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鬓边娇贵 小桃无恙 28596 字 1个月前

等到朝廷出兵围剿礼王余党,浣纱女才送她坐上了前往京城的马车。

这些种种——她还是不必知道了。

“她回了蕊珠殿,在做什么,吃过晚膳了吗?”外面黄昏降临,抱琴轩的视野暗了下来,宫人躬身进来点灯,随着一盏一盏次第燃烧的烛火,皇帝含笑的面庞变得清晰。

“蕊珠殿的人说,王妃今日胃口不好,没怎么吃东西,蕙姑正在劝她呢。”梁青棣道。

“又不吃东西?这怎么行。”皇帝叹息,“想法子再劝劝。”

他挑弄着琴瑟,无端端又想起她今天和他调笑的时候,忽然垂下去的脸。

她坐在光里,楚楚地笑着嗔他“哪儿有你这么做父亲的,和孩子抢东西”那一瞬间,真好似他们成亲了两年一样,他听得忍不住笑,心里浑热的一团,真想亲吻她的鼻尖,告诉她,他们以后的孩子不会缺什么,也用不着抢。

他会把他拥有的一切都交给这还未出生的孩子继承,至于它娘亲手缝的额带,就让给他这个做爹的吧。

可那时候,她低下了头,胳膊轻轻收紧,嘴角的笑也淡了,人刹那间的冷淡骗不了人,他看得一清二楚,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占据了他的心。

她不相信他。

皇帝良久没有从抱琴轩出来,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夜深了。

宫人进来换了烛芯,梁青棣值守在门前,望着黑得近乎垂下来的天空,忽然听见里面传来皇帝的问询:“什么时辰了?”

梁青棣忙道:“回陛下,快子时了。”

过了子时,就是他和她约定的十四日的期限。

手边那碗溶着鹿血酒的玫瑰甘草汤,已然凉透,凉虽凉了,功效不减,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修长的手执起碗壁。

母亲去的那年,他五岁。

在此前,他还依稀记得他孩时抢夺玩具,死死地攥在手中不放,将对手踩在脚底下,既不允许对手爬起来磕头认错,也不允许他有任何接触到玩具的机会,他是慕容氏的凤子龙孙,既承着这个姓,就意味着他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几人之一。

哪怕是亲兄弟,亲父子,他也没有什么不敢抢,不敢夺的,他的就是他的,他认定的,哪怕死了,魂散了,也是他的。

母亲瞧着他的模样直摇头,一面拉架,一面轻轻地和亲近的侍婢念叨:“怎么会是这样的脾性呢?没随了他父亲,倒像随了他皇祖父,但愿长大了能改改,要不然以后娶妻生子,不知谁家的闺秀敢嫁给他,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他想母亲说得对,原来那时候,就早有预料了。

她不敢嫁给他,他也要让她吃苦头了。

他知错了,他认的,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千倍万倍地补偿她,可是——

他放不了手了。

从皇兄皇嫂口中得知有一个唤作“溶溶”的女孩子伊始,透过春日飘扬的垂幔,他清晰地听见了他的心跳,朦胧地看见了他的一生。

还是他打小最厌恶的甜腻,喝下去的时候竟也没觉得难喝,甜味过后,甘草化出的深深苦涩附着在唇腔上,他抿出鹿血酒的腥烈。

他需要她,给他一个答案。

“把人从慎刑司领回来,看紧了,消息不许传出去一个字。”皇帝的声音还是慵懒随和的,隔着门,御前值守的人不敢错过一个字,小心翼翼地聆听着。

“你们都散开,今晚这儿,不必留人。”

云阳宫。

崔太妃呆呆地坐在没有点灯的宫殿中,耳边还隐隐约约传来今早宫外报信人的哭腔“太妃、太妃,崔家要没了,咱们崔家这回彻底完了,您可怎么办呀”,哥哥怎么会倒了呢?

三朝元老呀,开朝时的从龙之功,她的父亲,是太祖皇帝亲口封的国公,她的哥哥,打从太祖皇帝那朝就在朝堂上扎了根,她更是太宗的挚爱,她的儿子是丈夫最宠爱的孩子,丈夫答应过她,会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泼天的荣宠,怎么会,一眨眼都没了呢?

“崔阁老被拖进诏狱了,你侄儿被判秋后斩首,家中年轻的子侄被判充军,女眷流放,宫门口抓获了崔家的嫡系,一个也没能跑出去……”

传信的人是这么和她说的。

“太妃,阁老给您最后留的话,便是让您……自尽。”

她吓了一跳,睁大眼睛尖叫起来,“我自尽?我凭什么要自尽,我有儿子,就连先帝活着,也没能耐让我殉葬!”

传信的人目光艰涩,“阁老说了,崔家护不住您了,当今这位不是个善茬,就凭您当年害徐贵妃的事儿,回头那位清算起来,只怕比死还难受,倒不如就这么痛痛快快去了。”

崔太妃的眼泪一下便流了下来,她不想死,可哥哥说得没错,崔家没了,她还能上哪儿耀武扬威去呢?

让她龟缩着过完残生?她才不要!她轰轰烈烈了一辈子,一辈子都鲜花着锦,踩在别人头顶,她绝不要低声下气地讨活!

哭够了,崔太妃从螺钿柜子里翻出了慕容恪幼年的衣物,抱在怀里喃喃地道:“恪儿,娘真是没处活了,谁都不给娘活路,你爹去了,你也去了,他们都欺负娘,欺负你舅舅。”

崔太妃道:“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你别怕,娘很快就来陪你,可娘始终放不下一件事,你心心念念的映氏,何苦让她独活在这世上,没了咱们,她一个人也孤单,不如随娘一块去了,以后咱们三好作伴。娘再也不欺负她了,娘也想明白了,没有孩子就没有孩子吧……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比什么都强吗?”

崔太妃叫来云儿,神情肃穆地将之前映雪慈不肯喝的弹指醉,放进了云儿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柔着声气儿道:“好孩子,哀家再嘱咐你这最后一回事,你把这酒下在映雪慈的杯子里,看着她喝下去,事成了,哀家赏你金银珠宝,够你过完下辈子的,等她的死讯一传来,哀家便也跟着自尽,绝不苟活。”

云儿吓得脸色惨白,崔太妃平日张牙舞爪,作威作福惯了,突然这般慈祥,却让她更加恐惧,“奴婢、奴婢知道了。”

崔太妃微微笑了笑,拿手抿了抿鬓发,眼中还带着七分年轻时的骄傲,“好孩子,去吧,哀家等你的好消息。”

云儿哆哆嗦嗦地回了值房,她从自己床头的小柜子里翻出了几两碎银,揣在了怀里,抱着弹指醉,趁夜跑出了云阳宫。

她一口气爬上了宫里无人看管的塔楼,然后将装有弹指醉的瓶子,从塔楼上用力抛了下去。

随着“啪”一声,瓶身破裂,毒酒沿着地缝肆意流淌,在地上泛起了细微的沫子,云儿彻底松了一口气,攥着怀里的几两碎银,颤抖地蹲下来,用背抵住了城墙根。

她本来都想好了,再攒点钱,就去买通内务监掌管分配的姑姑,把她从崔太妃的云阳宫调出来,派去王妃的蕊珠殿做活。

她见过王妃的次数不多,可回回都受到了王妃的恩惠,她没读过许多书,但她明白,这样的人,不应该不明不白地枉死。

她又庆幸自己幸好还没攒够钱离开,要不然,崔太妃就要给别人派这下毒的活计了,她还怎么把这毒酒砸碎呢?

抹了抹脸上吓出来的泪珠,云儿小心翼翼沿着墙根,往映雪慈的蕊珠殿跑,她还要去给王妃报信,让她千万小心,崔太妃只怕是疯了!

“这个老虔婆,都这样了,还不肯放过你。”蕙姑简直气得要哭出来,更不敢想,倘若不是有云儿报信,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过了子时,她们只差两日就能出宫了,等出了宫,一切就都好起来了,若是被崔太妃害死在出宫前夕,溶溶和她,得有多绝望?

送走了云儿,映雪慈沉默地立在门前,风雨欲来,她身上裹着一件单薄的披风,灌入的长风支撑起了她瘦弱的身影,蕙姑心疼地走上前去,却听见她低柔地道:“下雨了。”

她伸出雪白的腕子,悬在半空中,雨水滴落在她的掌心,她想用手盛,谁知轻轻一捏,雨水却被揉碎了,沿着掌心的纹路滑落手肘。

雨水就在此刻丰沛起来,六月的天儿就是这样,风雨雷电,说来便来,一刹那世间只闻紧密如鼓的雨声,天边划过紫电雷光,震地脚底嗡嗡直鸣。

映雪慈美丽的脸庞被紫光照亮,她茫然地噙着从天而降的雨水,唇瓣翕动,吐出了几个只有蕙姑才能听清的字眼,“阿姆,我不知这样做对不对。”

“可我累了,我不想再忍受她了……”

蕙姑一愣,紧紧握住映雪慈被雨淋湿的手掌,那么羸弱的身体,何以要承受这些呢?

“没有什么对不对,溶溶,你做什么都没有错。”

映雪慈静静地望着前方遮住视线的大雨,皎洁纤丽的身影被雨水模糊,幽静而柔弱,她覆下湿漉漉的睫毛,轻声道:“她那么想随慕容恪而去,那就让她去吧,阿姆,她好歹是我的婆母,于情于理,我们该送她一程。”

大雨中,忽然跑来几道撑伞的人影,步伐飞快,踏得一地水花飞溅,蕙姑受了惊吓,正要上前护住映雪慈,为首那人却从伞下抬起了头,竟是御前的飞英。

飞英气喘吁吁地道:“王妃,快随奴才上抱琴轩去,陛下、陛下他……”他急得直抹脸上的雨水,“总之,您快随奴才去吧!”

“这急匆匆的,是出了什么事?”蕙姑连忙往映雪慈的身上披防雨的斗篷,埋怨地看了飞英一眼,“陛下也真是,这么大的雨了,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王妃身子弱,若着了凉可怎么办?”

“奴才领了小轿过来,不会着凉的,里面置了薰笼,热乎着呢!”飞英道。

看蕙姑撑着伞要跟去,飞英目光闪了闪,挡在了映雪慈和蕙姑之间,“蕙姑姑就不必去了,陛下传召王妃,原就是要小心行事,蕙姑姑留在这儿,以防皇后殿下的人来询问,您也要做个遮掩。”

映雪慈坐进轿中,看蕙姑满脸的担忧,她挑起轿帘,温柔地一笑,“不要紧的,之前也总是这样,且听他的吧,我很快就回来了。”

“那……好吧。”蕙姑眼皮子直跳,目送着抬着映雪慈的小轿消失在雨幕中。

她仰头看着天上没有止尽的雨水,长长叹了口气,“这场雨,不知下到什么时候才歇呢。”

抱琴轩内外,一个人也没有,飞英将映雪慈从轿中搀扶出来,送她走到廊下,掸了掸身上的雨水,映雪慈柔声道:“怎么不见梁掌印他们,御前伺候的人呢,今夜一个都不在,若被陛下知道,要责罚你们的。”

飞英听出她这是好心提醒,摸着脑袋讪讪一笑,“好叫王妃知道,不是咱们玩忽职守,今夜是陛下不让守在这儿的,陛下方才说头疼,不想见人,就歇在抱琴轩了,也不肯回紫宸殿去,咱们万般无奈才请了您来,您帮着看顾些,等陛下好些了,您再唤我们近前伺候。”

映雪慈无奈道:“我不是太医,也不是灵丹妙药,请我也治不好陛下的病,不是吗?”

话虽如此,人到了这儿,就没有离开的道理,午后钟美人求见的时候,她就从后殿离开了,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儿。

他要她的时候,她就一定要在。

……否则无论用什么手段,他都能将她弄来。

瞧着映雪慈迈进了抱琴轩,飞英如释重负,带着几名小太监飞快地消失了。

说来也奇怪,今夜陛下不许他们近前就算了,连干爹都不被允许守在抱琴轩前,他本想问怎么回事,干爹讳莫如深,挨个给了他们一脑门,想来是陛下今夜头疼疼得狠了,嫌他们在御前太聒噪。

合上门,如注的雨声瞬间变得沉闷低微,轩里灯火幽微,随着接连不断的雨水和雷电,烛花飘动,一跃一闪,殿中蔓延着冰凉的水汽。

抱琴轩分为前殿和后殿,前者待客,后者设了一张架子床,用来休憩,早年间太祖夏日乘凉也曾短暂地将寝殿搬来这儿,小宛国公主的南薰殿建好后,他便几乎夜夜都宿在南薰殿。

映雪慈在前殿没有瞧见皇帝,正要循着下午的记忆绕去后殿,忽然听见殿门外传来细微的门栓声,她愣了下,走回门前,试着用手推了推,心却冷到了谷底。

殿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是谁?

——梁青棣,飞英,还是和上回一样,利用她穿上慕容怿的袍子,哄弄圣心的人?

无论是谁,想必都是经过皇帝授意,普天之下,敢贸然将皇帝关在这儿的人,除非是想死想疯了。

她怔怔地立在门前半晌,直等到双眼都陷入了这里的黑暗,看得双目失神,唇边方才扬起一抹极为凉淡的笑容。

仿佛预知到了什么,她轻轻退了两步,站在一片烛火里,偏过头去,用手腕慢慢蹭去了溢到脸颊上的珠泪。

后殿传来低沉的脚步声,映雪慈身影不动,立在重叠的垂幔后,她进来时褪下了满是雨水的斗篷,身体如月照梨花般清纤微颤,她恍惚想起来时蕙姑念叨着“快子时了。”

子时。

过了子时,就是他和她约定的日子了。

原来这么快,也这么慢,她小心翼翼周旋了这么久,怎么却觉得,眨眼便到了?

皇帝掀开一重一重的垂幔,最后一重时,他静了下来,隔着垂幔注视着那道清弱的身影。

身体说不出的热,这种热并不陌生,在辽东的时候,在最思念她的那段时日,他夜夜和这样的热依偎。

鹿血酒,不同于烈性的催晴药,只会勾出人心深处最隐秘诚实的欲望,他以为会难忍,会在她的面前狼狈而粗暴,未曾想不是,他忍得辛苦,但又忍得自如。

原来一直都在忍,和她亲近的每一个呼吸,都是这样的煎熬,他的欲望太过诚实,她便是了,他一切的欲望的来源。

她的眼神所到之处,裙摆拂掠之处,指尖抚触之处,都能令他如痴如醉,他想捧起她的裙摆细嗅,迷恋她身体传来的一缕缕馥郁的香味,这么想,便也这么做了。

高大的身子俯下来,从身后圈住了她,他攥住她的衣袖,掰开她细瘦的指尖,捏着带到了面前,很香,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可以这么香,映雪慈别过头去,没有看他,被他捏住下巴扳了过来。

在酒意渲染的微红之下,他的目光隐隐含着痛意,他眷恋地吮咬她的嘴角,撬开她的牙齿和她最柔软的舌尖缠绵,高挺的鼻梁压着她的鼻尖,浓长的睫毛蹭着她的脸颊,映雪慈抬起手腕时,耳边传来了他嘶哑的声音。

分明是命令,又带着不易察觉的哀求,“溶溶,别推开朕。”

寿康宫。

太皇太后得知了钟姒的举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孩子,真是傻透了,哀家让她送汤,她竟敢往汤里下药!”

可药已下了,就算此刻追回,也来不及了。

她很快定了下来,“药下了,事成了吗?”

冬生道:“没瞧见钟美人从抱琴轩出来,想来是成了,就算不成也不怕。”

太皇太后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冬生利索跪了下来,磕头认错道:“奴才有罪,奴才方才去将抱琴轩的殿门栓上了,便是陛下大怒,碍于鹿血酒的效用,只怕即便不能成事,也成定了!”

第46章 46 朕想让你高兴。

太皇太后重重吸了一口气, “你好大的胆子,皇帝什么脾性,你也是见过的!他若是发怒, 你承受得住吗?”

冬生膝行到太皇太后跟前,抵着太皇太后的脚踏叩头, “奴才知道,奴才跟了太皇太后这么些年, 慕容氏这几位官家,唯有如今的陛下有太祖之风,更有光照八极, 密定九夷的本事和天威之相, 正因如此, 江山社稷才更不能因皇帝无后而动荡,有过先帝那遭,如今朝野内外都盯着宫里头能降生一位小皇子, 哪怕是公主也是好的,陛下这样的英主, 断然不能被那些谣言诋毁了。”

先前藩王们的兵权尚未裁撤, 各自拥兵自重的时候, 还没有那么多人盯着皇帝的内宫。

先帝爷还在那会儿,各方巴不得他没有孩子, 谢皇后怀上嘉乐, 遭到各地藩王送进宫中的眼线两次谋害,险些胎死腹中, 直至生下了女儿,才保住了平安。

如今朝野清明,藩王死的死, 散的散,崔氏倒台,外邦臣服,保皇派比任何一派都要着急皇子的降生。

太皇太后回宫不过几日,就听见不少关乎皇帝的传言,治国安邦固然是明君所为,可越是明君圣主,膝下越要子嗣繁多。

太皇太后沉着脸,并不说话,心里也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大魏的江山,大魏的延续,比什么都重要。

冬生仰起头道:“老祖宗顾念着陛下的颜面和情分不肯做的事,奴才做了,若陛下问罪,一律由奴才承担,这孩子的事,也并非一回就能成的……只盼着陛下能开了窍,从此雨露均沾,六宫祥和,老祖宗您儿孙满堂,奴才死十回也值了。”

“好了!”

太皇太后动容地低斥道:“你陪了哀家一辈子,哀家能在这临头弃了你?钟姒那丫头没这么大的胆子敢拖哀家下水,定是福宁教唆的,无非是逼迫哀家托举她们母女,这点把戏,哀家还不至于看不出来!”

“她若有福分得了皇帝的疼爱,那最好,若无福,哀家也不会冒着皇帝问责的风险保她,至于福宁,蠢不自知的东西,先前看在她唤我一声母后的份上,还想护她一护,转眼便教唆女儿做出这等事,从此不必管她,让她自生自灭!”

抱琴轩。

雨潇潇下着,天边闷雷阵阵,廊下的鹦鹉凌乱地抖着羽翅,映雪慈玉颈无力地垂着,潮湿的睫毛一绺一绺。

伴随着细小的啜泣和哽咽,身体依着木门脱力地滑落。

他抱起她,将她困在身前,在腥风暴雨之后给她短暂歇息的空间,然后断断续续地告诉她原由“朕被下了药……”、“朕很想你”、“溶溶,你想朕吗?”“你也很想朕,对不对?”

他埋在她颈窝里,映雪慈疲倦地伏在木门上休息。

她起初还不明白,不是下午才见过吗?有什么可想——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这个想。

方才他低声哀求着她不要推开她的时候,她短暂犹豫了一秒,就是这一秒,让他有了契机。

他虽然无耻,可薄唇却在亲昵地说着哄她的话。

“不哭了。”

“溶溶,朕只是想让你高兴。”

被他沉重的气息包裹住不得挣扎,映雪慈紧紧咬着唇瓣,一言不发,眼泪一颗颗地滴落在他的脸颊上,慕容怿恍惚睁开眼,怔怔看着她裹在凌乱长发里苍白的小脸,下意识用手去摸,湿漉漉的全是眼泪,真是爱哭,也不知道过去两年是怎么过来的,对着慕容恪的时候,她也一直这样流泪吗?

他的心隐隐作痛,不愿看她落泪,他想看她因他发自肺腑地笑起来,她笑起来那么好看,便凑过去舔她脸上咸涩的水渍,呷着她潮湿的睫毛,不解地问:“不高兴吗?为什么哭,溶溶,你不爱朕吗?”

“若是不爱,”慕容怿的嗓音冷了下来,他抱着映雪慈,修长的身影一动不动地压着她,如山峦般伏在漆黑的夜色当中,唇舌抵在她的耳垂前,湿濡的低语:“朕放你出去,你离开这儿,朕从此放过你,和你形同陌路,只当从未认识过。”

说完这句话,他的心先痛起来,像生生从胸前剔出了两根肋骨,再将钉子和薄刃切进他的心房里,他疼得屏住了呼吸,却还要在酒意和情欲的折磨下强装自持,冷冷地道:“朕就只当错识了你,一切拨乱反正,朕绝无怨言,也绝不懊悔。”

他垂着眼皮,森然地盯着她的脸,他听见血液在身体里盈沸的喧嚣。

绝不懊悔四个字说出口,巨大的悔意已经如潮水吞没了他。

怎么会不悔呢?

他悔得捏紧指骨,骨节用力地泛起了青白。

悔得想将她按在身下,不管不顾,横冲直撞,封住她的唇,让她永远永远也说不出离开他的话。

更想将她藏起来,蒙住她的眼睛,她喜爱谁,他就扮做谁的模样,就这样不清不白,不明不楚地做一辈子的夫妻,只要她肯留下来,搭住他的肩头,柔声唤他夫君。

可他是皇帝,他有他的尊严和傲慢,他绝不能容许他心爱的女人不爱他,大权在握的天子,在这世上天生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他要她心甘情愿地承受。

可还是不甘心啊。

不甘心就这样放过她,他惦念了她这么久,从第一回见她就生出了不可告人的欲望,越压制,越发狂。

在她面前装得磊落有什么用,他的心里不是已经将她顶撞了千万遍?他是生来的公子王孙,天下之主,凭什么……凭什么连得到一个女人都要故作矜持,而不能掠夺?

药力渗透,他的头脑和视线反倒愈发的冷静和清明,他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倘若她这张嫣红的唇瓣吐露出任何一个要离开的字眼,他就让她用匕首捅进他的心脏好了,她亲手斩断他的执念,他的疯狂或许可以平息?只怕用匕首都还不够,他只要还活着,心脏就一秒都不能息止对她的依赖和喜欢,他想和她每一天都在一起,最好每分每秒,黏在一块儿,不分你我。

“告诉朕,”他捧起她的脸,凑过去,攫取她低微的,潮湿的呼吸,卷进舌根里,“是离开,还是留下?”

意料之外的,她倒了过来。

小脸柔顺地贴在了他的肩头,手臂像纤细的白绫,挽上了他的颈。

“……不会走。”

映雪慈闭上了微茫空洞的眼睛,低弱地颤声道:“……臣妾今夜,陪在陛下身边。”

她还能去哪儿呢?

从踏进抱琴轩伊始,她就掉进了他精心织就的罗网,他难道不知道门被锁住了吗?戏弄着,胁迫着,看着她孤立无援,无非是想从她嘴里听到一句心甘情愿,她已没有回头路可以走,所有的手段都用尽了。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翼善冠上,她还记得那金丝缕缕的光辉,他唇边带笑,眉目温雅,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听信了他的从容和良善,到头来,原来不过是自己诓自己。

她怎么会这么傻,在那一刹那有所动容,真的相信了他?

——“所以你这是承认朕是你的丈夫了?”

她冷漠地别过脸去。

永远不会了。

她永远也不会承认。

凌乱的两道步伐纠缠地来到了桐木琴架前,皇帝的心脏被突然砸下来的欣忭填满,他迷恋地将她抱上了琴架,抓过她的手背去抚琴身,欣喜若狂地笑着道:“朕很高兴,溶溶,朕很高兴。朕把这个送给你,喜欢吗?朕命人为你打造的桐木琴,听说你喜欢抚琴,朕便一直记挂在心头。”

映雪慈两只雪白的玉臂撑在琴架上,黑发散乱在身后,透玉似的皮肉隐隐若现,“……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的声音太细,他不得不贴着她的嘴唇去听,他听见她柔软的嗓音,鼻音微重,楚楚可怜,“陛下什么时候知道,臣妾喜欢抚琴的?”

“两年前。”

他俯下颀长的身体,双手穿过她的两腋环抱住她,她那么瘦,他轻易抱到了底,可他觉得真好,从未有过这么开心的时候,他紧紧挨着她,贴着她,连胸前的心跳都紧密重叠在一起,老天爷真是眷顾他,让他得偿所愿了。

“两年前,第一回看见你。”他舔舐着嘴唇,忽然不知为何惆怅和涩然,只能拼命地磨蹭她的脸颊缓解,分明近在眼前,为什么还是那么思念,仿佛积攒两年的惦念,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你坐在窗前,冷冷地看着朕的时候。”

哦,原来是两年前。

映雪慈垂眼,她一直在想,到底是哪一回,让他惦记上她了,原来从第一面,他就没打算放过她。

“这把琴唤作小春雷,你我相识在惊蛰前夕,那时朕就想,若来日做了夫妻,洞房花烛前,一定要将它送给你,不为其他,只为此心。”他低声说着迟来了两年的剖心之语,手指攥着她的衣袖,贪恋地用眼睛描摹她的眉眼,他唤她,溶溶。

哑着声,无尽的喜欢。

忽然听见映雪慈轻轻笑了笑,莫大的悲伤笼罩,她垂下头,长发散落,纤细的指尖撩拨着琴弦,琴声阵阵,声婉如雀,“那这就是陛下的初心了?”

她仰起脸,坐在纤尘不染的琴架上,白皙光洁的足踝悬在半空,她慢慢用指尖挑开腰间的衣带,任由沾染水渍的衣裙像落花飘落,淡粉色的足尖踩上了男人的胸膛。

柔腻的嗓音,拨断了他理智的最后一根弦。

“就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已经删干净了,麻烦尽快审核

第47章 47 罪孽。

慕容怿大手穿过她柔密的黑发, 将她抱了起来。

映雪慈胡乱地用脚踢踹着他。

慕容怿任由她发泄,嗓音温柔得发沉,“踢够了, 就抱住朕。”

他想要她也抱着他,他才有一种由衷的, 被她爱着的错觉。

可映雪慈好像听不清了。

她仰着秀美的脖子,头抵在琴架的墙面上, 两只无处着力的手胡乱地抓着一切能借力的东西,琴架上花瓶和烛台,都被她抓得翻下了桌, 发出不小的动静, 烛台首尾分离, 花瓶一路骨碌碌地滚到了门前。

哪怕早有准备,真到这一步,映雪慈还是颤抖了起来, 她无力地用手掌撑住身后的琴台,不断地朝后挪蹭畏缩, 莹白美艳的小脸皱了起来, 以至于忘记了目前的处境, 用手推拒着他的胸膛啜泣,“不要了, 再限我两日吧, 两日就好。”

她见过慕容恪的,虽然骇人, 但始终是软绵绵的困兽,无论他怎么发疯发狂,也不见起势的迹象。

一姓的兄弟, 慕容怿的更魁梧可怕,也更丑陋,碰到她的瞬间,她就虾了腰。

慕容怿原先的神情还算得上温柔,对待心爱的女人,他自恃有足够的耐心,可听见她天真的哀求时,他柔和的面庞瞬间布上了一层阴鸷。

他垂下眼皮,定定地注视着怀中梨花带雨的女人,眯了眯眼,贴近她的耳垂道:“洞房花烛夜的时候,你也这么求过慕容恪吗?”

他怜惜又偏执地问:“他放过你了吗?”

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映雪慈张着红唇,被他捏着玉臂搭住了腰,“他可以,为什么朕不可以?溶溶,为人。妻者,不可以这样偏心,死了的丈夫是夫,苟合的坚夫就不是夫了吗?朕无名无分忍了他这么久,你也该可怜可怜朕一片痴心,你已经答应了,再不能反悔,皇天在上,你今夜是朕的妻。”

随着他隐忍阴沉的话语落下,天边一道惊雷撕裂了夜色,电闪的光辉短暂地笼罩住漆黑的轩阁,照出两具纠缠的身体,亦照清了他嘴角雍然的,残忍的微笑。

“溶溶,朕爱你。”

只觉天旋地转,映雪慈苍白的小脸像褪。去颜色的素绸。

慕容怿几乎是刹那察觉出了不对,后脑勺仿佛被人重重砸了下,俊眉紧锁,“为何……”

映雪慈仰躺在琴台上,哭到换不过气,她瓮着鼻子,泪水从左眼划过鼻梁,掉进右眼的眼窝里。

她吃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看向慕容怿,在撕扯的疼痛里,唇边轻扯了下,含水的狐狸眼清冷妩媚地上扬,“两年前,我心里有你。”

“所以,我始终没有让慕容恪碰我的身子。”

她扬起下巴,樱红的唇。瓣上下张合,娇嫩的舌头在口腔里绵软地搅。动,“这个回答,陛下满意了吗?”

男人沾满欲念的双眼,沉到了极致,他近乎怀疑这是鹿血酒带来的致幻,他颤。抖着手抚摸她的脸,冰冷的小脸,泪痕犹在,他哑声问:“……真的?”

两年前,她也在爱慕着他吗?

映雪慈撑着桌角,冷冷地坐着,仿若两年前在窗前第一回见他的时候,眼中有明丽而冷淡的火焰在跃动。

这一神情,彻底激发了男人深埋的恶。

她一定不会知道,在那一天,那垂幔掀起露出她洁净美好的下颌时,还来不及看清她的模样,他就荒谬地产生了一种致命的爱欲,这爱欲吞噬着他引以为傲的端静理智,靠他此后夜夜滋生的邪念为生。

慕容怿眯着眼睛,忽然间,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匆匆赶来守门的宫人们看见这泼天大雨,吓得惊呼了一声,自打先帝去世,这宫中平静了太久,今上沉稳自持,他们这半年来,还是第一回遇上这么大的风雨,简直要撕裂长空,吞噬整座宫阙。

映雪慈一刹那怀疑他是否是疯了,又疑心中药的人是她而非他,不然为何他双目清明,目光灼灼,而她却近乎昏厥过去。

里头快要压过暴风骤雨的动静,让门外的宫人均红着脸低下了头。

漫漫长夜,仿佛没有尽头。

映雪慈记起,在她很小的时候,有一年中秋,一家人围在庭院里分食月饼,明月悬在头顶,近得仿佛要落下来,她抬起手掌,轻轻迎向月辉,任银白色的霜盛满她的掌心。

那时祖父还在,微笑着看着她,刚嫁进门的三婶婶见她生得粉雕玉琢,像观音坐下的小仙女一样,便笑吟吟打趣她:“溶溶,你长得这么好看,长大了不知要多美,日后得找个什么样的郎君才得了呀?”

父亲微微沉了脸,不悦地道:“容颜姣好,于女子反倒是祸事!”

三叔拉了拉三婶的衣袖,低低的咳嗽了一声,板着脸训斥道:“口无遮拦,你不知道大哥最不喜欢听人说这些吗?”

映雪慈知晓因着她这张脸,父亲并不喜爱她,她捧着书本去祖父的书房习字时,曾在外面听见了父亲和祖父的争执,父亲断言她的容貌,会给映氏招来祸患。

祖父压着怒意道:“那你想如何?”

父亲沉默了一下,道:“将她送去三清观,修道。”

那年映雪慈不过七岁,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在父母跟前承欢膝下,可父亲却要将她送去清寒的三清观做女冠,从此断了世俗六亲,不问世事,一身孤孓。

祖父气得浑身发抖,抓起书卷便要砸父亲,“她还这么小,她就不是你的骨肉吗,你怎么能有这么狠的心肠?”

父亲道:“做御史的,便是铁面无私,一心为公,六亲可抛!”

祖父大怒,险些气咳血,她冲进去替祖父顺气,父亲瞧见她进来,脸色变了变,没说什么,拂袖而去。

三婶被父亲的威严镇住,讪讪不敢再说话,只往嘴里塞月饼。

祖父瞪了父亲一眼,招手让她过去,温声道:“溶溶,你怎么想的,便怎么说。”

小小的映雪慈回过身,仰头瞧着纯白的月色,身上仿佛也沾上了她美好的光辉,整个人看着不像是凡世的人,玉肌雪貌,黑发朱唇,她目光纯善,稚声稚气,“那我便嫁给这世上最温柔的郎君好啦,春日郊游,秋日簪花,夏天一起躲荫凉,冬天一块儿烤火取暖,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这样就好啦。”

三婶惊奇地道:“就没想过公子王孙?”又招来父亲的白眼。

三婶摸了摸鼻子,如果是寻常的姑娘,她也不稀罕问这话了,可这是映雪慈呀,整个清流派系中最干净纯美的孩子,还是生得这样的美丽,要不是映家素来不参与朝中斗争,一心效忠家国,这样的女孩儿,就是嫁入东宫做皇后也使得,任何人见了她,都会移不开眼的,若是就这样和映家的姑太太们一样,随便嫁个无用的小官,谁听了都会觉得可惜的。

映雪慈道:“那有什么稀罕的?”

她握着满手的月光,脸上看不出一丝尘世的浊气,她稚声道:“我才不要。”

可她生命之中的男人,没有一个是那样温柔,平和,自重的人。

现在……那样的人,就更不可能会是慕容怿了。

她倒在水中,昏昏沉沉,精疲力尽地想。

骤雨初歇。

映雪慈期盼能从大雨中听见三更天的梆子声。

按照御前的惯例,四更天便该有人伺候他梳洗起身了,群臣在正南门外等候早朝。

太宗朝留下的规矩,十日一朝,先帝爷改为五日一朝,慕容怿勤政,自打半年前登基以来,日日上朝,她知道他不是会因这种事怠惰朝政之人,即便今夜没有止尽,以他的体力和劲头,只怕宿夜不寐,翌日也能精神抖擞地登上金銮殿。

可今夜不知怎么了,御前迟迟没有动静,没有人报时辰,好像没有人知晓他们在这儿一样。

分不清现在是几更了,她方才昏厥,再昏昏沉沉地醒来,映雪慈依然能看见他狰狞起伏的背脊,像极了野兽贲张的筋骨。

可她实在惧了那种被他一次次拉下地狱堕进火海的崩溃,双脚宛如踩不到实地,身子不断下沉,魂却被抛上了云端,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外头伺候的宫人互相对望了一眼,轻声道:“三更了,咱们要不要……”另一人连忙摇头,“可别,这还是陛下登基以后头一回,别惹得陛下发怒,快去备水吧,兴许一会儿能用上。”

说是用上,这水却也一遍遍等得冷了,又重续上热的,就这么续了一夜——

作者有话说:本章修文变动了3/4的内容,如上下文或者和前后章阅读不连贯请谅解一下,完结后会大修前文+精修重写本章内容

第48章 48 她一定是个妖精,他着了她的瘴了……

映雪慈又要晕厥, 慕容怿便匀匀地喘息,修长骨感的长指慢条斯理梳拢黏在她脸颊上的发丝,待剥出她涣散懵懂的小脸, 他低头来寻她的唇给她渡气,沿着她的唇边轻咬, 她迷离中听见他模糊的低语“这就不行了吗?”“才两回,溶溶——”“起码要三回?你上次捉弄朕, 还欠了朕一回,还记得吗?那就是四回了。”

他饶有耐心地等她从奈何桥上串门回来,每说一句, 便堵得她噎住一下, 她隐隐觉得胃酸, 好像吃多了撑住了,胃里翻江倒海的,边缘扩到了发白的地步, 她像一团兔子趴在那儿,粉白的耳朵哆哆嗦嗦, 细长的像杏仁片的指甲, 甩在桌沿, 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慕容怿瞧了过来,望着她被桌边拍打的微微发红的手掌, 皱眉捏起她的手, 放在嘴唇呵气,“疼不疼?”

映雪慈小声地抽泣了一下, 好像要裂开了,她眼眶都红透了,嗫嚅着, “疼。”

她哪里都疼,肚子,屁。股,都好疼。

好像小时候顽皮,学着兄长,在春末微微炎热的天气里跑进花园里池子里玩水,弄得一身湿,连里面小小的中衣都打湿了,落汤鸡一样,被阿娘发觉了,按在榻上用戒尺打屁。股。

屁。股又肿又烫,她想到了娘,那种委屈勾着悲伤,化作一连串的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跳了出来,沉闷的夜色里,噗嗤噗嗤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她断断续续的哽咽,和鼻腔被水液堵住,喘不上来气,改用嘴巴呼气的呼哧声。

她蜷成了一小团,也顾不上屁。股还晾在他的面前,伤心的眼泪汇成了河水。

一开始是觉得疼,后来是委屈,再后来是绝望,她从未有过这么丢脸的时刻,索性并拢双腿,趁机踹了他的大。腿一下,把男人踢得闷哼。

她往前蹭到了角落里,不管不顾地哭了出来。

慕容怿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药力被溶解过后,理智回笼,看着她蜷缩在角落里,肩膀哭得一耸一耸,往上是她布满手印的腰肢,再往上……

这一幕,让他刹那间觉得四肢充血,又有抬头的迹象,抚了抚额头强行克制住,难言的负罪感笼上心头。

他想他的年纪已不是愣头青了,怎么还会这么不知轻重。

鹿血酒固然有酒劲,但以他的克制力不会连这点酒劲都压不住,说到底,是他失控了。

他伸手抓住她的两条腿,想将她抱回来,映雪慈躲了下,回过半张脸看他,藏在黑发后的小脸下巴尖尖的,鼻头嫩粉,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眼睑上,可怜坏了。

慕容怿的手僵在半空中,心头划过一抹涩意,他道:“不冷吗?”

映雪慈垂下头不看他,抱着红红的膝盖吸鼻子,慕容怿听见她眼泪在皮肤上溅开水花的声音,沉着脸去榻上抱了一床明黄。色的被子来,兜头将映雪慈罩住,像拿网捉兔子一样,隔着被子,一下就将她抱了个正着。

她发出小小的惊叫,哑哑的,像火上炙烤的蜜糖。

他听不得这种声音,怕再度失控弄坏了她,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利索地将她裹成了粽子,扛上肩头。

这过程中稍微费了点劲,映雪慈以为他又要拖她下地狱赴汤蹈火,对她施遍棍刑,吓得对他又踢又咬,粉色的舌头在口腔里胡乱翻滚,在他紧贲贲的胳膊上留下一排鲜明的牙齿印,在她激动的差点咬到自己舌头的时候,慕容怿眼疾手快地将两根手指塞进她的嘴里,垫住了她尖利的小牙,拯救了她差点遭殃的舌头。

她的牙齿恐怕是她浑身最坚硬的地方,一下就出了血,慕容怿眯起眼睛,拎起手指看了看。

伤害龙体是犯上之罪,她一定也知道,所以才突然收敛了牙齿,妩媚的狐狸眼含泪欲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沾着他的血的嘴角,变得更加艳红,鲜艳欲滴。

他在此刻确信,她一定是个妖精,他着了她的瘴了。

“咬。”他慢慢地把指腹上的鲜血,抹在她嫩白的脸颊上,顺势摩挲起来,看着血像胭脂一样,在她脸颊连着下巴颌那儿晕染开,乍一看像在她脖子上晕开了一朵牡丹,他凑到她脸上,慢吞吞地嗅那朵牡丹的腥气,“怎么不咬了?”

他把手指抵放到她舌头上,挑了挑眉,潇潇的雨夜里,独有窗外一点朦胧的光透进来,照出他坚硬的轮廓,和半边暗沉沉的眼眸。

映雪慈尝到了他指腹咸涩的血水味道,她自小吃的清淡,舌头被养得很刁,对荤腥极其敏感,几乎刹那就变了脸色,张嘴想吐掉他的手,却被按得更深,压到了舌根,喉口。

他的手指包裹着她温热的唾液,搅弄,挑衅般地扯起了嘴角,趴到她耳边道:“咬断了朕的手指不要紧,朕还有别的长处供你咬,要是把自己的舌头咬坏了,以后求饶的话都说不清,哭都只能闷着哭,那就得不偿失了,嗯?”

映雪慈看着面前男人放大的俊脸,眼皮一颤,委屈地闭上了眼睛,柔滑的舌头为他的手指让出了道,慕容怿顺势将她扛上肩膀,放到了床榻上。

身子一沾上床,映雪慈立刻缩到了最里面的角落里,明黄。色的被子只露出一颗绒绒的脑袋,她想起方才种种在他面前大奔大流的样子就觉得脸红。

她被礼仪所约束,即便在无人的时候,也从来保持着最矜持柔雅的姿态,从来不大声地对任何一个人说重话,感到开心也只抿唇笑不露齿地弯弯眼睛,哭的时候,眼皮下垂,用干净的丝帕遮住口鼻,无声哽咽,眼泪自会像珍珠断线,颗颗剔透。

就连她入睡前,脱下丝缎鞋子上。床就寝,也会先把鞋子认认真真摆放整齐。

而他。

想到了他胡乱踢掉的朝靴,东一只西一只,还有被他拿在手里把。玩过的她的缎鞋,她顿感那双鞋子不能要了,她再也不会穿了!

映雪慈咬住唇。瓣,想转一下身体,不至于那么疼,可稍微一侧身,她就屏住了呼吸……她的月事已经走了,不是月事。她捏着被子再不敢乱动,心脏不安地扑通乱跳。

想眯着眼忍耐着不适,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她轻轻捏紧了手掌,心中的怀疑再一次得到证实——果然是他命人锁的门!

慕容怿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她松了口气,把脸埋在被子里,身上难受极了,她打小身体轻盈,不怎么出汗,这回算是把前面十七年欠的汗和泪都还上了,她受不了这种闷热感,可她太累太困了,以往精致到床上有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忍的人,这会儿却歪着头,悄悄地睡着了,睫毛一闪一闪。

半梦半醒间被子被人揭开一条缝,一只大手伸进来,抬起了她一条腿。

映雪慈警觉地睁开眼,对上双纯黑的眼睛,眼睛的主人同她对视了三秒,温热的布巾带着热度,映雪慈倒吸一口凉气,慕容怿顿了顿,细心地替她擦拭,扬手把布巾丢进水盆里,又取来一块浸过热水的布巾。

映雪慈连忙道:“……已经干净了。”

慕容怿并不听她的,从容地替她擦,执起布巾给她看,嗓音透着尽欲过后的哑,他淡淡地道:“干净什么,不是还有?一直蕴在里面,你会不舒服。”

手肘一弯,状似无意,映雪慈抖了下,胸腔里的心跳怦怦地乱跳,在她胡乱扒开被子,要兔子咬人的前际,他终于餍足地抽回手,让她扑了个空,俯身吻住了她的唇,“说实话。”

黑暗中,他按住她的身体,身上带着刚沐浴过的净香和水汽,不断地用气息清新的唇,碰她的唇面,“和朕座不舒服吗?”

映雪慈被他这过于直白的问法问得睁大了眼睛,男人俯视的面容悬在她的脸上,俊美而安静,没有冠和簪固定的黑发,掠在他的脸旁,替他增添了几分墨画写意的清朗。

看着她眼里自己的倒影,慕容怿深深皱起了眉头,他一向自负,从未对自己的决策和能力产生过质疑,一次都没有,但在她迟迟不动的唇-瓣和躲闪的目光前,他第一回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怀疑感,他沉住气,却从被子里翻出她细细的手腕拎起来,压到枕边,“有这么不舒服?”

映雪慈还没有回答,他先问得恼起来,眼里泛起细碎的寒芒,却不是对着她的。

慕容恪没有得到她的身体,他自然不可能和慕容恪比较床上的本事,但慕容恪不是残废,更不是瞎子哑巴,他还长了手和嘴,男人若想用手段取悦女人,从不局限于工具,只看底线在哪儿。

慕容恪有什么底线?

他做人一塌糊涂,做鬼只怕阴魂不散。

映雪慈一味的不说话,那双纤长漂亮的眼珠像琥珀一样,轻轻转去一旁,流光熠熠,这逃避的姿态更让慕容怿加重了那股怀疑,他沉沉地盯着她,大手捏住她的下巴,不让她躲开,近在咫尺的双眸,在他昳丽俊美的面孔之上散发着幽丽的微茫,映雪慈被他看得没办法,脸颊红的发软,垂下睫毛道:“……舒服。”

“也疼。”

她不想承认,却也不能否认那舒服得掉泪的时刻,从来也没有过的,让她懵了很久很久,像融化的蜜桃,眼泪不受控地往外溢,在那个时候,她对他的讨厌就会更重一分,她别扭地想,这种舒服,怎么能是他给她带来的?他那么坏,强硬专断,令人发指,他是把她拖下水的人。

可她更不想为此埋怨自己。

她在心里悄悄地想,她没有错。

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是一样的,无论是慕容怿还是慕容恪,闭上眼睛不看他,她只管舒服。

慕容怿从后背抱着她,沉重的心情一下子轻了,他吻着她背脊的弧度,嘴角跟着往上扬了扬。

心情一好,他就难得大发善心,“还疼吗?朕叫女医来看看?”

映雪慈说不要了,往被子里藏了藏,这么晚了叫女医,只怕要惊动内宫,她不要让他得逞,给他顺理成章的理由册封她。

再忍一天就能出宫了,一天而已。

她轻轻缩起身子,身后男人靠了过来,大手越过被子了,笼住,指缝轻夹,重复昨晚的行径,她咬着被子,不让喘从唇缝中溢出,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像在用这种无声的行为,安慰对她的伤害,可伤害和安慰一旦同时并行,只会换取她更多的眼泪。

映雪慈闭着眼睛,只当,被狗咬了一口吧。

四更初,殿外终于有了宫人走动的身影,御前一班人将脚步压得低低的,生怕惊动了里头酣眠的两位主子,热水、面巾、朝服……都准备地齐齐整整,还有一件和映雪慈昨日穿过的一模一样的宫装,连里面的小衣和亵。裤都是一样的,用明黄-色的缎子盖住,被一个尚寝局的女史端在手中。

旁边还跟着一个上了年纪,记载彤史的女官,她稍加思索,在彤史簿子上记下一笔:六月十八,幸美人钟氏,留宿抱琴轩……

轩里的架子床垂幔摇曳,床身发出低低的吱呀声,皇帝上半身穿着干净的中衣,下身遮在明黄。色的被子里,一只手从后勾住映雪慈的前胸,他闭着眼睛,不断用嘴唇摩挲她的长发,映雪慈脸朝下埋在枕头里,淡粉色的指甲抠着软枕的缎面,鼻尖逸出小猫儿似的弱哭声。

他顾念她昨晚喊疼,和透进轩里的晨光一样温柔,可这对于映雪慈而言更是漫长的折磨,枕头都要被抠开线了,皇帝也忍得满头大汗,凑过去吻她的脸颊纾解。

好溶溶,他低低地哄她,鼻梁碰碰她红润的嘴巴,不哭了,他说,还有半个时辰朕就上朝了,朕舍不得你,再让朕待里头一会儿,好么?

朕舍不得你……别哭。

四更末,抱琴轩里里吱吱呀呀的动静终于止住。

随着天边逐渐泛起的鱼肚白,宫阙的檐铃在风中传出空灵悠扬的铃音。

皇帝闭眼伏在床上休息,片刻撑起双臂,利落地起身。

映雪慈湿漉漉地趴在枕头上,整个人宛如刚从水里捞起,被明黄色的被褥和男人的胸膛包出了一身汗,她双眼半闭半睁,海藻般的黑发黏在脖子上,她把下巴搭在枕头上休憩,鼻尖咻咻地溢着热气儿,像刚从蒸笼里夹出来的蜜馅馒头,扒开馒头皮,里面汪着一腔柔软的蜜汁。

第49章 49 避子汤

皇帝坐在床边上, 望见她雪白的半个脸颊,不由想起昨夜她鼓着腮帮子,眼泪盈盈, 微喘着瞪他的样子,妩媚的像个妖精, 勾着他食髓知味着了迷,心又痒了起来, 他抬起手掌,拇指和食指并拢夹紧,捏住她绵软的腮帮, 晃了晃, “朕没骗你?这次只罚了你两刻钟, 朕对你算够可以的了?”

映雪慈一手掖着被子,以防他的手再伸进来,一手推开他捏玩她面颊的手指, 谁知莹白的指头刚搭在他手骨节上,就被他忽然翻开手掌捏住, 他用指腹摩挲着她的雪腕, 撩起眼皮, 目光幽幽的,带着点狼盯兔的意味, 总觉得好像要忽然扑过来叼住她的脖颈。

“是不是?”他看她不说话, 故意又凑过来问,好像在找机会狩猎她, 鼻息浑热,喷洒在她的发梢上,发丝在眼前微微拂动, 她半边身子莫名地酥了酥,夹紧膝。盖,瞬间移开了目光。

阿姆说得没错,男人开了荤就彻底不一样了,像饿久的狼尝到了肉味,死都不会松口,死都要把那块肉嚼烂了吞进肚里,慕容怿是狼,她就是那块天可怜见的兔肉,被他叼住兔尾巴拼命从窟里拖出来,用爪子摁住吃。

方才如果不是她被门外走近的脚步声吓住,忽然蜷紧了脚趾,他也不会猝不及防的交代,狼狈地一道白色弧线,他按住她的腰,蹙紧眉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她松了口气,却被他捉过去按在枕头上亲了好一会儿。

“陛下英明神武,待臣妾自然好极了……”映雪慈弱声敷衍他,说着不禁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她夜里几乎没能阖眼,仅有的阖眼都是晕过去了,眼底两抹黛青,情艾后的红晕褪去,乌发黑鸦鸦衬着,愈发显得小脸苍白。

皇帝知道她困了,抚抚她的长发,没再撩拨她,伸手撩开明黄床帐起身。

听见里面叫水,御前的宫人连忙端着赤金盆走了进去,外间和里间有三重垂幔掩着,仅能瞧见皇帝修长劲拔的身形,朦胧地立在那儿,半空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淡腥,越往里,这股味道越重,她正要撩开垂幔送水进去,皇帝道:“放着吧。”

宫人一愣,小心翼翼放下赤金盆退了出去。

昨夜里就是这样。

二更末三更初的时候,里面没叫水,陛下自己推门走了出来。

他们夜半回抱琴轩守门,刚靠近就听见里面狂风骤雨的动静,像没有止尽似的,王妃啼哭了好久,隐隐听见陛下低低地在哄,夹杂在软软的抽泣声中,春雨涟漪,温存了一阵,听得人心发酥,当他们以为这就差不多的时候,一个刚进宫的小火者不懂事就要去推门,谁知门竟不知被谁锁住了。

梁掌印回紫宸殿取陛下的衣裳去了,兴许门是梁掌印栓的?他们谁也不敢和乱猜测,只能默默地把门栓撤了。

哄了一会儿,王妃也不哭了,小声应着陛下的话,谁知这时候又传出……他们默默地撤开几步,守在雨里,一守又是半个晚上。

期间还听见了王妃喊救……救什么?反正没听清了,就剩下呜呜的一团了。

再之后,陛下才出来。

身上披着玄色的袍子,冷白的胸膛带着汗和热,俊眉微微扬着,一向薄情冷相的脸,在这淋漓尽致的大雨之下竟生出了几分淡淡的笑意,这情态像是打了胜仗凯旋的将军,从头发丝到指尖都是昂扬贲张的,意气风发的帝王走过回廊,步伐从容,四周的宫人脸一红,连忙避退三尺,不敢直面君王。

他去湢浴沐浴后,赤金盆装的水也送了进去,之后便是好长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一整晚下来,赤金水盆端进去三回。

端出来时,水里都是浑浊的,布巾在水里浮浮沉沉。

皇帝慢慢擦拭了几下,换上干净的中裤,他用帕子蘸另一盆干净的水,撩起床幔就要重复昨夜体贴入微的照顾时,映雪慈飞快地从他掌心里将帕子抽走了,她拽进被子里,将小脸一埋。

“陛下快上朝吧,臣妾自己来。”

皇帝感受着指尖残留的湿润感,长指缓缓收拢,捏紧成拳,一边英眉挑了挑,“哦,自己来,这才过夜,就嫌朕了。”

“罢了。”他背对她坐回床沿,下颌冷冷的绷着,重述她刚才的语气,“要自己来,朕怎么好插手。”

映雪慈躲在被子里胡乱地拭了拭,听见他这句微凉的话语,不禁抬起了头,男人坐在床边的垂幔里,后背宽阔坚实,贴身的中衣下,能隐约看清纵横的肌理,实而不肉,弧度流畅,自有一种野性不束的美,她想到昨夜在他背上乱抓了许多下,早晨借光一看,指缝带着少许血迹。

她捏着帕子犹豫了一下,片刻附了过去,白细的胳膊攀在他坚硬的肩背上,像狐狸绒绒地扫着尾巴,任柔柔的毛拂过君王英挺尊贵的眉眼唇鼻,“臣妾没有嫌你,陛下……臣妾若嫌,便不会心甘情愿了,连慕容恪都没有……”

她戛然而止,美眸流转着撇向地面,露出姣好柔嫩的半边面颊,和弧度美好的锁骨,像玉和瓷捏作的人,在光里微微发着润釉的光,有些话只留半截便够了,就如同他是狼,她是兔,留尾巴给他,他自然会来踩,她露出了最纯美清丽的模样,又蹙着眉尖,点点哀愁,不胜柔婉。

皇帝沉目半晌,抬手揽住她的腰,将她裹进了怀里,大手在她光洁的背上轻抚,划过她秀美的两个腰窝,映雪慈红了脸,柔睫轻颤,顺势依偎在他胸膛上,片刻的恬静,美好的跟不真实的一样,皇帝嗅着她发梢上的香味,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真的,她身上愈发地香了,闻了一夜还不够,他想撬开她闻更多的,时间来不及了。

若是昨日他或许会为她提起慕容恪三个字而震怒,可经过昨夜,他再听见这个名字,心里竟微微发笑,男人是天生的好斗者,若是对手,尚能抬举两分,可手下败将,便只有踩在他尸骨上,缓缓踱过去蔑视的份。

慕容恪算什么东西。

他配和他争吗?一个废物。

“朕不扰你了,留在这儿吧。”

皇帝搂着她,眼睫低垂,刮在她柔嫩的面颊上,都怕把她刮痛了,他用手捂了捂她露在外面的背,怕她受冻,把被子又替她围紧了一圈,做完这动作,他心里无比的满足,又把她抱得更紧。

“留在这儿等朕下朝,哪儿也别去,朕想一回来就见到你,朕让人把这儿围起来,不许任何人近前打扰你,你好好睡一觉,醒过来朕就回来了。”

映雪慈被他搂得喘不上气,腰都要被折断了,她舌尖顶着上颚,轻轻嘶一声,皇帝松开她半分,摸着她的唇,托起她下巴道:“怎么了?”

映雪慈抚着心口,“陛下一靠近臣妾,臣妾心就跳得很厉害,会不会是得什么病了?”

皇帝眼皮一垂,对上她仰起头来,清泓粼粼的慧眼,隐含孺慕地看着他,他的嘴角不自觉就弯了弯,压着唇角,克制地轻咳了声,“是,是病了。”

映雪慈故作惊慌,“很严重吗?”

皇帝拧眉,“十分严重,可能会危及性命。”

映雪慈呜了一声,扬起胳膊搂住他的脖子,直往他怀里钻,“那怎么办,臣妾还不想死,陛下想想法子,救救臣妾。”

她像小猫不断在他脖子里乱蹭,皇帝伸手压住她的头,被她蹭得低喘了一声,眼里忽然凝聚起锐光,猛地攥着她的腰,把她扑进被褥里,捏着她的脸咬了一口。

他本该和她上演一出纣王妲己的戏码,先把她按在被里,然后扮做太医替她望闻问切,先看,后嗅,再一一地用手掌掠过她告诉她这儿没病,这儿也没病,病在哪儿?病在里头,然后趁她挣扎镇压住她的腕子,替她“诊脉”,想想都觉得有血气涌上心头,心里快活得像装了一笼鸽子振翅乱飞,眼眶都红了。

可他还得上朝,已经拖得够久了,这个功夫,群臣只怕已经穿过正南门,离金銮殿只差一座金水桥了,他只能遏制住那股邪念,狠狠吸了一口她的软腮以做惩罚,起身把她裹住往床榻里一塞,抽出衣架上的曳撒围在腰上,免得被她看出那热乎的端倪。

“一时半会死不了,等朕回来给你治。”

宫人涌起来替他更衣,簪冠束带,佩戴朝珠,映雪慈裹着被子,露出雪白的肩膀,歪坐在榻上,柔弱美艳地弯着唇笑,一滴他遗落的汗珠恰好沿着她的面颊,往她的唇缝滑去,她软红的小舌探出,轻轻卷走了那粒汗珠,一缕秀发恰好落下来,垂荡在她的耳边,漾啊漾的。

皇帝看着她的眼眸深了,“多睡一会儿?不然朕怕下午药劲太猛,你撑不过去。”

等皇帝迈步离开了抱琴轩,映雪慈还保持着撑着胳膊坐在榻上的姿态,她慢慢地敛了笑,静坐了一会儿,才抬起酸软的双腿,挪动到梳妆的镜台前。

皇帝走时,宫人都极有眼力见地撤了出去,一个人也没有,宫装摆放在桌上,她没有穿,走到半凉的水前,执起帕子,慢慢地从头到脚,不放过一丝错漏,深深擦了个遍。

她目光幽静地瞧着那镜中倒映的自己,垂眸瞧了瞧脚尖,上面还有牙印呢,贪得无厌,也不嫌脏。

一遍遍擦干净了,她换上宫装,上等的好料子,贴肤又轻柔,还是磨得她好疼,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不舒服的地方,将衣裳穿好了,头发梳拢,走到门前正要推开,忽然瞥见琴台上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小春雷,这是他昨夜送她的,她淡淡地睨了一眼,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王妃,您怎么出来了?”飞英授命在门外守着她,本以为她起码要歇到晌午,没成想皇帝前脚刚走,后脚她就出来了,“您再睡会儿吧,离陛下下朝还早,陛下去前吩咐过,让咱们服侍您好好的休息,昨儿夜里您受累了,午膳想用点什么?新鲜的小鹿羔子肉怎么样,补补身子……”

鹿肉一般是冬天吃的,和羊肉一起,拿来烤、炖、烧都行,这时节虽然炎热,但飞英也是想着鹿羔子肉鲜美嫩滑,滋阴补阳,比民间推崇的老母鸡强多了。

可映雪慈一听鹿字,就敛目看了他一眼,飞英被她这一眼看得摸不着头脑,只记得她身份贵重,为陛下偏爱,是宫里万万不能得罪的人物,陪着小心说:“怎么了王妃,可是奴才说错了话?”

“不是,英公公很好,是我不爱吃鹿肉。”映雪慈抿唇一笑,又是那副柔美温顺的模样,飞英连忙道,“原来是这样,也是,王妃这样的人,想是不爱食荤腥的。”

映雪慈没点头也没摇头,忽然道:“我回蕊珠殿去一趟。”

飞英吓得差点闪了舌头,“这可万万不能,陛下吩咐了,要您留在这儿,等他回来。”

“可我一夜未归,我的乳娘想必担心极了。”

“奴才派人去传个话就行了。”

“不行。”映雪慈道:“英公公忘了?皇后殿下派去的人还在我那儿,我迟迟未归,就算他们碍于陛下的威严不敢声张,但若真的起疑,难保不会通报皇后,到那时,岂不是一发不可收拾?”

“那、那……好吧。”飞英迟疑地点了头,南宫那位皇后殿下对陛下有恩,也得罪不起,“奴才随您去。”

映雪慈没有拒绝,她彻夜不归,不好从宫道大摇大摆地走,便穿过御囿的小路回到了蕊珠殿,“英公公。”她柔声唤,“劳烦你在殿外等候,我还想再换件衣裳。”

飞英道是,女主子们的殿里,原本也不许太监进去伺候,都是守在门外听差遣的,看他立在廊下,映雪慈合上了门。

她前几日也常常有彻夜不归的时候,但回来都好好的,蕙姑虽然担心,但看她衣裳还和昨日的一样,没有一丝褶皱,便以为没出什么事儿,“溶溶,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月事走了,阿姆炖碗枣汤给你补一补,你看看……”

她伸手想摸映雪慈眼下的青黛,满眼都是心疼,映雪慈忽然捏住她的手,蕙姑愣了一下,看着她自小伺候大的姑娘,神情冷静,语气温和,说出了足以令她魂飞魄散的骇人之言:“阿姆,你去找阿姐那儿的张太医,替我要一碗避子汤。”

第50章 50 陛下是愈发离不开王妃了。

蕙姑霎时白了脸, 嘴唇颤抖,说不出话,她双臂哆嗦着去看映雪慈的裙子, 映雪慈却道:“衣裳已经换过了,弄脏的那一身, 被御前的人拿去了。”

“事已至此,阿姆——”映雪慈的嗓音柔了下来, 她一向是能在慌乱中迅速镇定下来的性子,搭着蕙姑的手,冰凉凉的掌心贴着蕙姑发颤的腕子, 神态平和, “去取药吧, 要尽快的吃,才不会弄出什么差错,我们如今的处境, 是最不能出差错的。”

蕙姑想,是了, 她们明日就要走了, 可避子汤明日再喝还哪里来得及?若等出了宫, 再发觉怀上了孩子,溶溶和孩子, 哪一个不是无辜的?

哪一个又是能舍弃的?

堕胎对女子伤害极大, 不能怀,绝对不能怀上!

“我这就去, 这就去……”蕙姑脚步凌乱,强行镇定住匆匆往门口走去,“柔罗, 你在这儿陪着王妃,我很快就回来!”

柔罗在旁边听见了全部,吓得小脸都白透了,昨夜王妃一夜未归,竟是被陛下宠幸了,她托着映雪慈的手,扶她去桌边坐下,映雪慈慢慢走路尚且看不出什么,一坐下就漏了馅,弯腰落座时,双腿几乎无法合拢,只有臀尖能挨着一点椅子边,肉和腿根、布料摩擦,她疼得蹙紧了一双黛眉,拿手撑住膝盖,身子前倾才好一些。

“阿姆,药的剂量下重些……”

蕙姑的背影一颤,合上门出去了。

映雪慈微微松了口气,倚住柔罗的手臂道:“你帮我再寻一条亵裤来,要软绫的,垫上月事带。”

算上方才那半回,他留了三次半,擦了三回身子也没彻底擦干净,一会儿功夫就随着步伐涌了许多出来,她拿手撑住额头,隐忍着那股滋味,柔罗连忙去了,换上亵裤,映雪慈才卧回床上休息。

“事成了?好、好!”

太皇太后大悦,她这把年纪,半截子埋进土里,对什么都看淡了,唯独放心不下的就是太祖爷的江山大统,她盼着死之前,能看见重孙出世,只要江山后继有人,她死也瞑目了。

“可赐了留?”她关心这最重要的一点。

皇帝临幸妃嫔,若不想让其怀上龙胎,便不赐龙种,女官按住妃子后腰的穴位排出,若赐了留,那就意味着皇帝愿意和这个女人生孩子,也算入了天子的眼了,能有孩子傍身,在大内就是有一席之地的女人。

记载彤史的女官笑着道:“回老祖宗的话,赐了。陛下上早朝的时候,钟美人还没起来,陛下顾惜美人初次承幸,让我们不许惊动美人,陛下可比老祖宗您想的会疼人。”

她是四更天的时候,被梁掌印从尚寝局找来的,说陛下昨夜幸了钟美人,让赶紧去记载彤史。

陛下从登基以后就虚置了敬事监,连彤史女官这一职也基本等同虚设,她慌慌张张赶去抱琴轩的时候,恰好听见里面那吱吱呀呀的架子床声又回荡起来,不算明显,可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啜泣声,就难免令人浮想联翩,梁掌印轻手轻脚的把她拽过去,以至于她连女史手里端的女人的衣物都没看清是什么样式的……

梁掌印催促着道:“女官可来了,快记吧,陛下幸的是钟美人,昨夜里一更天起……”

太皇太后抚着心口,真觉得巨石落了下来,“只盼着钟家丫头有福分,能一举得子,也不枉费哀家一番苦心。”

彤史女官合上彤史,微微一笑:“承老祖宗吉言,奴婢伺候过三朝官家,陛下身子康健,又正值盛年,钟美人也气血饱满,瞧着就是个有福的,依奴婢看,十有八九的事儿!”

“哎哟,那就太好了!”太皇太后难得露出笑容,连连点头,挥退彤史女官后,她叫来冬生,“你昨晚把门拴上的事,没叫人发觉吧?”

冬生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没有的事儿,昨夜没人瞧见奴婢栓门,今早御前夜没传出什么动静。”

太皇太后缓缓叹了口气,“那真是老天爷都在帮我们,帮皇帝。不过就是被知道了,也不要紧,看样子,皇帝很喜欢钟氏,这事儿暴露了轻拿轻放便是,哀家还有这张老脸撑着,皇帝不会拿你怎么办的。”

冬生道是。

说来奇怪,按理陛下宿在抱琴轩,那四面应该都守着人才是,可昨儿夜里她摸过去的时候,外面黑漆漆的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可里面传出的就是陛下的说话声,说的什么听不清,女声呜呜咽咽,好像含着许多口水,更听不清了,她咬了咬牙,还是栓上了门。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要趁热打铁。”

太皇太后拍了拍宝座的扶手,“一回怀不上不要紧,多几回不就成了?你把钟姒叫来,刚承幸的姑娘面皮儿薄,肯定不好意思主动去找郎君,哀家带她去陛下下朝的地方等着,陛下多看她一眼,就会多惦念一分夫妻之情,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不一会儿,钟姒就来了,她小脸憔悴,微微泛着乌青,昨夜没睡好的样子,衣裳也还穿着昨天那件,听见老祖宗要带她去等陛下下朝,本就憔悴的面容,又添了两分紧张和忧惧。

“老祖宗,还是不、不了吧,陛下朝政繁忙,下了朝定是要回御书房处理国事的,还是等到夜里再……”

“你这傻丫头,没出息的。”太皇太后笑骂道:“这话若是中宫皇后说说也就罢了,你一个小小的美人,也学这空话来蒙我。如今天下太平,风调雨顺,北夷犯边的事,听说已经平定了,边关戍守的都是皇帝当年亲自调教过的亲兵,他还有什么国家大事,能比开枝散叶重要?”

“哪天他真醉心在一个女人身上,失了神智,发了癫狂,寻死觅活的,那才是真正坏了超纲社稷的大事,你,行吗?”太皇太后淡淡笑瞥了钟姒一眼。

钟姒顿时红了脸,嗫嚅着道:“臣妾没那个本事。”

“那就是了,别瞎想,哀家这是在帮你,哪个姑娘不想见夫郎的?你让他多见见你,他才会想起昨夜里的柔情蜜意,怜惜爱护你,不然他明日宠幸别人,你哭都来不及哭,快走吧,再不走,皇帝就下朝了。”

太后一手拄着凤头杖,一手搭着钟姒,迈动年迈的步伐往金銮殿走,她们是后宫女眷,最多只能站在内宫和外朝那一带的回廊上等待,不能被外臣的目光侵扰。

钟姒走路的时候,太皇太后留意了一下她的走姿,疑惑从眼中一闪而过,她坐镇中宫数十年,丈夫的,儿子的妃嫔们,初次承欢的样子,她见过太多。

身子强健些的,走路沉稳,但远不到健步如飞的程度,身子弱的,走三步都要出一身汗也是常事,钟姒瞧着身子骨一般,不好不坏,昨夜里彤史记了有三回,从一更天磨到四更天,她今早能爬起来都算好的了,为何还能走得这么从容?

不等她多想,金銮殿散朝了,皇帝的銮仪远远升起,往这儿过来,太皇太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皇帝身上,欣慰地道:“瞧,咱们来得多巧,正好散朝,你看皇帝嘴角带着笑呢,不知是听见什么好消息了,是南边的稻子丰收,还是东边儿水利有了进展?”

她想了想,促狭地朝钟姒笑道:“保不齐是因为你,皇帝今儿个心情才这么好。”

钟姒颤了颤,“老祖宗……”

太皇太后笑道:“行啦,不逗你啦,快去给他请安去,他瞧见你,一定意外。”

她含笑推了推钟姒,眼看皇帝就快到面前了,钟姒咬着牙,心惊胆战地迎了上去,她想到第一回也是这么拦住了皇帝的銮仪,可结果呢?皇帝从帷幔中透出了一个冰冷的命令“让她滚”,她又想到昨晚,她被梁掌印从慎刑司提出来,悄悄藏了起来,梁掌印说的那些话,让她感到后背发凉。

他让她顶下这个被宠幸的名衔。

她不明白,抱琴轩里陛下正在宠幸的人女人也不是她呀。

很快一瞬间,她想明白了。

陛下宠幸了一个不是宫嫔,身份不可告人的女人,这个女人会是谁?

在整个大内之中,除了妃嫔,宫女,一个年龄恰当,不常露面,美得出奇,却又总是被众人议论的那个最特殊的女人——

礼王妃。

会是她吗?

钟姒的瞳孔剧烈震颤起来。

“慢。”

看清拦路的人,皇帝抬手叫住了抬肩舆的太监,他稍稍抬眼,便能望见太皇太后一干人等,他漫不经心地收拢回目光,并没有看钟姒紧张到发白的面容,唇色浅淡的薄唇平静地询问道:“怎么了?”

嫔妃拦在御前,放在前几朝,那是要告御状的意思,无非是哭诉皇后不公,贵妃跋扈——可他后宫里十几个美人,都安置在内宫里,无声无息,众生平等,钟姒已经算是其中最“嚣张”的一个。

“臣妾、臣妾……”顶着前方和后头巨大的压力,钟姒拧着手帕,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经过几回照面,还有皇帝对她父亲的无情裁决,她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孺慕之情,只剩下谨慎和畏惧。

这个时候,梁青棣上来打圆场,笑吟吟地抱着拂尘道:“钟美人有话,夜里再和陛下细说吧,这会儿陛下要赶着去御书房了。”

钟姒像是被放出笼子的鸟儿,感激的露出一笑,“好,是臣妾失礼了,臣妾恭送陛下。”

“唉,怎么走了?”

太皇太后远远走过来,诧异地问道:“皇帝都和你说什么了?这是去……抱琴轩的方向?”太皇太后疑惑道:“你不是在这儿吗,他赶着去做什么呢?”

钟姒连忙搀住太皇太后的手臂,柔声安抚道:“陛下说,要去御书房看折子,让臣妾有什么话夜里再细说,去抱琴轩……兴许是昨夜没能怎么休息,想去和衣休憩一会儿吧!”

太皇太后扬了扬眉梢,“皇帝这就答应夜里翻你的牌子了?哀家真是没带你来错这儿!”

钟姒故作腼腆地垂头一笑,心里却惴惴不安起来,她察觉的出,陛下对她连一丝情意都没有,甚至连目光都不愿意落在她的脸上。

她黯然的同时,又觉得心惊,今夜皇帝若是召幸她,侍寝的岂不还是礼……

蕊珠殿。

“蕙姑姑!”

飞英打从廊下就看见蕙姑拎着一个食盒,碎步走进了宫门,他飞奔过去想帮蕙姑提食盒,蕙姑僵硬了一瞬,还是将食盒递给了他,眼睛却一直紧紧的盯着。

“这多沉呀!奴才帮您拎吧。”飞英刚说完,就咦了一声,困惑地掂量着手中的食盒,“这……也不沉啊,蕙姑姑这是打哪儿回来的,带的这是什么吃食?”

蕙姑知道,御前的人没有一个是好糊弄的,这是在例行盘问了,强撑出一抹笑弧儿,主动打开食盒让他看,“这个呀,是红林檎黄芪汤,我方才奉皇后主子的命,上南宫回报王妃的身子情况,皇后主子听说王妃的月事刚去,赶忙赐下此汤,提气补血,对女人滋补极了,我这不趁热赶紧拿回来了?”

她用手扇了扇,果然一股林檎果酸酸甜甜的气味弥漫开来,飞英哎哟了一声,连忙把盖子合上,“那这可是好东西,别让奴才把热气儿都散出去,皇后主子那儿——应当不知道王妃和陛下……”

“不知道,不知道,我哪里敢告诉皇后殿下,她若知道了,这会儿便该赶来了。”蕙姑连忙苦笑着道。

“那就好,姑姑是个善心人,我信姑姑的,姑姑快进去给王妃送汤吧,免得凉了!”飞英道。

蕙姑笑着走进了蕊珠殿,门才关上,就飞快地将避子汤端了出来,从床上扶起映雪慈,用小调羹盛着还冒着热气儿的避子汤,小口小口地喂她。

“怕被查出来,张太医特地在汤里放了林檎果和黄芪,煮透了能盖住避子汤那股子味道,小心烫,这碗喝下去,能保个两三日。”

映雪慈倦极了,身子像轻薄的雪花,穿着单中衣,闭着眼睛靠在蕙姑的怀里喝汤,饶是有林檎果的滋味中和,那种麻住舌根的苦味还是深到了肚肠里,她的胃里都被这强劲的药力催得微微痉。挛起来,她掩面低低咳嗽了一声,端起整碗避子汤,放在唇边吹了吹。

“不必喂了,就这么喝吧,更快。”

蕙姑红着眼眶,“不苦吗?”

映雪慈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再苦,也没有当年崔太妃命人强行灌给她的安胎药苦,林檎果酸溜溜甜津津的香意炖化在汤里,映雪慈刚喝了三分之一,身后便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威严中带着幽沉的声音:“在喝什么?”

映雪慈立时睁开了眼睛,蕙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扭过头去,见慕容怿冷冷地立在门前,身影尊贵,像拓在纸上的墨画,鼻梁高,唇极薄,一双深邃的墨玉眼被半敛的薄眼皮掩住,黑长的睫毛,面无表情,反倒比震怒压抑时更使人感到一种泰山压顶的郁气,这样的相貌,若做姑爷是使得的,可他的身份,性子,只会是让她家姑娘受罪的份。

“陛下!参见陛下!”蕙姑麻利地跪了下来,叩头时指甲都抠住了地毯,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呢,再过一会儿,溶溶就把避子汤喝下去了,怎么被他抓了个正着。

“起来。”

慕容怿修长的手负在身后,缓缓踱步,越过蕙姑叩在地上的额头,来到了映雪慈的面前。

他下朝后换了身雪灰长袍,自从看出她钟爱雪灰、烟蓝、水红这三种颜色之后,他便让尚衣局赶制了几身,她换什么颜色,他也要一样的,这算妇唱夫随?他要无时无刻,任何一处,都和她产生至关紧要的联系。

“在喝什么?”

慕容怿垂眸,盯着映雪慈手中的避子汤,语气淡的像含着雪水一般,偏偏态度又是温柔的,温柔里夹着冰,眼里无笑似有笑。

“溶溶,朕不是让你在抱琴轩等朕?怎么回来了。”

门外候着的梁青棣听见这句话,不禁把头低了下去,后背的蟒袍捂出了一身湿汗。

飞英这混小子,陪着王妃回蕊珠殿,也不知道传句话!

陛下刚下朝就直奔抱琴轩,却是人去楼空,王妃的影子都找不着了,他亲眼看着陛下来时还带着笑,从抱琴轩出来,就阴下了脸,摘下腰间的碧玺串珠狠狠摔在了门前的石阶上,一刹那,碧玺玉碎,珠弹线散,御前的人吓得一齐儿跪了下来,陛下踏着石阶上的碎碧玺渣子,就这么一阶,一阶地走了下来,“人呢?”他问。

得知王妃来了蕊珠殿,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只觉劫后余生,方才那连空气都凝结,能闷出水汽来的绕颈的窒息感,饶是他伺候在皇帝身边二十二年,也没见过几回。

陛下是愈发的……

愈发的离不开王妃了。

“这什么汤药,就这么好喝?让你念念不忘的,非要背着朕来喝上一回?”

慕容怿笑着倾身,上半身笼着映雪慈纤细的身段,鼻尖离她的额头,近到呼吸刚溢出便能回笼住他的鼻梁,稍微一低头,唇就碰上了映雪慈淡粉色的眼皮,他就这么一下一下,轻轻碰着。

凑近了,才知道她有多漂亮,过了昨夜,这种漂亮更化作了一种心魔,像魔障勾着他的魂,扯着他的心缝,他才下了朝就好想见到她,想摩挲她柔软的红唇,想贴上她馥郁的雪腮,想盯着她深琥珀色的莹润的眼珠看,他对她已不是爱不释手,是爱不释魂了。

“溶溶……”

他看得动情,想握住她的手,和她说点夫妻间和煦的小话,那股不平静的怒意,在看到她的时刻就不再叫嚣,平息下来。

蕙姑的冷汗挂满了脖子,畏惧地抬起头,却只敢看皇帝袍子下那双缂丝江崖的玄色靴子,映雪慈纤秀的缎鞋被他围夹在中间,她显得过分小了,浅淡的嫩粉色,像从他黑色的土壤里开出的一朵并蒂花。

“林檎果黄芪汤罢了。”映雪慈轻一笑,柔柔地搭住他的胳膊,拉他桌边坐下,语气随意,将避子汤放在了桌上,“提气补血的补汤,臣妾喝着玩呢。”

慕容怿淡淡的,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甜吗?”她唇边散发着一股林檎果的酸甜。

“可苦啦。”映雪慈软软地撒着娇,指尖勾起耳畔凌乱的发丝,往眉边的鬓角挑去。

“不信你闻——”

她将饱满红嫩的唇瓣,凑到他的面前,在他鼻尖往下一寸的位置,和他的唇若即若离,扑哧哧的轻笑,“有没有闻到一股苦味?药哪里有不苦的呀,可苦了呢。”

慕容怿眼神一沉,薄唇微启,像猎食般伺机着她晃来晃去的唇,“苦?”他挑眉道,“这么苦,朕帮你喝了,省的你受了朕的苦,还要再吃别的苦。”

映雪慈一愣,指尖的药碗被他抽出,递到了唇边,她下意识看向蕙姑,蕙姑紧闭着唇,摇了摇头,以为她是在害怕。

这汤和男子不对症,纵使喝下去,也对男子无害。

映雪慈却并不是这个意思。

她望着慕容怿滑动的喉结,想,如果这不是避子汤,而是毒药呢?

映雪慈忽然搂住他的肩膀,她本就清瘦,只穿着单单一层纯白中衣,便更增怜弱之感,慕容怿慢条斯理地看过去,她凑了过去,借他的手含了一口汤,撬开他的唇缝,渡入了他口中,她咽去一半,小舌柔曼地和他纠缠,“陛下一个人喝多没意思,臣妾陪着,好不好?”她勾着他咬她的唇,就这么一口一口,将汤饮尽了。

她很快就纠缠地脸上浮起红晕,微微喘息着,娇泪莹莹,伏在慕容怿的胸膛前休息,慕容怿浅浅垂着眼,身姿板正,面容亦有了淡红,他撑开眼皮,饱含情。欲的眸子不复清冷阴鸷之态,单手托着她,将她抱了起来,“平时喜欢在哪儿接见太医?”

“啊……”映雪慈被他问得犯迷糊,她身子弱,何况这药对慕容怿不对症,喝下去也无碍,她却需要一点时间来克化,她随手一指窗边的绣榻,“在那儿,怎么了?”

慕容怿答非所问,他抱着她三步并两步来到绣榻前坐下,将她扶正,坐在他的腿上,“哪儿疼?”

映雪慈的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带有疑惑的嗯?声,困惑的美眸清纯地望着他,“什么呀……”

“早晨不是说胸口疼?”他没给她回过神来的机会,隔着她的中衣握住,狠狠一揉,俯在她耳边,气息幽幽:“臣来帮娘娘治病,娘娘的病不在心口,臣知道在哪儿。”

他掀开袍子,一把将她按在药杵上,听着她连连抽气的喘,他麻到了头皮,“药力如何?若不好,臣还有别的药,一一地试,总有……能治好你的。”——

作者有话说:带带小预收,专栏可收《玉瘦香浓》

纤婉是被卢家藏起来的,不可见人的小女儿。

母亲是罪臣之女,她生得妩媚娇怜,任何男人都会为之心颤,身份却一生都不可现于光下。

照这样下去,她最好的归宿不过是嫁予王公,做个宠妾。

那日,宫中做皇后的嫡姐召见了她。

她说婉娘,陛下情欲淡薄,不肯碰我……

可我身为中宫,必须尽快诞下嫡子。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纤婉那张美艳欲滴的脸,像是下了一个巨大的决心——

卢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也该你报恩的时候了……嗯?

双处,姐夫文学,男主24

男主一开始死装,慢慢食髓知味,欲罢不能的时候老婆跑了

泼天狗血预备役

会小跑怡情(不是带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