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101 他好久没吻她了,她欠他许多,……
院落寂寥, 慕容怿没怎么用劲,手指一拨弄,门就开了。
没急着进去, 他立在门前往里看,那盒香, 仍在静静地烧着,青烟袅袅, 香雾散不出去,盘在房中,她的身影就在其间若隐若现。
他随手带上门, 俯下身, 单膝蹲在她身旁看她。
映雪慈伏在床边酣睡, 乌黑的长发,缎子似的垂在身后,及腰那么长, 发顶泛着一圈靛蓝色的光晕,身上着了件茉莉白的小衫。
那小衫是贴身穿的, 很轻薄, 经月光一照, 透出里面妃色的肚兜,肚兜上绣了朵春睡的海棠, 随着她一呼一吸, 那海棠仿佛活了似的,花蕊攒动。
睡得这样沉, 浑然不觉有人在看她,她双臂柔美地舒展,指尖倒若悬莲, 面上噙着对靥涡儿,甜美而惬意。
他看着,忽然一笑,紧接着,心就像被什么咬住了,在被慢慢的蚕食,说不出的难受。
怎么从没在他身旁,睡得那么傻过?
其实映雪慈的睡相很不好,他睡着了却很安静。
起初睡一个被里,他常常会被她踢醒。
他从小就一人睡,宫里养育他的保母要陪床,睡在他床边的脚踏上,防止他起夜,好点灯端水。他不肯,一没有起夜的习惯,二也不喜欢有人和他睡在一个屋檐下,夜里静,他喜欢安静。
所以,不知夫妻同床共枕,原是这个滋味。
可这是他强求来的,非把人弄上床的,活该他只能痛苦而甜蜜地受着。
他把人摆正,过会儿,她自己就颠倒过去。
头埋在被里,脚露在外头,他坐起来摸了摸她的脚,一摸都冰手,少不得纳罕,哪儿有人的脚这么冰,她自己就半点没知觉吗?
更怕她闷死,索性把她提溜出来,抓过她冰凉凉的脚,放怀里捂热,在那之前,得先挨她两下,兔子蹬腿似的,特别好笑。
他抓着她的脚踝不放,她就醒了,睡得迷迷糊糊,一只眼大一只眼小,还顶不乐意,觉得他占了她的便宜,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你这小人,又要行**之事,无耻至极……”
没责备两句,就头一歪,睡着了。
笑死人了。
谁能想到这么漂亮的人,睡着了是这副尊容。
他想想都好笑,搂着她,回味了半宿,早上起来想与人炫耀,又不知和谁说起,只好揣着一肚子的笑意去上朝。
后来便也习惯了。
趁她快入睡时,先将人捞进怀里,用双臂双腿缠缚住。
两具年轻的身子,热乎乎黏在一块儿,衾被覆着一双湿漉漉的鸳鸯,情到浓时,他总要固执地和她脸贴着脸睡,夜里循着她的气息,寻来她的唇摩挲嘬吮,再沉沉睡去。
她挣不脱,睡相慢慢就好了,睡的时候趴在他怀里,醒了也还在他怀里,顶多一条腿在他腰上。
这才离开他几日,又睡得四仰八叉,可见她不能离开他,永不能。
曾经西苑多少个夜晚,她宁肯装睡,也不愿睁眼多看他一眼,睡着了都蹙紧眉尖。
而他是那种秉性强势的人,越不迁就他,他就越罚着她做。
久而久之,彼此都生出怨火来。
此刻他走近了看她,睡得媚红的小脸,连眉梢都可爱的弯着,在做美梦?笑得那么甜。
他好想她,好想她,握起她手腕,放在唇边吻,心想,她但凡肯对他好一些,他们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他也不会对她用这种手段,夜探香闺,一亲芳泽,弄得像采花盗似的。
他何尝不要脸面,他也想名正言顺,名正言顺地……
慕容怿抱起她,自己也解了外衫,和她并排躺下。
手伸过去,想摸摸她,揉揉她,亲亲她,可一躺下,竟觉得困。
视线模糊,太阳穴酸胀。
也怪。
她离开以后,他就很难入眠。
人不睡觉会死,太医给他开药,信誓旦旦地担保,这一碗灌下去,能放倒一头熊,保准他闷头就睡。
他没用,
不想用。
他派出的番子,逢一个时辰,就来报一趟。
如果他睡着了,会错过很多。
错过她方才吃了什么东西,画了什么画,交了什么朋友,抑或,对男人笑了——他气得头疼。
便阴着脸,不说话,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一个人枯坐,坐穿整个长夜,坐到身子都旧了,魂魄像被从肉身里剔了出去,飘在天上,从天上俯视着自己。
他才站起来,换身衣裳去上朝,批折子。
他不在,他就做这几件事,谁也不见,谁也不关心,像西洋钟里定时会跳出来的机关鸟,时间到了,便弹出来,再心如死灰地回去。
什么都不想做,什么也都做不了。
兴许,她把他的魂也带走了。
有好多话,想和她说。
并没有咳血,他故意骗她的,消息放出去,就暗暗期待看她心软和后悔的样子。
想看她为他流泪,心痛,想看她为逃出去而后悔,后悔离开他,把他变得那么不堪,那么狼狈。
结果,失算了。
她理都不理。
他等了又等,没等到她回来,没等她流泪,心里像破了个大洞,汩汩的往外冒血,特别痛。
“困……”
他喃喃,眼下有深深的青痕,长臂一伸,把她抱过去,阖眼睡着了。
就像还在西苑。
他每天忙完就来找她。
不论她睡着了,还是没睡,理他,还是不理他,只要她在身边,他就有了归定之处。
她做噩梦,梦里轻轻一颤,他随之惊醒,下意识支起胳膊去看她,然后又慢慢卧倒,伸出手,放在她背后轻拍,“梦魇了?不怕……我在这儿。”
仿佛睡了很久。
睁开眼,天仍黑着。
他在她身旁赖了会儿,才坐起来,摸她的额头,“不发热了。”
他自言自语,“来,帮你换衣裳,还像昨天那样,伸手。”
慕容怿哄她,帮她把衣裳一件件褪下,又一件件换上新的,她乖得不得了,脸颊泛粉,鼻尖呼呼,睡熟了才有的声音。
“可爱。”
他看着她,低声说。
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有些舍不得走了,捧起她的手指,凑上去用嘴唇亲吻,然后又摊开她的手掌,脸埋进去蹭了蹭,胡乱张嘴咬住其中一根柔软的细指,用牙齿不轻不重、打着圈儿地研磨。
喜欢的恨不得吃了她。
两个人融为一体才好,这样她去哪儿,他跟到哪儿,永远别想把他撇开,除非她也不活了。
“明日我再来。”
他柔声问:“走之前,让我亲一亲?”
她没法拒绝。
慕容怿便笑了,顺理成章捏住她下颌,含住那寸舌尖,细细吮吸起她的甜美。
无人打搅的寂静清晨,唇舌交缠发出细凑儿的水声,像溪流溅起的水珠。他灵巧的舌尖扫过她的上颚,她喉头轻颤,不自觉地吮吸,这堪称美妙的回应,舒服得让他头皮发麻,甚至心悸,如果能一直这样多好,如果能一直抱着她,吻她,永远不和她分开多好。
越这么想着,他的动作越狠,舌尖在她唇上暧昧地撩拨,把她嘴唇吻得艳红微肿。
他还嫌不够,他好久没吻她了,她欠他许多,怎么补都补不回来的,她一定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的一蹙,本能地想挣扎,立时被他箍住手腕,折在胸前,他深深地吻她,缠绵低语,“别动,舌头再伸出来一些。”
把她的舌尖骗出来,放肆地吻到心满意足,把人弄到怀里揉了又揉,赖到药效将过,她睫毛颤起来,手指无意识的蜷曲,他才恋恋不舍退开,低喘着取笑她,“怎么这么可怜?被人亲成这样都不知道。”
她无辜地睡着,像被亵渎的神女,雪白伶仃。
他的眼神忽然暗下来,指尖轻轻捻弄着她的衣带,“如果我此刻真的与你欢好,等你醒了,恐怕也只会当做一场春梦,对不对?”
房中香气已尽,昨夜随手摆在案头的铜盒泛着暗沉沉的乌光,铜盆里放满了温温的水,镜子般将这座清幽的香闺映射水上。
罗帐微微一动,从里面伸出双柔白的玉臂,映雪慈倚在床头,迷濛的目光洒落半空,在缥渺的尘埃中盘旋良久,才稍许回神。
门外传来刘婆子浆洗衣物的声音,有邻居来串门,问道阿瓷呢?刘婆子说她病了,在房里歇着,二人低低的聊着天,隔着门听不真切,不知几时了,她这一觉睡得极沉,跟丢了魂似的。
映雪慈起身净面,温热的水刚沾上唇,一阵刺痛。
她猛地皱眉,心不在焉的走到铜镜前,盯着嘴角的红肿,忽然抬手扯开了衣带。
这件是小衫,小衫之下才是肚兜。她缓缓解开腰后的细绳,褪下肚兜,鼓足勇气朝镜中看去——姣好的身体,寸肤都雪白剔透,像月下浪花漱过的玉石,修长的双腿紧闭,并无她想象的任何可疑的痕迹。
她又将长发挽到胸前,侧身、背身去照镜,回眸打量镜中的自己。
忽然长舒一口气。
不是他。
原来是梦……
如果他真的来过,便不会甘心了无痕迹,他从前但凡过夜,次日她总要睡到日上三竿,身体仿佛被春风夜雨彻底浸透的蜜桃,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酥柔的软腻,连手都无力抬起,哪会有这般好日子过。
她慢慢穿上小衫,系好衣带,双手轻捧住脸,嘴角的刺痛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
她怎么会做那种梦?
难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即便梦到他,也应该梦到他傲慢无情的样子,为什么会梦到和他亲吻?那双吞风吻雨的眼睛在梦中如影随形,无论她如何扭转也无法逃脱的漆黑,仿若囚牢般,生出手来将她抓回,吻到舌尖传来密集的刺痛,喉头尝到铁锈的腥味。
梦里她始终被他沉沉按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却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
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此刻都在心悸。
刘婆子和邻家有一搭没一搭的唠着,很快就把衣裳浆洗完了,绞干了晾在竹竿上,细绵的料子轻飘飘在风里荡,一看就是年轻女子穿的,颜色虽然是中规中矩的蓝青粉紫,却在这淡淡的日光下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温软质地。
“哟,阿瓷起来啦。”邻家的婶娘磕着瓜子往后一看,笑了,指了指地上的鸡蛋,“给你带了鸡蛋来补补身子,别嫌弃。”
又冲刘婆子道:“阿瓷起了,你照顾她,我这就回去做饭了。”
“这就走了?我送送你。”刘婆子把手上的水往身上撇了撇,起身送到门前,顺手将门带上,回头看到映雪慈望着大门出神,在檐下的光尘里莹莹立着,宛如琉璃捏的人,连额角故意点的红胎记都变得微不足道,只觉得像朵艳丽的春睡海棠盛开在她鬓边。
“阿瓷。”刘婆子唤她。
“诶。”映雪慈低低的应了,身若拂柳地走下台阶来,柔声说道:“婆婆,昨儿夜里有人来过吗?”
刘婆子笑眯眯的,“没有,这院子里就咱们两个女人住,夜里哪儿会来人?我一早就睡了,睡之前还特地看了看大门的门闩,拴的可紧,你放一万个心。”
她抬手一指,“你看,你这两日换下来的衣裳我都帮你洗了,今天太阳好,下午就能干,我帮你叠好放进柜子里,你想什么时候换都行。”
映雪慈抬头看去,前天和昨天换下的衣裳都干干净净晾在竹竿上,看了片刻,她收回目光。刘婆子在身后絮叨,“今日便是仲秋了,吴家娘子说夜里要带大家来吃酒,咱们得早做准备,我去买些肉菜,你身子尚未好全,摆摆碗筷就得,有什么想吃的同我说……你中意杨梅酿还是枇杷酿?”
“都好。”映雪慈语气温婉,“婆婆看着操办就是,我不大懂这个,只管帮你打下手。”
临近放衙,杨修慎去配殿整理卷宗,低头寻一本记录在册却不见踪影的农耕古籍,恰好吏部来人,也要查阅一部文书。
带路的小吏看到杨修慎在,面露喜色,转身向吏部官员举荐,“侍郎,这是咱们杨大人,院里属他最博闻强记,看过的书过目不忘,侍郎要找什么书,哪一卷哪一页,问杨大人准不会出错。”
那吏部官员道:“果真?快引我一见。”
杨修慎抬起头,和来人四目相对,那人愣了愣,道:“原来是你。”
杨是大姓,朝中杨姓的官员少说也有七八位,杨修慎不是其中最出色,官做到最大的,又才出仕不久,谢侍郎一时半刻还真没有想起他来。
但此人容貌甚佳,气度沉稳,令人见之难忘。
谢侍郎挥退小吏,上前一步,“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官至三品吏部侍郎,又兼谢皇后之兄,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可之前受谢皇后所托遍处搜寻映雪慈,却始终没有找到她的音讯,如同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样。
“谢大人。”杨修慎拱手,不卑不亢的道:“在下记得。”
“嗯。”谢侍郎颔首,忽地轻叹,“你冒险向皇后递信的事,还没来得及谢你,此事若非你发觉的早,我们都要被蒙在鼓里。只可惜人如今遍寻不着,想来安危定是无恙的,只不知身在何处,陛下知道我们的计划大怒,那日连夜派拱卫司的人搜查谢、映二府,便是警告我们不可轻举妄动,为人臣子,有可为有可不为,我还是明白的,只怕再也帮不到她了。”
谢侍郎话中的她,说的是映雪慈。
杨修慎却微微愣住,仿若没有听懂他的话,重复了一遍,“谢侍郎说,人,遍寻不着?”
“是啊。”谢侍郎淡声道,“皇后如今也正因此事烦心,我们派出去寻人的手下再三被截,想来是陛下已经出手,赶在我们之前。倘若你对她还有别的心思,我须得要劝你一句,趁早断了那个念想,她是天家的人,即便被找回来,那也是天家妇,皇子妻,于外她是宗亲命妇,于内她是皇帝的女人,你不要一时糊涂,不要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可是,”杨修慎语气变了,“难道不是皇后把她……”
谢侍郎皱眉,面露不快,“皇后?此事和皇后有何干系,皇后连她身在何处都不知晓,又能把她怎么了?”
他还想说什么,那引路的小吏去而复返,殷勤奉上香茗点心,“侍郎大人,可找到想要的文书了吗?”
有外人在场,谢侍郎的声音戛然而止,威严地扫了杨修慎一眼,看他脸色苍白,只当他对映雪慈还抱有什么不应该的念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我都是同僚,我才多这一句嘴。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
说罢扬长而去。
杨修慎僵立在原地,脸色益发的难看,他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捏得发白。
谢皇后全然不知情?
那,将她送出宫的人,是谁?
第102章 102 醉酒。
杨修慎早晨来过一趟。那时映雪慈正同刘婆子在屋里说话, 他不便进去,她就出了来,静静立在阶上冲他笑, 轻软的薄罗衫子,头发一看就是刚盘的, 随手拣了根素银簪子,流苏垂在她颈后, 轻轻打着晃子,整个人有种纤洁白皙的美。
杨修慎说:“怎么不再披件衣裳?入秋了,早晨还是有些凉的。”
她笑了笑, 柔声答:“怕你久等, 忙着出来就忘记了。”却也没有回屋披衣裳, 两个人就这么轻声说着话。他是个性子温柔的人,她也是,说话的声音都轻, 在风里细细索索的。映雪慈叮嘱他夜里记得来吃饭,又说了吴娘子想感谢他的事, 杨修慎答应下来, 又问她的身体如何, 她说好多了。
杨修慎点头。
他不是每天都会过来,有时为了避嫌, 两、三天才来一次, 来也是挑清早傍晚这种人稀的时刻,他又回到了这种发乎情止乎礼的状态, 仿佛她生病那天坐在床边,问能否陪着她的那个人不是他。
映雪慈送他出门,杨修慎说:“你回去吧, 外面冷,被人瞧见了也不好,我散了值就来。”
想了想,还是解下了身上的披风,他们做官的要上早朝,天蒙蒙亮就得起来梳洗,夏天还好,入秋以后天寒露重,骑马的时候身上冷,有时骑到宫门口,外面一层袍子摸着都发了潮,所以都会在外面套件披风。他把披风给她披上,拢好,垂着眼睫,低低地道:“千万别再着凉了。”
映雪慈皱着眉不肯受,“那你怎么办?”
他一身青条条的官袍,看着不能挡什么寒气。
她鼻子还有些瓮。杨修慎笑了,他皮肤白,鼻梁高挺,眉眼的形状都生得温和,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我没事。”他浑不在意的摆摆手,“又不是寒冬腊月,而且男人家的火气旺,不碍事的。”
他语气轻松,说完就赶着上值去了。
他走后,映雪慈去厨下帮刘婆子打下手,两个人方才在门口那一幕,刘婆子都看在眼里,她低下头搅着锅里的汤,装作不在意的问道:“杨大人这是答应夜里过来咱们这吃饭了?”
映雪慈抬起头笑道:“对,我同他说了,他也应了。所以咱们夜里多做几道菜,他喜欢吃鱼吃虾,同我一样,还要劳烦婆婆再跑一趟。”
刘婆子笑笑,“得嘞,方才买菜还剩几个钱,娘子不必再取钱给我了,我这就出去买去。娘子对杨大人还真上心,连他爱吃什么都知道。”
映雪慈一愣,面色淡淡儿的,“也没什么,过去我们两家是故交,我也是听家里人说的。”
她没多说什么,有点头晕,就说想回房躺会儿,刘婆子给她泡了一壶热热的茶水放在桌上,还有瓜果点心小零嘴,把她照拂妥当才出门。
出了门她却没往西市去,而是揣着手,朝着一个相反的方向,行迹匆匆的赶去了。
映雪慈浅浅眯了下。
杨修慎给她的那条披风,她擦干净叠好搁在箱笼上,准备夜里还他。
的确困了,昨晚那个梦,缠的她精神不济。
好像被一具又硬又热的身体紧紧贴着,想醒又醒不过来,上半夜还好,只是热、沉、挤,下半夜睡得更不安稳,一直有人在她耳边同她说话,她喘不上来气,脸上湿湿热热,汗水沿着雪腮往下滚落,她那会直觉有人在吻她——醒了就觉得荒唐,怎么可能呢?这座院子只她们两个女人在住,况且什么窃贼能来得悄无声息,来去自如?
她忽然想到昨晚那盒香,心下一跳,起身下了床。趿着鞋子,来到还没完全烧干净的香前。她过去常打香篆,知道有些香能让人心怡,有些香却会用来让人心神不宁,甚至混淆神智。
她端起小铜盒,用手往鼻尖扇了扇,甜丝丝的清香扑鼻,没有她想象中的怪味。这香是她和小舒在路边随手买来的,就算真有问题,也顶多是卖香的人,拿了劣质的香料来以次充好。
她犹豫地放回去,疑心或许是想多了。
过了阵,刘婆子回来,看她还在睡,就没叫醒她。
这一觉睡得长,把昨晚欠的觉都补了回来,她觉得身上的不舒服都消失了,喉咙不疼,说话吐字也变清晰了,净面的时候,盆里的水照的她脸红扑扑,像水里浮着朵盛开的桃花。
走出去,刘婆子也笑,“哟,瞧着脸色都好不少,咱们中午先对付一口,晚上再吃好的。”
她手艺很好,院子里长了莼菜,刘婆子用新鲜鱼肉剁成肉糜,加上脆爽的荸荠汆成鱼丸,做了莼菜鱼丸银丝面,端过去的时候还有点忐忑,怕映雪慈吃不惯这个,没想到她一个人慢慢的,把面都吃干净了,还喝了点汤。
唇瓣绯红,人看上去比刚来那阵煞白的样子,多了股鲜灵气儿。
刘婆子说,“你再躺会儿吧,我这里不要你帮忙,你爱吃鱼,晚上我用醪糟酿鱼肉给你吃。”映雪慈不肯,刘婆子就递给她一个篮子,让她上院子里采点桂花,晚上炖肉。
陆陆续续的,吴娘子、小舒、彩娘都来了,吴娘子手艺好,去厨下帮刘婆子,小舒和彩娘还是一左一右挽着映雪慈,坐在树底下咬耳朵说悄悄话。
小舒说彩娘有了心仪的男子,这两日魂不守舍,老往外跑,还想瞒着她。映雪慈笑道:“真的呀?”彩娘红了脸,伸手够着去打小舒,“你听她胡说!”
小舒笑着大叫,“我才没胡说!”
两个人在院子里玩闹,你追我跑闹出一身的汗,映雪慈就坐在树下,噙着笑静静看她们,桂花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上,像洒在黑色丝绸上的碎金。小舒跑回来,踮脚折了枝桂花递给她,“你怎么不和我们一起玩?”
映雪慈摇摇头,轻声说:“不了,身子还没有大好。”
其实也不是身子的问题,只是这程子总莫名犯懒,坐在一个地方便不想动弹,腿脚也软使不上力,人还渴睡、贪吃,她的胃口变得肉眼可见的好,让她自己都惊讶。
彩娘也凑过来,端详她的脸色道:“可怎么觉得你又变好看了?”
映雪慈一愣,小舒说:“真的,你的脸红红的,桃花一样。”说着想伸手来抚她的脸,“你真好看,每回瞧着你的脸,就总忘了你额上还有块胎记。”
映雪慈轻轻躲开,被她们弄得有点没办法,脸颊微红地道:“别闹啦……”
吴娘子看三个小姑娘没事,就搬了桌子来教她们包月团,有芝麻糖、玫瑰糖和果仁馅的,映雪慈低头认认真真地包着,脸上沾面粉都不知道,吴娘子看得心怜,掏出帕子来帮她细细地抹干净,“杨大人怎么说,来吗?”
“来的。”映雪慈仰起脸,睫毛上也沾了一小块面粉,“我同他说了,他下了值就来。”
“好。”吴娘子捏了捏她的手,放低声音道:“我也同我那表兄说了,后日便启程。”
“多谢你,吴姐姐。”映雪慈不胜感激,若非吴娘子,她短时间内,还真找不到出城的法子。
吴娘子摇头笑,“也是老天帮你,可巧就遇上了,你既叫我一声姐姐,便谈不上什么谢不谢的,等你安稳下来,常记得给我写信,让我知道你平安就是。”
这样的话,谢皇后也曾对她说过。
第一次送她离宫的前夕,阿姐握着她的手,有不舍,却没有犹豫,对她说,溶溶,此去阿姐不能再照顾你,你千万要照顾好自己,阿姐等你的信,让阿姐知道你好好活着就够了。
阿姐……
映雪慈失了会儿神,低头盯着手中的月团。
她如今过得好,她想让阿姐也知道,可她眼下是这样的处境。
阿姐送她出来,已是不易,现如今不该打草惊蛇,等出了城,彻底安稳下来,再给阿姐去信吧。
还有嘉乐。
想到那孩子,她的心便发软。
她想再给嘉乐绣一件小褂子。
天将黑的时候,有人敲门。
映雪慈当是杨修慎回来了,亲自去开门,“你来……”话没说完,人就愣住,她呆呆看着门前站着的两个人,眼眶忽然就湿了,抓住那人的手,小声唤了句,“阿姆。”
她病了,好几日没见过蕙姑了,人生病了,最想的也是最亲的人,她一直憋在心里不说,可心底是想着阿姆的。
蕙姑和柔罗站在门外,也跟着鼻酸,蕙姑说:“阿姆知道你病了,却不能来看你,今日过节,四处防守都松懈,这才能来。不哭了,你一哭,我的心都跟着疼。”
映雪慈摇头,“可我很想你呀。”
饭做好了,院子不大,将将坐下这些人,吴娘子拉蕙姑她们入座,映雪慈要走,蕙姑和柔罗必定是要跟着,吴娘子遂又和她们说了她有个表兄,能将她们带出城的事,蕙姑一听有法子能出城,激动不已,答应今晚便回去收拾包袱,等她们的消息。
酒过三巡,杨修慎却还没来,映雪慈却有几分醉了,蕙姑能来,她很开心,平日滴酒不沾的人,今日喝了两盏枇杷酒,喝得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僮跑过来,映雪慈认出是跟着杨修慎的那个家仆,柔声问:“杨大人可来了么?”
小僮看着她水洇洇的眼睛,摇头说:“娘子,我家大人今晚来不了了。今日同僚邀他饮酒,盛情难却,这会儿已经在南市楼了,实在脱不开身,这才叮嘱我来跟您知会一声。”
杨修慎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
他犹记得他听完谢侍郎的话,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都丝丝往外冒着寒气,唯有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她,找映雪慈,把一切都告诉她。
可他咬着牙关还没踏出文渊阁的大门,就有一个人跳了出来,是在文渊阁制敕房当差的中书舍人张常,他和此人素来只有点头之交,此人今日却异常热情,邀请他去南市楼饮酒,他当然不可能会去,然而张常身后接二连三出现了好几个同僚,几人不由分说,连拖带架,将他带去了。
之后就是灌酒。
他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直到烂醉如泥,杨修慎手扶木几,人近乎站不稳,修长的骨架撑着他没有倒下去,张常几人笑吟吟看着他,柔声细语哄他坐下,再喝几杯。
他头疼欲裂,依稀感到有人在看他,杨修慎回身循着那感觉望去,看到一个人,他的视线已近模糊,忍着眩晕,仍能感到那人冰冷的视线,那人的目光冷而幽长,像看着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微末的,像看着鞋子上的灰尘那样,转身离开了。
杨修慎那一瞬,感到被巨大的恐惧捏住了喉咙,他转过身,张常几人的笑脸,又凑了上来。
映雪慈很快便醉倒了。
却不是因为那两杯枇杷酒,而是因为刘婆子特地给她做的醪糟酿鱼,她不小心贪嘴,多喝了两碗,人便醉的透透的,蜷在蕙姑怀里,小声叫着阿姆、阿姆,口鼻呼出甜香的热气,直往人颈上扑,叫了两声,就自己甜甜的笑起来,也不知为什么笑。
蕙姑把她扶到床上,脱了她的鞋袜,打来热水给她擦身子,像小时候那样,给她擦脸,擦手,映雪慈热乎乎的睡着,忽然翻过身,把刚擦干净的脸埋在枕头里,手绕到背后,指了指背,“背上也要阿姆擦擦。”
蕙姑被她逗笑了,“好,阿姆帮你擦。”
擦干净,又换了身中衣,蕙姑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脸,有点舍不得走,可马上要宵禁了,她只能俯身低声说:“溶溶,阿姆要走了,咱们后日见。”
映雪慈睡得香甜,不知听见了还是没听见,鼻间的气音带出一个轻轻的“嗯”,蕙姑听了一笑,又抱了抱她,才带着柔罗离开。
夜深人静,待外面一点人声都没有,她才有点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屋里漆黑,她眯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晕晕的盯着罗帐看了半天,便又醉的睡过去。脸颊连着一截纤细的颈子,都红的像抹了胭脂,醉的头疼,埋在被子里嘤嘤呜呜的说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就稀里糊涂的开始叫人,“阿姆,阿姆……”
叫了没人应,她也不放弃,闭着眼睛,吞着声气儿小声地唤,“姐姐,阿姐……”
她只会叫阿姆和阿姐,这两个对她最好的人,如她的命一样。
有人抱起了她。
把她抱在怀里,低低地哄,略带低哑的声调,听上去也是睡着了被她吵醒的,皇帝垂着眼睫,把她搂在怀里,修长的手托起她的脸,另只手环过她的腰,在她背后轻拍,语气低沉而和缓,“怎么了?阿姐在。”
第103章 103 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她得到了回应, 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又开始闹,小声叫姐姐、阿姆, 一通乱叫。
边叫,还边揪住他的衣襟, 像小兽那样,往他怀里钻, 钻到他的中衣里去。
直到滚烫的脸颊贴上他胸口微凉的皮肤,她才重新安静下来。
慕容怿垂着眼,静静看她, 伸手把被她蹭开的中衣往上拉了拉。
衣襟盖住了她小半张脸, 只看得到光洁的额头, 乌青的细眉,浓密纤长的睫毛,和一点白皙的鼻梁骨。
她嘴里呼出的热气无处可去, 全灌进他怀里。
胸口那块,很快就变得灼人。
他都嫌烫的疼, 稍稍把她拉开些, 她又像小孩子那样, 手往他的腰上一搭,搂住了他。
“别呀。”她的声音很轻, 很软, 带着央求的意味,“不要。”
慕容怿说:“不要什么?”
她说:“不要走。”
他无声地笑了, 手指放在她两片红唇上,在那条会溢出热气来的唇缝间摩着,“知道我是谁吗, 就让我别走?”
她还是说,“不要……”。
说话的时候,腮帮一鼓一鼓。
小孩子撒娇似的。
这两个字也让她张开嘴,嘴唇包住了他一截指尖,指尖是冰冷的,她的唇温温热,带着少许湿润。
她用舌头把含进去的手指,顶在上颚膛那儿,软软的舌头刮动着他的手指,每说一个字,都将他的手往更深处送,“抱抱……”
慕容怿目光低垂着,没动。
得不到回应,她有点急了,用牙齿轻轻啮咬他的指节,催促道:“抱抱……啊?”
慕容怿抬起手臂,穿过她的膝弯,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她出了一身薄汗,汗津津地趴在他怀里,衣摆掀上去,露出两个浅浅的腰涡儿,眼睛还没有完全闭上,眼神迷离,细白的牙齿衬着唇边甜甜的笑,像春天才开的樱桃花,样子很惹人怜。
当他的手探进来,她浑身一颤,却没躲开,慕容怿手段柔烈,时而如豹,时而如蟒,专挑她的薄弱痴缠挑逗,她须臾便溃不成军,成了烈火上炙烤的蜜油,手脚发软,被他推倒在床。
她侧着身,一条手臂搭着额,一条手臂垂在床边,露出手腕淡青色的血管。
慕容怿把头埋下去,两条胳膊焊着她的腿,映雪慈动弹不得,开始惶惶不安,仿佛随时要被什么咬一口,心里刚闪出这个念头,下一刻便应验了——她本垂着的那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下,猛地抬起,深深插*进了他浓密的黑发。
她仰起脖子,一头浓密的长发就这么滑过她白皙的颈子和肩,轻柔地散下来。她攥着他头发的手,一颤一颤,红唇半开,人像失了魂那样仰着。
他上来吻她,腥甜的吻,拿下她的手腕握在手里,她早就说不出来话来,牙齿打着颤,被他一下一下,舌头勾缠地吻着,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宛如火烧,什么都看不清,什么也都听不见,混沌中,她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窗外月如白昼,那孤清的人影子,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等到里面渐渐歇了,他才挪动双腿,僵硬的,一步步,踉跄离开了这个小院。
回到家,杨修慎闷头睡了过去。
他紧紧闭着眼,脸色发白,嘴唇乌青。
从来不喝酒的人,猛地喝了这样多,身体吃不消,到了半夜果然爬起来大吐特吐。
仆人听见他吐得嘶声裂肺,提了灯过来查看。看到杨修慎伏在床边,吐得脖子通红,人已经晕过去了,好在还有气,地上红的白的黄的一大摊,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收拾秽物的时候,仆人定睛一看,见有血,找来平时跟着杨修慎出门的小僮,那小僮叫墨奴。仆人对墨奴道:“大人吐的秽物中有血,怕不大好,快去找大夫过来。”
墨奴连忙去找严大夫。
严大夫赶来,一把脉,怒道:“这是不要命了吗,也不怕喝死了!”
而后开药抓药。
严大夫走后,杨修慎才醒。
仆人都没见过他这样,聚在院子里议论,“大人这是怎么了,平时滴酒不沾,昨夜里怎么喝这么多?”又问墨奴:“你跟随大人一道出门的,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墨奴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兴许昨日过节,大人难得放纵一回。毕竟前头守了这么久的孝,从没见大人喝过酒,吃过肉。”
杨修慎背对房门,侧躺在床上。他睁着眼,望着空荡荡的帐顶,听着他们说话,声音从纱橱透进来,已不太真切,这种朦胧的东西,让他想起了昨夜在门外听到的。
疲惫忽然涌上来,像潮水淹没了他,他感到四肢无力,连心都不怎么会跳了,哀哀的在胸腔里挞着一块死肉。
墨奴端着煎好的药走来,轻轻推了推他,说:“大人,这是枳椇子汤,解酒的,你喝了吧。”
他身体难受极了,但还是坐了起来,接过碗,用温和的声音说:“多谢。”然后垂着头,慢慢地喝完了一碗药,浓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侧脸,看不清表情,靠坐在床头的身影显得很孤瘦。
房中还有挥之不去的酒气,墨奴想劝他,却不知从何劝起,只能端着碗出去了。
一夜过去,外面又迎来晴好的天,映雪慈推开门,光着双脚,长发垂在身后,怔怔看着院子。
刘婆子出门买东西去了,院里没人,独她一人,她略略站了会儿,被风吹得头发肌肤脚底都冰凉,才披上衣服,坐回床边。
床褥是整洁的,衣服干爽,杨修慎给她的那条披风,也好端端的搁在箱笼上,那个熏香,她没再点。
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她昨晚喝了酒。
她又梦到他。
不仅梦到,连身子都传来异样的酸软和饱胀,她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她为什么总会想起一个讨厌的人,清醒的时候明明那么怕,连见都不想再见一面的人,梦中却夜夜和他凌乱的缠绵在一起,她不信那是她心底深处压抑的渴望。
午间吴娘子过来,和她说起明日启程的事,却见她总走神,遂拍拍她手,“你怎么了,可是昨夜里没睡好,你看你,眼底下都有青影子。”
映雪慈低头抹了抹眼睛,笑道:“嗯,许是装着心事,夜里也睡不安稳。”
小舒和彩娘都很舍不得她,映雪慈承诺,等离开以后,会时常寄书信给她们,并等安顿下来,就请她们过去小聚,两个小姑娘才红着眼圈,恋恋不舍松开她。
送走她们,天也黑了,映雪慈剔了剔烛灯,坐在桌前,托腮发起了愣。
她当杨修慎今日会来的,然而却没有。
她不便去他那里,他住处那一带都是官员府邸,被拱卫司的暗哨把守,围得如铁桶一般,她但凡过去,必定被抓。
心里还是遗憾的,想同他好好的道个别,他帮了她这样多,她心中有许多的感激想同他当面说。他不来,想必是遇到了什么事,或许太忙了。
她不想不告而别,托刘婆子或吴娘子口头转告,又觉不够郑重。
思来想去,还是研了墨提笔,将道别的话娓娓写在纸上,交予刘婆子,让她转交。
她让他不必再等。
就像他回家守孝时也对她说过的,若有心仪之人,请不必再等。
如今她也这样告诉他。
不必再牵挂她,从此将她忘了吧。
唯愿他前程似锦,平步青云,
觅得良缘,福寿绵长。
她这样的身份,这样荒唐的小半生,折磨得她好累,她不想再拖上谁,只想走远了去,累了便睡一觉,睡醒了继续走,没有尽头,漫无目的,她想,这算不算胸无大志,可细想又觉得,这有什么的呢?轻盈着,蹁跹着,了无牵挂,走到哪里算哪里。
杨修慎一定会懂她的。
刘婆子道:“娘子放心,我一定转交给杨大人。”
想到要走,前尘往事一齐涌上心头,这夜她辗转难寐,睡着了又醒,做了许多梦,少时在闺中,嫁人后,入了宫……许多张脸在她眼前交叠变幻,淡淡的迷濛中,打更人的梆子声由远及近,辽远而荒凉,却异常的让人安心,“——四更天,平安无事。”
她心头一松,想着今夜总算没有梦见他,翻过身去,竟慢慢的睡着了。
翌日吴娘子来接她,给她带来一身于阗国的行头,是件金紫色的喇叭裤长衣,非常华丽。
映雪慈怕这么穿,太过显眼,吴娘子却道:“这支商队来自于阗王室,商队中的女人都是于阗公主的随从,她们都这么穿,你若不和她们穿得一样,才容易被人看出来呢。但你也别怕,她们那边有规矩,出门在外还要穿披纱和面衣,这么一打扮,谁又能分得清谁?”
果然如吴娘子所言,映雪慈换上披纱,戴上面衣,活脱脱就像个于阗女人。
吴娘子笑道:“若皮肤再黑些就更像,于阗没有你这样白皙的女子。”
门外雇的车也到了,映雪慈没什么要带,一个包袱就是她全部的家当,吴娘子做事细心,昨日就帮她把钱兑成银票缝进了里衣,手头留一把金叶子应急用。
吴娘子的表兄姓沈,家中行三,外人都唤沈三,沈三在于阗使者下榻的会同馆等她们,蕙姑和柔罗一早就到了,扮做商队中的仆从,并不起眼。
见映雪慈从吴娘子从车上下来,沈三迎上去,““你们可算来了。”
吴娘子道:“表兄,我这个妹子就托付给你了,还望你千万平安的将她送出去。”
沈三是个朴实沉稳的汉子,应道:“你放心,我帮于阗商队行商多年,这条路走过百来遍了,带个人出去还不成问题。”
吴娘子这才放心。
于阗这次来朝,一为了朝贺皇帝千秋,二为了行商,商队乌泱泱都是人,有于阗人,有汉人,队伍太庞大,所以不得不分了两支,于阗一支,汉人一支,一前一后朝城门口走着。
映雪慈名义上顶的是沈三女儿的身份,所以跟着沈三,坐在后面那支队伍的马车里,蕙姑和柔罗本想同她一道,但于阗那边恰好有两个随从吃错东西害了肚子,留在驿馆养病,需要人搭把手。
一时半会哪儿找得来人,沈三便把她们安插进了于阗的队伍里。
映雪慈坐在马车里,离城门愈来愈近,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她离出去最近的一次,能否出得去,她其实心里也没底,可已经到了这儿,就像飞蛾瞧见了烛芯里的火光,她绝不可能再回头,宁可昂首扑进那迷幻的火光中,变做一缕长夜中的青烟。
她将帘子挑起一点,静静的,抿着唇,看着城门口的情形,于阗的队伍先至城门,守城的官兵要走他们的路引查验,沈三走过来,“不要紧,都要查的,查过了就好了。”
话音刚落,就看官兵招了招手,让于阗的队伍出城,蕙姑和柔罗一边往外走,一边回过头来看她,今天的日头极好,照得人身上都起了层绒绒的金边,看得人眩晕,蕙姑用口型对她说:“我先过去等你。”
映雪慈点头,目送他们慢慢的出了城门,她缓缓放下帘子,如释重负垂下双臂,撑住坐垫,吐出一口长气。
实在顺利的让她不可思议。
一个商队的,没有前面的走了,后面的走不了的道理。沈三熟练地奉上路引,那官兵许是早就受过京卫和兵部的打点,粗浅核对一番就放了行。
沈三将路引收回,往衣襟里一揣,回头朝众人摆手,“走!”
远处忽然飞驰而来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大声喝道:“——等等!”
沈三抬头,看着马上的人一愣,“二王子,您怎么来了?”
尉迟曜并未回答他,而是翻身下马,快步来到那守城官兵的身旁,低低交谈了几句,对方露出了然的神色,道:“既如此,还请王子将他们撤回会同馆,当务之急,是先找到献给陛下的贡物真佛舍利,不要误了今晚的千秋夜宴才好。”
尉迟曜露出感激的神情,用生涩的汉话说:“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
官兵答:“王子言重了,那已经出城的那支……要不要卑职派人,将他们叫回来?”
尉迟曜微微一顿,目光淡淡掠过马车,笑道:“不必了,我确信,真佛舍利并不在那支队伍中。”
他走了回来,找到沈三,神色凝重地告诉他,今晚是大魏皇帝的千秋宴,可于阗却发现,本该当做贡品进献的真佛舍利不见了,随从交代,是收拾的时候,不慎和行商的货品混杂,被装入了车队中,尉迟曜这才策马赶来,将将截住他们。
他是沈三的雇主,沈三对他深信不疑,“原是如此,那咱们先回去,将这真佛舍利找到再说,献给陛下的宝物,事关两国交好,可不敢掉以轻心。”
车队返回会同馆,尉迟曜点了几名于阗随从清点货品,映雪慈跟着众人下了车,面色木然,沈三对她道:“你先去房中等上片刻,待他们找到舍利,咱们便可以启程了。”
为今之计,也只能这样,变故发生的太突然,她并不认得这于阗国的二王子,却从他的话中想起,原来今日是慕容怿的生辰,怪道人人脸上喜气洋洋。
天子寿诞,谓之千秋,今夜免除宵禁,天色虽还早,市廛已有不少商贩聚集,从大相国寺到朝前市,连着淮河,都挤满了人,这样的热闹会一直持续到深夜,直至宫中宴罢,笙歌尽、酒羮残,王公贵族们的马车辘辘驶离宫城,这一夜才算结束。
许是这样的热闹,也冲淡了她的不安,映雪慈定了定神,笑道:“好,我等一等,只是我那两名随从……”
沈三道:“那支队伍中,也有我的人,我已经叮嘱过他们多加照拂,就算不同路也无妨。他们会带你那两名随从先回我府中等咱们。”
映雪慈的心放回腹中。
她被沈三安置在会同馆二楼的一间客舍中,不一会儿来了个于阗打扮的侍女。那侍女手中端着食案,奉上饭食,一盘用胡椒炙烤得油亮焦香的黄羊肉,香气扑鼻,边上配有萝卜、蔓菁,清甜爽口,并一盅热气腾腾的粟米饭。
黄羊肉脂香丰腴,但上面撒的胡椒价格昂贵,市面上贵比黄金,向来只供皇亲豪族进用,于阗国竟豪奢到了这个地步,一个商队中无足轻重的人,也吃得起胡椒?
那侍女看她不动筷,当她吃不惯这于阗口味的膳食,转身又端来一盏蜜瓜,用碧绿色的琉璃小盏子装的,色泽鲜亮,清香阵阵,对映雪慈道:“吃点这个,开开胃吧。”
映雪慈道:“这个季节,还有蜜瓜?”
于阗侍女不好意思的一笑,两手交合朝上,对着皇宫的方向,做出一个参拜的手势,她的汉话并不流利,说出来有点怪腔怪调,但还是听得出的诚恳,“不是我们的,是你们的皇帝陛下赏赐的。”
映雪慈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盯着那盏翠绿的蜜瓜,通体发寒,分明晴好的天,还不到入冬呢,裸露在外的手腕,连着往上一截小臂,都浮起了一颗一颗细小的疙瘩,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仰脸笑道:“你先出去,好么?我吃饭的时候,不惯被人盯着,不然我吃不下。”
侍女没见过有人有这种怪毛病,好奇的道:“你们汉人,真奇怪。”
映雪慈道:“是啊,我们有我们的规矩,吃饭的时候,尤其讲究多。”
侍女便退下了。
她一走,房中死寂。
映雪慈漠然的望着盘中肥嫩的羊肉,金黄的粟米,却一口都吃不下,她忽然涌上一股呕意,近来她总是吐,荷包里的蜜饯梅子吃完了,还没来得及去买新的装上,压不住,她推开凳子扑到了盥器前,双手擎着巾架。
她早上没吃东西就出门来了,压根吐不出什么,只吐出一点酸水,她的身体慢慢依偎着巾架滑坐到地上,侍女听见里面的动静,连忙推门进来看,看到她歪倒在巾架旁,睫毛濡湿的样子,吓了一大跳,扶起她道:“你怎么了?”
映雪慈却冷冷躲开她的手,往门外走去,侍女冲上来拦住她道:“你不能走,不能走!”
“为什么不能?”映雪慈回过头,“我犯了什么罪吗!”
侍女的汉话不流畅,又不知作何解释,憋得额头通红,却也只能嚷嚷,“我不知道,但就是不能,你来都来了,为什么要走,难道是我伺候的不好吗?”
映雪慈不欲和她解释,只说:“沈三郎呢,我有话和他说。”
侍女道:“沈三郎在前面盘货,在忙,来不了的!”
“那我去见他。”映雪慈提裙就要走,侍女说什么也不肯,抱住她的腰,将她推回房中,她苦恼地撇着眉毛道:“我不知你到底怎么了,但如今贡品真佛舍利找不到着了,大家都乱了套了,你就算要走,等找到了舍利,沈三郎一定会带你走的,你现在下去,大家都会以为是我伺候的不周到,哎呀,反正你再等一等吧!”
说着,唯恐她再跑,急急带上门出去了,但人却守在门前。
映雪慈僵坐在桌前,起身推窗往外看。
会同馆紧临着淮河,窗户下面就是河,河上飘着数只小舟,舟娘们撑着船唱曲儿,黄鹂般的声音,脆生生,自由自在,河上的风吹进她们的袖里,将她们的衣袖吹得鼓鼓,像真要临风欲飞一般,笑声和歌声溅进河水里,河面散开一圈圈的涟漪。
这儿离皇宫,其实是很近的,近到她但凡抬一抬头,不那么怨恨和厌恶的看上一眼,都能看到禁中的角楼,她曾在那儿带嘉乐瞻过星,那是她拼了命的想要逃离的地方,如今却又被悄无声息的一点点被拽了过去,像有只无形的大手,捉着她的脚踝,将她拖进那个漩涡里。
她呆呆立了片刻,颓然合上窗,将外面的笑声,歌声,都关在了窗外。
尉迟曜一口咬定说,真佛舍利就在沈三带的那批货物里,沈三也说,只要找到了,就能离开了。
映雪慈枯坐着,从白天等到日暮,也没等到个答复,或是真佛舍利还没找到,或找到了……总该有个结果给她吧,不是么?
夕阳的余晖慢慢从窗户的缝隙里沉了下去,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她并非真的有所期待,只是没得选择,便只能等,等着或许有一个人说的话是真的。
不知过去多久,她环着自己,寂寂的躺在卧榻上,门外终于来了人,是尉迟曜的声音,尉迟曜问那侍女,“人如何了?”
侍女答:“下午还在闹,这会安静了,兴许是睡着了。”
“真的?”尉迟曜挑眉,狐疑的道:“别是跑了。”
侍女连忙摇手,“不会的,不会的,我刚才听见了她起来喝水的声音。”
他们说的是于阗话,映雪慈听不懂,然而她分辨得出那男人是尉迟曜,也就是于阗二王子的声音,一个异国的王室子,从未见过她,无缘无故把她关在这儿做什么?
她的心凉了半截,有人推门走了进来,她连忙合上双眼,环臂伏在榻上,做假寐状。
尉迟曜大步走进来,一眼便看到床上蜷缩的人影,他站在不远处,并没有上前,就着门外透进来的淡黄光晕,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面容,确认她是他要的那个人没错,又扫了一眼桌上纹丝未动的食物。
羊肉冷透,和胡椒的香气糅杂,弥漫出一股不大好闻的腥味,蜜瓜也闷坏了,尉迟曜皱了皱眉,对门外的侍女道:“菜冷了就撤下去,她不肯吃,就不用给她了。”
侍女惶然:“她饿死了怎么办?”
尉迟曜挥挥手,用于阗语,不以为然道,“饿不死,横竖就这一晚。过了今晚,大魏的皇帝陛下会亲自教她吃东西的。”
二人退了出去,尉迟曜道:“我该入宫了,在我回来以前,你一定要好好守着她。”
尉迟曜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映雪慈缓缓睁开双目,从卧榻上坐起,她往门外看了一眼,却听见“咔哒”一声,那侍女将门锁上了。
她愣住,心里最后的希望也破灭,像笼子里的小鸟那样,恨不得发了疯的冲出门去,撞得头破血流才好,一千个一万个委屈堵在心口无法言说,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细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吴娘子么,还是沈三?可吴娘子待她这样好,怎么可能会害她,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她是谁!
但她只要还留在这儿,结局是毋庸置疑的,蕙姑和柔罗还在外面,她庆幸好歹把她们送出去了,在外面,总比被困在城中强。
她强迫自己快快的冷静下来,一天没吃东西,人是打不起精神来的,她把双手搓热,热的骨节刺痛,然后捂上了脸颊,冰冷的脸仿若有了少许知觉。
她深深的呼吸,一下、两下……抑住心里快溢出来的恐慌和无助,像拿着水瓢,把它们都舀出心外,渐渐的人就冷静下来,单薄的肩膀不再颤抖,她低头拢抱住自己,看向窗外漏进来的那一丝月光,脑子也变得澄清起来,她闭着眼,张嘴喊道:“来人,救命,好痛——”
“好疼,好疼啊……外面有人吗?”
守门的侍女百无聊赖绕着辫子玩,忽听得里面传来阵阵痛呼,尉迟曜临行前交代,一定要把人看住,她犹豫要不要开门时,又想起尉迟曜也说过,过了今晚,明日大魏的皇帝陛下将会将这个女人带走,若她今晚有个好歹,那明天陛下一定会砍了她的头!
侍女哆哆嗦嗦的开了锁,冲进去,“怎么了,你怎么了!”
映雪慈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按着肚子,哀哀直叫,“我的肚子好痛,兴许是桌上的肉放了一下午,有些变味了,我先前吃了两口,肚子就好疼,快去帮我找个大夫来!”
侍女急道:“你饿了,你叫我呀,我给你另外准备!”
“我哪里知道,你们凶神恶煞,我又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很怕……”映雪慈哭道:“拜托你,给我找个大夫。”
她灵机一动,试探着道:“等、等我面见皇帝,一定向他为王子进言,并为你请功,让他赏赐你金银财宝,可好?”
侍女果然上钩,道:“那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找大夫。”她往外快走两步,却又回过头,警告道:“你就在这儿,别想耍花招,楼下都是我们的护卫,你就算跑也跑不掉。”
映雪慈垂着睫毛,歪在榻上,身子往后缩了缩,“知道了。”
待侍女一走,她松开放在小腹上的手,坐了起来,她想起吴娘子说过的话,重新将披纱和面衣穿戴起来,低头跑出了客舍。
只是不巧,今日夜宴,馆中的使臣们都入宫赴宴去了,留下的护卫和随从们不像以往那样避在房中,都三三两两聚在楼下闲话,人多眼杂,尤其她如此打扮,更加显眼。
映雪慈头皮微微发麻,当机立断返上楼,恰好那侍女也将大夫请来了,在楼下用蹩脚的汉语,生涩交谈着,“她说腹痛,怕是吃了坏的肉,一定要治好她,不然王子,还有皇上,都会降罪我等!”
她返到房中,正愁无处可去,窗外传来轻轻的笑意,伴随着柔亮的歌喉和水声,月光透过窗纱照过来,在地上蒙了层浅浅的银辉,如一地白霜,映雪慈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那木窗,夜色中的大魏都城,风雅的淮河,徐徐在她面前展开。
船娘们叼着花,唱着曲,调笑着对岸的年轻郎君,郎君们面红耳赤,湖光清亮,在一盏盏的灯火映衬下泛起粼粼的波光,若天地倒转,恍然如梦,分不清何处为天,何处是地。
门外的脚步声近在咫尺,映雪慈垂眼,看向楼下清柔如镜的河面,夜里的风微微凉,钻进她的袖里,鼓起她的裙袍,黑发在秋风之中浮动,她抽去头顶的披纱,扯下脸上的面衣,她踩着凳子爬上了窗,然后捏着鼻子,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第104章 104 那是陛下的女人,他会杀了您的……
极速的坠落中, 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像只坠落的鸟,越来越快, 越来越大,直至完全遮住了那湖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的倒映。
她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远没有她想象中疼痛, 水是柔的,迅速以流动的形态, 冰冷的包裹住她脆弱的躯体,她听见四周的惊叫,此起彼伏, 和溅起又洒落的水珠一样, 她跌坠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河底沉去, 河面上的一切,生动的,鲜艳的, 都和她越来越远。
于阗侍女那张惊恐的脸探出窗外,她看着水底的她, 似乎在大声喊叫着什么。
映雪慈冷冷的望着, 余光瞥见天空一角, 璀璨的烟火划破黑夜,在夜色中极尽绚烂的盛放, 如同盛开在这个帝国之上的不败的牡丹。
福宁长公主神色匆匆的穿梭在御囿中, 离开宴还有不到一刻钟,她却全然没有了赴宴的心情, 一身华贵异常的礼服,缀满珍珠宝石,面容却苍白如纸。
她的丈夫在不久前, 被皇帝召入宫中,至今没能出来,生死未卜,既未明言处死,也未下令贬官,她多次入宫求见,皇帝对她拒之不见,还让内官送上驸马的贴身之物,宽慰她“相思之情”。
有时一条腰带,有时一条汗巾,都是驸马被召入宫中那日身上所穿戴,她唯恐哪一日这腰带汗巾,就成了驸马的手指脚趾。
皇帝仿佛天生就擅长这么让人捉摸不透的手段,让她日夜难安,在惊惧交加之下逐渐崩溃,却只能惶惶不安等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驸马死了吗?若死了,好歹要见到尸首吧!
今日她入宫赴宴,终于可以名正言顺见到皇帝,可不知为何,一想到要见那个侄儿,她竟从心底深处感到一丝未名的恐惧,她那皇帝侄儿从未对她不敬过,登基至今,连一句重话都没有,不可谓可孝顺,可这孝顺,没由来的让她胆寒。
钟姒被她叫过来时,面上还带着一抹惶然之色,不知从何时起,她竟开始本能的抗拒见到母亲。但见到了,还是礼数周全,规规矩矩唤道:“母亲,你寻儿过来,可有什么事?”
福宁长公主愠着脸色,并未搭腔,先夺过随从手里的六角灯,提到钟姒的头顶,然后一路往下照去。
年轻的女郎面容姣好,皮肤白皙,穿的、戴的,都是宫中顶好的珠饰,衣裳一瞧就是这季新做的,衣襟还缀了一圈拇指大的南珠,衬得人愈发柔洁可爱。
福宁长公主的面色柔了下来,缓缓移开手中宫灯,交由随从,握住钟姒双手道:“看来皇帝待你很好,他没有因为娘和你父亲的过错,就迁怒于你。”
钟姒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表哥待我很好。”
福宁长公主亦笑,“好就好,好就好……你怀孕了吗?”
她问得太过直白,钟姒被她问的一愣,一时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唤:“母亲……”
“说啊,你怀孕了吗?”福宁长公主上前一步,紧紧牵住女儿的手,将她的手背都掐出了红色的淤痕,她死死盯着钟姒惶然无措的脸,脸色阴沉,“怎么不说话,娘问你话呢,怀了没有,你的肚子里,如今有没有龙种!”
钟姒被她掐得脸色发白,可福宁公主仿佛看不到女儿忍痛的脸色,她不断的逼近,咬牙切齿,“是不是你入了宫,自以为有皇帝做靠山,连娘的话都不听了,是吗!”
“没有,娘,我疼……”
钟姒的侍婢看不过去,走上前,“长主,美人的手都被您掐红了,有什么话,您先松开手说,她回头还要侍奉陛下,若被陛下瞧见就不好了。”
福宁头也不抬,扬手一巴掌甩过去,恶狠狠地道:“狗奴才,你当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说话,宫里的小贱蹄子,个个都和那位连着心的,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这一巴掌不轻,直打肿了侍婢半张脸,侍婢吓得跪在地上直哭,钟姒看得心疼,挡在婢女身前,挽住福宁公主的手哀求,“母亲,您这是做什么,她一心一意为我,都是替我着想,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还请您不要迁怒在她身上。”
福宁冷笑一声,“我正要问你!你都入宫多久了,为何还无身孕,你知不知道,我日日都派人打听,皇帝至今未曾宠幸其他嫔妃,只你一个,你这不争气的东西,我给你的助孕药呢,你用了吗?”
钟姒含泪不答,福宁公主怒从心起,抓起她一只手腕:“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你知不知道母亲为了你,都付出了什么,母亲替你做了这样多,从小到大,把你宠得如珠如宝,如今只是让你做这样轻易的事你都做不到,你对得起我吗!”
“你父亲如今生死未卜,我和你哥哥们食难下咽,日夜难寐,唯恐哪一日皇帝就要了咱们的项上人头去,而你呢,你呢,你在宫中锦衣玉食,做着娘娘,做着人上人,就打算把咱们一家子都抛下了是不是!钟姒,我与你父亲如今受着这样的折磨,我要是你,早就脱簪待罪替父求情去了,你还有半点良心吗!”
钟姒惊惧地看着她,仿若看着一个陌生人,她缓缓摇着头,嘴唇慢慢的泛了白,嗫嚅道:“母亲,我在宫中,并不知道前朝的事,我不是没有替父亲求情过,但表哥他并不……”
她的处境并不如外人想的那么好,皇帝宠爱她,不过是为了拿来做遮掩的幌子,那些她“侍寝”的夜晚,皇帝都在西苑里,但这些话,她怎么可能告诉母亲。
“那还不是因为你至今没有怀孕!”
福宁长公主尖利的叫道:“你当为何要送你入宫,我送你入宫,是为了你能尽快怀上龙嗣,在宫里站稳脚跟,让钟家和我,能扬眉吐气!可你呢,完全辜负了我的期望,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我生你养你,又有何用?”
福宁冷冷看着她,目中有失望、愤怒,和不加掩饰的评判,那目光毫无温情可言。
钟姒她站在福宁公主跟前,像个无措的孩子。良久,一颗眼泪掉下来,凝在她的腮边,映着她衣襟上一串串的珍珠,泛起圆柔的光晕。
“是我让父亲辅佐崔氏,为祸朝纲的吗?”
她轻声问。
福宁长公主一愣,“什么?”
“是我让母亲舞权弄势,勾结甘州的肃王,意图谋反的吗?”
福宁脸色大变,“你给我住口!”
她抬手欲掌掴,钟姒却转身躲开,她拂去脸颊上的泪珠,拉着侍婢的手往后退去,“母亲除了我,还生养了好几个哥哥,怎么除了我,他们却像没事人似的!钟家如今潦倒到只能靠着我吹枕头风了,那怎么不叫他们去吹,哥哥们若肯入宫侍君,拿出那身纨绔纵情的本事来,恐怕要比我这不成器的女儿强的多!”
她自幼被教的温柔娴雅,从未说过这么出格的话,做过这么叛逆的举动,福宁长公主也未料到她竟敢顶嘴,气得脸色铁青,一只手悬在她的头顶,摇摇欲坠,喃喃道:“反了你了,真是反了你了……”
“难道我说错了吗?我让母亲失望了,别人就让母亲扬眉吐气了吗?我那个好爹爹,我那些好哥哥,他们但凡有一个人争气,我又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境地,我不愿意被母亲当做个物件送入宫中,可我还是来了,我生不出孩子,怀不上龙种,若母亲生气,打我也好,骂我也罢,就算杀了我,我也无话可说,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但母亲,我做你的女儿,也从未快活过一日,儿也盼你知道。”
她那痛心疾首的话,刺得福宁长公主心头一痛,她缓缓垂下手来,看着钟姒的脸,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她想起眼前的女儿,曾经她也真的如珠如宝的疼爱的,但送入宫中,她也未曾心软过,她疼爱这孩子,但更盼着这孩子能让她骄傲。
她是公主啊,皇亲国戚,朝中如今只得她一位长公主,她拥有的一切都要强过旁人,儿子们不成器,她拿他们没有办法,只能更在这最小的女儿身上倾注心血。
女儿贴心,听话,聪明,成日母亲长,母亲短,遇到了好吃的,自己忍着不吃都要留给母亲吃,她生病了,这孩子大冬天跪在冰上对月祈祷她快快好起来。
她是她最听话的女儿,她的骄傲,她一生光辉的凝聚和体现,所以就更不能手软……她的女儿要做最好的,不能丢脸,学不好就打,打了没用就饿着,她的女儿最听话,远比那些淘气不上进的儿子们更得她的心,怕母亲伤心,这孩子就算再疼再累也总忍着。
到头来原来还是一场空。
她不知该说什么,疲惫极了,或许是长久以来的一口气松了,一个侥幸破灭了,福宁长公主木然地立在深宫寂寥的花影中,缓缓伸出一截枯瘦的手腕,她自己也一愣,近来食难下咽,不知何时变得这样消瘦。
钟姒下意识想躲,福宁轻声说:“娘不打你,摸摸你,娘摸摸姒儿。”
她叹了口气,“其实皇帝从未宠幸你,对么?”
钟姒低着头,像小狗那样任她轻轻的抚摸着,没有说话。
片刻她说:“表哥答应我,会送我出去。”
福宁说:“去哪里?”
钟姒道:“我跟着父亲学了些异邦的话,朝中如今没有女子会这些,陛下答应我,会封我做大魏第一位女使节,出使西域,先从于阗开始,便于通商。”
她说着一顿,像怕福宁会以前那样骂她,微微的仰起头来,欲言又止的看着母亲,她想问,我做这些,会让您失望吗?母亲。
没有像母亲期待的那样,成为皇帝的宠妃,诞下皇子甚至太子,而是走了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这路听着坎坷,看着更坎坷。
谁知福宁长公主只是轻轻“哦”了声,然后说了句,“好。”
像了却一桩心事那般,她道:“但愿君无戏言。”
转身抛下钟姒,朝着远处走去,并非是去大殿的路,而是她来时入宫的那条路。
仆从躬着脊背,在她身后恭敬地提灯,六角琉璃的宫灯在长夜中细细的打着晃儿,流淌着美丽的光芒。福宁长公主仪容端美,步伐从容,分明是出宫,却走得如登堂拜殿般,公主的气魄,公主的雍容。
钟姒追了两步,没能追上,惶然站在花影下追问,“母亲,你不去赴宴吗?”
福宁长公主却听不到了,她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宫墙的尽头,天上冷月如钩。
三日之后,甘州传来密报。
福宁长公主抛夫弃子,投奔甘州肃王,二人勾结,密谋举事。
钟姒愣愣的看着母亲的背影,转过身来,却瞧见不远处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望之比中原的男人更伟岸,皮肤也略深,穿着打扮,都是异邦装束。她认出他是谁,低头从他身边过,还是拜了一下,她柔声唤:“王子。”
尉迟曜背着手没做声,他不说话,钟姒一时也不知该不该走,踌躇了片刻,她主动道:“该赴宴了,我先去了,王子也快去吧。”
说罢欲走,却见一只修长分明的手伸过来,拦在她面前,递来一块干净的手帕。
她不解其意,仰起脸来看他,尉迟曜抬了抬下颌,道:“擦一擦眼泪。”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道:“中原的皇帝不喜欢你,不要紧,我喜欢你。”
钟姒的脸噌一下红透了,她没接他的手帕,尉迟曜拉来她的手,将手帕放进她的手里,冲她一笑,“真的。”
“我会去求他赐婚。”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大殿,却刻意回避了目光,尉迟曜若无其事入席,笑着迎来送往各国使节敬来的酒水,钟姒红着脸坐在上首,望着盘中的点心出神。
一个于阗打扮的年轻随从,忽然入了来,随从伏在尉迟曜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尉迟曜脸色一变,不顾宴席即将开始,起身出了大殿。
“人呢!”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客舍,推开的窗户,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侍女,额角一阵轻跳,连着眉毛上的那块肉也跟着弹动,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人呢,我让你看着的人呢?”
侍女这才抹了抹脸,站了起来,哭着道:“她跑了,她,跳了窗,直接跳进了水里,不见了,我带人过去找,水里都是船,船上都是人,都是汉人,我找不到她!”
尉迟曜抬起手,深深的一捂脸,额角都跳得发疼。他转身往外走去,侍女追了上来,“王子,您去哪儿?是她先骗了我,她说她肚子疼,让我,给她找大夫!我去了,她就跳了下去!”
“入宫——拜见皇帝!”
杨修慎从梦中醒来,异常口渴,他撑着身体坐起,一手揉着眉心,长发越过宽肩垂在身前,墨奴一直守在他床边,看他醒来,递给他一碗温水,杨修慎喝下去,解了渴,人也清醒了,“几时了?”
墨奴:“酉时了。”
杨修慎又问:“是哪一日?”
墨奴没吭声。
杨修慎看向他,神眼中晦暗难辨,他什么都没说,坐起来穿衣,穿鞋的时候,墨奴跪了下来,跪在他的身旁,抱住他一条腿说:“大人,别去。”
杨修慎推开他的手,站了起来,他还站不太稳,面色泛青,长发缭乱,但眉眼还是温润的,他是那种脾气德行都好的人,从来不对身边的人说一句重话。他吞咽着渴涩的喉咙,声音沙哑地问:“是谁让你给我下的药,严大夫,还是你受了谁的指使?”
墨奴说:“都不是,是奴自己要下的。”
杨修慎便不说话了,他知道从这个小僮嘴里再得不到什么,他起身往外走去,墨奴死死抱着他一条腿不放,哀哀的跪着求道:“大人,别去,别去。”
杨修慎道:“放开。”
“那是陛下的女人。”墨奴道:“他会杀了您的。”
杨修慎道:“放开。”
墨奴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放开了手,瘫坐在地上,杨修慎没看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墨奴颓然地抱住膝盖,听着他虚浮的脚步声,埋头放声大哭。
从水里爬上岸,映雪慈恍惚间,竟开始感激慕容恪,若无他带她去钱塘的那两年,她也不会通水性,更不会有跳下来的勇气。
钱塘的人生在水边,长在水边,那儿的人,个个都是凫水好手,柔罗就是其中之一。
柔罗最爱盛夏天里跳进湖里采莲蓬,取最鲜嫩的莲子给她做羹,平常看着胆怯的姑娘,入了水怎么那样的灵动。
映雪慈笑她上辈子许是条鱼儿,柔罗说,做鱼才好呢,自由自在,无边无际,随着水走,水在哪儿,鱼就在哪儿,有一口水,在哪儿都能成活。
她听得不禁惆怅,又说不清,到底在惆怅什么。
后来背着人,柔罗悄悄的教起她凫水。
她起初很怕,只敢脱了鞋袜浸在较浅的水边,慢慢得了趣味。王府后院有个颇大的莲塘,她和慕容恪并不住在一起,除了宫中崔太妃派来的使者,府中平时没有人会来打扰她。
她们便常常池中凫水,依偎着谈天说地,蕙姑总坐在池边绣东西,时不时的抬起头,看她们一眼。
有个船娘可怜她,褪下身上的外衫替她罩上,她说你怎么啦,可是遇到什么事了,我陪你去报官吧。
映雪慈摇一摇头,说不用,多谢,蹒跚地往南走,她记得白纸坊在皇城的南边,倘若她没有记错的话。
路上许多人,说着,笑着,闹着,经过她时,都用惊奇的目光打量她,她小心翼翼避开,等回到那小院门前,她以为刘婆子在,叩了叩门,声音已然变得低哑,“婆婆。”
半天无人应,她推门进去,才发现院里没人,刘婆子不知去了哪儿,她便先进了房中更衣。
早前想着路上要轻便,她没拿几件衣裳,也幸亏没拿,如今还有得换,她将湿透的衣袍从身上剥下来,那布料吸饱了水,紧紧黏粘在皮肤上,她扯下来时,竟有种褪壳的感觉,浑身一轻。
冷得太过,人便失去了知觉,身子仍在本能的打着哆嗦,她拿布巾一点点地拭干身上的水分,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在月色下泛起一种白到极致的苍青。
她抿着唇,将干燥的衣服换上,系上腰带的那一刻,双脚再也站不住,踉跄着朝后跌坐在地上,竟微微的松了口气。
她一只手撑着墙壁,脸轻轻靠在小臂上,睫毛忽忽颤动,她想休息一下,哪怕片刻也好,她不是那种天性坚韧的人,也会害怕,害怕的时候,更会哭。
先头不过是为蕙姑和柔罗撑着,觉着带她们入了宫,就得全须全尾的带她们回家,她们为她而活,她若死了,蕙姑只怕活不下去的,柔罗更要遭人欺负,至于阿姐么,阿姐和嘉乐,她们有俸禄,有地位,有食邑,即便没有她,也能过得好。
如今身旁没有了人,她竟前所未有的感到轻松,脑仁里空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寂寂地坐着,湿发披在身后,背上印出一团水痕。她不知怎么想到慕容怿,这个把她害得沦落至此的人,她空冷的心肠,忽然迸发出一簇小小的火苗,和一个念头:真想杀了他。
真想杀了慕容怿。
想把他也投进水里,关在房里,像鸟一样圈进笼子里。
喂他吃、喂他喝,软语温柔,予取予求,唯独不叫他自由。
让他苦闷、空洞、日复一日,怀疑自己,让他做这天底下最尊贵的鸟,代价是逃出笼子一回,就折他一根翅翼,让他忘记飞,只会爬进人的手心里。
不知他能不能受得了。
不知他会不会去死。
有人敲门。
映雪慈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当刘婆子回来了,慢慢挪到门前,伸手拔出门栓。
“婆婆,”她唤。
门开了,门外却站着两张生面孔。
为首的那个,她认得他腰间的令牌,那是巡检司的腰牌。
巡检司负责城中各里坊的缉盗警戒,像今日城门口盘查路引的官兵,也归巡检司管。
他身后跟着个总甲模样的人,二人站在门前,目光盯着她潮湿的头发,眼神古怪。
“今夜天子千秋,我等奉命巡逻里坊,以防有贼寇趁夜流窜,你家中近来可曾来过生人?”
映雪慈侧身站在门后,微微低着头,轻声答道:“回官爷的话,不曾。”
“家中只你一人?”
“还有我姑母,她出门去看灯了。”
“你怎么不去?”
“妾身自幼体弱,不惯去那人多是非之地,便留在家中。”
巡检司的人略一沉吟,盯着她的头发和过分苍白的脸色,道:“你的头发,怎么这么湿?还有你这脸色,病了,还是冻得?”
他身后的总甲忽然疑道:“怎么瞧着你这么面生,往常没见过你。”
眼下不过初秋,气候尚暖,谈不上冻人,映雪慈好脾气的笑了笑,柔声说:“官爷,妾身方才在家中浣发呢,妾身身子骨弱,头发又湿着,稍一吹风便就这个样,打小的毛病了,不碍事的。”
又道:“妾身的姑母姓刘,在坊中住了有十余年了,左邻右舍都认得的,妾身不大出门,不怪您眼生,若官爷有疑,不如您来家中稍坐片刻,待妾身的姑母回来便是,只望您不嫌敝舍粗陋。”
说着让开身子,低眉顺眼地揣着衣袖等候。
那人闻言,摆摆手,“不必。”
平时就罢了,今夜没宵禁,他们赶着去下一户,哪能凑闲,那人又叮嘱两句才离开,离开前,那总甲看了她一眼。
巡检的二人走了没几步,总甲便拽着那人的衣袖,将他拽到了墙根底下,鬼鬼祟祟地说:“头儿,您觉没觉着刚才那女人不对劲?”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正是前阵子拱卫司放出来,散到各衙门的,这画像不能公之于众,上头点了名的要抓画上的人,拱卫司就照着这画像抓。
他将画像举起来,对着月亮,月光透过薄薄的纸,纸上女人的容貌愈发清晰,和方才那小院里形影单只的倩影重合,总甲一口咬定,“上头要的人,就是她!”
“头儿,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抓了她送拱卫司还是……”
领头的低喝:“先别打草惊蛇,那女人来头不小,你立刻去报给拱卫司知道,我再调人过来守着,防备她逃脱,一定要快!”
二人快步离开,月斜影横,投在树后的人影上,青年牵着一匹马,握着缰绳的手太过用力,骨头都透了白,他拽过手中的绳子,来到门前,叩了叩。
短暂的沉寂后,门内传来女人的细碎脚步,和迟疑的询问,“……谁?”
“是我。”
门开了,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腕子,声音嘶哑,他急迫地说道:“溶溶,我来带你走!”
第105章 105 他压下来,沉默地,发了疯地吻……
尉迟曜赶到宫中, 宴已过半,大殿觥筹交错,酒光滟滟, 酒气、人笑、曲乐笙歌,混着舞姬身上甜腻的脂粉香扑面而来。
邻座的安南使节早已醉得歪在椅上, 见尉迟曜沉着脸大步走开,安南使节唤他道:“王子这是去了哪里, 怎地这时候才回来,我等酒、嗝——酒都过半了,就是没见到你!”
尉迟曜皮笑肉不笑地摆了摆手, 径直越过他, 走向侍立在皇帝御座下首的梁青棣。宝座之上, 皇帝头戴的旒冕垂落串串珠玉,十二旒白玉珠,珠串摇曳, 遮掩圣颜,更有天威难测之感。
梁青棣看到他, 微微一笑, 迎了过来:“王子不知被何事耽搁, 方才陛下还问起你。”
尉迟曜两步跨过去,对梁青棣说了什么, 梁青棣顷刻色变, 快步登上玉阶,来到皇帝身侧, 向皇帝附耳。
谢皇后捏着把小金匙,喂嘉乐吃蛋羹,嘉乐没吃两口就从她怀里挣脱出来, 跳下她的膝盖,要找伴读玩儿。
皇帝近日给她选了两名伴读,都是出身高贵的官宦之女,年龄比嘉乐略长几岁,已至懂事的年纪,在家便受到父亲母亲的教导,知道如何哄公主欢心,一个赛一个的嘴甜乖巧,两个小姑娘在皇后行过礼,牵着嘉乐去顽了,倒让谢皇后着实松了口气。
她放下金匙,余光瞥见那于阗国的王子尉迟曜疾步至御前,不过霎时,皇帝竟骤然起身,旒冕珠玉激烈地碰撞,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在那晃动的间隙中,她窥见皇帝铁青的侧脸上,一闪而逝的震怒,他的目光阴鸷至极,未及细看,皇帝便大步离去,消失在大殿中。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梁青棣柔声解释天子龙体抱恙,请诸位继续宴饮。
谢皇后攥着衣袖,心在腔子里一阵快过一阵,浑身的血都涌上来,收一阵缩一阵,是她想得那样吗?
夜色在裙袍下涌动,这路好像怎么也走不完,马蹄声笃、笃的回荡在空旷的夜里,她紧紧环着杨修慎的腰,头顶那轮明月,离他们越来越近,仿佛伸手可摘。
他们一路向北,进山。
山路坎坷,杂草丛生,杨修慎翻身下马,牵辔走在前面,她坐在马背上,两手扶鞍,杨修慎回头看她,“坐稳了,别掉下去。”
她抓住缰绳,“不会的。”
杨修慎冲她一笑,等爬过坡,他再骑上来,二人一骑,穿过静谧山林,来到一片开阔的湖泊旁,冷月当空,湖水清澈见底,如若银盘,银光波动,林间偶有鸦啼。
杨修慎说:“到了。”
他搀她下马,映雪慈踮脚眺望,在湖的对岸,望见一个草庐的庐顶,杨修慎牵着马,带她往草庐走去。
“这是哪儿?”她问。
“京郊北面的林子,我前两日特地请教了农庄上的猎户,才问得这条偏僻的山路,想着以备不时之需。但要离开这里,势必得经过驻扎在京畿的三大营,五军营和神机营离得远,此处离三千营最近,实在避不开,咱们今晚先在这儿稍作休整,待到天亮,三千营更番,我再带你出去。我来之前去见了吴娘子,沈三的确不知情,他的人将蕙姑和柔罗带出了城,承诺定会安顿好,你不必担心,我们出去便能同她们会合。”
他声音温和,不疾不徐,令人安心。映雪慈胸腔中隆隆不绝的鼓噪心跳,随着他一字一字,柔和的吐露,竟奇妙的平静下来。
她点了一点头,二人说着话,一前一后来到草庐。
这草庐大抵是山中狩猎的猎户搭的,收拾得倒也干净,有阵子没人住,庐中积了点薄灰,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禾,不多,但烧一夜是够的。
还有一只粗糙的陶罐,陶罐里,竟还裹着半布袋粟米,粟米密封良好,并未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