱坐在怀中。

被浪花冲击过的岩石表面仍旧湿润,青年紧紧盯着那里,眼中浮起奇怪的笑意。

他笑得古怪,温禾恼着捂住了他的眼睛不让他瞧。

手被轻轻拉下,宋默咬了一口她的耳垂,真心道:“红红的,好看。”

摸索了许久,迷失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路径,首尾相连。

二人同时发出了喟叹之声。

宋默掐着她的腰,呼吸微急地吻着少女偏过去的侧脸。

今晚有月亮,长而圆的明月如一颗白净的莲子,本该终夜绕着清池,悬在苍穹之上。

忽地摇摇欲坠,落入凡尘中来。

青年眼尾染着姝色,面对着心上人含笑晏晏,忽地脸色微微一变,“嗯?”

“……你?”

温禾表情古怪地看着快要哭出来的青年,她软下心肠柔声安慰道:“没事,没事的……你别哭呀……”

她想从他身上爬起来拿块帕巾擦擦他脸上的泪,却被桎梏住不让走。

“真的没事,我不怪你……”她缓缓摸着青年的脸,跟他商量,“我去拿块手帕给你擦擦泪,好不好?”

“再来一次。”

青年抬起泪痕交错的脸,眼角红意浓重,执拗地重复:“再来一次。”

温禾很想吐槽再来一次还能有什么不一样么?怕他伤心,顺从了他的意思,“行吧,再来一次……”

完后,她又强调了一句:“只能再一次哦!”

再一次个大头鬼……

温禾仰起头,仅存的理智被撞得支离破碎,她神情迷离地凝望着一片虚无。

明明说好只再一次的,却有无数个再一次。素日看着端方君子的一个人,耍赖起来比她还要过分。

一帘幽池,游鱼在荷叶下摇尾,偶又跃出水面,清亮的月光直直洒落,波光粼粼的池面荡漾开层层涟漪。

青年攀扯着她的手臂要她拥紧了他,言语中有些不悦地指责她“不专心”,说完又喟叹道:“若能死在此处……”

“我做鬼也风流。”

宋默鬓边渗出细密的汗,看着她笑吟吟的。温禾回过神来,听见他的混帐话,新账旧账一块算,抬手就扇了过去。

一阵香风,轻轻落在了他的脸上。

下一刻,宋默脸上浮现出痛苦又愉悦的神情,难以抑制地闷哼一声,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

良久后,感官归位,平息下来。

他撩开少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碎发,定定地望着,目光灼灼,语气认真:

“我说的是真话。”

“有朝一日,即便是死……”

“我也要死在你身上。”

第77章 糖狗

天灰蒙蒙亮,朝霞缓缓升起,晨光淡淡。

少女如失水的鱼儿瘫软在凌乱的被衾之间,连指尖都懒得动弹。

青年神色餍足地将她捞起,嗓音慵懒:“我去唤小二送热水来,顺便换一套被褥,你在桌边坐会,好不好?”

温禾气呼呼地推开他,背过身去,也不管被子上沾染的一大片,先扯过来裹住自己。嗓子有些哑倦,她埋怨道:“我看你该去找大夫瞧瞧,耳朵是不是聋了。”

宋默失笑,主动认错:“好,是我不听话,该打。”

说着他又挨蹭过来,抓着温禾的手就要碰上自己的脸。

温禾抽回手,小声嘟囔:“烦死了……澡都白洗了。”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后,温禾爬上床榻紧紧靠着里侧,稍一合眼便沉沉睡去。她实在累得紧,直到日上三竿,透过窗传来楼外热闹街市的鼎沸人声,也未曾将她吵醒。

倒是宋默先醒了过来。

他侧身凝视着少女恬静的睡颜,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若不是睁眼便看到了她,他还以为昨夜那场酣畅只是他日日夜夜做的一场梦。

就这么盯了许久,轻轻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发丝,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温禾被这细微的动静扰醒,起床气浓重,烦躁地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赶他:“出去……”

宋默得偿所愿,此刻心情大好,连着这般逐客令也听得受用。他利落地披衣起身,系上腰带时柔声道:“我去问小二要写吃食来。”

“嗯……”温禾翻了个身,正打算再睡个回头觉,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叫住他。

“等会儿,”少女俏白的小脸从被窝里探出半张,露出灵活生动的黑眼珠,“我要吃面,你得亲手做。”

宋默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起:“好。”

房门轻轻合上。

方才还慵懒无力的少女顷刻清醒,如狡兔般弹起来,飞快地套上衣裙,又从宋默的钱袋子里摸出几块碎银,推开房门左右顾盼了一会儿,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

……

宋默丢了个银锭给酒楼的厨子,要了些简单食材煮了一碗清汤面。

刚睡醒起来,还是吃些清淡的对胃好些。

再往面上撒些绿葱花作点缀提香收个尾,他端起热气腾腾的面碗回到房内。

只见屋内空荡,不见人影。行李原封不动地搁在桌上,唯独他那个钱袋被人粗暴地扯开,里头银钱少了大半。

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外人闯入。

是她自己走的。

宋默平静地将面碗放在桌上,竹筷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转身下楼。

正在擦桌的小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发现是昨日下榻的那位俊朗的客官。只是这客官明明在笑,眼底却像结着冰碴,透着不悦。

不过他还是秉着五星店小二的良好素养,打了个招呼:“这位客官,有啥能帮的上您?”

宋默站在楼梯上,手圈着扶手,闻言彬彬有礼地询问:“可曾见过与我同来的姑娘?”

他们住在三楼,若她想要逃出去,就必须顺着楼梯下来,经过一楼的大堂。

若她是真的逃跑……

是真的想要离开他……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楼梯扶手,缓缓收紧,仿佛那是谁纤细的脖颈。

小二收起布巾,努力回想了一阵,“见过,见过!那位姑娘约莫一炷香前就急匆匆跑出去了。”

“劳烦告知一下,她去往哪个方向了?”

此时长街另一端,温禾正垂头丧气地踢着路边的石子。她出门匆忙,本来就不擅长梳头,两条辫子梳得歪歪扭扭,被风一吹更显凌乱。

想买的东西没寻着,此刻两手空空,心里那股焦躁更是无处发泄,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万一……

万一真有了,那可真是……

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姑娘,来瞧瞧吧?”

宁津渡的街边,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一个卖糖人的妇人身边跟着个半大孩子,见她驻足,连忙递过一支晶莹剔透的糖凤凰,“都是今早熬的糖,新鲜着呢,想要啥样儿都能画!”

温禾摆手拒绝,掂了掂手上的银两,抬起头问:“真啥都能画?”

“能!姑娘想要个啥?”

“画条狗吧。”她闷声道,“要龇牙咧嘴的那种。”

妇人娴熟地用铜勺舀起一勺糖液,在石板上勾勒绘画,趁糖还未凝固之时,迅速趁热粘上竹签,后用铲刀将糖画铲起来,递过去。

温禾对这物价不甚了然,只觉得这狗画得凶狠传神,便按着自己觉着的价钱塞过去一块银锭。

“哎哟姑娘,这可使不得!五文钱就够啦!”妇人急着要找钱。

温禾侧身避开,瞥了眼妇人脚边啃手指头的脏娃娃,摇头道:“你的手艺值这块银子。”

说罢,恨恨咬了一口狗头,转身而去。

她心里藏着事,把那糖狗当作某人,咬的起劲,没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人,直接撞了过去。

来人身板子硬,撞得她脑壳疼,捂着额头正要发作,却瞥见对方衣襟上熟悉的颜色和纹路。

糟了。

被抓了个正着。

“晦、晦庵……”温禾心虚地眼皮直跳。

青年笑得温文尔雅:“去了何处?”

“随便逛逛……买点东西。”说着心里更虚,背过手将啃了大半的糖狗藏到后头。

“哦?”宋默眉梢微挑,“不是嚷着要吃我煮的面么?”

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双手。“买的东西呢?”

“没买到……”她急忙推着他往回走,转移话题,“面好了吧?快回去吧,我饿死了。”

宋默任由她在身后推着,声音却沉了下来:“你在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温禾停下脚步,,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心,声音不由得拔高,“我不过就是出门一趟买东西没跟你说吗!怎么又变成骗你了?”

“你就是想再一次丢下我。”宋默转过身,忽地握住她的手腕,眼底翻涌着暗色,“得到了,便想不认账……温禾,你当真没有心。”

“……”

温禾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我没心?”

她空着的那只手狠狠戳上他的心口,气极反笑:“我没心?我还说你装老实人呢!”

宋默嘴角微微一沉,又陷入了惯常的沉默。

每回都是这样,说着说着就哑巴了不说话。温禾本来就一肚子气,现在更是两肚子。

“我有没有叫你停?关键时候就装聋作哑!要不是因为你……要不是因为你昨晚这样,我干嘛一大早跑出来就为了买点药啊?”

宋默闻言一怔:“买药?”

温禾也没心思吃糖了,把剩下半拉糖狗塞进他手里,抱着胳膊扭过身去,嘴唇咬得发白。

“是哪里不适?”他俯身凑近,气息拂过她耳畔。

温禾又往旁边挪了一步。

“抱歉,是我心急了……”

宋默拉过她的手握住,轻轻晃了晃,他声音又缓又柔,带着真切的懊悔。

“是……那里不舒服么?”

他挤到她眼前,眉眼清澈,竟毫无羞赧之色地问出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温禾瞬间明白他会错了意,脸颊腾地烧起来:“你又胡思乱想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宋默耳根泛起薄红,想辩解却一时语塞,“对不住,我以为昨夜伤着你了。”

“不是那儿!”温禾简直要跳脚。

她斟酌了片刻,压低声音:“你……进去了。”

“进去?”他眼神茫然,显然未解其意。

温禾重重点头:“对,进去,进到最里面去了。”

话已至此,见他仍是一副懵懂模样,温禾把心一横,老脸也不要了,豁出去道:“再等上十个月,说不定就得还你个大胖孩子!”

她扬起脸,直勾勾盯着他,语气带着挑衅,“怎么样?开不开心?”

“不开心。”

闻言,温禾一愣,她以为他是喜欢孩子的,毕竟那时照顾小停云最多的还是他。

宋默垂下眼睑,勾起了某些旧事。

“女子生产犹如过鬼门关,母亲生下我与阿菱后,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

“所以,我不愿让你冒险。”

“但若是你想要孩子,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不想。”温禾说得斩钉截铁。

未来太远,她看不清,但至少眼下,她从未想过这些。

“好。”宋默牵着她的手往回走,“晚间我去药铺问问,有没有给男子的……”

不是她吃,便是他吃。

温禾有些过意不去,“要不算了?这些药吃多了总归不好。”

“无碍。”

他本就体质特殊,只是寻常的药尚且伤不到他。况且,比起女子生育之苦,这些痛楚如同牛毛,算不得什么。

二人在街上纠缠许久,等回到酒楼房中,摆在桌上的面已经坨了大半。

温禾甫一落座,正要拿起筷子尝尝,便被他整碗端走。

“已经凉了,我让小二弄点热菜来。”

“放下,”她抓住他的袖摆,“还能吃,我就吃这个。”

“那我再去做一碗。”

“别这么麻烦了……”

二人正僵持着,门外传来嘟嘟的轻叩声。

“二位客官,”

“你们是不是要找无回谷那儿的岛民?”

第78章 痴骨檀(二)

宁津渡口,千帆林立。

海风咸腥,裹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巨舰泊在深水处,巍然如山。而近岸浅滩,则有小舟在浪涛间起起伏伏,穿越如梭。

温禾与宋默并肩立于码头礁石上,目光掠过那些气势如虹的楼船,遥遥定格在远处一叶正摇摇晃晃驶向岸边的小舟。

那舟实在太小,在巨舰的映衬下,犹如一片随时会被浪头打翻的纤弱柳叶。

半个时辰前。

门口传来“笃笃笃”,敲门声急促。

宋默拉开门,之前他们问过消息的店小二正站在门外,脸上堆着惯常的笑,“二位客官,是您二位要去无回谷吗?”

温禾从宋默身后探出头:“是我们。小二哥,怎么了?”

小二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方才我瞧见之前也打听去无回谷的那几位爷,着急忙慌地往码头去了。听他们路过嘀咕,说那些岛民提前……今日上岸了!”

“多谢小二哥提醒。”

温禾与宋默交换了个眼神,他不动声色地递过一块碎银:“有劳。”

店小二接过,谄笑着躬身退下。

俗话说,站得高望得远。温禾挑了一块最为高大的礁石,站上去,极目远眺那艘越来越近的小舟。修仙者比常人灵敏的五感也只能令她勉强看清舟上只有两个人,看身形似乎是一男一女。

她眉头微蹙,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晦庵,你说……那店小二真是单纯好心?”

“未必。”宋默立于她身侧,沉声答道。

海风吹动衣袂,他望着的方向却是另一处。

只见那几个他们昨日刚见过,同样要去无回谷的几个大汉,早已先他们一步,堵在了小舟即将停靠的渡口,神色不善,看样子是打算硬抢,胁迫人质带他们上岛。

温禾凑近宋默,幸而她把声音压得低,海风没有将她的疑问吹得很远。

“我总觉得那小二有些不对劲。昨日我见他不论是上菜待客都是极有条理的,不像是记性差的。我们又单独问过他一回无回谷的事,他今日为何还要特意确认?而且我们刚下楼时,他打招呼问的可是……”

“二位这是要离开?倒像是不确定我们会不会走。”

她顿了顿,列出疑点:“问消息的只有我们和那群人,他偏偏主动来报信给我们……那群人看着穷凶极恶的,就不怕知道了回去报复他?”

宋默目光扫过喧嚣的码头,最后落在越来越近的小舟上,“那店小二不是店小二。”

“……什么?”温禾被他绕来绕去绕晕了。

“只是个傀儡替身,有人想借他之口,特意传信给我们。”

“谁那么好心?”

宋默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这个背后之人是谁。先前鸡鸣村的黑衣男子尚且还没有下落,这回又出了个新角色,他们的动机是同一个么?

那小舟刚靠上渡口,船身还在随着波浪轻轻摇晃,船上那个戴着斗笠皮肤黝黑的精瘦船夫正准备系缆绳,那几个彪形大汉便呼啦啦围了上去,如同一堵墙挡住了去路。

“喂,撑船的!你就是那岛上来的?”这行人中为首的是个彪悍的刀疤汉子,他朝船夫粗声粗气地喊道:“捎上俺们兄弟几个。”

船夫抬起头,常年风吹日晒,斗笠下的脸粗糙褶皱,饱经风霜。他谨慎地扫了一眼眼前这七个身形魁梧携带兵刃的壮汉,又看了看自己这艘仅能容纳三四人的小舟,连连摆手,说话也带着浓重的口音:“不得不得!各位好汉,你们也看见我这个就是艘小破船,多载一两个都勉强,这么多人,莫说上岛,随便起个浪,都得翻咯!”

“少废话!”刀疤脸身旁的老二“噌”得拔出了大刀,赤裸裸威胁,“今天你带也得带,不带也得带!不然,老子现在就可以送你去喂鱼!

船夫脸色一白,畏惧着后退半步,仅仅攥着船桨,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为难。码头上其他路人见状,纷纷避让,不想扯上是非。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清亮脆生的女声带着懒洋洋的笑意插了进来。

“哎,船家大哥,你的意思是不是只要船够大,能装得下我们这些人,你就愿意带路,是吧?”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钟灵毓秀出尘脱俗的少女敏捷地从礁石上跳下,正笑吟吟地走过来。她身后跟着一个青年,也是天生的好颜色,只是目光凌人,看着不大好相处。

船夫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对气质不凡的年轻男女,又瞥了一眼他们身后那些凶神恶煞的大汉,分不清这两拨人是不是同一拨的,迟疑地点了点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我这船……”

“这个你放心。”温禾没等他说完,转头看向宋默,眨了眨眼暗示:“来,大师兄,快表现一下。”

青年唇角勾起,微微颔首,上前一步对那船夫道:“船家,借你小船一用。”

他的声音不高,但却莫名令人信服,船夫只迟疑了一小会便走到边上。

宋默走到小舟旁,俯身,指尖轻轻抚过潮湿的船体,口中念念有词,一道灵光自他指尖流入船身。

下一刻,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那只原本只能容纳三四人的小船,竟如同吸水的海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大,变长。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一艘简陋但足够宽敞的船只出现在众人面前,静静浮在水面上。

温禾满意地看着“新船”,再次笑吟吟地看向惊魂未定的船夫:“船家,现在船够大了吧?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船夫战战兢兢地率先跳上船,试探性地踩了踩甲板,发现出乎意料的稳固,这才稍稍安心。他默默走到船尾,握紧了橹,低声道:“诸位……请上船吧。”

那几个大汉瞟了眼宋默,互相使了个眼色。刀疤脸冷哼一声,带着收下粗鲁地抢先登船,将温禾他们挤在后头团团围住。

几人沉重的脚步踩得船身微微晃动。他们占据了船头较为宽敞的位置,七八个人挤在一起,那个小白脸也在人群中。只不过其他人都目光警惕且带着审视的意味在宋默和温禾身上扫来扫去,只有他好像无甚兴趣地耷拉着头。

“这船不会塌吧?”温禾踮着脚在宋默耳边问。

只是用术法在原本的船体上粗粗变形,能维持多久他心里也没底。不过宋默仍是宽慰了一句:“应该不会,我们往中心靠一靠,不会有事。”

说着他们俩最后才不紧不慢地登船。

宋默选了船中段靠近船舷的位置,这里既能观察全局,又与那些人保持了一定距离。温禾在他身边坐下,随意地打量起波浪微微的湛蓝海面。

“开船咯——”

船夫一声吆喝,长橹入水,打破海面。

小舟缓缓离岸,驶向烟波浩渺的海中央。宁津渡喧沸的人声渐渐被抛在身后,只有桨橹划破水面的声音、海风吹动船帆的声音,以及船上人们沉默却越来越紧绷的呼吸声。

船行不久,船头的那几人便开始不安分起来。

他们压低了声音,围着主心骨刀疤脸用粗嘎的方言交谈着,眼神有意无意地透过翻飞的船帆飘向宋默。

方才他那一手令他们有些忌惮。

温禾轻轻碰了碰宋默的手背,悄悄朝着船头的位置翘了翘下巴。宋默一直在闭目养神,感觉到动静,睁开了水雾般的眸子,懵懂地点了点头,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点。

“还没上岛,他们不敢这么早撕破脸。”

“我晓得。”温禾打了个哈欠,瞥向始终低着头奋力摇橹的船夫。

那船夫自上船以来就格外少言,紧握着橹杆的手微微有点发抖,天气凉爽,额角却生了许多的汗。

温禾状似无意地开口,好像只是寻常的攀谈:“船家大哥,去无回谷的水路好走吗?我听说这块迷雾重重,外来的很容易迷失了方向。”

船夫浑身一颤,好像被她突然的搭话惊吓到了,结结巴巴地回答:“还、还好……跟着水流走,小心点就能到。只是你们不熟路,所以容易迷路些……”

他回答得含糊其辞,显然不愿意多说。

温禾从包袱里拿了块方糕,端量了片刻,啃下第一口,含糊道:“他在害怕什么?胆子都快被吓破了。”

宋默传音入密,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他心跳很快,气血不稳,这块地方不对劲……”

“这船上,还有别的‘东西’。”

“别的?”温禾心头一凛,也顾不上啃方糕了,立马四处张望起来,“哪呢?我怎么看不到。”

宋默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盯着他们脚下的船板,“这船,吃水太严重了。”

就在这时,小舟驶入一片狭窄的区域,两侧礁石陡峭,形成了一个密闭的山洞,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越往内便越逼仄。

船底似乎磕碰到了什么硬物,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怎么回事!?”刀疤脸立刻站起,警觉地喝道。

船夫脸色煞白,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可能只是碰到了水下的硬石头。”

宋默和温禾对视了一眼。

船夫在撒谎。

第79章 痴骨檀(三)

方才他们二人都清晰地感觉到,船撞上“石头”的那一瞬间,有一股阴冷黏稠的气息,如同水草般悄然缠上了船底,想要把船拉下去,但又迅速隐去了。

船夫说的“硬石头”的解释,看来并不能服众,船上人的脸上都隐藏着不安。

刀疤脸对身边小弟交代了两句,登时站起三四个大汉围在船夫不远处,监视着他的动作。

宋默冷哼了一声:“还不算太蠢。”

小舟越往山洞深处驶入,光线就愈加暗淡,永夜提前降临了。海水颜色也变得深浊,近乎于墨黑色,水面漂浮着一层似有似无的雾气,混在黑色里,空气里隐约能闻见一股咸腥的味道。

闻上去,有点像海岸边大批量水产堆积的难闻味。

“咚……”

又是一声闷响从船底传来,比之前那次更加清晰,力道也更大,整艘船身都随之轻微一震。

“妈的!到底怎么回事?”刀疤脸猛地站起,抽出腰刀,寒光闪闪,在暗色里照亮了船夫因为恐惧睁大的眼珠。

他手底下的人见状也愤愤亮出兵器,紧张地盯着水面。

船夫这回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脸色惨白如纸,摇船的动作一顿,僵在那里,只会拼命摇头。

“这船夫看起来害怕也不是假害怕啊……”说着,温禾意欲起身查看,被宋默环住腰间按下。

“别动,它在试探。”

“谁?”

宋默望着脚下,他的感知比寻常人敏锐,能透过船身“看”到水下那个庞大的阴影。

那巨物并非紧贴在船底,而是姿态慵懒地围绕着船体附近游弋。它似乎对这只船很感兴趣,刚才的撞击,不过是它随意的摆尾,轻轻擦过而已。

“咕噜噜……”

诡异的气泡声在四周响起,紧接着,船身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打转,像是被一个无形的漩涡抓住。

“是它……是它来了……!”船夫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断裂,他崩溃喊出声,声音里带着恐惧的哭腔,“它醒了!它醒了!谁也过不去!”

“什么跟什么!”刀疤脸眉头紧锁,脾气爆裂地揪住船夫的衣领,“把话说清楚!什么鬼东西!?”

船夫一把鼻涕一把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滑落到刀疤脸的手上,他嫌恶地撒开手,擦了擦沾上的鼻涕水。

船夫立马瘫软在地,嘴上失神喃喃:“是这块海域的守护神……经过这里必须要献上祭品,否则……”

“我们都得死在这!”

随着船夫的大喊,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样,船底猛地传来一股巨大的向上顶撞的力量!

小舟被这股力量掀得差点侧翻,船上众人东倒西歪,几个大汉惊呼着抓住船舷堪堪稳住,有两个倒霉的在船上跳起了踢踏舞,被迫做一字马。

真是极好的柔韧度。

温禾没有防备,也被晃得差点一个趔趄,所幸宋默牢牢地扶住了她。

那日的年轻人也在这,但是从上船开始,他便魂不守舍的。方才经历这么大动静,他抱着刀疤脸的大腿坐在地上,勉强回了神。

水面剧烈翻腾,一只巨大的布满深绿色苔藓的背甲浮出水面,又在浑浊的水里转瞬即逝。

海风里咸腥的味道更浓郁了。

“祭品!快!必须给它祭品!不然我们都得死!”船夫歇斯底里地喊道。

“你有没有看见那东西的背甲上好像有什么纹路?”温禾站在人群外围,冷不丁问了一嘴。

只是那东西闪现的速度太快,背上又有茂盛的水草苔藓,她没怎么仔细看清。

“嗯,看起来不像是普通妖兽。”

“禁咒?谁给它锁这了吧。”温禾大胆猜测。

船夫说这东西只会出现在这片海域,那么它应该是无法离开这片区域的。

“也许是。”宋默不敢妄下论断,“待会仔细看看。”

那边船夫嘴里只会喊着祭品祭品,再也问不出什么别的。

刀疤脸和他的手下们惊魂未定,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视起船上的人。

这船上,八个是他们自己人,一个船夫,两个外来的。

船夫还要带路,决计不能先死在这里。那剩下的两个人里,一男一女。男的方才出手便不简单,倒是那个女的……

他们的眼神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看起来最“手无缚鸡之力”的温禾身上。

好不爽。

温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就因为她个子最矮是个女人就这般轻视她?就活该为了所有人的安全白白送命?

搞错了吧!她有答应过吗!?

“看来,得有人做出点牺牲才行……”刀疤脸舔了舔嘴唇,目光阴鸷地看向少女,仿佛她已经是块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他的手下立即会意,缓缓呈现包围之势逼近。

宋默往前走了一步,将人完全挡在身后。

“老三、老五!抓住那丫头!”刀疤脸厉声下令,声音粗噶,面容有些扭曲。

船身周围的水波形状诡异,那东西一直在他们身边周旋。

再不吧人丢下去,就要没时间了!

“以活物为祭,多生造业。”宋默展开只容纳他们二人的结界,目光注视着翻涌的深幽水面,声音平静地与水下的存在对话。

“你被囚禁于此,还不悔改?”

他的话语让所有人都一愣,说话这么狂,这小子莫不是被吓疯了?

水下的翻腾只停顿了一瞬,那股恶意微微一滞。

温禾刚要松口气,看来这东西也不全然不通人性,好歹还是开了灵智能听懂人话的……

然下一秒,一条粗壮的覆盖着坚硬鳞片的巨尾猛地从水中抬起,直直地拍向船侧,带起漫天的水花。

眼看着小舟就要被拍得粉碎,宋默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泛着金光的符箓。他并未攻击,而是将符箓轻轻一弹,那符箓便化作流光。

流光飞去的方向却不是巨尾,而是没入船头前方的水面。

流光入水,并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与此同时,他口中吐出了几个简短的音节,听上去像是某种古老而又晦涩的语言。

像是某种安抚的信号。

那即将落下的巨尾,突然停在了半空。

水面下的阴影缓缓移动,而后一直如同灯笼大的暗黄色眼睛,如蛇般的竖瞳,在深水中浮现,就贴在船边,缓慢而又怪异地眨了眨。

那眼中带着审视和一丝……疑惑?

那巨兽没有其他动作,巨尾还是悬停在半空,巨眼在船边偶缓缓转动。

这幅场景,让其他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惊疑不定。

“船家,开船吧。”宋默盯着巨兽,淡淡开口,随时防备着它。

船夫从地上爬起来,拖着步子摇摇晃晃地攀上橹,小心翼翼地驶动船只。

船开始慢行,暗黄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向船只。

它又从水中浮出半个身子,露出了巨大的如山石般的背甲,跟着船缓缓移动。

“它跟过来了……它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在极度的恐惧下,往往会催生出极致的愚蠢。

短暂的死寂之后,刀疤脸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不懂宋默在干什么,但是那悬而未落的尾巴和水中恐怖的凝视,还有那只巨兽的紧紧跟随,都让他觉得并没有完全的安全。

这种被绳子套牢,却还没有勒紧的感觉,让他每一个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短暂的忌惮,他认定必须立刻满足那巨兽的要求。

献上祭品!

祭品……祭品……

他的目光再次凶狠地扫过船上,宋默此刻的地位与那巨兽在同一行,高深莫测,他不敢妄动。

那么目标只有剩下两个:

温禾,还有那个船夫。

“老三、老五,还是那个丫头。趁那男的不注意,你们就给她扔下去。”刀疤脸低声下令,“还有那个撑船的,实在不行也扔下去。”

他选择双管齐下。

这两个,哪个死了都行。

“大哥!这……”被点名的老三是个面硬心软的,他略显犹豫。刚才宋默的手段震慑住了他,万一靠着那人,他们能顺利通过呢?

“废什么话!想活命就动手!”刀疤脸压抑住怒吼。

他手下几个都是亡命之徒,近在眼前的宝藏,怎么能因为这点小风波小坎坷就放弃?

那几人闻言,虽然也怕,但还是硬着头皮动手。说时迟那时快,两个汉子扑向温禾,另一个则冲向船夫。

温禾早有防备,身形灵动地向后一滑,巧妙避开了抓捕,同时口中讥讽:“哟,不敢惹硬的,专挑软柿子捏?谁告诉你老娘就是这个软柿子了!?”

宋默眉头微蹙,但他此刻大部分心神正用于与水下的存在进行微妙的沟通,无法立刻分身。他周身散发出一股无形的气场,让扑向温禾的那两个汉子感到一股寒意,动作不由得一滞。

而另一边,冲向船夫的那个老七已经揪住了船夫的衣领。船夫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哭喊。

“放开我!求求你们!不能啊!”船夫的挣扎出乎意料的激烈,死命抓住船舷。

混乱中,那个原本犹豫的老三见同伴受阻,又想在大哥面前表现,竟也转身想去帮忙制服船夫。他从侧面冲过去,想按住船夫乱蹬的双腿。

就在这时,船身因为众人的动作和水中暗流的影响,猛地一个摇晃!

老三脚下不稳,向前踉跄扑去,正好撞在了正用力拉扯船夫的老七身上!——

作者有话说:[小丑]

小禾:又被看扁了……

第80章 痴骨檀(四)

老七正全神贯注地对付拼死挣扎的船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重心失衡,他踉跄着摇摆了两下,挥舞着手臂想抓住什么,指尖刚摸上船夫汗湿的衣摆。

“啊!!!”

一声惊叫,他什么也没抓住,整个人被晃动的船身直接抛向了船舷外。

只听“扑通”一声巨响,水花炸开。

有人落水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不慎撞了人的老三。

他脸色煞白,看着在水中惊恐扑腾,却被漩涡卷走,离得越来越远的兄弟,嘴唇哆嗦着自言自语:“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是他自己没站稳,不关我事啊……”

水面荡起淡淡的波痕,水下的阴影缓缓移动。那只悬停的巨尾悄无声息地沉入水中,暗黄色的眼睛迟钝地向右偏移。

老七通一点水性呛了几口水后缓过神来,奋力朝着船只的方向游过来。可是身后的漩涡骤然扩张成一张深渊巨口,任他如何蹬腿划水都像是蚍蜉撼大树,始终在原地打转。

他气喘吁吁地往前,不敢有丝毫松懈。突然之间,身边的海水如同沸腾般翻滚,像是烧开的热水浇在皮肤上,燎起大片大片的水泡。他还来不及应对自己身体的变化,嗓子里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凄厉的惨叫,就被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力量拖入深水里,瞬间被吞没了。

几乎在他消失的同时,笼罩在船边的那股令人窒息压抑的强大威压,明显地减弱了。紧紧锁定船只的恶意如同退潮般离去,原本不受控制不停打转的船身也慢慢稳定下来,随着潮水起起伏伏。

水面只留下一圈迅速扩散又平复的水波。

船夫有经验,最先感觉到这个变化,他瘫在甲板上,劫后余生般大口喘着起,但眼神依旧留在水面上,不敢轻易松懈。

船上一片死寂,只剩下海水拍打船身的单调声响,以及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刀疤脸一帮人眼睁睁看着朝夕相处的同伴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殒命,个个面如菜色。

老七死了……

刀疤脸怔怔地看着水面,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猛地转头,眼睛血丝泛滥,死死盯住的不是罪魁祸首老三,而是温禾他们。

他阴恻恻道:“是你们推老七下去的……”

“眼瞎就去治病!”温禾抱臂冷笑,“你们自己人撞下去的,赖我们?”

“对!”方才还抖抖索索的老三突然硬气起来,指着宋默道:“就是他!我刚刚看见一道白光朝着老七飞过去,肯定是他害的!”

宋默静立在船头,双眸微闭,衣袂却无风自扬。

他的神识探听水下,感知着更深层次的变化。

温禾知道他正忙着干正事,没空跟这些跳梁小丑掰扯,双指捏诀匆匆念了个护身咒,便抱着胳膊挡他身前。

“活该……”

宋默眉头微微蹙起,忽地唇角渗出一丝鲜血,深海之中的巨兽即使被加注了禁制,但释放出来的威压远非凡人之身可抵。它虽离去,却又并未离开。方才他试图以灵符和古语与它进行沟通,似乎引起了它的一丝兴趣。

它是在等什么……?

“仙、仙师……”船夫颤抖着声音,指着某处。

就在船头前方约十丈远的水面上,泛起了一串奇异的气泡,这些气泡排列成一条模糊的、向前延伸的弧线。持续了数息之后,便悄然消失。

那股气息也在顷刻之间消散了。

宋默缓缓睁开眼,清墨似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泛着莹莹微光的气泡,朝船夫点了点头,淡淡道:“它允了,开船。”

船夫如蒙大赦,连忙抓起船橹,拼命朝着孤岛的方向划去,他的手臂因为恐惧和后怕而微微颤抖。

船沿着那串气泡指示的方向,驶入了一片更加浓稠的迷雾里。此处的雾气不是简单的灰白色,而是淡淡的青色,整个天空和海面都染上了一层灰败。

前方能见度极低,无法视物,若非船夫有过多次穿过这条航道的经验以及本能的感觉,几乎难以辨别方向。更令人感到不安的是,此处的水流平缓,却异常的干净。

先前浑浊的黑水变得清亮透彻,其中不仅看不到任何鱼类水族,甚至连一根水草,一根浮木都没有。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青灰色的雾,给人的感觉是死气沉沉的,毫无生气。仿佛他们并非是在水上航行,而是在巨物的胃袋里顺流滑行。

船上无人说话,只有船橹划破水面的“欸乃”声,是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刀疤脸和他剩下的手下们挤在船头,个个面色阴沉,如同蒙上一层寒霜。他们刻意避开了温禾和宋默所在的船中,也避免与彼此的眼神接触。

老七的惨死像一根毒刺,扎在他们之间。

温禾蹭到宋默身边坐下,扯着他袖子凑近耳语:“咦……那大王八就这么放过我们了?”

她总觉得传音入密像蚂蚁在脑壳里爬,宁可压着嗓子说话。

“它只是饿了。”

“噗……哈哈哈……”温禾没忍住笑起来,“你这样一本正经说出来,好奇怪。”

她笑得眉眼弯弯的,宋默眉眼也一同柔软下来,无奈笑道:“哪有这么好笑?”

少女眼神乱飘,没有答话,笑够了后突然正色:“你说它饿了,只是想吃人?”

“嗯?”

“可是船行一来一回,来时经过这条航道,船夫给它喂得是什么?”温禾摸着下巴猜测,“每过几天上一回岸,就要吃掉两个人,有点太费人了吧?”

“倒也不是每次都以人做祭品。”

宋默从身后的缝隙里抽出一根羽毛,其上沾着几滴褐色血迹,颜色微微发暗,许是过了一些时日了。

“鸡鸭牛羊豚,都可为祭品。”宋默将羽毛递给她看。

“那当时他怎么在岸上不早说……?”温禾拧着眉,突然咋道:“他故意的!”

宋默点点头,手上抓着鸡毛发呆。

“想什么呢?”温禾从他手里抢过鸡毛,指尖冒出一小簇火点燃,羽毛化成灰飘落在地。

“这艘船上有几个人?”

温禾虽不懂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比着手指一个一个替他盘算。

“那群臭烘烘的有七个人,还有一个小白脸跟他们老大好像很熟,这样就是八个人。再加上一个船夫,还有我们俩。”

“总共十一人,”她抬头看向若有所思的青年,“有什么不对么?”

“少了。”

“什么少了?”

宋默看着船尾没有人的地方,重复了一遍:“少了。”

“方才掉下去一个,所以现在应该剩下的是十个,可是现在,还是有十一个人。”

“……?”

有点听不明白。

温禾猛地站起来对着人头又点了一遍,刀疤脸,五个长得差不多的络腮胡大汉,还有那个小白脸,在驾船的船夫……

还有一个?

这个人是谁?

她看着聚在一堆的男人,实在分不清是多了谁。

“是多了一个。那是谁?”

宋默摇着头,表示他也不知道。这几个人在他眼中无甚差别,一模一样的魁梧身形,还有茂盛的胡子,除了两三个拿的武器不太相似以外,分不出来。

武器?

“你还记得,那个落水的拿的武器是什么?”宋默冷不丁问道。

温禾回想了一阵,“圆锤。”

那老七的武器还算特别,一行人中只有他拿着两个大锤子乱抡,用圆锤作武器的人也不多,所以她才对此有所印象。

“他回来了。”宋默指出多出来的那个“人”。

“嗯?”温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人”长着一张普通的脸,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什么都长得刚刚好,既不尖锐又不粗钝,就像路边的石头一样不起眼。他的脚边就放着两把圆锤。

但是为什么看上去总有些奇怪呢?就像是这张脸刻意如此不起眼,不想被人发现似的。

“他什么时候上来的?”

明明亲眼看着老七落水被巨兽一口吞吃下去,他又是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上船来了?

还是说……

“他不是人?”

温禾连连发问,不等宋默回答,自己一拍脑门肯定道:“诶,这肯定不是人,大白天闹鬼了这是。”

“还少了一个。”宋默一直盯着船尾空荡荡的地方,温禾用巴掌在他眼前晃了晃,被他突然抓在手里。

“我们在岸边看的时候,你看到的船上有几个人?”

“船上不就是船夫一个……”话还未完,温禾突然想起来什么,她瞪大了眼睛,有些控制不住音量,“我想起来了!”

“船上明明有一男一女的,但是船靠岸后,只剩下船夫一个人了!”

少了一个女人!

“嗯。”

宋默拉着温禾重新坐下,微微昂起下巴朝着他一直看着的船尾一点,“我最后看到那个女人就是在那里,后面那个老七落水之后,我就没见过她了。”

“所以……”

“所以你觉得她变成了老七,是吗?”

宋默点点头,认可了这个猜想。

“那你觉得,她这算是人还是鬼?”

温禾的问话未落,那个“人”突然抬起头,对着他们露出一个用尺子量过般标准的微笑。

海水正从他裤脚滴滴答答淌下,在甲板上汇成一滩不断扩大的深色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