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瞧见干爹,这才不得不求亲兵统领。
他昨儿夜里被王妃打发了去抱琴轩找耳坠,十几个太监宫女,悄么声找了一个时辰也没找出来,怕王妃知道了心慌,他就想着偷偷去尚衣局找司饰要来一只和王妃丢的一模一样的耳坠,虽说这么不道义,但先把王妃哄住了再说。
等他从尚衣局找来一模一样的耳坠子时,蕊珠殿却乱了套了!
被围得水泄不通,太医们进进出出,灯火通明,谢皇后守在里面,飞英这个御前的人不敢进去,怕被皇后看出陛下还和王妃藕断丝连,只能躲在门口像猴儿一样,急得上蹿下跳。
直到从太医口中听说,王妃,染上疫病了!
他当即脸色惨白,吓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下午人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半夜里突然吐血发热,得疫病了?
那个崔太妃的宫女,云儿说,是崔太妃干的,为了杀死王妃送下去陪伴过世的礼王,狠心找来疫病病人的衣裳混在了王妃的衣裳里,自己畏罪自尽了。
飞英真要昏厥过去,天杀的崔太妃,她怎么能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要死了,陛下出宫前交代了他,一定要顾好王妃,可王妃却……
太医院的人把蕊珠殿围了起来,飞英进不去,一眼都没能见着王妃,太皇太后来了,说要把王妃立刻送出宫去,他看见轿子被抬了过来,吓得快昏了,屁滚尿流地冲出了宫。
飞英的动静不小,梁青棣从注生娘娘殿出来,看见他哭天抹泪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一拂尘抽在了他的背上,压着声气儿道:“找死的东西,别以为陛下看在王妃的份上疼你,你就敢胡作非为,今天是什么日子,陛下在为天下祈福,祈祷大魏风调雨顺,海晏河清,你在这儿发什么疯!”
一看见梁青棣,飞英愣了愣,突然“哇”一声,痛哭了出来,他生生受了那一拂尘,膝行着攥住了干爹的蟒袍,也才十四岁的孩子,将心里的害怕和惊恐,全部吐了出来,“干爹,你快叫陛下回宫,王妃出事儿了,崔太妃害王妃得了疫病,王妃吐了好多血,太皇太后要把王妃送出宫去,奴才没法拦啊!”
砰一声!
伽蓝宝殿的大门被人从里面踹开,皇帝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前,俯身一把揪住飞英的衣领,怒目切齿地道:“你再说一遍,她怎么了!”
大相国寺在城外,几骑轻乘像闪电划破天际,飞奔到城门前,守门的官兵看清为首那人明晃晃的令牌,吓得捂住帽子,匆匆奔下城楼开门。
待城门大开,他们齐齐下跪,一嗓子叩见陛下还没叫出口,就被踏马疾驰的蹄灰扬了满身,踏踏的马蹄飞驰而去,眨眼不见,守门的官兵心惊胆战地爬起来,除却千里之外的军机急情,本朝还从未夜开城门过。
这是怎么了?
“陛下,五更天了!”梁青棣紧追在后,攥紧缰绳,却始终落了皇帝一截。
飞英说了,他出宫的时候,太皇太后刚下了把王妃送出宫的命令,轿子都抬进去了,那会儿是四更,平时这时候为了让大臣上朝,宫门已经开了,可今日休沐,宫门要五更三刻才开!
这是天贶节的最后一日,他前夕从南宫谢皇后嘴里听说,宫里所有的女冠们,都会在五更天出宫,走建礼门。
果不其然,前方传来皇帝的沉喝,“走建礼门!”
方才开城门就花了太长时间,要再等宫城的正南门大开,只怕就赶不上送王妃出宫的轿子了,梁青棣不明白,陛下不过出宫了一晚!
这一夜之间,怎生会发生这等巨变?
梁青棣和亲兵统领紧随皇帝,抄城中道路直奔建礼门。
建礼门前的路上,刚踏出宫门的女冠们被一一扶上马车,映雪慈排在最末,自然是最后一人上车。
扶她上马车的,是女冠们的师姐,上清观的蓝玉法师,蓝玉一面搀扶着她,一面在她耳边轻语:“皇后殿下都交代过我了,我们会先将你带去上清观,你在那儿等你的乳母和婢女会和,妙清会替你处理完遗骨后回来,从此礼王妃这个人,便不存在于世间了,你真的想好了?”
放弃荣华富贵,命妇的头衔,尊贵的身份,放弃在大内养尊处优的娘娘过的日子,去隐姓埋名的做世间一个平凡女子。
“多谢法师,我明白的。”映雪慈轻轻道谢,声音虽轻,但十分坚定。
她头还有些眩晕,指尖轻轻发着抖,需要蓝玉撑着,她才有力气踩脚踏,“我早就想好了,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
她从此以后便不是映雪慈,而是汪溶了,随娘亲姓。
她和蕙姑、柔罗说好了,她们等城门开后,先走陆路赶到沿海,找到杨修慎临行的港湾,再四处打听杨修慎的踪迹,实在不行,她们乘坐商船,沿着杨修慎的路线重新走一遭,总会有一些线索的。
找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蕙姑在三人的贴身里衣上,都缝了内兜装细软,等到了沿海,再找房子安顿下来,慢慢地找,三年五载,不怕没有时间。
一个女人难立命,三个女人就不一样了,而且听闻沿海一带民风开放,许多女人自立门户,只是怕有海盗扰边……不过这些事,等到时候过去了再看,路都是走出来的,她相信只要她、蕙姑和柔罗三人齐心,一定能过上极好的日子。
“小心脚下。”蓝玉提醒了一声。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数道激烈的马蹄声,像凭空之间从天而降,惊动了半座城的清晨宁静,好似要把人的心肝震裂,不过几息,就来到了她的面前。
女冠们常年深居山中的道观,避世不出,乍一听见如此可怕的马蹄声,吓得在马车中缩成一团,映雪慈比她们都要平静,只是疑惑这一时间城门尚未打开,怎会有人纵马,就不怕被官府追抓吗?
她不经意地抬起眉眼。
这一看,骨颤肉惊。
慕容怿骑在马背上,阴鸷锐利的目光宛若寒星映银刀,雪亮而冰冷地朝着她奔来,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映雪慈的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她死死咬住嘴唇,手抖得几乎抓不住蓝玉的胳膊。
他回来了……他怎么会回来呢?是飞英告诉他的吗,大相国寺在城外啊,就算赶回来,也不应该这么快,她明明掐准了他的时间,掐准了她能赶在他回宫以前逃出去的!
她的脑中乱成一片,只记得脸上还有薄纱遮面,她穿着宽阔的挡住身形的女冠袍,白纱披在脑后,远远看去就是一团的白,看不清脸也看不清身段,他未必认得出来的,对不对?
她催动发软的双腿,强行镇定地转过身,迈动脚尖踏上脚踏,只要上了马车就无碍了,上了马车,她躲到最里面,他就看不到了。
她一定要冷静,不可以被他看出任何端倪,她不是映雪慈,不是什么礼王妃,她是汪溶,她……
一个先行坐进马车里的女冠,因着年纪小,瞧见骏马上气质尊贵,面容英俊的男人,不免有些好奇,她想凑近了看一看这到底是宫中的什么人,是王爷吗,竟能在京中纵马,还生得这般俊美!
便下意识挤到了马车门口,撩起车帘,恰好和弯腰上马车的映雪慈撞了个正着。
映雪慈还没喊,小女冠率先憋不住,叫出了声,“哎哟,好疼!”
映雪慈被她撞得一脚踩空,闷着声儿磕在脚踏上,疼得弯下腰,嘶嘶吸着凉气。
“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我、我……”那小女冠吓得连忙去扶她,映雪慈无声地摇头,疼得泪花都涌出来了,她紧紧捏住蓝玉的手。
上车,快,让她上车。
这一动静,吸引了马背上的男人的注意。
本来即将从映雪慈背后疾驰而过,和她擦肩的男人,忽然间勒住骏马。
就在她的身后,昂起头,缓缓偏过了深邃傲慢的眼眸。
“你。”
他周身的威压无声地侵略了过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他身后的几匹骏马全都安静下来,甩头喷着鼻息,映雪慈僵硬地站在马车前,一动不动,微风在她的脚踝萦绕,和慕容怿幽长低沉的声调一起,像吐着信子的蛇一样,贴着她的小腿阴冷地往上爬去。
“——转过身来。”
第54章 54 他真应该去死。
四周静极, 慕容怿沉冷的嗓音,仿若一把寒刃出鞘,割裂了这寂静的拂晓。
马车上的女冠们, 都被马背上的男人所惊吓,连那不慎撞了映雪慈的小女冠, 也惨白着脸,瑟瑟地往师姐妹怀中躲去。
要早知这男人这样的可怕, 便是生的一副谪仙姿容,她也不敢看的。
那双锐利的眸子紧紧攫着她的背影,像能透过她的衣裳看进她的骨血里, 映雪慈被他盯出了一身冷汗, 她勉强地呼吸, 强令自己冷静下来,不到最后一刻,她绝不能先自乱阵脚, 她一壁迟缓地转身,一壁飞速思考着要如何应对时, 身旁的蓝玉率先转过身去, 诧异地道:“我等是上清观的女冠, 奉皇后殿下之命出宫,不知阁下是?”
“这不是你该问的!”
梁青棣走上前来, 看了一眼皇帝阴冷的面色, 皱眉发问:“我问你,方才除了你们, 可还有人坐着轿子,从建礼门出来?”
蓝玉不假思索地道:“我等四更三刻就在门前等候,并未瞧见有人从建礼门出来, 再早的,便不知道了。”
梁青棣一喜,“主子您听,映娘娘这是还没有被送出去,咱们还来得及!”
意识到蓝玉等女冠还在场,他猛地收住话头,凌厉的眼神冷冷扫过她们的脸,蓝玉连忙低下了头,做惶恐状:“奴才等人什么都没有听见。”
慕容怿的余光从那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侧过半边身子,面遮薄纱,道袍宽大的女冠身上掠过,触及她脖子里微黄的肌肤时,他没有一丝犹豫地收回了目光,扬鞭奔向建礼门,“走!”
映雪慈肌肤如雪,白皙剔透,锁骨前更有一颗小小的蓝痣,衬得她洁白幽丽,像一株柔弱无依的雪兰,他摩挲过千百遍,而这女冠的脖子下并没有。
一定是思念她太过,满心都惦念着她怎么样了,才会在半路上看见一个和她身形相仿的女冠,都觉得是她。
她现在应该在轿子里,很害怕无助地等着他吧?不要紧,他回来了。
思及此,慕容怿加快了速度,一骑绝尘。
一行人飞快地消失在建礼门中,随着飞扬的烟尘,映雪慈胆战心惊地抬起头,看着守门的御林军将门重新合上,把禁中的阙楼飞檐锁在了那重重朱门当中,她心有余悸地一颤,整个人失去平衡地跌坐在脚踏上。
好险,差一点,只差一点……
若她真的转过了头,即便戴着面纱,又有几成把握能逃得过同榻之人的锐眼?
她艰难地吞咽着干涩的喉咙,慕容怿留下的余威仍在,女冠的队伍中久久无人说话,都还沉浸在方才那行人强势的气息当中,映雪慈抬手拭去流淌到锁骨里的汗珠,随这轻轻的一拭,那微黄的皮肤像擦破了皮,露出一块白得晃眼的皮肉,宛如剥开了黄衣的龙眼肉。
“幸好他们只是想打听事。”蓝玉也吓了一跳,扶起映雪慈坐上马车,催促车夫启程,“我还以为他真的认出你了。”
她虽然没有亲眼见过皇帝,但从那人无与伦比的威势和压迫感,还有映雪慈的反应中,判断出了他就是当今天子,难怪都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她们这等世外的修道之人,都不可免俗地在天子的威压之下伏腰生惧。
载着女冠们的马车缓缓驶离了建礼门,等她们到城门口,城门也该开了,映雪慈随她们一同回上清观等候蕙姑和柔罗,她静静坐在车窗前的箱子上,被汗水打湿的面庞和脖子双手,都在溶解那种淡淡的黄色,回归了本来嫩玉生香的洁白。
蓝玉递给她一方干净的手帕,映雪慈出来得急,除了缝在里衣的细软,什么都没带,此举是为了伪装出她临时被送出宫去的景象,以免慕容怿生疑。
她感激地接过手帕,覆在面上和脖子里,带走了改变肤色的药粉,胸前幽艳的蓝痣露了出来,举手投足间,一股凝烈的龙涎香不可避免地从她衣袖里涌出。
她这几天总是和慕容怿在一起,慕容怿熏衣的龙涎香气味重烈,压住了她自身的梨兰之香,她的肌骨都被他嵌进了那种蕴润却强势的味道,像一张网,看似温柔地裹着她,但那依然是一张网,蒙着她的脸,叫她无法喘息。
蓝玉轻叹道:“还好你聪明,知道提前往身上抹药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他才没有认出你。”
蓝玉是丈夫死后才出家的,和寻常的女冠不同,她看出来映雪慈不久前才承受过皇帝的宠幸,守寡的妇人再年轻俏丽,也不会有这种呼之欲出的饱满和美艳,男女之间,一旦破了那层纱,有了那种关系,就像在尘世中牢牢绑在一起,不是说挣脱就能挣脱的了。
暧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再不是用眼睛来辨别一个人,而是用鼻子,和肌肤上的绒毛,当那人出现在身旁时,感受到她周身的温流,身体会悄然地指引,为那人所俘。
映雪慈抿了抿嘴角,“……都不重要了。”
她涂药粉,只是为了不让宫里的人认出她,并没有想过拿来躲避他。
她的确没有想过,他会回来的这样快。
“好。”蓝玉道:“一会儿随我回上清观好好休息,妙清应当太阳下山前能赶回来,我安排好了马车,赶在今夜关城门前送你们出去。”
“多谢。”
谢皇后看着人去楼空的蕊珠殿,牵着嘉乐的手,心中不知是该开心,还是不舍,她打小和溶溶一起长大,两年前送她去了钱塘,如今她回来了,团聚还没有一个月,却又要分离。
好在她这次有了个好去处,不用在这吃人的宫廷中饱受折磨,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可千万要好好保重,哪怕不给我写信都好,只要别叫我听见你不好的消息,知道你在有一处悄悄活着,就够了……”
她喃喃说着,嘉乐小嘴一瘪又要哭,小婶婶才走,她就想小婶婶了,她比同龄人都长得快一点,才四岁半,就掉了第一颗乳牙,门前漏风,哭起来涕泪俱下,实在不算美观。
刚好她又想打哈欠,迎着风,嗓子里一边发出幽幽呜呜的哭腔,一边张大了嘴巴,泪眼模糊间,她看见一道修长威仪的身影,沉着脸朝她们走来,嘉乐吓得抓住了谢皇后的手,“……皇叔。”
她平时不怕皇叔的,可今天皇叔的表情好可怕,她从未见过皇叔露出这样的神情。
谢皇后看见来人,心中也是一颤,不明白消息怎么会这么快就传入了皇帝耳中,幸好溶溶已经出宫了。
她攥着嘉乐的手,故作惊讶地对大步而来的皇帝道:“陛下这时候不是应该在大相国寺静修祈福,怎么会在这儿?”
慕容怿没有回答一个字,他淡色的薄唇抿出一个锋利的直线,一夜未眠,眼底肉眼可见的沉着血丝,眼下的微青更勾勒出他眼中的阴郁,他嗓音微哑,“皇嫂,她呢?”
谢皇后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他果然还没有放弃。
她将溶溶放在蕊珠殿,就为了远离他,他分明在缄默后答应过她,不再招惹溶溶,可溶溶一出事,他还是赶了回来,兴师问罪,像要吃人一般。
她无比庆幸,在两刻钟以前,溶溶已经逃出生天,若真落进他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礼王妃不幸染了疫病,奉太皇太后之命,已然送出宫去了。”
谢皇后皱起了眉头,人既然已经走了,日子还得过,皇家的体面必须还要维持下去,“我知道你孝心在上,听闻礼王妃染疫一事,担心太皇太后年迈体弱这才赶回亲自主持,但你不该回来,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皇帝就不怕——”失了体统?
“皇嫂。”
他紧绷的薄唇中,冰冷地蹦出这两个字,不复以往的和煦。
谢皇后从二十岁起做他皇嫂,距今已有八年,还是第一回被他如此冷漠地称呼,仿佛那张看似还波澜不惊,容仪贵重的皮囊之下,酝酿着万顷风雨,云雷殷地,即将如拔山怒,如决河倾,偏他还用一股子蛮力克制着,郁黑的眼珠倒映出一片墨色的云天。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牵扯出一丝杀意。
“满朝臣工既奉朕为君,便该只以朕心为心,朕九五之尊,什么时候轮得到臣下质疑体统,为臣者有失畏忌忠顺,岂非忤逆不道,对得起朝廷纲纪?此等心无君父的逆贼,不如拖出去点天灯。”
一番话说得谢皇后面色苍白,哑口无言。
慕容怿以兵权立身,初登基便大权在握,加之手段狠戾,笼络臣工时和颜悦色,处决政敌时亦毫不手软,如今的满朝文武早不是先帝在时那般逍遥大胆,尤其在崔阁老为首的一派倒台后,朝野已有众所臣服的势头。
谢皇后深深吸了口气,听见皇帝冷冷地问道:“朕在建礼门并未遇见她,她在哪儿?”
原来他是从建礼门走的,难怪回来得这样快!
听见皇帝竟是从建礼门回来的,谢皇后惊出了一身冷汗,映雪慈也是从那儿出去的,好悬是没遇上,若是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岂不是要在宫门口被逮了个正着!?
谢皇后咬紧了牙关,遮掩道:“她得的是疫病,哪儿能从那里出入……她的轿子从后边的安定门送出去了!你就不要再惦记了!”
皇帝仿若未闻,只问:“从安定门送去了哪里,疾馆?”
他这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谢皇后面带薄怒,“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皇帝猛然掀起眼帘,一双给黑深的眸子在破晓的日头下,奇异地泛起幽幽蓝光,嘉乐看得微微害怕,觉得皇叔哪里和过去不一样了,他现在像一头离了群的悍狼,身上那股生猛的气息仿佛要将人啖肉饮血一般,就在嘉乐被吓得快哭鼻子之际,他很慢的,慢慢地擒起一抹从容的微笑。
“好啊,皇嫂千万不要告诉我。”
他语气温和,却有种死水微澜的诡异,“所有昨夜见过礼王妃之人,无论身份,一律抓起来,由慎刑司严刑拷打,务必问出其去向——从什么门走的,何时走的,去了哪儿,几时去的,重刑之下,不知有几条命撑得住这副铮铮铁骨,朕亲自督监,一定能从他们的嘴里得到最满意的答案。”
慕容怿没有看谢皇后在晨曦中瞪大的眼睛,他垂下眼,轻描淡写地吩咐:“去办。”
谢皇后终于忍不住,狠狠牵动起一边眉毛,颧骨上的肌肉微微颤动,“你疯了!?”
她将嘉乐朝保母的怀里狠狠一推,待嘉乐吓惨了的哭声飘散在身后,她终于改变了神情,被慕容怿的狠毒所震慑住,愤怒的面容变得哀戚,“长赢,我求你,算皇嫂求你了,你看在皇嫂的面子上,放过她吧,行吗?”
皇帝若有所思地低下头,他身上是烟蓝素面缂丝直缀,衬得肤色极白,眉眼中透出的点点冷意,使得他在六月的初晨中有着格格不入的冰雕玉琢之感,这是映雪慈最喜爱的一种颜色,他穿上的时候,感到她好似依偎在他的怀中,随着他的呼吸,宛宛如花开,迎合着他每一寸体肤,她不在的时候,有关乎她的记忆和习惯依然绞得他发紧。
谢皇后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根本没有悔意,一种难言的恐惧在她的心底里扎了根,她忽然有股不祥的预感。
谢皇后哽咽道:“崔太妃太可恨,我们谁也没想到她会对溶溶下此毒手,我已经去找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去给她治病了,我和她情同姊妹,这你不是也知道吗?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好起来,何况她又不是不回来了,以后病好了,一样可以回宫的,你也可以见她,不是吗?”
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惜撒谎,皇帝淡淡地悬视着她,他有一双好眸子,纯黑的色泽,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恰好可以映出对面那人的面容,却不暴露自身半分情绪,谢皇后从他的眼中看见自己,心里惴惴,凄楚地说:“不要再牵扯无辜了,皇嫂知道你心中难过,但你和溶溶的关系……不可再被更多人知道了,不为了你,也要为了她的清誉着想!”
上首的天子,在听见她这句话后,锁紧了眉头。
片刻,轻启薄唇,“朕以为皇嫂失去过皇兄,不会不明白朕的心情。”
谢皇后一愣,像是被人撕开了心口的疤,眼泪控制不住地溢出,她咬着唇,眼泪滴落,皇帝蹙眉看着她,嗓音若淇水岸边苇漪,沙哑涩然:“方才是朕失态了。朕只是怕她一人害怕,朕一想到她一人坐着黑漆漆的轿子去陌生的地方养病,身旁一个可以依赖之人都没有,朕万分痛心。”
谢皇后愣了愣,“你……”
“朕答应过皇嫂,从今往后和她再无瓜葛,绝不食言,但皇嫂,爱一个人的滋味,你难道不懂吗?”皇帝深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既然皇嫂这般不愿朕找她,也罢,朕就不找了,朕只有一个要求,请皇嫂务必务必,照顾好她,只要她活着,无论在哪儿,朕都不念了。”
虽然不知他为何松口得这么快,但他神情中的痛,眼中的隐忍绝不像装的,谢皇后松了口气,叹息道:“你能这么想就好。”
慕容怿淡淡的,“皇嫂现在可以放心了?”
随着风飘来的这一句,让谢皇后又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可抬起头,就看见皇帝容色苍白,隐忍痛惜,看得她这个做嫂嫂的也于心不忍,她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好生照顾着她。”
“有皇嫂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皇帝微微露出一抹怅然的笑意,举步朝蕊珠殿走去。
谢皇后连忙叫住他:“陛下,您怎么要进那里?”
“朕此生怕是再难见她一面,看看她留下的东西,皇嫂也不答应吗?”他回过头,那疼忍的神情看得谢皇后又是一疼。
溶溶已经离开了,皇帝若愿就此放下执念,也好,不过溶溶平时用的几样东西罢了,他多看两眼,就当和溶溶做道别了吧!
“你去吧。”谢皇后唉了声,“……秋君,替陛下取面纱来,以防伤了龙体。”
步入蕊珠殿,这里还保留着映雪慈刚离去的样子,她本来也刚走不久,慕容怿走到床边,伸手搭在褥子上,褥子冷了,上面还沾着点点血迹,像开了一树梅花。
慕容怿失神地盯着那血迹,心里一阵抽痛,俯身匍匐在那床青色的被子上,将脸埋在里面,不嫌弃上面的血,反而当宝贝一样,稀罕的,就这么一点点用脸轻轻蹭着,腻滑的缎面,像她馥郁的手掌抚摸着他的脸。
一晚上啊。
他想,才一晚上而已。
离他出宫还不到十二个时辰,走的时候还娇里娇气要他带糖果子的人,怎么会一夜之间生了那么重的病,吐血吐成这样?难道不是太医署误诊了吗?
说不准只是吃坏了肚子,咬坏了舌头,太医署两位院判年纪大了,手抖一抖脉不就把错了?至于把人送出宫,把她一人丢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囚起来?
他恨自己来晚了,伏在她盖过的被子上,额头抵着,死死地咬着牙,如果他在,她不会出事,他现在要把她追回来,人人都拦他,好,拦吧,拦得住吗?没有人能从他手里抢走她,病而已,他是那样薄情的人吗,会因为生病就把她抛弃?不要说病了,就是死了,他也能下黄泉把她抢回来。
太愤怒了,头脑充血,血又涌到了眼眶里,视线变得模糊,他额角的青筋胀得贲贲直跳,忍不住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用力地呼吸,掀开她的枕头,枕头下面的结发不在了,他浑身一怔,如遭雷劈,起身看着那空荡荡的枕下,心里酸得像用针缝了千八百下——她把结发带走了。
他的溶溶。
最无助的,最害怕的时候,不知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带走了他们的结发,她或许是攥在手里走的,气若游丝之际,她是不是在想远在大相国寺的他?想倘若有他在,任何人都不敢随意处置她,将她匆忙地丢出宫外。
慕容怿像一头困兽,头脑却极度地清醒和冷静,他走到桌前,看见桌上的簸箩里有东西,取出来一看,竟是她给他做的腰带,已经完工了,还有几处小小的线头待剪。
他迎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捧起那腰带拈在指尖细看,黑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射出青灰色的郁影,他解下了腰上的玉带钩,将她做的云纹卷草腰带系在了腰上,眼中充斥的血丝好像淡了几分,他想起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他身下小小吟哦着,玉臂缠在他的腰上,和他做着世间最快乐的一对眷侣,他在她耳边许诺过会给她一生一世,转眼就丢下了她,他真应该去死,他怎么对得起她的情意。
他走到镜前,看着腰间的云纹卷草带,一遍遍执着地用指腹抚摸着,好像在追寻着一针一线寻找她的痕迹,桌上有她用剩的胭脂,衣架挂着她待熏的裙裳,窗台上有她养的茉莉,全部都是她,唯独没有她,他像被困在了这儿,阴沉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近乎自。残地想——你这样的人,也配做人夫吗?
他恍惚地后退,让镜中那人越发遥远,不留神踩翻了薰笼下的火盆。
火盆翻了,里面没烧干净的东西撒了一地。
其中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俯身拾起半截烧焦的红绳,注视着上面附着的两三根残发。
他认出了那是自己的头发。
他以为被映雪慈带走了的,却突然出现在火盆里,被烧焦的,他们的结发。
“陛下,找着了!”梁青棣冲进蕊珠殿,朝着坐在榻上那人躬身,“人就在谢皇后主子名下的皇庄上,奴才去探过路了,的确有太医进出!”
皇帝一手扶着云纹卷草腰带,一手攥着烧焦了的结发红绳。
他沉沉地垂着头,在听完梁青棣的话后,抬起了眼。
“怎么找着的?”
“瞒着皇后主子,从两位院判,到安定门值守的侍卫,一律拷问了一遍,有几个有两回还不说,第三回扛不住,招了!”
“哦。”皇帝颔首,他盯着手头的红绳,“两位院判,业已年迈——”
“奴才省的,好生请他们走了一遭,院判们也都通情达理,没瞒着,如实地说了,没遭罪。”
梁青棣道:“人找到了,咱们走吧,亲自把映娘娘接回来,娘娘受苦了!”
他也舍不得王妃那样的玉人儿待在宫外受罪啊,天可怜见的。
皇帝静静听着,忽然道:“大伴。”
梁青棣愣了下,“怎么了,陛下?”
皇帝道:“上清观的女冠都走了吗?”
“回陛下,都走了,您早晨不是也看见……”
“嗯。”皇帝忽然笑了,他点着头,攥着那烧焦的红绳站起身,不顾那红绳被火烧得已经发硬、扎手,他用掌心用力地拧捏着,俊美的面容,在这一刻逸出一缕阴狠。
“是啊,朕看见了。”他轻狠地说:“你去把她们都抓起来,一个都不要漏。”皇帝垂眼,将红绳丢在脚下,踩了过去,“朕突然有一肚子的话,想找她们其中一位仙师谈一谈。”——
作者有话说:(所有人)对飙演技的一集
第55章 55 还跑吗?
皇庄里, 蕙姑抹着泪,哽咽道:“就一点儿法子也没有了吗?”
张太医松开把脉的手,重重叹息了一声, “微臣已经尽力了,但王妃原本身子就弱, 这病来势汹汹,哪里承受得住?两位院判昨夜连夜赶回太医署研制药方, 眼看着就快研制出来了,王妃却……唉!”
张太医话音刚落,房中就传出一阵阵的啜泣声。
蕙姑朝着躺在床上的妙清使了个眼色, 妙清会意, 假意咳嗽了几声, 然后头一歪,栽进了被子里。
到此,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蕙姑随即发出凄厉的嘶吼:“王妃, 你醒醒啊,你要是去了, 奴婢如何向夫人交代, 王妃, 你把我也一并带去吧!”
听着房中不断传出的痛哭声,门外奉命看守皇庄的侍卫和宫人, 都流露出哀戚的神色, 看这样子,礼王妃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果不其然, 张太医眼眶通红地走了出来,嗓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难过,“王妃已经去了, 怪我无能,辜负了皇后殿下所托,未能救回王妃,染了疫病的人遗体不可久留,极易感染,必须立刻用火焚烧才行,你们快去宫中报信,其余人随我前去点火……送王妃最后一程!”
张太医是谢皇后专门指派来皇庄给王妃治病的,皇庄上的一切调度,暂且都听张太医吩咐,得知王妃已然仙去,众人都垂下了眼,更有年少的小宫女,在这沉寂哀伤的氛围中被裹挟地哭了出来。
“呜呜,王妃那么好,我之前去找崔太妃的宫女云儿玩,王妃看到了还夸我珠花好看,她还这么年轻,怎么就得了这样的病,说没就没了?”
映雪慈虽入宫不久,深居简出,但对待下人十分温柔和善,遇见过她的宫人,泰半受到过她的恩惠,得知她的死讯,均泣不成声。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快去准备火把和稻草,在院子里就处理了吧,别让王妃走的不安生,王妃命苦,菩萨保佑她下一世投个好胎!”张太医看那群小宫女哭得声泪俱下,暗暗感到头疼,他撂下这句话,就重新回到了房中。
他不知映雪慈这般让人喜欢,里头外头哭成一片,十个里九个都在嘤嘤的哭,还剩一个是从未见过映雪慈的宫廷侍卫,此刻也被带动着红了眼眶。
回到房中,蕙姑和柔罗,正扶起妙清,妙清脱下了身上属于映雪慈的衣裙,长发随意挽在头顶,妙清道:“张太医,外面还有人吗?”
“我把人都打发去点火和报信了,走廊上没人,你赶紧从后门出去,皇后给你安排了马车送你回上清观。”张太医催促着推开了门。
院中还能隐隐约约听见宫人的哭泣,他们在东苑点火,空中飘来烧木头的气味,几人趁机往后门跑去。
妙清登上马车,扭头对蕙姑和柔罗道:“那我先回上清观找王妃,你们结束了,也打紧儿过来汇合!”
蕙姑点头,“多谢你了小仙师,劳烦你给王妃带句话,就说我们稍后便到,让她再等上一等!”
送走妙清,蕙姑才惊觉出了一身的汗,她往回走,想到映雪慈这会儿已然出宫,在上清观里等她们,她心里既盼着和她快快的团聚,又万般的庆幸。
这错乱的两年,终于要结束了。
溶溶本就不该嫁进皇家,她那样的性子,嫁个门当户对,两情相悦的郎君最好,泼天的权利和宠爱,对她而言无异于枷锁牢笼,蕙姑眼睁睁瞧着她两年来,一日一日变得消沉凝郁,谨小慎微,小时候爱哭也爱笑的姑娘,慢慢的眼泪多过了笑容。
蕙姑垂着眼,不由加快了步伐,她提着一口气,赶着去善后,按照皇后殿下的安排,妙清代替王妃出宫后,便会“暴病而死”,理由是王妃体弱,病情凶险,在路上又受了颠簸,张太医会将此事上报回宫,以染病之人必须焚烧为由,将早就准备好的死囚尸首封在棺中火化。
人死骨化,灰飞烟灭,从此世间再无映雪慈。
做完这一切,她就可以去找溶溶了,溶溶长这么大,还从未离开过她这么久,她要快一点,再快一点……溶溶的避子汤还没喝成,喝下去的那半碗,不知有没有发挥效用,她还得再熬一碗,以防后患,绝不能让那人的孩子在溶溶腹中活下来!
棺木钉死,众人合力架上了火台。
张太医、蕙姑和柔罗三人举着火把,对视了一眼,心知肚明这三把火下去,这个秘密将会永远烂在他们腹中,直到死去。
蕙姑手一抖,没有犹豫,径直抛出了火把,眼睁睁看着火把掉进稻草的刹那,生出了漫天大火,随着火把接二连三的被丢进去,冲天的火舌吞灭了棺木,他们怔怔地瞧着那烧出阵阵黑烟的火光,通通松了口气。
都结束了,都——
身后忽然传来小宫人的尖叫,皇庄的大门被人踹开,皇帝的亲兵涌了进来。
蕙姑等人惊慌失措的转过身,看着那位本该在大相国寺中,为天下祈福的年青天子,面目阴沉,似一夜未睡,神态却不见憔悴,皂靴踏着一地烧出的草木灰烬,不疾不徐地朝着他们迫近。
随着他的每一步,像有万钧之力压在他们头顶,使得人膝骨发软,身体不由自主地俯低在他面前,他的袍裾冷淡而汹涌地划过众人的眼角,一片幽蓝冷冽的波涛,若视线再往上移半分,便能看见他修长冷白的手骨,捏出了压抑到极限的弧度。
等回过神来,蕙姑已然拜倒在他面前,她张了张嘴,比声音更先一步出来的,是飞溅的眼泪,“——陛下!”
她立刻转过身,匍匐在皇帝的身后,赶在皇帝踩上焚烧棺木的火台之前,重重将额头叩向地面,那不止是叩,更像是惯,闷砰的一下,皇帝听见那道宛如额骨碎裂的声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漠然地俯视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人。
蕙姑跟在映雪慈身后多年,在御前也露过几次面,映雪慈“死了”,她是唯一有资格在皇帝跟前进言的人。
见皇帝看向自己,蕙姑憋住眼泪,任额头叩出的鲜血沿着眉骨滴落,她眼睛都不眨一下,悲痛万分地道:“陛下,王妃她已经去了,她身子弱,抵不住过分凶险的病情,加之在路上又受了颠簸,送到皇庄时就不行了,就在刚刚……”她哽咽地几乎说不下去,“已然仙去了,还望陛下节哀,让王妃安心的去吧!”
“所以,”皇帝看着那消失在火中的棺木,嗓音淡的听不出情绪,“你们做主,把她的棺木烧了?”
“染病之人,身子不能入土,唯有火焚才能抑住这病,这是宫中传下来的规矩,奴婢等也没有办法,若非如此,怎么会忍心看着王妃被火焚烧……”
“哦,染病。”皇帝玩味地道:“火焚——”
他不紧不慢地咀嚼着那几个字眼,气息清贵而缓慢,单单这几个字,便让人生出无形的压力,不知他接下来要做什么,蕙姑惴惴不安地伏在地上,只盼着那火烧得快些,最好来一阵东风,助燃那火,烧光了,只剩一堆骸骨,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怕皇帝起疑,故意做出痛不欲生的模样,咬牙看向一旁的木柱,“我自王妃少时便服侍左右,王妃是我看着长大了,如今王妃既去了,我也没有独活的道理!王妃,等等阿姆,阿姆这就来……”
说着,她狠心地站起身,坚决朝那木柱触去。
皇帝冷冷看着,没有一丝动容,负手立在火台上,他身后是焚烧出的冲天火光,风和火卷起他冰冷的袍角,气流对冲形成的烈焰在半空中浮动,他修长的身影便立在那儿,被抖动的空气所模糊,变得阴鸷和残酷,在蕙姑即将触上木柱的刹那,他才慢条斯理地笑道:“你要殉她,何必触柱?”
他轻嗤,“那么麻烦。”
嗓音冰冷,宛若恶鬼,“火还没灭,朕就成全你,赐你火殉,由你,陪她一起烧作灰烬,让她黄泉路上有个伴,也不枉这感天动地的主仆一场!来人——”
他平静地抬起下颌,“把她抓起来,投进火中。”
皇帝的亲兵没有一丝犹豫,立时冲上前扣住蕙姑,将她扯上火台,蕙姑僵硬地回过头,不敢置信皇帝竟残忍到这一步,她是溶溶的阿姆,他没有半分宽容她身旁之人的态度,反倒变本加厉,好似谁要和他抢溶溶,谁要拦着他得到溶溶,他就要把那人抽筋扒皮断骨。
亲兵毫不费力地将她拖到火堆前,棺木燃烧发出难闻的气味,她被按倒在地,脸近得能感觉到那烈火的气浪,扑面而来,燎上了她脸庞的发丝和皮肤上细小的绒毛,蕙姑死死地咬住唇,才不至于惊恐地哭出声来,溶溶还在等她……可她还能从这儿逃出去吗?
台下亲眼看着这一幕的柔罗,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哭泣声,她爬到皇帝的跟前,抽噎着哀求,“陛下放过蕙姑吧,蕙姑不是有意要激怒陛下的,王妃临走前留了话,请陛下和诸位娘娘们给奴婢们一条活路,蕙姑只是一时情急,太过思念王妃,才会这么做,陛下,求你了陛下!”
张太医也惊惧地跪倒在地,他虽是男人,可也震惊于蕙姑宁死不叫一声的烈性,他伏在地上,汗如雨下,声音都在发抖,“陛下息怒,微臣知道陛下因王妃离世悲痛交加,只是过悲伤身,陛下万不能因此郁结在心,损伤了龙体,宫中太皇太后和皇后殿下若知道此事,定会忧心的!”
话音未落,亲兵统领一脚踹在他心窝子上,张太医应声倒地,疼得面如白纸,抖如筛糠,半天没能爬起来,那统领噙着冷笑走到他面前,俯身将他拽了起来,“你好大的胆子,活腻味了,胆敢拿太皇太后和皇后殿下威胁陛下,你死有余辜!”
他扬起拳头挥在张太医脸上,张太医吓得闭上眼睛,痛苦地哀吟,“微臣没有,微臣不敢,陛下饶命!”
“够了。”
身后传来皇帝不耐烦的沉喝,亲兵统领这才松开张太医,张太医跌坐在地,整个人已惨白的没有人样。
皇帝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的三个人,和他们身后吓得连连惨叫,缩成一团的小宫人,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厌烦地扬起唇角道:“都是忠仆,都烈性,好啊,看来朕从你们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他抬了抬手,“开棺。”
被按在火堆前的蕙姑发出一声惨叫,“不行,不能开棺!”
倘若打开了棺木,他一定会发现里面的人不是溶溶!
棺木已在火中焚烧了许久,可皇帝并不着急,他负着手,闲庭散步一般踱到蕙姑跟前,皂靴踩在她面前的地上,漆黑的没有一丝杂色的眸子,兴致盎然地将目光投向了脚边,“是吗,为何?”
蕙姑满脸是泪,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让王妃……安心去吧……不要再惊扰她……求你……”
皇帝若有所思地听着,他淡淡地道,“好。”
就在蕙姑眼睛一亮,以为他悬崖勒马之际,皇帝的眼中忽然划过一道阴毒的狠意,他抬手抽出亲兵腰间的佩刀,狠狠劈向烈火中的棺木,削铁如泥的宝刀,又带着那般撼人的手劲和臂力,钉死的棺木瞬间被劈去一角,露出了里面卧着的人的头发。
才沾到一点发丝,火舌就顺着那头发一路烧进了棺木里,他冷冷地注视着那逐渐燃烧起来的棺内,手腕轻翻,从容不迫地收回了长刀,刀锋还带着飞扬的火星,随着他收势蕴藏的力道微溅,在空中划过一道雍然的火光,洒落在他衣袖四周。
他阴沉的双目,终于泛起毫不掩饰的癫狂孽海,他将长刀丢给亲兵,再由亲兵递到了蕙姑的面前,在蕙姑颤抖的身体前,他缓缓启唇:“那就由你来开。”
他退后了两步,看着那即将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首,“朕已经给足了你们时间,你这个伺候她多年的乳母,亲自开棺,亲自去辨,好好看看,里面躺着的人到底是不是她,要是认错了,朕就挖了你的眼睛,给她做成串珠玩。”
他说:“你要是还想活着到她面前,就想想清楚,要给朕一个什么样的答复。”
上清观在京城外,比大相国寺更远,藏在山中。
抵达上清观时,已是未时。
众人坐得腰酸背痛,屁股都要被颠开花了,有几个女冠下车时,一瘸一拐,互相搀扶着步入了观门。
映雪慈也不好受,她身子还残留着慕容怿强硬开拓后的肿胀,昨夜一宿未眠,又起了个大早颠簸一路,好几回困得后仰,可这马车到底不如宫中的马车宽敞柔软,又挤满了人,她撞在窗户上,只能掐着指尖,熬住那催人折命的困和倦。
上清观的人愿意为她铤而走险,助她逃出禁中,已让她无以为报,这点不适,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车上大有比她还难受的人在。
上清观的师祖虽是太祖的亲妹妹玉真公主,但一向追求避世清俭,没有京城寺庙的奢华,平时吃的素斋也都是女冠们自己在后山种的菜做的。
这个时辰,已经过了用午膳的时候,像他们这些时不时辟谷的修行之人,饿一顿没什么感觉,蓝玉怕映雪慈撑不住,毕竟她生得那样纤弱,腰细的好像能一把掐断,刚才在马车上,她都怕映雪慈会昏厥过去。
“蓝玉法师。”
映雪慈被安置在后院最宽敞的一间房中,里面简简单单的一副桌椅,一张床榻,但打扫的非常干净,床上的被子也是新换的,透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好闻的皂角香。
她听见敲门声过去开门,看见蓝玉端着一碗素面进来,十分惊讶,“不是已经过了午食的时辰了吗?”
“怕你饿坏了,我去煮了碗面给你吃。”蓝玉放下热乎乎的面条,招呼她坐下来吃面,往她手里塞竹筷,她有几分不好意思地道:“我们观中时常辟谷,平时也没什么好吃的,我往里卧了个鸡蛋,放了把水灵灵的小白菜,还有少许盐巴,你别嫌弃。”
到底是宫中出来的金尊玉贵的王妃,听说她未出阁时,也是京城里娇养的名门贵女,好东西吃多了,一碗面在她眼里,只怕和白面馒头一样寒酸。
蓝玉说完这句话,紧张地搓了搓手,却听映雪慈道:“好香呀!”
蓝玉抬起了头,脸颊一红,“是吗?我辟谷太久,已经许久不下厨做热食了,你快趁热吃吧。”
映雪慈抿嘴一笑,执起筷子,双手捧住陶碗,先将唇瓣凑在碗边喝了口汤,舌尖猝不及防被烫到,她下意识往后躲了下,眯起眼睛,眼角烫出了泪花,蓝玉连忙道:“慢点啊,没人和你抢。”
映雪慈红着鼻尖,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挑起面条送入口中,她吃东西吃得慢,雪嫩的腮帮微微鼓起,长睫低垂,想来是脾胃不好,要多嚼一嚼才克化得了。
吞下去一口,她又吃了一根小白菜,山里自己种的白菜,清甜脆爽,她慢慢地吃着,白菜叶子一点点的消失在她樱红的唇瓣中。
蓝玉拍了下大腿说:“哎哟,你可真像我以前养的兔子,我夫君没死的时候,去山里采药发现了一窝小兔子,母兔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兴许是叫人给猎死了,一窝小兔子嗷嗷待哺,他就拿回来给我养着玩,我每天从田里摘了菜喂它们,它们也这么吃,和你可太像了!”
映雪慈被她说得有点脸红,以为她在说她吃的慢,不由加快了吃面的速度,蓝玉看她吃得急,怕她被呛住,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说你吃得慢,你吃相斯文,吃得好看,我就是顺嘴那么一说。”
映雪慈从面碗里抬起头,被热汤润泽过的唇红殷殷的,像雪地里的红樱桃,她甜甜地一笑,“我知道。”
蓝玉怜爱地看着她,把她当小妹妹一样,“好吃吗?”
“好吃!”
“那够吗?不够我再去给你下一碗。”
“够了、够了。”
映雪慈吃撑了。
她从前不吃这么多,蕙姑也不让她吃这么多,她吃多了消化不了,反而容易不舒服,今日大抵是真的饿了,蓝玉又在一旁殷殷注视,她本来已经饱了,被她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着,硬着头皮将面条一根根扒光了。
蓝玉满意地看着空碗,“这样才好,多吃点,长胖些,以后出门在外啊就不怕了,不然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有你受的。”
映雪慈起身收碗,蓝玉拦住她,抢过碗道:“你来了就是客人,哪里有你收碗的道理,你刚吃完出去走一走,不然对胃不好,过一会儿累了,就回来休息,估摸着也就两个时辰,她们就来接你了,妙清也就回来了。”
映雪慈不好意思让她收碗洗碗,还是执着地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像小尾巴一样,一路跟到了伙房,蓝玉蹲在地上洗碗,她就跟着蹲下,替她舀水。
蓝玉催道:“快站起来快站起来,刚吃饱不能蹲下,压着胃你要吐的!”
映雪慈双手捧着水瓢,乖乖地站了起来。
洗完碗,蓝玉看映雪慈还跟着她,耐心地道:“我要去房里读经文了,这个只能我一个人读,你不能进来打搅,这是师祖留下的规矩,你自己去玩吧。”
映雪慈道:“我不知道去哪里……”
她不认得路,观里弯弯绕绕的,她怕走错了,扰了其他师姐妹读经。
蓝玉笑道:“那你下山,去山脚下的村子里玩儿吧,很近的,从后面走山路,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观里没什么好玩的,大家都在忙,我们平时也会下山去买东西,你正好出去散散风。”
知道她顾忌什么,蓝玉温声道:“我们这山和村里,不怎么见外人,也就没有外来的人,不会有人认出你的,村里的人都很和善,你去玩一圈儿就回来,不会出事。”
映雪慈也的确没有在山里和村里玩过,她打出生起,就待在映府的宅子里,因为家规森严,她每个月只有一次和母亲出来上香的机会,可以趁机在庙会里逛一逛,或是从马车的窗户看一眼外头的风景。
就像东二街的香糖果子一样,明明离映府只有两里地的距离,可她念了好多年,都没能吃上。
后来在钱塘,慕容恪倒是允许她出门,他给她大把的金银,要她去花,可却会派府中的护卫时时刻刻的跟紧她,寸步不离,连女客才能进入的胭脂香粉铺都要跟进去。
她为此只好舍弃了一些地方,在大街百无聊赖的闲逛,或在茶楼酒楼吃个便饭,喝一喝茶,但在护卫打伤了一个多看了她两眼的过路男子后,慕容恪便连大街和茶楼酒馆都不让她去了,若要去,也必须带着他。
她很久很久,没有一个人出来玩过了。
“那好,我去了!”
“去吧去吧。”蓝玉笑呵呵地道:“早点回来啊,等你的乳母和婢女回来了,我叫人去找你。”
山脚下的村子并不大。
想来是上清观的女冠经常下山买东西,村里的人见到她身上的道袍也见怪不怪,映雪慈脸上蒙着面纱,气质幽美出尘,宛若谪仙,难免有人看向她,但也都是和善的目光。
她无处可去,就买了一碗凉爽清甜的豆蔻饮子,兜到了村子的溪水边,坐在树下,抱着膝盖出神。
有几个妇人,正在溪边浆洗衣物,撩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带出一串清澈剔透的水珠。
午后的日光透过树叶间的间隙,零碎地洒在她的身上,空气中飘来清淡中略带辛辣的藿香蓟的气味,面前溪水汩汩,暖风阵阵,熏得人眼皮发酸,许是这一刻太过放松和温暖,映雪慈撑不住连夜的疲惫,靠在树身上,头一歪,睡着了。
她是被一个小孩子摇醒的。
小女孩扎着两个螺角揪揪,五六岁的年纪,小脸白净,满是奔跑出来的红晕,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娃娃,不知是她的弟妹还是朋友,比她还要小,三个人挽着裤腿,光脚站在凉浸浸的溪水里,脚趾扣着脚底的卵石。
“怎么啦?”映雪慈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她环顾左右,应是睡了有一会儿了,日头微微倾斜,浆洗衣物的妇人们也走了,她睡熟的身子被和风暖阳烘得热乎乎的。
“姐姐。”小丫头嘴甜,凑过去,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指了指她身边的豆蔻饮子,“我想喝这个。”
“我刚才看你睡了好一会儿啦,有野猫想来偷你的豆蔻饮子喝,被我赶走了,可是我好渴啊,姐姐,你可以让我喝一口吗?”小丫头双手合十抵在胸口,脆生生地道:“求求你啦,姐姐,我娘不给我买这个喝,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哩。”
映雪慈被她的模样逗笑了,她想到了嘉乐,嘉乐也就比她小一点,矮一点,早上还在哭鼻子呢,不知道现在好点没有。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伸手轻轻抚了下她的脸,柔声:“拿去喝吧。”
小丫头开心坏了,还不忘了甜甜地道谢,蹲下来捧起碗要喝,可她人小碗大,两只手捧得摇摇晃晃,还没喝到嘴里,饮子先泼了一口出来。
她像做错了事,放下碗,怯怯地看了映雪慈一眼,“我不小心泼掉了,姐姐……”
映雪慈轻快地安慰她,“不要紧。”
她环视了一圈,看见不远处长着一丛风铃花,恰好像个装酒的小樽的样子,过去摘了三朵,分别斟满了豆蔻饮子,用拇指和食指托着,小心翼翼地护着柔弱的花瓣,递到了小丫头的手里。
淡紫微白的风铃花瓣柔软细腻,盛着一泊甜凉的饮子,喝下去唇齿都溢满了芬芳。
映雪慈又依葫芦画瓢斟了两朵,分给了另外两个孩子喝,喝完了她再斟上,三个人将饮子分了个精光,小丫头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喝的溜圆的小肚子,意识到一个重大的问题:“姐姐,我们把你的饮子喝完啦,那你岂不是没得喝了?”
“我再买就是了。”映雪慈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看她头发乱了,让她坐下,解开她的发绳,手势轻柔地替她梳辫子。
辫子梳好的时候,蓝玉派的人也来了。
是那个早上撞了她的小女冠,小女冠脸色不大好看,快步走到她的身后,不由分说就拉起她的手要走:“你的乳母和婢女回来了,妙清也回来了,蓝玉师姐让我来找你回去!”
映雪慈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还是回头同三个小家伙摆摆手道了别,轻声道:“怎么这么着急?”
“……这不是怕天色晚了,赶不上在关城门前送你们出去吗?马车都备好了,就在山脚下,从这儿到城门口,还要不远的距离呢。”
映雪慈轻轻嗯了声,“辛苦你了,劳烦你特地来找我。”
小女冠背对着她走地飞快,听见这句话,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了顿,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忍住了,偏过头道:“我们尽快吧。”
“好。”
映雪慈紧跟着她的步伐,正要往山上去时,目光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她的心跳强烈地颤动两下,猛然回头朝着身后看去。
……杨修慎?
一个身材、背影和侧脸,和杨修慎极其相似的年青男子,背对着她,走向了一个窄小的民巷中。
映雪慈愣在了原地,脚步不听使唤地朝着那人去的民巷而去,身后传来小女冠急促地叫声:“哎呀,你去哪里,都说了快来不及了!”
映雪慈的步子戛然而止,她回过头,勉强笑了一笑,“抱歉,我好像看见了一个故人……”
“这个村子常年不来外人,家家户户都是从小生活在这儿的人,更别说和京城还有宫里搭得上关系的人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有故人?看错了吧。”小女冠诧异地道。
“应当看错了,他不会在这里的。”映雪慈垂下眼眸,跟上了她的步伐。
杨修慎面若冠玉,气质拔群,在父亲的学生中亦是风度翩然的存在,让人看一眼便再难忘却,她和杨修慎虽无情愫,但不会连他的相貌都记不住。
方才那人,分明就和杨修慎长得一模一样。
真的是她看错了,眼花了么?
罢了,先出去,倘若这人真的是杨修慎,她等过了这阵风口浪尖再来确认,若不是她,她慢慢打听,总会有指引。
回到上清观,小女冠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她转过身望着映雪慈道:“我就带你到这儿了,你要找的人,在你房中等你,我要去读经了,不然要耽误我的晚课了!”
“好,多谢你。”映雪慈再度道谢,那小女冠却不知为何,变了脸色,她深深看了映雪慈一眼,转过身,蓝白色的道袍消失在了绿意盎然的庭院中。
映雪慈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回到了她暂居的房中,方才那女冠说,妙清、蕙姑还有柔罗都回来了,想必这会儿正有说有笑地整理着行囊,只等她回去,就要出发了!
这次能够顺利逃出,还要多亏了她们,日后若有机会,这份恩情她一定会报答。
她步伐轻快,衣袂在傍晚的晚风中飘逸出柔软的弧度,嘴角挂着恬淡温软的笑意,她跨过院门,来到房门外,却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对劲——门是关的,没有任何人的声音,四周寂静的可怕,连流水声,鸟虫声都不见了。
难道她们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还是累了,睡着了,这样诡异的安静,仿若一潭死水,倒映着映雪慈迟疑的身影。
不对。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她们,这不对……
本能的警觉掌控了身体,她没有一丝犹豫,转身跑向了来时的院门,天地之间终于有了除却她的呼吸声之外的声音,院门忽然在她面前被人合上,她的身后,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人抬脚狠狠踹开,门轴脱落,半副残缺的门页挂在上面,发出令人骨头发酸,牙齿发软的咯吱声。
痛哭的,求救的,尖叫的,像突然被人拔去了木塞,一瞬间全部涌入了她的耳中,从那无数的哭泣中,她分辨出了阿姆微弱的,唤她溶溶的声音,溶溶……
为什么要回来?
映雪慈纤弱的身体,僵成了一根紧绷的弦,她颤抖着跟随着阿姆的声音,一点一点的转过身,噙着不解和茫然的泪花,看向了身后那个主宰着这一切的,万人之上的天子。
他修长的指骨擒着一把匕首,都冷得发寒,一时分不出谁更白,他含笑看着她,带着意味深长的怨和欲,更多的是不愿掩饰,可以在这一刻尽情释放的思念,五个时辰,多三刻,恰好日暮,赶在落日之前。
这将近六个时辰里,
他真是被她耍的团团转。
不过没关系,他找到她了。
找到了,要怎么办呢?
他的脚边,跪着她熟知的,珍惜的,感激的人,她漂亮的眸子惊惧地睁大了,他顺着她的视线,在她悲痛欲绝的眼神中一一俯视。
蕙姑、柔罗、蓝玉、妙清、张太医……
映雪慈踉踉跄跄地朝后退去,失去血色的唇瓣颤抖地说不出话,慕容怿怜惜她体弱受惊,慢条斯理地替她指了条明路:“你往后退一步,朕就抽一根他们的肋骨给你铺路。”
他满意地看着她裙边缩回的双脚,缓缓放下手中的匕首,手负在身后,以免那匕首的寒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不禁吓,他记得,太血腥的,就不要让她看见了。
“溶溶,”他用昨日和她温存时同样缱绻温柔的神情,踩过她在乎的那些人的手臂,来到她的面前,俯身贴近她白皙精致的耳垂,以情人暧昧的语调,轻而慢地逼问她道:“还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