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雪慈亦不例外,她低下头,慕容怿看着她道:“还有几针,你把它绣完。”
魏女出嫁,大多自己绣嫁衣,不过如今也不兴那么做了,出身贵族的女郎们双手细嫩,身份娇贵,大多由针黹最精巧的仆妇或缝人做完,自己再略补几针,走个过场、图个吉利也就罢了。
她嫁给慕容恪时便如此,她嫁人并非本意,母亲又沉疴已久,哪里来的心思替自己绣嫁衣,是崔氏那头找了缝人做好再拿来给她,最后那几针是蕙姑替她绣的,绣的时候,她还伏在病榻前为神志不清的娘亲守夜。
她乖巧应下,果真补了几针,但也就那几针。
不待补完,她就丢开了,碰也不碰,继续过她原先的日子。苏合宜兰看得心急,恨不得替她补完,但都知道那身嫁衣意味着什么,她不提,自也无人敢碰。
宫里如今也很热闹,皇帝千秋将至,登基之后头回,各国前来庆贺的来使中不乏王子亲王,身份显赫,此番觐见朝拜,既为共庆盛典,亦有巩固邦交盟约之意。
慕容怿忙了起来,已有两日不曾来西苑。
夜里,月色如银,映雪慈梳罢晚妆,赤足跪坐在氍毹上,垂首调弄琴瑟。
不是慕容怿送她的那把小春雷,西苑库中多的是蒙尘的鼓瑟笙箫,她随手挑了一把月琴,虽不如慕容怿送的那把,但也勉强可用。
蕙姑送来热茶,她将琴放下,捧起热茶啜了两口,柔声道:“可有什么消息吗?”
蕙姑摇头,映雪慈便不再追问,夜深了,她卸下钗环卧回床榻。蕙姑睡在外间那张小胡床上,慕容怿不在的时候,她夜里陪映雪慈。
西苑的人睁只眼闭只眼,并不阻拦。
节庆在即,谢皇后忙得抽不开身。
六宫如同虚设,太皇太后向来做甩手掌柜,不过这回举荐了钟姒,有意让她练一练,好和皇帝嘴里那个从没谋面的未来皇后分庭抗礼,并委婉的透出口风,谢皇后终归是皇嫂,终日为皇弟操持后宫终归不妥。
钟姒称自己着了风寒,头痛难忍推脱了。
谢皇后虽只做了两年皇后,但从太子妃起便做着后宫中的实主,太皇太后的话传过来,她也只顿了顿,面无波澜的继续挑大梁。
好在嘉乐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她自幼聪颖,尚未至开蒙之年,谢皇后无暇看顾她,便让保母和傅母每日未时带她去文华殿附近的小书阁里,听翰林学士们讲一个时辰的经史子集。
小小的嘉乐自然听不懂,常在书桌下玩绢人、逗蛐蛐,给她讲经的是位年过古稀的老翰林,双鬓斑白,门牙也缺了一颗,但老人家脾气极好,又两眼花花,看不着嘉乐在桌子下的快乐小天地,即便看到了,也只当做没看到。
小孩子么,顽皮亦天性。
嘉乐下课回来,谢皇后摸摸她的脑袋,问她今日学了什么,她竟也能冒出几句“不忍人之心”或“万物皆备于我矣”,均耳濡目染学来的,谢皇后本不指望她这乳牙还没掉光的年纪真能学明白,这就够了,亲亲她的小脸,依旧命保母每日领她上课下课,课后练一页字,才准吃果子。
夜里,嘉乐吃的肚皮溜溜,被保母洗过澡放在谢皇后的床榻上,床边摆着皇帝送她的那个绢人。
绢人穿烟蓝色的衣裳,盘发髻,背影纤细,像个真的小人儿坐在那里,嘉乐摆弄了一阵,谢皇后抬起头,才发觉这绢人身上的衣裳似曾相识,微微一愣,翻过那绢人道:“这衣裳哪里来的?”
嘉乐扁了扁嘴,头低下去,“我央傅母嬢嬢给我做的。”
谢皇后一阵沉默,温声道:“你也想她,是不是?”
嘉乐点点头,抱起绢人钻进她怀里,嗅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却和映雪慈不同的香味,神情有些低落,“母后,你不是说小婶婶出宫以后很快就会给咱们来信吗?这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她来信,她会不会把咱们给忘了?”
谢皇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怎么会呢,小婶婶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她最疼你了,是不是?”
嘉乐中气十足答道:“是!”
“所以啊,你乖乖的,她这阵子太忙了,等忙过这阵,就会给嘉乐写信了。”
嘉乐的小脚晃来晃去,“真的?”
“母后什么时候骗过你?不过嘉乐也要记住,小婶婶的事,绝不可对母后以外的第二个人提起,这是我们的秘密,对不对?”
“好吧。”嘉乐抱紧怀里的绢人,肉乎乎的小脸轻轻贴住绢人的发髻,“可我还是想让小婶婶快点回来,还和咱们住在一块。”
谢皇后没有回答她的童言稚语,望着跳跃的烛火,心中并非没有起疑,只她也身处宫中,也有不得施展之苦。
她和映雪慈曾约好,待她安顿下来,便用暗语联络谢家,谢家自有法子传入宫中。
只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缘何还不曾听到消息?是去的地方太远,车马劳顿,至今尚未抵达?还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再等几日吧,若仍然没有消息,她便让族中叔伯帮忙暗中打听,此事知道的人本是越少越好,可这也实属无奈之举。
兀自出了一阵神,怀里传来嘉乐轻微的鼾声,睡得像只呼噜噜的小猪,谢皇后这才回过神来,哭笑不得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这日嘉乐从文华殿下课,正逢皇帝见过吐蕃来使,靠坐在肩舆上闭目养神。
吐蕃朝贡称臣已久,近年却不大安分,今日早朝时,礼部尚书奏阐化王贡噶三日前薨逝,其侄俄珠祖拉与护教王之子云丹为争夺贡噶领地,已在拉萨河谷刀兵相见。双方均派使来朝,请求魏国皇帝出兵支援,并声称对方才是叛臣贼子。
俄珠祖拉和云丹均非善茬,任由一方坐大,西陲未来十年都难以太平,这二人野心勃勃,若统一吐蕃,恐怕难再诚心尊奉魏主。
皇帝的指尖慢慢地叩击着肩舆的扶手,远处忽然传来嘉乐的笑声,他睁开眼,前方是文华殿,嘉乐乐颠颠的从小书阁里跑出来,身后跟着一名身着青色盘领袍、头戴二梁冠的年轻官员。
梁青棣眯了眯眼,认出了那人,“陛下,是杨翰林。”
第77章 77 杨大人,天子御前,不可失仪。……
皇帝摆摆手, 命人放下肩舆。他托颌望去,双目沉静,神情深不可测。
嘉乐还不知她最敬爱的皇叔就在远处, 提裙疾跑,像只弹射的小炮。她手中端着架木片做的小船, 被她舞得巍颤颤,她回头冲杨修慎大喊, “师傅,快快,太阳要下山了!”
皇帝指尖拨动手串, 一颗沉香木珠随之而转, “师傅?”
“陛下有所不知, ”梁青棣躬身趋近,声音裹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皇后殿下特地请翰林院的林老学士给小公主讲经,奈何林公染恙, 正在府中静养。恰逢杨翰林初归,手头未授要职, 暂代此差。公主年幼, 寻常课业难免觉得沉闷, 杨翰林心思灵巧,便时常于讲经之余同她分说些泛海见闻、异邦风物, 公主听得津津有味, 甚是稀奇,索性改了口, 也唤杨翰林做师傅。”
皇帝沉默良久,眉间掠过一丝冷峭,“……奇技淫巧, 媚于语言。”
难登大雅。
他收回目光,仍保持着端凝如岳的仪态,寒声道:“朝廷养士,为的是经世济国,非做俳优弄臣,他既这么无所事事,即日调往文渊阁校勘典籍。公主课业宁可暂阙旬日,待林老学士病愈再讲。”
“是,臣即刻通传翰林院与文渊阁。”
嘉乐手挽红罗襦,飞奔在重重宫墙间,她急着要去河边将小木船放下去,这小木船是杨翰林教她做的,十分精巧。杨翰林是宫中唯一去过外邦之人,听说他坐过的楼船足有两三个宫殿那么大,在海上风雨无阻,她也想出去,也想坐楼船,去找小婶婶去。那样大的楼船,无论在什么地方,小婶婶都能一眼看到她啦。
她兴冲冲往前跑,秋风拂过汗湿的鬓角,转弯时没留神,一头撞上那抬肩舆的长随,跌坐在地上,手里的小木船也摔在地上,零零散散,彻底散了架。
嘉乐大喊,“我的船!”
杨修慎快步跟上,怎奈嘉乐跑得飞快,他碍于官身,不便在宫内奔走,一时竟追赶不上。眼见嘉乐踉跄摔倒,他脸色骤变,急忙上前将她扶稳,低声道:“公主,可有哪里受伤?”
有人抢先一步,更快地扶起嘉乐,梁青棣眼疾手快抱起公主,竟没让他沾到嘉乐衣裙半分,“这长随好大胆子,竟敢冲撞公主,老奴这就为公主出气,公主莫哭。”
他一边柔声哄着快哭鼻子的嘉乐,一边侧目向杨修慎轻声提醒:“杨大人,天子御前,不可失仪。”
杨修慎余光触及那抹明黄,当即后退半步,朝肩舆作揖,“臣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皇帝未曾理会,走下肩舆,从梁青棣手中接过嘉乐,小公主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入龙袍,抽噎着唤:“皇叔。”
她刚出生那阵子,父皇母后无暇看顾她,慕容怿亲自带过她一阵,比保母傅母还要细心,也才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抱着襁褓中的小小女婴,一手拨浪鼓,一手泥叫叫,生涩却耐性地哄着,足足无微不至的照顾了半年光景,半点不耐烦都没有。
如今摔了屁股,最疼她的人在身旁,嘉乐自然要大哭一番。
皇帝叹了口气,“谁让你跑得那样快,要干什么去?跑得魂都追不上,摔了才知道疼。”又看向她不知从哪儿弄得灰尘簌簌的裙摆,好气又好笑地斥道:“把自己弄得像只泥狗儿。”
嘉乐道:“我不是狗……”
得到他凉凉的轻笑,“你自然不能是,你若是狗,皇叔也不能幸免。”
斥责归斥责,说罢,拿指腹拂过她脸颊泪痕,皱眉哄道:“好了,不哭了。”仍像小时候那样用手臂颠颠她,嘉乐果然不再哭泣,只瞪一双黑眼睛委屈地瞧着他。
行至杨修慎面前,皇帝投下隐隐含着威严的视线,“你身为师保,竟连公主周全都护不住?”
杨修慎不欲辩解,“臣罪该万死,但求公主无恙,请陛下治罪。”
视野中那双粉底皂靴良久未动。
远处碧天如水,万里如云,天边几行征雁掠过连绵不绝的金色殿顶,杨修慎那身崭新的青色官袍被风灌满,袍角微微掀动,像一片欲飞未飞的竹叶。
嘉乐似是察觉到他的不满,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袖,“皇叔,不怪他,是嘉乐自己摔倒的,杨大人劝过我多次,我没听他的而已。”
皇帝皱了皱眉,到底没再说什么,抱着嘉乐坐回肩舆,抬了抬明黄的衣袖,“你退下吧。”
杨修慎垂首恭送。
长随们抬起肩舆,穿过宫禁甬道扬长而去,皇帝垂询公主的声音依稀可听,随着秋风一节节的递过来,模糊却沉静,“风风火火上哪儿去?骨头摔痛了吗,晚间皇叔让太医去南宫,哪儿痛和太医说。”
公主沮丧道:“放船去……可船坏了。”
“船坏了?皇叔再给你做一只,成日读书,闷不闷?皇叔前阵给你做的弹弓,练的如何了?”
……
直至帝王仪仗消失在甬道尽头,天边最后一丝余晖也无,秋初的天黑的极快,也就眨巴眼睛的功夫。
杨修慎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入肺的凉气蹿的心头针针儿疼,他想起前几日宫外望见的那抹身影,他是认得她的头发的,极浓泽,哪怕瘦了,也依然认得出,但他装作没有认出来。
倏忽一年,物是人非。
就成了遥不可及。
他低头掸了掸膝头上的灰尘,远远两个小火者手提羊角灯走过来,提灯一照,其中一个认出他,笑说:“杨大人,您还在这儿呢?宫门快下钥了,您快快离去吧,再晚就不好交代了。”
杨修慎笑道:“多谢小中官提点,这便去了。”
用过晚膳,皇帝才把嘉乐送回来。
夜已深,皇帝不便登门,在南宫门前将嘉乐放下,目送她被保母牵进去方离。
谢皇后忙着六宫里的账目,宫中大大小小都归她执掌,晚膳的时候,听秋君说嘉乐在皇帝那儿,就也没管。
保母牵着嘉乐的小手走进灯火通明的柏梁台,嘉乐一蹦一蹦,谢皇后忙里抽闲扫了她一眼,立时放下账目,蹙眉抱起她走向湢浴,“脏的像条泥狗儿,不洗干净别上我的床。”扭头吩咐傅母拿来香胰子和丝瓜络,把她从头到尾搓了一遍,搓得像条滑溜溜的小泥鳅。
嘉乐泡在浴桶里,小脸蒸得通红,头顶还顶着块浴巾,在那里吱吱的笑,“皇叔也这么说,他也说我像泥狗儿。”
谢皇后斜了她一眼,“因为你皇叔小时候也是泥狗儿,见着泥巴就要进去滚一圈。”
嘉乐听得一愣一愣的,“皇叔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
“他和你说,那他还有什么皇帝的威仪可言?”索性湢浴里也没有旁人,谢皇后挥退左右,给嘉乐浑身打了一圈香胰子,“十二三岁的时候吧,成日里和人打架,今天要出征西域,明天要率舟师东渡,把你父皇吵得头疼,要不然你父皇怎么后来封他做将军,上辽东镇守边关去了?”
谢皇后说着,无不怀念地道:“他十四岁起,有了点少年样了,和你父皇同吃同住,听太傅讲课,总算安静,话也不多。后来有了你,他是极疼的,你父皇那时同我说,有朝一日长赢若做了父亲,当是天下无双的好父亲。”
洗过澡,殿外有太医求见。
谢皇后早知嘉乐今日摔了一跤,小孩子摔摔打打才皮实,宣太医入内,嘉乐自是无恙,但也开了些强身壮体的甜药丸子充做补剂给她吃。
夜里嘉乐闹着要和谢皇后同床,谢皇后不堪其扰,将她放在自己的床榻上,轻拍着她鼓鼓的小肚皮哄睡。
“快睡吧,不是说皇叔明日还要给你修小船?”
嘉乐左翻翻右翻翻,就是睡不踏实,屁股挨了谢皇后一记,彻底老实了,趴在帐子里犯瞌睡。夜凉如水,她迷迷糊糊想起今日坐在皇叔怀里,在他肩头瞧见了一根细细的长长的女人的头发丝。
那发丝很软,乌黑,香气馥郁。
她是个观察入微的孩子,也是个嗅觉灵敏的孩子,就在几个月前,她扑到了小婶婶的披帛上,告诉她,自己嗅到了皇叔身上的味道。
她皱了皱鼻尖,努力想去忽略那股幽幽甜甜,却似曾相识的香气,以她的年纪,其实本可以童言无忌的问一句“皇叔去见小婶婶了吗?”但她没有,嘉乐心里莫名有种说不出的畏忌,幼小的孩子难以名状那种恐惧,又深深记得母后的告诫,绝不可将小婶婶的事,透露给任何一人。
皇叔也不可以。
她吞了吞口水,努力忍住了到嘴边的另一句话,很乖很乖的说道:“皇叔,我想小婶婶了。”
皇叔拂了拂她的小脸,幽幽淡淡地道:“是么?”
“皇叔也很想她。”
嘉乐惊醒了。
她看着床头银釭里飘拂的烛火,慢慢垂下了眼皮,鼻尖咻咻溢出一长气儿,谢皇后还卧在枕囊上,查检内务寺呈报的宫分,当她渴了要喝水。
嘉乐喝了几口水,忽然捏住她的衣袖,湿漉漉的眼睛在灯下软软的泛着潮。
“母后。”
她想起今日下课前,杨翰林教她说的话,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皮,“你明日能不能去文华殿接我下课?我……我不要保母嬢嬢接我,求你了,母后,就明日一回。”
第78章 78 痴缠。
映雪慈坐在镜前梳头。
蕙姑推门而入, 身后跟着一人,她放下玉篦,回身去看, 待那人抬起头,含泪叫了声“王妃”, 映雪慈先一怔,随即露出欣喜之色, “柔罗!”
她快步上前,握住柔罗双手,“他放过你们了, 放你们出来了?”
柔罗点头, 一旁蕙姑道:“其实早几日就放出来了, 只是咱们不知道,这丫头是受了惊吓,缠缠绵绵生了好阵子病, 总算将养好身子,这就回来了。”
“那蓝玉她们呢?”还有当初帮她逃出宫去的那些个女冠。
蕙姑道:“都回上清观去了。”
“果真吗?”
蕙姑答道:“临走前, 我见过她们, 虽都瘦了, 但行走、仪容无碍,我看着她们去的, 且放心吧。”
映雪慈垂泪。
这数十日的关押终于结束, 一切都仿佛回到原点,所有的人, 各归其位,好像她也从未离开过他的手掌心。衣桁上华丽的凤袍静静垂展,其上金珠粼粼, 缺了点睛的凤凰做出振翅欲飞的姿势,却终是死物,僵凝在大红的绸缎上。
三人又说了会话。
柔罗身体尚虚,映雪慈让蕙姑领她去歇息,不多时,蕙姑返回,见她仍独坐在妆台前,手持玉篦,怔怔出神。
长发如墨泻地,罗襦雪白,人更白,鬓边只有两三珍珠点缀,胸口那颗蓝痣幽微一闪,泛起妩媚如烟,为她周身笼上一种朦胧隐约的媚意。
她望过来,目光在蕙姑身上轻轻一点,遂垂下螓首去,“吃药……放人,送来嫁衣,不知他这回又打的什么主意。”
蕙姑走到她身后,接过玉梳,轻柔地替她梳理长发,“你真的不知吗?”
“阿姆。”她微恼,“我怎么会知道他的心思。”
“他爱慕你,想娶你。”蕙姑轻声叹息,“溶溶,阿姆从未问过你——那你呢,你想嫁给他吗?”
映雪慈沉默片刻,“阿姆也觉得我应该嫁给他?”
“端看你想不想、愿不愿。”
沁着凉意的玉齿篦过她浓长的黑发。
“……不愿。”
映雪慈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菱唇上下轻轻一碰。
“我不要。”
蕙姑神情慈悲地看着她,“为什么呢?”
“我不信他。”映雪慈道:“我有我自己的名姓,有我自己的去处和来处,天能容我仰望,地能容我立足。可他却将我掳来此地,以我身边之人威逼利诱,因我抗拒他,忤逆他,便迁怒无辜之人,仅此一件,我永远不会原谅他,更不会信他。”
她眼眸静若深水,“夫妻之间,本应不分尊卑,彼此敬重,同心同德。可他今日能为私欲强夺我的意愿,令我落入只能依附他、取悦他才能存活的境地……来日若他不再爱我,甚至厌弃我,我又该如何自处?阿姆,当年嫁与慕容恪,我别无选择。如今他若也不容我选,我便是不愿,终究也只能嫁。可如果他让我选——”
“他知道我会怎么选。”
吃了两瓣早秋的贡桔,映雪慈长发披垂,心无波澜的卧在胡床上闲翻书卷。此间凉风徐徐,不知何时睡去,醒来时,腰间环着一双温热的手臂,罗帐低垂,窗外疏星两三,房中一片静谧。
他低沉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在这浓夜之中格外清晰。
她原还当他今夜不会来了,轻轻挣了下,想要坐起身挪开他的大手,却被他扣住手腕,轻轻一拽,揽着肩拥了回去。
这一下,两个人就成了面对面的姿势。
他一手搂住后腰,一手从她的后颈绕过,把她密不透风的箍在怀里,脸深深埋进她的颈间,她几乎能感到他英挺的鼻梁,微微抵在锁骨那里,开口时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喉结传来的震颤弄得她肩膀酥麻麻。
那只覆在她背后的大手,正轻柔地拂过她单薄分明的脊骨,如同拨动一缕春风凝成的琴弦。
“要去哪儿?”他低声问道,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朦胧,比平时多了两分赖床似的鼻音。
她想出去透透气,却只说:“去净手。”
他闻言睁开眼,盘腿从床上坐起,弯腰拾起脚踏上的鞋穿好,映雪慈看着他拾掇完毕,居然伸手来抱她,忙挥开他的手,“你做什么呀?”
慕容怿顿了顿,“净手啊,抱你去,快些。”
映雪慈:“……谁要你抱。”
他顺势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他生得本就极好,褪去冠簪,有种洒意随性之美,一双浓眉淡挑,嘴角噙着轻弧,忽然伸手捉住她从被中露出的一截脚踝,轻轻一拽就把人圈在怀里。
他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故意发出清脆的“啵”声,让她听见。然后懒洋洋地揽过她的腰臀笑道:“嗯……抱你去,过后再帮你细细擦干净,好不好?”
映雪慈将他的脸推到了一边去,他就势搂住她的腰,两人一道歪倒在床榻间,他半边脸埋在锦被里,笑声闷闷地传出来,却是抑不住的畅快淋漓。
映雪慈真想闷死他算了。
她翻身骑在他腰上,邦邦打了他两拳,慕容怿也不躲,她那拳头打在身上像雨点子似的,颇有些雨润如酥的舒服,他托着她腿根的软肉往上颠了颠,说:“快去快回,不然一会儿真进去帮你擦。”
被她又一拳打在下巴上。
映雪慈去了。
慕容怿躺着没动,支起一条腿,回味她刚才打人的样子,她打人时也漂亮,抿着嘴不吭声,眼睛雪亮,薄肩绷的紧紧的,腰挺得笔直,神态姿势都特别抓人,挠得他心头痒痒的。他下意识摸了摸下巴,那儿还残留着一点凉丝丝的触感,像被玉石轻轻滚了下。
他深深吸了口气,眯起眼。
映雪慈去而复返,看见床空着,愣了愣,抬头四下去寻,湢浴的门“吱呀”推开了,慕容怿揉着湿发赤足而出,行至她面前,裸露在外的胸膛和手臂犹残着沐浴后的淡淡绯红。他神情倦懒,拨开垂缦望向坐在里面的她,“找我?”
映雪慈嗅到他身上一缕似有若无的麝香味,眉头轻轻一跳,别过脸道:“没有。”言罢面朝里躺下,将锦被拉过肩膀,“睡吧。”
慕容怿却轻轻推了推她,“往里去些,我睡外头。”
映雪慈便往里缩了缩。
一夜无话。
又过两个时辰,她睡不着了,在床上微微的翻动,锦被无意间褪到腰际,寝衣松散的衣緣被蹭的敞开,泄出一段雪白的后颈和纤细腰线。手指蹭着床褥上的缂丝,缂丝娇贵,很快被她揉出了几缕细小的线球,她迷迷糊糊的用指尖勾绕丝线,又翻了个身,迎上他半睁半合的眼眸,“还睡吗?”
她摇了摇头,头发丝摩擦枕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闭上眼。
过了片刻,他扳过她的肩膀来吻她,映雪慈没有拒绝,舌尖缠绵勾弄她濡湿柔软的小舌,渐渐把她放倒在柔软的锦褥上,她气息变得急促,推他的肩膀,声音发软,“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他撑起上半身,把她拢在怀里,耐性地舔吮吞咽她的唇。夜里他们都喝了梅花熟水,余香未散,唇齿间都萦绕着一股清甜微芳的气息,她轻易就被他撬开了欲合的唇齿,任由他的舌头在其间施展游弋,如游鱼般在她愈发潮湿甜腻的呼吸间穿梭自如,流连到她的眉眼唇鼻。
他倏然起身,探向床畔摸索药盏。
绿幽幽的小盏子,里面放着几颗褐色的药丸,闻上去微苦。他吃了一颗,微顿,又吃了一颗,她咬着指尖,早已迷离地不知归处,像株湿漉漉的岸边香兰。见他服药,仰起头,抬腰望他,呵气如兰,“……是什么?”
“避子药。”他就着梅花熟水吞服,再吻她时,唇齿间染上一缕清苦药香。
她细细的抽搭,他问:“很疼?”她抽噎的声音止住了,良久,一双如玉的手臂轻巧环上他的颈,声音含混而软,“不是……是喜欢。”
贪欢至破晓,香汗粘鬓,郎犹痴缠,映雪慈眼底水色迷蒙,张唇慢慢的喘,眼角映着一缕熹微的天光,轻轻搡身上的他,“起来,要迟了。”
他闭眼未动,将她的手拢入掌心。
还是起了,立在床边扣玉带。
长身玉立,举止优雅。
这种往日都由人伺候的琐事,他如今都亲自来,不想被外人打搅这晨间光景,回头看仍她伏在枕上,睡意正酣,他走过去,揉揉她露在被子外的纤指,将她掩面的长发捋至耳后,露出胸口红团团的红痕。
指尖拂过咬痕,她眼睫微颤,慢慢地睁开一线,薄白的眼皮轻动,迷蒙地望着他流连的指尖,片刻又合上了。
“去啊……”她撒娇,“别烦我。”
“绣完了吗?”他忽问。
那件嫁衣。
她眼珠在眼皮下紧紧一转,没搭腔,外面催得紧,他无可奈何的一叹,手指贴近她微凉的耳根,揉了揉,“我今晚还来,别闭门,嗯?”
她鼻间“唔”了声,也不知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第79章 79 被她轻轻扇了一下嘴才安静。……
慕容怿去后, 她又眯了会。
寝殿紧邻着一处小园囿,朦胧间听见两个小宫女在踢毽,嬉嬉笑笑, 清脆如铃,笑声一路漫入殿中。
映雪慈睁开眼, 目光虚虚落在半空浮动的光线上,笑声忽被打断, 宜兰严厉的呵斥让她们往别处玩去。两个小宫女顿时如受惊的鹌鹑,瑟缩着紧挨彼此,细声怯气说:“是, 姑姑。”
映雪慈从榻上坐起身, “让她们玩吧。”她随手理了理微乱的长发, 径自趿上床边的云头履,淡淡一笑,“我已经醒了。”
宜兰穿过廊庑入内, 映雪慈道:“如此也热闹一些。”
西苑有些太闷了。
或许是住的人少的缘故。
其后梳妆打扮。
因慕容怿留话说今夜要来,小宫人们打扮的格外尽心, 将映雪慈妆点一新, 她们仍不满足, 叽叽喳喳地讨论还有哪处可以下手,像一群翘着尾巴、跃跃欲试的小麻雀。几双纤巧的手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 映雪慈含笑静坐, 耐心地任由她们摆布,匀长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轻叩着胭脂盒盖, 发出清脆而细微的“咔哒”声。
待最后一点妆成,她抬头看镜,“扑哧。”
她笑了。
宫女们面面相觑, 脸上纷纷泛起红晕,你推我搡出最大胆的近前:“娘娘,笑什么呀?”
映雪慈摇头,笑说:“无他,美极。”
并未说,其实他不爱她严妆。
他爱她乱玉飞琼之美。
但,
随他爱不爱。
蕙姑来,映雪慈放下书卷,“有什么消息吗?”
蕙姑摇头。
片刻迟疑道:“杨大人的话……亦不可尽信。”
这是她重见杨修慎的第七日。
那天隔着幂篱,她当他没有认出她,她虽惊愕震颤,仍垂首做不识状。
直到他擦肩而过,低低地向她说:“我回来了,请等一等。”
请等一等。
她来不及问,要她等什么?
不要做傻事。
她只来得及那样说。
他回以一笑。
她将此事告知蕙姑,蕙姑不信,喃喃道怎么可能?那样大的风浪,他竟幸还?真是天菩萨保佑,阿弥陀佛。
她也跟了一句,阿弥陀佛。
说起来,她急于出逃,有一半是为了他。杨修慎与她年少情谊,后为她求假死药摆脱慕容恪,而远赴大食,途中遭遇风浪,生死不明,她愧疚难当,若无慕容怿节外生枝,本该赴沿海寻他。
如今他毫发无损的回来,萦绕她心头多日的迫在眉睫之感,也跟着烟消云散,如此就够了。
映雪慈没说什么。
夜里慕容怿来,见她严妆,果然怔了怔。
“是为朕特意妆点的吗?”他执起她的双手,声音低沉温和。
映雪慈点头微笑,“是呀。”
就寝。
云雨过后,他仍埋在其间,不愿与她分离,时不时舔咬她被脂粉覆盖的脸,她嘴角都被他舔掉一块妆粉,露出雪白莹莹的肌肤,他嘟囔说好苦,含住那块裸露的皮肤,用牙齿轻轻的啮咬,不痛,但痒。
像情人耳语时气息撩动发丝相似的程度。
她推推他,他才松口。又恋恋不舍地用嘴唇抚她的颈后。
夜里没什么事,两个人依偎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察觉她近来性子变得懒散,不再如往日抗拒他,手掌轻轻摩挲着她光洁的背脊,低声问:“那日你说的话,可当真?”
她睡意朦胧,“什么……哪句?”
“若非慕容恪不举,你早已委身于他那句。”
他声音里隐约磨着牙。
黑暗里她扬了扬唇,晾他,他吐息重了,惩罚似的用力捏了捏,“说。”
她忍住不说,他用指尖重重一弹,她的睡意一下飞到了九霄云外,“说。”他伸手卡住她的下巴颌,两声硬邦邦的威胁后,嗓音又软下来,贴近她耳畔呢喃,“告诉我,说给我听,我想听你的实话。”
“你有病……”她嗔道,蔷薇藤般缠绕在他的身上,被他挠得咯咯笑,“啊,好、好……我说……”
“说。”
“假的……”她喘的不行了,粉若烟霞,“根本……没那回事……不过……”
“不过?”
“不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若能成,我的的确确,早已委身于他,此是人伦大礼,天道常纲,你我皆在彀中,无从抵抗。”
他在急喘,昏昧中眼眶发红。
“不准。”
他掐住她的双腋将她抱起,惹来她的惊呼,“不准。”
映雪慈拍打他的双臂,气愤道:“准与不准,你说了不算,是他先娶了我,你不可以这样霸道。”
“对不起。”
他含住她的唇,死死盯着她,像个孩子那样固执的重复,“但就是不准。”
“不准。”
“不准和他……”
“不准和他们……”
他咬她,轻轻的,重重的,咽下她的轻呼与抗议,像在承诺,亦像痛快的承认,喉头汩汩涌出血热,坦白的快意在他血管里奔突。
“我杀了他。”
她在他激烈的侵占中恍惚一瞬,“什么?”
没有得到回答。
他以连绵不绝的吻,深密地覆住她所有的疑问。
她像被他揉皱的丝绸,长发纷乱,尖尖的指尖抓过他的肌肉绷紧的胸膛和臂膀,那些痕迹起初不显,慢慢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红,浮在他的皮肤上,使他像一头受伤、受困,但仍然华丽健硕的猎豹。
他又开始盘问她的“作案手段。”
她离开他后,不识路,不通世故,若去异地,连言语都不通,要怎样谋生呢?他低低的讽刺,“连买梨都得求助于我不是吗?”
被她轻轻扇了一下嘴才安静。
“……”
“王八蛋。”她说出从未对别人说过的字眼,兼有少女的灵慧和自信,“因为我足够聪明。”
他眯起眼睛。
“你教过我的,我全部都记得,你没有教过我的,我会自己学。有手有脚,能说会看,去哪儿活不下去?去哪儿都能过得好。满意了吗?只有在你身边,我才会死。”
她直视着他,坐在月光里,目光尖锐,纤细袅娜的一个人,从指尖到足尖都细伶伶的脆弱,乌发披散如瀑,没过她光洁的脚踝。
帐中他们二人的呼吸一深一浅,一轻一重,此起彼伏。
他抬起手掌,握住她的后颈,猛地发力。
映雪慈来不及挣扎,就被他牢牢按在膝头,她奋力挣扎,慕容怿一手握住她乱蹬的小腿,一手手重重压住她腰臀,力道沉得让她不得不塌下腰肢,彻底伏在他的腿上。
“死?”他冷硬的手掌抚过她的柔软,“怎么死?”
“襙死,还是气死?”
“……王八蛋。”
他捏住她的嘴,用整条结实的手臂撑起她的上半身,逼近她盈盈愤懑的视线,“嘴很能说?”
慕容怿的眼睛阒黑,“在我身边才会死。映雪慈,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一掌落在她的臀上,她颤的像秋风中的落叶。
“是我教的吗?”
又一记落下,比之前还重。
他克制着呼吸,“我死你都不会死。”又扯着嘴唇,目光发深,喃喃自语地重复:“我死都不会让你死。”
那两句话让她颤了颤。
他松开她的嘴,食指和中指替进去,捏住她软糯的舌头,然后托起她被津涎濡湿的下颌,低头将舌头探进去和她接吻,他**着她的上颚、牙龈和舌头下面那块软肉,以及她舌根浮起的青色经络,他一边吻,一边用那只掌掴她腰臀的手插入她浓密的黑发里,轻轻攥紧根部,让她更深地和他接吻,即便如此,他的姿势也是优雅的,保持着皇室如鹤的姿仪,脖颈绷出一道深深的骨弧。
他的鼻尖磨蹭她被两个人津涎淹没的嘴角小涡,那是一个她笑起来才会有的梨涡,原来她缺氧而张开嘴巴时也会出现。
“……你不棱这样……对沃……”她溢出含糊的哭诉。
“嗯?”他微笑着稍稍分开,给她以喘息,“我听不懂,就不听了。”
然后错开鼻峰,歪头在她透亮的红唇上亲了一记,“你现在应该受点罚。”
他躺了下来,把她扶到身上,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沙哑地说:“坐上来。”
她终于感到恐惧,趴在他的胸膛上抽噎,用嘴唇轻蹭他的下颌,“你不能这样对我……不能……”
慕容怿把她重新扶起来,露出一个翩然的,温柔的微笑,“今天眼泪不管用。”他用指腹扫去她的泪珠,柔声道:“听话,坐上来。”
映雪慈第二日没能下得来床。
临走前,慕容怿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握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亲了亲,“还难受吗?”
得到她毫不委婉的“滚。”
他认错的态度很良好,“对不起。”
他大概从未向任何人低头认过错,此刻道歉的姿态也格外动人,蹙眉的样子是真的很担心她。
“不会死。”他低声道,用唇碰碰她红肿的眼皮,她的眼皮微烫,泛着浓重的红,几乎让她睁不开眼。身体有种一触即溃的酥软,她无力地推开他的唇,被他扣住了手掌,大的手包住小的手,一面是骨节修长分明的凌厉,一面是淡青色血管轻轻附在雪里的柔软,她好像随时会融化在他的手心。
“谁让你死,我会杀了他。”
这句话说得极轻。
却字字如钉,透出一股不容转圜的决心。
一种绝不回头的决心。
第80章 80 嘉乐哽咽道:“母后,杨大人说,……
走的时候他说:“千秋节将近, 这几日不能来得那么勤。”
映雪慈答:“知道了。”
他又说:“抓紧把嫁衣绣完。”
映雪慈柔顺道:“好。”
“夜里睡不安稳,就让何炳坤给你瞧瞧。”
何炳坤就是何太医,他一直安置在西苑里, 给她把平安脉。
映雪慈的眼皮掀了掀,像片薄雪, 她枕在隐囊上,望着他不语, 眼尾轻轻挑起一点,睫毛纤长如扇,随着他每说一个字, 黑睫轻微颤动一下, 整个人软软地倚在那儿, 像只没骨头的猫。“……嗯,还有什么要说的?”
嗓子很哑,拜他昨夜的疯狂所赐, 她几乎晕厥过去,房中有她平日养身子吃的参片, 后来是含了两片参在舌底, 才勉强吊住一丝神智, 没有溃散的太彻底。
那情形,可怜得叫人不敢回想。
慕容怿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她开口承诺千秋节送点什么给他, 只睁着一双无辜的黑眼睛柔柔地看着他。
他忍不住笑了声:“小没良心的。”
又想起她其实早已送过,那条腰带, 她亲手绣的,虽说针脚透着几分敷衍,到底也算心意, 他的确被那条腰带哄得有些飘飘然,紧接着就在她的甜言蜜语中狠狠摔了一跤,但也算错怪了她。
映雪慈正被他一句小没良心骂得没头没尾的,挑起眉尖,不善地盯着他看,嘴角轻轻鼓了起来,眼底两抹淡青十分明显。
到底她是大度之人,没跟他计较,扭身补觉去了。
自从服用避子药后,他就有些不管不顾的癫狂,隐隐似要报复她当初要落胎的话,那件事他再未提起,每日两粒药丸,有时三粒,不会超过四粒,他知道那已是她的极限。
有时她也会用手,他用唇舌,或者那截英挺的鼻梁,他的鼻梁生有一处微小的驼峰,那一点起伏为他原本清冷的容貌增添了几分英挺和危险——对她而言,是危险与诱惑并存。
她有一块软和的白色狐裘,是他以前亲手猎来的,他让人给她做了一张刚好可以盖住双腿的毯子,她很爱惜那块纯白的狐狸皮,总轻拿轻放,不用的时候洗净叠进壁橱里,直到她被摁上去。
她潮红充血的脸颊陷入蓬松狐毛中,那细密的长毛轻刺着皮肤,又痒又痛,如云也如针。
何太医来请平安脉时,映雪慈将慕容怿的话转达给他,“近来总是多梦易醒,一到下半夜,便如何也睡不着了。”她揉了揉额角,轻轻递出手腕,“太医帮我瞧瞧,我这是怎么了?”
何炳坤说她这还是之前脾胃虚症引起的后遗症,开了两剂药给她,映雪慈略看一眼他抓的药,几味认得,几味陌生,也不多问,对柔罗道:“你去煎药吧,何太医当差辛苦,煎药这点小事,就不麻烦太医了。”
何炳坤忙说不会,他在西苑横竖也没什么事干,而且煎药都有药童看火,不费什么事。但映雪慈一番好意,他也就没推脱。
写药方的时候他留了个神,用的都是温补性平的药材,吃起来无功无过,毕竟药性过于突出的药材,配的好是药,配不好就是毒,他不敢冒险。
待映雪慈喝完药,何炳坤才告退,整理好今日的脉案,封交给宫中来的人,带回宫去呈送御览。
下午飞英拎着两笼鲜蟹和一篮秋葵回来了,映雪慈以为又是从宫里专程送来的,飞英笑着说不是,“是山下农户们自己种的秋葵,河里刚捞的蟹,不够肥美,却鲜活得很,奴才刚特地去下山转了一圈,专程买回来给您尝个鲜。”
西苑的用度并非都从宫中运送,这许多人,许多张嘴,多半食材还是从山脚下的农庄采买而来。
飞英身为御前行走的内侍,常往来于宫苑之间,路上若见到什么新鲜瓜果、乡野时味,也总会留心捎回些,讨映雪慈的欢心。自然,一切入口之物都须先经何炳坤验看,确认无碍,方能呈上。
映雪慈望着蟹笼里张牙舞爪的活蟹,笑道:“难为你一片心意,我很喜欢,下次若再有这样好的时令东西,还要劳你多替我带些。”
说罢让蕙姑给他拿了一把金稞子,柔声道:“总不能叫你白忙一场,我记得你的心意。喏,这是你应得的,若不够,只管再来问我拿。”
飞英的脸上一热,几乎不敢抬眸直视。
王妃生得太美,这样的美人向来有令人神摇的本事,笑起来更要命,有珠玉之光。他年纪轻,并无什么杂念,只莫名有些羞赧。心头却涌上无限的澎湃,好似受到莫大鼓舞般点头:“是,奴才记下了。山下那些农户都知道山上是皇庄,一见奴才下去,便抢着将最鲜最好的呈上来。王妃想尝什么,尽管吩咐奴才便是。”
映雪慈微微一笑,“如此说来,山脚下的农户岂不都认得你是皇庄里的人了?”
飞英颇为自豪,朗声应道:“是呀!”
又聊两句,飞英躬身告退。
他方才一直立在槛外回话,那蟹笼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渗水,他不敢污了殿内的地衣。彼时天光日来,渗出的水在乌黑的石砖上泛起粼粼光斑,好像一个挤着一个的微小湖泊,倒映天蓝,望去竟恍惚有云梦大泽的缥缈。
映雪慈看了片刻,旋身回到殿中,落下香影如雾。
禁苑里,钟姒和几个姊妹对弈孔明棋,其中一人道:“哈,钟姒你又输啦!”
钟姒回过神,手中拈着的两枚棋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磕声,八卦棋盘上败局已定,她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扬起笑脸道:“不和你们顽了,一个个黑心肝的,非要将我这阁子都掏空搬走不成?”
几人笑道:“如今宫里头只有你得见天颜,能在陛下跟前说上两句话,像咱们,恐怕要寂寞深宫红颜老了,自是能赚你一笔是一笔。”
钟姒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天色将晚,你们也该回去了。”说罢站起身,将棋子丢进棋篓里,不顾身后几人意犹未尽的叹息,命侍女送客。
侍女去而复返,“美人,太皇太后让您过去一趟。”
寿康宫,太皇太后手卷经书在看,“来了就坐吧。”她放下经书,淡淡道:“知道哀家为什么找你过来?”
钟姒:“臣妾不知。”
太皇太后道:“你母亲近来不曾找过你。”
“回老祖宗,没有。”
“哦。”太皇太后道:“你父亲如今是那个处境,她忙得焦头烂额,哪里还管得上你……”她蹙了蹙眉,“罢了,横竖你也不再是钟家人,犯不着提这个。你自己也该争气些。你可知道,皇帝要立后了?”
钟姒一愣,太皇太后道:“看来是不知道。你这丫头,看在你尚且入得了皇帝的眼,又流着一半慕容家的血,哀家才这般抬举你,你怎么半点心思都不放在这上头?待皇帝立后,中宫有主,皇帝少不得恩爱些时日,往后依着祖制,初一、十五都要留宿,假以时日有了皇子公主,还有你立足的份吗?”
钟姒叩首,“是臣妾愚钝,老祖宗息怒。”
她心中忽然有了一个隐秘的猜测,怯声试探,“老祖宗可知,新后究竟出自哪家?”
太皇太后冷然道:“这会儿知道急了?皇后是谁,都动摇不了皇帝的决心,千秋节后,宫中便要着手筹备大婚典仪,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月的功夫,你还不趁早为自己筹谋打算?”
钟姒被太皇太后轰了出来。
太皇太后让她先去南宫,名曰帮谢皇后分忧,实则趁早插手内务之权。
虽说等新后入宫,这些宫务终究要移交中宫,但既经手打理过,总能埋下两个心眼。
况且谢皇后和新后素未谋面。
谢皇后年轻寡居,以皇嫂之身执掌宫务至今,才不被宫中人看轻,至今尊称一声皇后殿下。
若新后入主中宫,取而代之,谢皇后往日威严难免衰落。
太皇太后不认为谢萦是个能轻易放权的女人,何况嘉乐尚且年幼,她若失势,母女二人在宫中的日子不会好过。皇帝再看重,到底只是皇嫂,隔了一层,宫中从不缺阳奉阴违之人。
若谢萦能和钟姒联手,或可防范新后一家独大。
莫名的,太皇太后对这素未谋面的新皇后,生出一阵空前的不安与戒备。
皇帝和她名曰祖孙,却并不亲,她已至暮年,华发苍颜,日益深切地感到人生衰老,权利不再的寒意和危机。
她深记得崔妃之死的悲凉,那也是她的侄女,而她虽竭力和崔家割袍,但皇帝当真就毫不在意吗?
在人生最后的时光里,她想起码再竭力抓住一点什么,比如不算多,但能够让她体面离开人世的权柄。
钟姒硬着头皮来到南宫。
谢皇后忙于公务,无暇接见,她在偏殿一坐便是大半日。
恰好听见主殿中的谢皇后发愁:“于阗国此番来的不是寻常使臣,竟是王子公主亲至。咱们内务司按例送了两身华服过去,谁知那于阗公主非说衣裳上的纹样犯了忌讳,冲撞了他们的图腾,闹得人仰马翻,如今和内务司派去的人在馆驿中争执不下。礼部一群老学究成日只会掉书袋,可这女儿家的心思,吃穿用度上的纠缠,难道还指望他们去和公主当面辩个明白不成?”
说罢,秋君忽道钟美人求见。
谢皇后愣了愣,揉着额头道:“我竟忘了她还在这儿,让她进来吧。”
钟姒入,皇后命人奉茶。
钟姒看出谢皇后焦头烂额,无心闲谈,直言道:“家父早年出使于阗,通晓于阗语言风俗。臣妾虽称不上精通,但也跟着学了点皮毛,日常应对无虞。于阗公主一事,可否让臣妾出面从中转圜?由宫中女眷出面,也显得我朝对于阗来使礼遇,不叫人说咱们恃强凌弱,怠慢远客。”
谢皇后知道她是太皇太后派来,本没打算她能帮上什么忙,了不得分她些清闲无足轻重的活,听闻她通晓于阗语,神色微动,审慎打量她片刻,对内务司女官道:“也只能这样了。”
又对钟姒诚心道:“此事就要麻烦你,若能妥善安抚于阗公主,此乃大功一件,本宫自当向陛下禀明,为你请功。”
却见钟姒迟迟不离开,谢皇后温声问:“钟美人还有何事?”
钟姒似有什么想倾吐,“皇后殿下,可曾去过礼王妃的陵地?”
提及映雪慈,谢皇后的脸色冷了下来,声音仍然温和,“……我如何出得去宫,怎么问起这个?”
钟姒摇头,“没什么……臣妾这就告退。”
眨眼就到了接嘉乐下课的时辰。
谢皇后来到文华殿,嘉乐早已等得心焦,坐在窗前翘首以盼,望见母后身影,却没有像以前一样冲出来扑进谢皇后怀中,而是从窗中悄悄招了招手,“母后,快进来。”
谢皇后皱眉:“鬼鬼祟祟,成何体统?”
入了书阁才知阁中竟有外人,杨修慎静立书架后,拜道:“皇后殿下。”
纵使保持着不近的距离,谢皇后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她顿时明白嘉乐这两日的异常从何而来,恐怕和眼前之人脱不了干系,“杨大人不知何等要事,不得不借嘉乐之口转答本宫不可?皇宫禁苑,杨大人一介外臣,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身旁的嘉乐却忽然抓住她低垂的手,“不是的,母后!”
谢皇后微愣,垂眸看去,对上嘉乐澄澈的、泛红的、盛满伤心和焦急的眼睛,嘉乐哽咽道:“母后,杨大人说,他看见小婶婶了,小婶婶她……被人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