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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女莫若母,门帘前,团着手炉的查明秋冷不丁一个回眸,“阿茵,盯着四姑娘。”

……谢琼默默收回欲泼出去的大海碗。

阅微苑。

天巧精神焕发的同自家二姑娘说:“苍天长眼,三姑娘抢了小主的梅花氅,被会喷火的妖鸟追着撵,听闻伤得不轻,安氏急得两日未合眼。阿弥陀佛,康大娘子在天有灵,护佑着小主,三姑娘受伤了看她还怎么作妖,小主趁机好生将养身子。”

说着,给谢苑又盛了一碗冒尖的胡麻饭。

谢苑被天巧的鲜活快乐感染到,这丫头自小活泼爱笑,近些年陪她过苦日子天天颦着眉头,小老太太似得,少见如此开心,她虚虚笑了下,不过两息又垂下眼睑,淡了食欲。

窗牖支开一道细缝,可见外头又飘了小雪,寒风扫过谢苑的鬓角,一绺发丝晃过过分清癯的面腮,“三妹因穿了我的衣裳出事,定会迁怒于我,待她好了,怕是要变本加厉。”

天巧肃下脸,半蹲在二姑娘身前,努力扬起两个小梨涡,“主子别怕,天巧会护着主子的。”

谢苑泪目,抱住天巧说不出话,过于冷清的屋内,主仆相拥汲暖,皆红了眼圈。

立春那日,阳光和煦,谢苑去清华园探望三妹。临出门看见老将军拎着个玳瑁鸟笼,再逗弄那一对画眉鸟。

谢苑给爹爹请安,“爹,我去看妹妹了。”

谢天酬慈眉善目,瞧一眼女儿,“近来风大,多添些衣物,免得伤寒。”

“爹爹亦要保重身子。”

“去吧,早些回来。”

谢苑走出一段距离,将军的声音飘进耳里,似乎是对画眉鸟说的,“你们看老二是不是又清减了。”

谢苑未回头,眸底已不起波澜。

清华园的荷花开得灼,这里本是大宦官的宅子,因汇入灵泉四季如春,当属疗养胜地。老阉贼辞了官不忘做买卖发横财,辟出清华园一隅,租赁出去,租金甚高。

谢楠是灼伤,最不好养,安红拂花了重金将宝贝女儿挪到清华园疗愈。

谢苑被主母身边的胡妈妈引去地宫。地阶昏暗幽长,天巧紧搀小主,低声存疑道:“这又暗又潮的地界不适宜养伤。”

谢苑亦觉得有些瘆得慌,上元节三妹受伤后,她借由身子不适未去探望,只遣人稍了慰问礼去,直至昨晚爹爹去看她,同她说合该去看看三妹妹,即便她身子不适,出面问候一下也好,家门教养姊妹体面还是要有的。

谢苑来了。可不对劲。

地阶的暗灯延伸去,犹如怪兽森然的厉牙,眼前暗路似直通怪兽的肚腹。

谢苑还算机敏,抬手捂住心口处,对前头引路的胡妈妈说心疾犯了忘了带药,许她先回宅取药再来看三妹。

胡妈妈笑,说好几个外地名医都在里头,刚好给二姑娘瞧瞧脉。

“瞧什么瞧,我们姑娘的脉是随便野郎中能瞧的么。”天巧说话冲,搀着小主的手臂转身往回走,没几步,暗里出来两个护卫,持戟截挡。

天巧刚要骂人,胡妈妈笑嘻嘻走来,圈住谢苑的臂弯往下扯拽,“我的小祖宗二姑娘啊,不过看看妹妹而已,看一眼您再走不迟。若信不过外地郎中,不给瞧也没什么。”

两人是走不了了,只得随人顺着暗阶下行。

高阔地宫内,两张石床,满墙火烛。

谢楠俯趴在一张石床上,主母安红拂正温声细语安抚哭哭啼啼的女儿,二房查氏母女亦在,地上还站着两个医师,弓眉窅目,似有天暹国血脉,还有四个扈从,魁梧凶悍,一看便是练家子。

谢楠见到谢苑,止泣。

些许日子不见,这位嚣张跋扈的三妹妹憔悴不少,眼眶颧腮微陷,眸底尽是血丝,可见受了不少罪,她背上覆着层层药纱,地宫边角充斥着浓浓药味。

见到谢苑的一瞬,谢三姑娘眸子更红了,咬牙切齿,“你磨磨蹭蹭做什么,要我等你这么久。”

等她?终不是特意等她来探望她,两人关系没那么好,谢苑越发觉得不对劲。

安红拂拭掉眼角余泪,过来拉住谢苑的手,“我的好女儿,你妹妹的伤需要你帮衬,你向来仁善,且帮一帮她。”

“如何帮?”谢苑不动声色收回手。

安红拂仍旧温声细语,“你妹妹皮损,需换皮,医师说需得血亲之人方好合融,母亲我年岁大了,一把皱皮怎好换给女儿,拜托好女儿了。”

谢苑听得脑仁发嗡,天巧简直要气笑了,恐怖的换皮之术被恶毒主母如此轻描淡写,“四姑娘更年轻,主母怎么不用四姑娘的皮。”

谢琼垂首,难得胆怯,往小查氏身后藏了藏。

查明秋护住女儿,睖人一眼,不大好气道:“谁让你家二姑娘与三姑娘更有缘,肤白貌美,我底子不好,生的女儿皮黑,怎配得上三姑娘的雪肤。”

“同她废话什么,还不快些给我换皮,我受够了,一日也不想忍了。”谢楠握拳低吼。

“不成,绝对不可,我就算死了也绝不许你们这般折辱糟蹋我家姑娘。”天巧伸开双臂,老母鸡似得护着主子,“你们胆敢,主君是不会应允的。”

安红拂:“若非将军亲自出面,还请不来二姑娘呢。”

“老将军请我家姑娘来探望妹妹,不是来给妹妹换皮。”

安红拂似嫌天巧聒噪,懒得与人分辨般笑了下,手轻轻一抬。

两个扈从扣住谢苑,另外两个钳制住天巧。

谢苑的头被摁到冰凉的石榻上,安红拂状似心疼地抚摸她的头,“我的好女儿,算母亲求你了,你就应了吧,帮一帮你妹妹。”

挣扎不脱的谢苑,冷厉的眸子盯着安红拂,“安氏,你的虚伪……当真恶心。”

查明秋站出来怒斥,“这哪里是将军府嫡小姐的教养,竟恶言诅咒母亲,安大娘子不便管束于你,你的生母便这般教诲你的。”

安红拂直起身,委婉地轻呵一声,“你如何咒骂母亲都成,只要你帮了你妹妹。只需巴掌大的一块皮,不多的,你忍忍。”

两个医师已备好药材及刀器,天巧被摁跪地上拼死挣扎,“主母,当年你为姨娘,康夫人从未亏待于你,主母看在仙去的康大娘子的面子上,放过二姑娘罢,天巧的皮肤白,用天巧的。”

安红拂蓄泪的眸子,再闻得康夫人时,那两泓热泪似淬成冰针扫向伏跪的丫鬟,温戚柔弱不在。

查明秋甩了天巧一个响亮耳掴,“你不过贱婢,又非血亲,你的皮岂配得上三姑娘。”

谢苑被束于石床,医师手中的利刃折过烛光,熠入她眼底,遍体生寒。

令一医师备下麻沸散,方要灌给谢苑喝,谢楠大吼:“不许给她喝,让她生生受着,若非穿了她的梅花氅,我也不会遭这些罪,我是替她挡了灾,不许给她喝。”

安红拂有些为难,朝捆得结实的谢苑看一眼,脸上露出一抹怜惜,帕子蹭掉泪水,朝医师点点头,“听三姑娘的。”

生剥活皮!还是那般娇弱的小娘子。年岁小的医师有所动容,被师父剜一眼后,洒了麻沸散。

衣衫被褪,雪白的背肌映上刀刃,术刀内折射出谢楠那张痛而疯癫得意的脸。

刀尖划过谢苑的背肌,拉出一条细细血痕,地上的天巧挣扎嚎叫,撕心裂肺。

主仆的痛嚎与绝望冲不破地宫,被幽深的甬道层层隔阻,只两排烛火葳葳而动,几个恍惚后,归于平息,外头鸟语花香,菡萏盛放。

点在菡萏花苞上的一只绿蜻蜓,飞离清华园,飞向谢府佛堂。

阵阵木鱼声中,蜻蜓穿香而过,落在一只绕着佛串的素手上,姚姬敲木鱼的手一顿,满目悲悯,轻叹一声:“凡人畏果,菩萨畏因。”

蜻蜓化作荧光,穿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