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到底是什么?”
她眨眨眼睛,他的目光太过专注,让自己七上八下的心思显得很上不得台面,低低刻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我把狼毫剪下来染黑了黏上去的。”
她清楚地看到他皱了皱眉,双唇微张,想说什么,最终又闭嘴。
“用手拽下来吗?”
“嗯不然还能用什么?”
他又凑近了一点,他的鼻尖很圆很小,却因靠的太近,陡然放大,在孟令仪眼前晃来晃去,像是——一颗荔枝。
她连忙闭眼,不敢纵容自己的思绪继续蔓延,接着,感受到他轻轻揪起一根“胡子”,轻轻使劲,疼得她眼冒金星,连连喊停。
他慌忙松手,有些无措,他已经很轻了。
孟令仪苦口婆心:
“你摘过果子吗?你得一只手压住树枝,再扯,不能光用劲,果子没摘下来,树枝都要被拽断了,而且呢,力度要快准狠,不然很痛的。”
他眉心拧起,神色复杂,没什么好声气:
“知道了,你把眼睛闭起来。”
她往后一缩:“你要干嘛?”
他心里烦躁,看着她那双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眼睛,又想到自己大半夜竟然蹲在这里和她干这么没厘头的事,就有些气结。
“还想不想我帮你,想就闭上。”
她哦了一声,无奈闭眼。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方才一直绷着一口气,浑身酸楚,现在终于释放,目光又忍不住在她脸上游离,从弯弯的眉毛,到长长的睫毛,再到樱红的唇瓣,心里仿佛有一群蹁跹的蝴蝶,纷乱不休地争相飞出。
许久,久到孟令仪忍不住要睁眼问他到底好没好,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托住她的下巴,笨拙又温柔,指腹粗粝,摩擦着她细腻的肌肤。
然后他凑上前,专注地盯着她的下巴,像是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秉着气,提心吊胆,生怕她又叫起来让他头疼不已,慌乱无措地完成任务。
时间无限拉长,心跳如雷,能听到彼此混乱的呼吸,却逐渐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她不敢睁眼,又尴尬,却又有一丝异样的喜滋滋的甜蜜。
有时,他也会弄痛她,不过她强忍着不说,等啊等啊,终于,托着双颊的指头移开,她睁开眼,却看见他已经站起来,神色有些慌乱:
“行了,你就在这里睡吧,不会有人进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便已经落荒而逃。
孟令仪愣愣坐在甲板上,弯了弯唇,站起来,走进屋一看,收拾的真干净,一张床,一张书案,床铺是崭新的,还没有睡过,不过,她睡这里,他怎么办?
一天两天还行,可船要到南方,少说也得一个月起步。
她叹了一口气,探头探脑往外一看,见外边空无一人,才蹑手蹑脚往外走。
夜凉风高,大浪滔天,她沿着甲板走了一段,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他。
他一个人坐在船沿上,背影很孤单,也不怕掉下去,大半夜的,她寻思也没什么好看的,不冷吗?
可出于,占了别人的床的自觉,她还是默默跟了上去。
罕见的,他一动不动,她在他身后站了许久,他都没有动静。
“喂。”
她开口。
他浑身一颤,回头,皱眉瞪着她,看来心情很不好。
“孟小姐,船上没有药,若是病了很难治,劝你早点回去躲着。”
她没搭理他的冷嘲热讽,盯着他的后脑勺,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阿浔,你的左耳,是不是听不见?”
他的背影僵住,没有回答,一时之间,心里的浪却涨了千层万层高。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从未有人察觉。
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发现的?
他背对着她,紧闭颤抖的黒睫,酸酸涨涨的心像是猛地扎进一根锐利的针,风声呼啸,辨不清那一丝尖锐的情绪,究竟是喜悦,还是恐惧。
怎么会是她呢?
怎么又是她?
第46章 涣尓冰开(三)(600营养液加更) ……
他的左耳是天生听不见。
他听张公公告诉他, 他娘名叫薛芸,原是皇后宫中当差的婢女,因长相貌美被皇帝临幸, 意外有了他。后来,皇后娘娘赐了避子汤, 并把薛芸发配浣衣局, 除非老死不得出宫。
薛芸知道此生不再有机会拥有孩子,于是悄悄催吐了避子汤,全当天意, 这个孩子竟然活下来了, 便有了现在的他。
旁人不知他和正常孩子有什么不同,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且不说小时候他便不知自己的父亲是谁, 甚至被人闲话他是他娘和不知哪里的野男人的种。
从小到大,受了太多伤, 轻伤不能让他皱一皱眉头, 每每旁人痛哭流涕,他却连哼都不哼一声, 渐渐也分不清, 究竟是娘胎里带了病根让他天生对痛觉不敏,还是习惯了。
逐渐开始记事, 他才渐渐发现, 自己的左耳听不见, 天生如此,可从未有人问过他,他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 也不觉得,双耳都能听到声音是什么值得艳羡的事。他也从未和旁人提及,毕竟,阿娘在他四岁时去世,他几乎记不清她的模样,至于旁人并不关心他的死活,更遑论一只耳朵听不见。
他也不想让人知道,不仅是没用,盲目暴露自己的弱点,比弱点本身更为致命。
他天生命带煞气,克死了娘亲,倘若没有他的降临,娘的命运最终也不会走向终结。他一直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譬如他是天生只有一只耳朵能听见的怪人,可吃过太多苦头,让他学会了伪装,伪装成一个无害的寻常人。
一侧耳朵失聪,最大的问题是他不能听声辨位。
小时候,有人在背后叫他,他听不出声音在哪,会因为反应慢了被杖打,若是有人小声嘱咐他什么,他必须偏过头才能听清,那时太小,有时为了一点可怜的自尊,不愿表现出来,什么也没听见,印象最深的一次,被师傅用烧红的炭从胳膊内侧一路烫下去,从此,他但凡与人同行,都会悄悄走在别人左边。
在西泉之时,西泉王室曾以比试为由拿他取乐,蒙住他的双眼,让他和猛兽搏斗。因为他光靠耳朵全然无法辨别猛兽位置,眼睛是唯一的武器,所以被伤的很重,几乎要死在那里,可他知道,他宁愿一动不动让人觉得胆怯,也不能左右试探让人发现他的弱点。
他掩饰的很好,从小到大,不管是在意他的,伤害他的,娘亲,张公公,哥哥,还是那些一次次意图毁了他的人都不曾发现这个秘密,而如今,却被身侧一个小姑娘,三言两语点明。
他眼里迷蒙的雾气聚拢又散开,长睫轻颤,紧紧抿着唇,滚烫纷杂的情绪如同一场连绵不断的梅雨,将那尘封已久的荒地无声浸润,一时之间,他不知困扰在心头的,究竟是被看穿的羞恼,被掌控的恐惧,还是更加隐晦的一丝感激。
还没想好如何回应,恍然之间,左边脸颊刮过一阵带着她香气的风,随后被温热的气息笼罩,他能感受到她唇瓣张合,吐出轻柔又滚烫的气息,钻进他的耳廓,逗弄着他皮肤之上的绒毛,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在说这话时得意又睥睨的神情——
她真的看透他了。
他不想承认,可他,什么也听不清。
身侧的拳头猛地握紧,又缓缓松开,用怒意伪装着无措,一把把她推开,皱眉,眼里只剩冷气:
“你在干什么?”
他声调颤抖得不像话,浑身上下紧绷,像是一只被触碰逆鳞的小兽。
孟令仪心里一酸,面上笑意盈盈:
“我说中了?”
他眯起眼睛,语气很是不善:
“你想多了。”
她一字一顿:
“那你就告诉我,我刚才凑在你左耳旁边,说了什么?”
他心知自己已经败下阵来,可仍旧不愿就此输给她,或者说,这样一种被旁人看得透彻的感觉,让他恐惧,即便这个人脆弱得他只需要动动手就能杀死她,可是他知道,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杀了她。
他早就已经输了。
他紧紧闭上眼,依旧难掩长睫轻颤,唇齿之间溢出冷锐的敌意:
“我为什么要配合你?”
孟令仪直直盯着他,一字一顿:
“阿浔,耳朵听不到的声音,你会用眼睛去看,可若是眼睛也看不到呢?还有一种方式”
他眸光微闪,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唇,忍不住往后退,她从什么时候知道他听不见?
他痛苦地抿了抿唇,她曾偶然说出他晦气,所以她什么都知道,她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静静看着他伪装成一个寻常人的样子
他听不进她的话,只觉得浑身上下战栗。
他不愿让耳聋被旁人知晓,更多是避免自己弱点被利用,可此刻,他宁愿再被蒙住双眼扔到刀山火海之中,却也不想直视她的目光。
他不过是想在她面前抬起头,装作自己与旁人无异,可此刻却要承受她怜悯的目光。
在她看来,他不过是一个可怜又可悲还不敢面对之人,正如她曾经所言,怯懦,自私,卑鄙。
孟令仪一脸茫然,不知他为何突然对自己满是敌意。
明明方才她凑在他耳边,用气声说出的那句话,饱含着祝福,她不过是想让他用心去感受她的心意,可……
她试图伸出手,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却在即将接触的瞬间,他猛地后退,眼里是森然的怒意,这个他让她无比陌生,仿佛他们从未认识。
他拍开她的手,咬牙切齿:
“不要再观察我,不要再刻意接近我,不要再试探我的底线。”
话音落,他推开她,转身欲走。
她想拉住他,却被他甩开,力气之大,几乎要让她跌倒,她恍惚之间明白,他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是什么,让他这么抗拒她知道他听不见呢?
她从不害怕别人知道自己的缺点,她追问自己是为什么,答案显而易见,因为她的所有缺陷都被爱她的人包容和鼓励,而他呢,追根溯源,她几乎在一个瞬间内体悟了他的心。
她又拦在他面前:
“你在害怕什么?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疏远你伤害你吗?”
他眉头紧紧拧起,头痛欲裂,几乎要干呕出来,只想逃离这里,根本听不进她的话。
他又推开她。
他走的很快,深夜里的风越来越凉,吹的两人皆是鬓发纷飞,连连发颤,他在前面拼命躲,她便在后面一个劲地追。
她其实心里也隐约清楚,这个时候,或许他需要静一静,可她是个急性子,看他这样,她又生气,又着急,她焦急地不行,而他却一言不发,她就更急: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你是不是又在乱猜我的想法,是不是又在心里给我扣一堆帽子?”
“你有问过我的想法吗?听过我的心意吗?”
他痛苦万分,可她追在后边偏生不肯放过他。
直到他实在忍不住,避不开她,浑身发软,眼前一黑,扶着船沿,整个人瘫软下来,双手狼狈地扒住船沿,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一半,仿佛有一双手伸进他的喉咙里,拽着他的五脏六腑把他身体里的东西掏出来。
又或许是他的所有肮脏,那些曾经降临在他身体上一辈子也抹不去的痕迹。
他浑身使不出劲,冷汗涔涔,几乎要从船边倒下去,背紧紧弓起来,喉咙烧灼,眼前昏黑,大口大口地干呕,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能感受到,她在他身后,看他这样,先是无措地顿住。
她那张步步紧逼,能言善辩的嘴突然闭上了,她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不敢回头,依旧控制不住干呕,手掌抽搐,却没有先前怕被她看到失态的恐惧和痛苦,他的心里自嘲又扭曲地生出一股快意——
看到了吗,这就是她一直以来想要看到的,看到他这样可悲又恶心的一面,然后愣在原地,终于收起那高高在上悲天悯人的模样,然后被他的真面目吓傻。
他解脱了,破罐子破摔地止住呕意,指尖死死扣住船沿,小臂颤抖着把自己撑住,勉力维持最后一丝自尊。
正当他天旋地转之时,身后却小心翼翼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背上。
他猛地一僵,却没有推开的力气。
那只手充满歉疚和爱怜,很轻很轻地帮他顺着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引诱,又像是安抚。
他实在没有力气拒绝,整个人趴在船沿上,随着水飘荡,眸中是凄冷的痛楚和屈辱。
孟令仪见他不反对,靠的更近,另一只手试探着靠近他的头,摸了摸:
“你……还好吗?”
他闭了闭眼,没说话。
“我刚才……”
他沙哑着嗓子,打断她的话:
“你说的对,我是个聋子。”
她心跳一窒,张了张口:
“可是……”
他却已经站起来,又要推开她。
孟令仪愣愣看着他,咬唇,心中断定,她不能再让他这么耗下去。
他打死不愿意开口,不愿意回应,不愿意相信她。
和他,坦诚没有任何作用,反而会把他越逼越退缩。
“阿浔……”
她叫他,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回头。
下一秒,忽然传来扑通落水声——
啪的一声,模模糊糊在他耳边炸响。
他心里的弦忽然断裂,立刻回头,方才她站的位置空无一人。
他心里陡然升起惶恐。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落水声是在哪个方向响起的。
无措之间,几乎是潜意识,他丝毫没有犹豫地跃入冰凉的海水中——
作者有话说:700再给大家加更!
第47章 涣尓冰开(四) 纵容自己什么都不想地……
海水冰凉彻骨, 冻得孟令仪头脑发胀。
好在她会水,跳下来之前,眼疾手快在自己腰间栓了一根绳子, 且此时风稍微小了一些,浪并不算太大, 唯有冷, 透进骨子里的冷,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
她奋力拽着绳子,憋气浮出水面, 四肢在水下规律地浮动着保持漂浮, 左右一看,果不其然, 如她所想, 他跟着自己跳下来了。
他不愿意面对自己,她心里清楚, 他终究不会对她怎么样, 也许她应该给他一点时间,让他缓过劲来, 然后再循环往复地怀疑她又相信她。
可她不愿意再等了。
她受够了忽冷忽热, 刚刚为靠近他而欣喜,下一秒又要被他推开。
她起初实在不明白, 为何看穿他听不见, 他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提起这件事,不过是忽然想起来,随口一问。就算他已经反常,她也以为他不过是又被她拆穿伪装的愤怒, 可却没料到,他竟难受成这样。
她才后知后觉,他到底有多么害怕旁人的亲近。
她忽然想起来,他从前总是问她,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帮他,大约从那时开始,他便觉得,她的靠近和所有人的接近都一样,都是不怀好意或是有所图谋。
她也明白了,明明他清楚他哥哥一直利用他,却依旧甘之如饴,因为每个人生存的准则不同,在他看来,所有行为背后都有目的,比起身处迷茫中陷进去,倒不如明晃晃的将要的亮出来,如此,只要他给出对方想要的,一颗心便能落地。
他不愿意轻信她,毕竟只言片语苍白,那她就一不做二不休,逼他一把。
茫茫黑夜,月光稀薄,只有水面可见一层薄薄的银霜,睁开眼,周遭一片黑沉沉的夜,水声哗啦啦在耳边流淌,抬眼一看,空无一物。
他浮出水面,听见她叫他:
“阿浔!我在这里!”
他眉心微蹙,带着冷恼,顾不得浑身冷的麻木,左右回头看,心跳的声音不断放大,在耳膜隆隆作响,有一刻,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能听到声音,听到那大的犹如雷声的心颤。
寒冷迫使他理智归拢,放下方才一切情绪,努力冷静下来,一双锐利的眼睛四下环顾,来回寻找她的身影。
她到底在干什么?!
她不想活了吗?!知道有多危险吗?
他眼里有怒气,却更多是压抑着不敢面对的恐惧。
她到底在哪?
他浮在水面,飘来飘去,四肢冻僵,口鼻来回呛着水,能感受到寒风从脸上吹过,张口吸进一口寒气,却又觉得喘不过气来,如同坠入深海一般,仿若已然囚禁在漆黑一片的海底,四周不见天光。
他找不到她。
明明听见她叫着他的名字,可却什么也抓不到,冰凉彻骨的水从指节间流过,冷的如同被烫到一般,能做的只有屏住呼吸,漫无目的,无穷无尽地在稀碎的月光里寻找她小小的影子。
孟令仪知道他找不到她,自己也快冻得不行,大声呼喊:
“阿浔,你在哪里?你出声啊!”
他听着她的声音,像是被蒙住眼睛,让他猜测她的位置,他听不见,可又不想服输,他心里觉得能靠直觉找到她,刚想往一边前进,可又觉得她的声音从相反的方向传来。
“阿浔!你在哪?你别动!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可以来找你!”
她的嗓音回荡在空阔的海面,悠远,绵长。
他心里堵着一口气,牙关紧闭,微微颤抖。他明白了,她这么做,不过是要逼他承认他听不见,让他在她面前亲自揭开他可悲的伪装。
他被泡在冰水中起起伏伏,鬓发皆湿,黏在脸上,眉目漆黑,薄唇青紫,眼尾也带上了淡淡潮红,更加衬得一张脸惨白诡谲,秾丽的五官像是妖鬼,瞳仁里擎着幽怨和微恼,唇线紧紧抿着。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怎么就跟着她跳下来,中了她的圈套。
既然如此,他就陪她耗着,看谁能耗过谁。
他只想赶紧找到她,然后把她拎回去,从今以后再也不管她。
她曾经说他疯了,可他脑子里却冷飕飕蹦出一个想法,她连性命都可以如此不顾来试探他,究竟是她疯了,还是
还是,她已经吃定他了,笃定他一定会跳下来,然后继续被她引诱着踏入她的圈套,把自己所有弱点都暴露给她?
她一直在叫他,声音很是焦急,他听见声音,辨不出位置,起初不肯妥协,心里恨透了她,恨她如此玩弄他,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可渐渐的,他不得不接受——
他是个聋子,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怕冷,不怕累,不怕痛,可她不一样。
他忽然无比痛恨那只听不见的耳朵,倘若他能听见,便不会这样茫然无措,只能任由她步步为营,只能把所有机会都错过。
“阿浔”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孟令仪实在不明白,倘若他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就不该随着她跳下来,可若是他在意,又为何偏偏不愿意开口?明明他开口,她就能找到他在哪里。
她可以去找他的,让他明白,把伤口暴露给在意他的人,并不会被利用,而是让她成为他的耳朵。
可他却那么固执。
唯一的可能,只有一个,他非要向她证明,就算听不见,他也能找到她。
她手里拽着绳子,早已出了水面,紧紧踩着船边一条木条,背着风,勉强站着,闷闷吐出一口气,冷的发抖,忽然后知后觉,要是他们一直僵持下去怎么办,可他不出声,她也找不到他。
纵然她千般万般想要靠近他,可也需要他向她迈出一步。
他们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吧,她是不是玩大了?
赵堂浔有些力竭。
听着她声音越来越小,他假装不在意心里的紧张,依旧固执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慌乱无措地朝着反方向游去,既然声音变小了,那就是他们更远了。
他拼了命朝着那个方向游去,许久,他都没再听见她的呼喊。
他不由得加快了动作,感觉浑身的力气渐渐流失,心里的惶恐渐渐难以掩饰。
他离她又远了吗?
她到底在哪?
海面寂静无声,浪声也变小了,什么都听不见,偌大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一人。
他回忆中不断闪过她的脸,一股抓不住聚不拢的心慌越来越强烈,心里绷紧的弦几乎到达极限,他忍不住想到,她该不会死了吧?
倘若她死了呢?
他忽然失去气力,四肢瘫软,再也游不动。
他低低吐出一口气,白雾消散在冷风中。
她就算死了,他也不应该在意,甚至他应该庆幸,他下不去手杀她,现在他不用再苦恼,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打搅自己的生活。
他早该释怀了,可却控制不住自己往下沉,双手竭力往旁边抓了抓,只有冰凉的水穿过。
心里的恐惧愈发扩大,痛楚如此清晰地将五脏六腑撕裂,他欺骗自己是水太凉了,他应该赶紧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止不住后悔,为什么要较劲。
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眼眶刺痛,从未有过的酸楚,为什么,他的心会这么痛?
她不能死。不能。
至少,不能在他面前死去。
他张口,想要发出声音,想要问问她在哪里,能听见他的声音吗,可张开唇,忽然发不出声音了。
他神志有些恍惚,恍惚之间,似乎又听她在叫他的名字,拼命挣扎起来,努力往上浮,想把她带回去,可水是那样深,那样冷,他身上的力气在流失,渐渐呼吸不过来,冰凉的水灌进鼻腔里,四肢沉重。
他能感受到,自己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阿浔!阿浔!”
她在叫他。
他听见了。
身体里似乎又迸发出一丝最后的气力,他憋住气,浮出水面,远远地,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在周围一边游一边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情绪崩溃,仿佛害怕到了极致。
这一次,他下意识张口,大声叫停她的背影:
“回头!”
孟令仪止住哭声,循声回头,两人对上眼,都是惨白着脸,青紫着唇,狼狈不堪。
他心头那点怒气和固执在看见她的瞬间忽然都散了,重新清明起来,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他看见她朝他笑起来,一边笑,眼泪一边大滴往下掉,她张开嘴,哇哇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任性了我我以为你”
赵堂浔绷着脸,压着心尖隐秘的欢喜,朝孟令仪游过来,越靠越近,在靠拢她的瞬间双臂一张,松松垮垮竟然靠在她身上。
孟令仪的哭声未歇,忽然被他抱住,即便或许他只是为了绕过她的腰拽住绳子,也让她大为震动。
孟令仪斜眼看着他,只见赵堂浔神色恍惚,大约是因为她自己太冷,竟然觉得他身上滚烫灼热。
他眼睛勉强睁着,睫毛上沾着水珠,更为纤长,他青紫的唇瓣不住颤抖,模样很是可怜,湿漉漉的头乖顺无力地虚虚搭在她湿漉漉的肩膀上,吐出的气息微弱又灼热。
她系着绳子,没有泡在冰水里,方才许久听不到他的回应,起初还只当他在较劲,后来越来越害怕,当真以为他死在海里了,不敢再在原地等待,慌乱地到处找他,什么都看不见,没有任何回应,她一边找,一边感受这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恐惧,很是后悔,她不该这么任性,他找不到她,一定也很害怕。
她以为若是找到了他,他一定会很生气,把她臭骂一顿。
可他竟然主动靠着她。
他艰难抬起眼,疲倦至极,明明看到她腰间的绳子,知道她刚才一直躲在船板上,可竟然没有恼怒,只有庆幸。
他悄悄看着她通红的眼,眉心微微聚拢,目光闪烁,哑声开口,声音微微埋怨:
“闹够了?不许哭了,让我歇一会。”
孟令仪闭上嘴,心里异常的酥麻。他整个人一塌涂点力气没有,乖巧地贴着她,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她更愧疚了。
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抽噎道:
“你抱紧我的腰,我拽着绳子回悬梯那里去,我们可以从那里上去。”
得赶紧上去了,再这样下去,他们都得冻死在这里。
他没答应她,她偏头一看,见他眼睛半阖,将睡未睡的模样,连忙戳了戳他:
“阿浔,抱紧,你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回去。”
他松开她,艰难拽过绳子,喉中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你抱着我的腰,我来。”
孟令仪不想再浪费时间,她下水的时间远远没有他多,此刻浑身还有不少力气,他冻得快晕过去了,还逞什么强。
“快点,我惹的祸,我出点力,你不必觉得丢人。”
他怔怔看着她,半晌,收紧双臂,紧紧贴住那份温存。
孟令仪扒拉着绳子把他们一起往回拖,幸好此时风平,没有什么大浪,在水里,人漂浮着,其实这样一拉并不费什么力气,除了冷。
可身后,有一个同样滚烫的身体紧紧贴着,身上很冷,心里却反而燥热起来。
可她不知,她身后之人,心里远比她慌乱的多。
他紧紧贴着她,舍不得放开,她身上好温暖,引诱着他靠近,那股熟悉的味道又进入鼻腔,让他的心忽然安定下来。
一整晚的折腾让他疲倦不堪,此刻,他不怒,不怨,不哀,不惧,只要能一直这么靠着她,便仿佛被温柔地接住,神经都松展,明明身在冰水之中,却觉得被一股奇妙的力量温和抚摸。
他小心翼翼藏着这份欣喜,不让她发现,也隐约惶恐被他不幸的命运察觉,纵容自己什么都不想地占有她一刻,更贪婪地抱紧一点——
作者有话说:二战转折点[狗头][狗头]
第48章 涣尔冰开(五) 他怎么感觉,她刚刚.……
船身约莫一丈半高, 其上悬挂绳梯,最下面一阶,却也距离水面半丈的距离。
二人都已经被冻的有些乏力, 孟令仪伸出僵硬的五指动了动,麻木得毫无知觉, 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手, 她抬起手臂,根本够不到绳梯。
她回过头,肩被他的头沉甸甸压着, 他皮肤被水一冻, 犹如一块白瓷,光滑细腻, 在夜里亮着幽幽的光, 双眸微微闭上,眉心微蹙, 似乎已经睡过去。
她动了动肩膀, 见他缓缓掀开眼皮,露出那黑漆漆的瞳孔, 静静看着她。
“上不去了。”
他艰难支起头, 看了一眼,冰凉的双臂向上一提, 推着她的肩上前一些, 双手攥住身子, 微微蹲下来:
“你踩着我肩膀。”
她有些犹豫:“真的吗”
她不仅担心他能不能撑住,自己也怕摔下来。
“你不相信我吗?”
他语气微恼。
他怎么会让她摔下来呢。
她一咬牙,跳下来都跳了,这有什么好怕的:“那你要是撑不住了告诉我, 我有点重哦。”
他没说话,一只手紧紧攥住绳子浮在水面,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小腿,她刚尝试踏上一只脚,就一个重心不稳往下摔,她的尖叫声还没发出一半,身子就被他有力的手稳稳扶住。
“还好有你。”她拍拍胸脯。
“你坐下来吧。”
他冷着脸道,眼里却有细微的轻快,他既然说了,就会保护好她。
她看了看:“坐下来,恐怕够不到。”
他眸中一闪:“可以的,你坐下来。”
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听他的,扶着他的肩到他背后来,几乎没等她动作,他便已经微微往下潜,牢牢抓住她的小腿,让她跨坐在他肩上。
于是他抓着绳子,双腿踩着船身往上送,她起初很担心,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但却发现他动作很稳,渐渐放下心来,接近最后一阶,自己双手松开,一把抓住梯子,身下之人顺势帮她送了上去。
她一点一点往上爬,梯子是用绳子结的,很软,晃来晃去,她很害怕,他在水中等着她,什么也没有说,但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仿佛在告诉她,倘若她掉下来,她便可以接住她。
好不容易等她爬上来,趴在船沿上大喘着气,时间已经过去许久,她慌忙把绳子丢下去:
“阿浔,接住!”
他动作迅速,抓住绳子,飞檐走壁一般上了梯子,三下两下爬上来。
她等在船沿,伸着手,等着他一点点上来,一把抓住他,奋力把他往自己这里拽。
在赵堂浔看来,爬个梯子,可比在水里游来游去轻松得多,没料想,她会突然拽住自己的手,加之本就疲乏不堪,对她也毫无警惕,被她这么一拽,竟然没站稳,一下子压着她倒在地上。
两个人身上都湿漉漉的,上了船,风更大,凉风一吹,浑身战栗,竟然不必在冰水中好上几分。
唯一的温存,是来自对方的身体,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想放开。
孟令仪伸手,戳了戳压在自己身上的赵堂浔:“阿浔我们先回去吧。”
他目光怔愣,低低嗯了一声,脸色很是古怪,手支着甲板站起来,动作有些狼狈,头脑晕眩沉重,竟然差点摔倒,又勉强站稳。
孟令仪只是冷,别的倒是没什么,她看他一副懵了的模样,拽着他的手,快步朝他的舱房走。
他的手被她拽着,静静跟着她,目光落到被她拽住的手腕上,没有反抗,指尖微微蜷了蜷。
几步路远,马上到了,正把门推开,甲板上忽然传来脚步声,孟令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边之人猛地一拽,藏在他的背后,还顺势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百川回头,愣愣看着脸色苍白一身是水的赵堂浔:
“殿殿下您”
他不过是半夜睡不踏实想出来转转,主子怎么变成这幅模样了?
不过端详主子一脸警惕冰凉的神情,他乖巧地闭上嘴,不敢多问。
赵堂浔掌心热热的,身后之人的呼吸很急促,身体也在不停地动来动去,让他很难专注,可他又不敢随意移动,怕露出马脚,只能忍着,他清了清嗓子:
“帮我烧好热水,再送一些姜汤过来。”
百川哦了一声,心里奇怪,但马上退下。
人走了,赵堂浔后退关上门,松开手臂,那团温暖立刻急不可耐地弹开,咋咋呼呼地开始说话:
“吓死我了,差点以为要被发现了”
他听不进她的话,默默站在门边,低头看着热乎乎的掌心。
他怎么感觉,她刚刚好像亲了他的掌心?
他应该怎么办?
好像,不洗掉,也没那么不舒服,好像,他并不讨厌。
孟令仪一把拽过床上的被褥披在身上,哆哆嗦嗦坐在火炉边抱紧自己:
“好冷,怎么这么冷啊,”她裹紧自己,伸出手凑在火边,喃喃:“怎么感觉放在火边还更痛了。”
屋子里只有她噼里啪啦的声音,没人回应她,回头一看,只见他还站在门边,身影瘦削萧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手。
她心里对他的愧疚全都被恨铁不成钢的操心替代:
“你不冷吗?你愣在那里干什么,快过来呀。”
他缓缓回头,看着她,目光深沉探究,许久都不挪开,好像她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孟令仪心里有些没底,忍不住偏过头,盯着跳动的火花。
他提步走过来,一弯腰,直接连着她裹着的吼吼被子提起她,拖着她后退,离火炉越来越远。
“你干嘛?!”
她整个人几乎悬空,不明白他干嘛这么做。
直到她快离火炉半丈远,他才把她放下来,蹲在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现在离火太近,皮肤会受伤,先缓一会。”
孟令仪不知是真是假,可看他这么认真,叹了口气,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他又离她更远了,一个人走到墙角,坐下来,头靠在墙上,缓缓闭上眼睛,微微皱起眉,整个人寒战不止,很是可怜。
孟令仪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冷了,被子很温暖,可只有一床,被她霸占了,她期期艾艾看了他一眼,试探地开口:
“阿浔,你冷吗,被子挺大的,你要不要过来挤挤?”
他微微睁开眼睛,黑漆漆的瞳孔里闪着一星半点亮亮的光泽,时隐时现,似乎在犹豫。
孟令仪怕他介意,又补充:
“你不用多想,反正,我们这么多不见外的场合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次了,你说呢?”
她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料到,他竟然目不斜视,不苟言笑地嗯了一声。
她愣了愣,脑子里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竟然答应了?
赵堂浔抬眼,冷飕飕打量着她,她裹着自己的被子,用完他就不管他,现在终于想起他来了?于是没好气地冷声命令:“你过来。”
她主动敞开被子:“要不你过来?我不想动,好累啊。”
他心中颇有微词,可还是扶着墙站起来,却故意不和她对视,板着脸,走到她身边,几乎是跌坐下来,但还是离她有些远。
孟令仪撑着被子,试探着往他那边靠靠:
“中间不能留缝,不然就不暖和了。”
他低着头,抿着唇,故意一样不肯看她。
她也不在意,靠他靠的越来越近,最后撑开被子,双手各揪住一个角,一只手拢住自己,另一只手环绕过他的肩在拢在胸前,手一收拢,他被她环抱在怀里。
只有火舌在噼里啪啦地响。
两人搂在一起,随着船只飘荡在海面。
彼此都默契地默不作声,连呼吸都放轻,她做好被他推开的准备,他该板着脸让她别靠这么近,然后她有一肚子可以拐弯抹角让他忍忍的话,可他却头一次缄默无声。
等不到他开口,她实在讶异,悄悄转动眼睛,余光里,他同样低着头,眼睛不知盯着哪里,湿发滴滴答答垂在脸侧,他的耳垂竟然发红,小小的圆圆的,像是像是一块很糯很软的粉糯米团子。
左耳。
正想着呢,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忽然羞恼地转过来,冷冷看着她,似乎在无声问她看什么,一动不动。
她悄悄咽了咽口水,连忙装作无所事事避开他的探究,好饿啊,果然是冻的。
“你看我干嘛?”
他冷不丁开口。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她心虚,顾左右而言他。
“你的眼神很不对劲。”
“你看是你心思不对劲。”
她毫不客气。
他不说话了,凶狠地瞪着她,她冲他轻轻哼了一声,他又故作不屑扭过头。
她忽然想起,她之所以能发现他左耳听不见,有一个原因便是他常常不经意地走在她的左边,用右耳对着她。至于她为什么会这样敏锐,实在说来话长,因为她的右边脖颈上长了一颗小小的红痣,慧敏曾经告诉她
这颗痣时隐时现,别有一番韵味。
所以她时常刻意想让他看到那颗痣,无奈却总被他有意无意地绕开。
而今天,他居然没想那么多,毫无防备地坐在她的右边,用那只听不见的左耳对着她,究竟是烧糊涂了,还是被她拆穿了懒得辛苦伪装了?
毕竟,一直惦记着一个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应该很辛苦吧?
她能感受到,他在她身边,微微发抖。
她抱得更紧了些,问:
“你还好吗?”
他闻声微微偏头,长长的睫毛带着水光,轻轻颤动,声音似乎带着一点他都没觉察到的委屈:
“你说呢?”
第49章 涣尔冰开(六) “我有点难受。……
冬夜虽冷, 但好在船舱狭小,窗户紧闭,屋中炭火烧的火红, 在昏沉烛光摇曳的一间小室内炸开噼哩哗啦的火舌声。两个人凑在一块,起初各自发抖, 渐渐的, 一方天地渐渐燥热,受冻的皮肤生出一股又麻又痒的痛楚。
他的声音微微低哑,但脱不开是少年人的干净朗润, 在这样寒凉的冬夜, 如一眼温润柔和的泉水,把本该生涩的距离间缓缓糅合。
孟令仪浮想联翩, 这时候, 顾不得他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心尖上酥麻一片, 没想到, 这样冰冷古板的他,还有这样旖旎的声线。
她目光闪烁, 脸色潮红, 半晌不答话。
旁边的赵堂浔说完,心里期期艾艾等着她的回答, 许久, 微微羞恼抬眼, 只见她眼神游离,不知又在想什么。
他暗暗握紧拳头,关心他都是假的,一天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说几句话就三心二意,心猿意马。
“孟,令,仪,到底是你听不见,还是我听不见?”
他一字一顿,语气间忍不住尖酸。
孟令仪回过神,看着他的神情意味深长,悠悠道:
“想不到,你还有这副模样。”
她弯弯的眸子微挑,唇边含着不可言说的微妙笑意,赵堂浔闻声,浑身一凌,立刻甩开她搂着他的手,一扯被子,坐远一些,脸色又青又紫:
“你给我闭嘴。”
她却咯咯笑起来,眨眨眼睛:
“你别生气嘛,你看你,干嘛整天凶巴巴的,明明你温柔一点这么可爱,以后多这样,好不好?”
他脸颊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她到底是不是疯了,知道自己再说些什么吗?他是一个男子,哪有人这么说一个男子的?
可头却越来越低,一颗心在胸腔里跳的厉害,挣扎许久,恶狠狠吐出两个字:
“闭嘴”
不出意料,她笑得更欢了:
“你就只会说这两个字了吗?”
他索性闭嘴,不理她,方才那阵羞恼的震惊缓缓退却,抿了抿唇,心里却奇妙地有些欣喜。
干嘛对他笑这么大声,有这么开心吗?
正晃神呢,她又开始扯被子:
“阿浔,对不起嘛,今晚是我太任性了,没想到会闹得这么严重,连累你受了这么多苦头,你可以原谅我吗?”
她的声音温吞,钻进他耳朵里,他依旧板着脸,心里却轻轻哼了一声,冷声回答:
“我知道了。”
“嗯,那你能原谅我吗?”
他微微蹙起眉,斟酌怎么样回答才能不显得自己格外好糊弄。
“是我太自作多情了我以为,嗯我以为”她在一旁纠结地开口,抬眼望他,见他眉目冷清,却忍不住看着她,便继续往下说:
“我觉得我光嘴上说你不相信,所以我要用行动向你证明,让我知道你的弱点,并不会像你以为的那样,我会嫌弃你,会利用你的弱点伤害你。我以为,如果你找不到我,只要你愿意向我走一步,我就能去找你。”
她声音低下来,她想得很好,可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倔,也没想到水这么凉,海里这么危险,其实被她这么一折腾,无异于平白给他们找罪受,又何尝不算知道他的弱点害了他呢?
她叹了一口气,有点沮丧:
“对不起,你说的对,我总是自以为是认为我很了解你,总是认为我能改变你,其实我没有那么厉害,我这个人,想事情总是太简单,不然先前也不会一次又一次被人当枪使,可我还是不长记性。”
她的下巴搁在膝盖上,头发湿漉漉的,心里满是愧疚,还觉得很丢人,他肯定很得意吧,每次他都有先见之明,然后看着她傻乎乎地自作自受。
又是一片寂静。
正当她想打起精神来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原本因为两股对抗的力而绷直的被子却忽然被松开了一个角,身旁之人,把被子往她身上拢了拢,目不斜视,面色古怪又犹豫,艰难吐出几个字:
“你不用改。”
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但若是平心而论,她挺好的。
她很好。
比他遇到过的所有人都更赤诚,虽然有点蠢,容易轻信别人。
他想了想,皱眉补充,仿佛几个字已经用尽他浑身气力:
“以后你都听我的。”
他又不会害她。
她没反应过来,愣愣眨眼,他看着她,似乎以为她听不明白,又略显不耐地添上一句:
“你若是想,我可以给你善后。”
他不明白,像她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这么多婉转迂回的心思,她平日这么爱笑,虽然笑声总是让他烦躁,可看她这副颓丧的模样,他心里却更不舒服了。他理解不了,想不明白,只听懂了,今晚自己不该这么固执,否则她便不会这么苦恼,从前他应该早在发现事情不对劲之时就拦住她,而不是冷眼旁观她吃苦头。
孟令仪眨巴眨巴眼睛:
“听你的,真的管用吗?”
他微微眯起眼,语气不善:“不信就算了。”
她却拽了拽他的袖子,露出很真诚的笑容:“不冷吗?要不还是靠近点吧。”
他面色沉沉,半晌,不情不愿地挪过去一点。
“我来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的胳膊又再次绕过他的背,接过他手中抓着的被角,抱着他,将两个人靠拢。
他浑身僵硬,感受着她温软的身躯将他裹紧,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另一只手暂时松开被子,温柔地伸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他瞳孔一滞,半推半就地皱眉想躲开,低声埋怨:
“你松手!”
孟令仪柔柔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得吓人,他冰凉的手轻轻推她的手腕,不知是不是因为病了,力气像一只小猫似的。
“怎么这么烫,你别动,你是不是发烧了?”
她声音焦急。
赵堂浔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很好地遮掩着眸子里闪烁的心思,低声回答:
“不知道,习惯了。”
孟令仪忍住白他一眼的冲动,松手,无所谓道:
“那好吧,那我不管你了。”
她作势收回手,却忽然被他冰凉坚硬的指节拽住,抬眸,只见他的眸子像是淬了冰一般,幽幽泛着幽怨的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下唇颤抖:
“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你不能这样。”
只见她眼睛一亮,挑了挑眉,在他眼里,格外刺眼,可又不得不拽着她,心里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可大约真是烧糊涂了。
就糊涂一次吧。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颊,看着他渐渐放大的漆黑瞳仁: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你怎么这么口是心非呢。”
他想偏过头,可她的手温暖细腻,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像是甘泉一般流经心里早就干涸的伤疤,他不得不承认,他有点舍不得,于是只能恶狠狠闭上眼。
黑暗里,少女银铃一般的笑声摇晃,他紧紧咬牙,没有任何动静,接着,滚烫的额头上忽然被贴上一片清凉,他猛地睁眼,面前,孟令仪闭着眼,弯弯的睫毛扫在他的鼻梁上,她把她的额头贴在他额头上。
他眼里一慌,想推开,可身体很沉重,只有皮肤敏锐地捕捉着那冰凉细腻的触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噼里啪啦炸响。
他还没来得及回味,就已经被推开,孟令仪一脸认真:
“肯定是发烧了,你怎么这么容易发烧,我都好好的呢。”
他觉得自己脸上缓缓冒着热气,她的手伸过来,一会拍拍他的脸,一会又扒拉他的眼皮,他心里一团乱麻,头也晕晕的,不知所措地被她摆弄。
直到她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脸和她对视:
“张嘴,我看看你的舌头。”
他羞恼地转过身,低低呼出一口气,浑身冷的难受:
“我不。”
“这里也没有药,怎么办呢?”
她又开始叽叽喳喳。
“你脸怎么这么红?”
“耳朵也是很红。”
“你感觉好点了吗?”
“你头晕吗?冷吗?手脚疼不疼?”
“你这是困了还是要晕了,你别吓我啊!”
他艰难咽下一口唾沫,本来也不觉得多难受,就是有些冷,这点病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被她一说,倒真觉得哪哪都不舒服起来。
他微微眯着眼,掩盖自己心里疯狂潜滋慢长的贪念,仿佛在做一件极为重要的大事,心里七上八下,面上却装作镇定,淡淡道:
“我有点难受。”
话音落,他心就被吊起来,仿佛被架在炉子上烤一般,焦灼难耐,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听觉瞬间敏感起来,别说她的声音,就连外边的风声,远处的水声,他都听得一清二楚,他眯着眼,悄悄用余光观察着她的神色,仿佛一切如常,心里却苦苦等不到她的答案。
忽然,她把他抱紧,手压着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声音很正直:
“难受啊,很好,难受就说,那你靠着我睡一会吧,睡着就不难受了。”
说的大言不惭,把他揽进怀里的动作也很坚决,唯有上扬微颤的尾音暴露了少女的慌乱。
他佯装虚弱,任由她摆弄,仿佛卑鄙地打开了一个本不属于他的礼物,果不其然,这个礼物那么美好,那么让人飘飘然,可却是他偷来的一样。
他不想再顾虑那么多,只想享受这一刻。
偷来的又何妨,他阴暗地想,如果他能偷来第一次,他就可以有无数次。只要她永远不知道他的心思,他就可以悄悄地占有她带来的幸福。
起初,他动作很是僵硬,艰难地配合着她,少女肩膀瘦弱,骨头很是硌人,可他却依旧舍不得推开,愿意一直这样强撑着,可渐渐的,一颗心被她稳稳接住,她搂着他,轻拍他微微发抖的背,她的呼吸很轻很悦耳,他意识越来越昏沉,灵魂仿佛升至云端。
孟令仪肩膀发麻,却有一种甜蜜与自豪交织的责任感。
许久,怀里的少年呼吸声逐渐绵长,靠着她肩的头也越来越沉,几乎要滑落,她压着嘴角情不自禁地笑意,低下头,看着他一张雪白秀致的脸,脸颊红扑扑的,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被他轻轻抿着,还有那百看不厌的长睫和细眉——睡着了,明明很乖嘛。
她用掌心接住他往下坠的额头,希望他可以多睡一会,如果代价只是她累一点,她愿意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加更,一共两章[求求你了]谢谢大家支持
第50章 涣尓冰开(七) 这是她第一次穿男子的……
寂静的夜里, 忽然传来咚咚敲门声。
孟令仪吓了一跳,下意识低头去看,见他睡颜依旧安详, 呼吸平稳,乖乖地靠着她, 似乎没有受到任何打扰, 他的脸颊很瘦,平时几乎看不到肉,现在靠着她, 一侧微微有些鼓, 看上去好像是蓬起来的婴儿肥,一想到平日里那个总是板着脸的他, 再看看现在这个他, 都会怀疑是不是同一个人。忍不住摸了摸他的睫毛。
她不敢动,舍不得吵醒他, 可门外的百川已经开口:
“殿下, 热水好了,属下可以进来吗?”
她想了想, 让人家等在寒风中也不好, 况且,他们还湿着呢, 也该洗个澡换身衣服。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睫毛, 然后收回手,轻轻拍拍他的脸:
“阿浔,你醒醒,百川在外面等着呢。”
夜色很沉, 屋子里唯一的烛火早就已经熄灭,只有远远的炉火还燃着,微微一圈光晕,将一切在白日中棱角清晰的事物都柔和、模糊。
她不敢太大声,怕被门外的百川发现,低声反复喊了两遍,才见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
那双漆黑的瞳仁布满水光,因为刚醒来,不适应周遭黑暗的缘故,有些失焦,像是一颗极为纯粹的黑珠子,让人忍不住盯着看,看那漆黑之上的一点光泽在两只桃花眼里流转,最终定定停留在她身上。
他微微皱眉,眸中迷茫不似作伪。
他没想到他自己竟然真的不小心睡着了。他不喜吃饭睡觉,一则浪费时间,二则,他总是睡不着,时常枯坐整夜,久而久之,便更不喜欢睡觉。
可今夜,在她身边,却睡的如此安稳,短暂的休息却奇迹一般将他所有焦躁都抚平,奇妙的平静。
原来,好眠,是这般感觉。
“百川在外面,你快去呀,待会漏馅了。”
孟令仪看他眼里迷蒙,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在发烧,待会让百川给你送点药吧。”
他一句话没听进去,眼睛盯着她的手把他推开,心头生出一股强烈的不满和烦躁。
他垂眼掩饰住,不表现出来。
突然有些不甘心,怎么就睡着了,他都没来得及享受这样的感觉,却就结束了。
“殿下,您在吗?”
门外的人很是聒噪,他微微闭了闭眼,握紧拳头。
“快去吧。”
孟令仪拍拍他的肩,自己半边身子被他靠的发麻,动一下,那股麻劲瞬间贯穿全身,让她忍不住龇牙咧嘴,小声吸气。
他见她裹着被子歪倒在地上,犹豫着,终究轻声问了一句:
“我给你揉揉吧。”
她忍受着那直冲天灵盖的麻意,勉强勾起笑容,轻声道:“我没事,你快去吧,我我缓会就好。”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紧闭双眸,没能看见他藏在长睫之下复杂晦涩的情绪。
她这样难受,是因为他。
他眨了眨眼,心里确实有些许愧疚,可更多的,却是让人难以面对的快意。他好想上前帮她揉一揉,想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像她对他做的那样,让她因为他痛苦,也因他快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很快被忍住。
他晕乎乎站起来,朝门外走去,拉开一条缝,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门内一切,门外冷风呼啸,还漂浮着充盈的冰凉水汽,让人一下清醒。
百川等在寒风中,他准备好了热水,姜汤,还很贴心地备了一些点心,这些点心是他从扬州带上来的,大半夜的,难免有些邀功的心思:
“殿下,属下已经全部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好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冷冷打断:
“知道了,你回去吧。”
百川冷冷抬头,才发现殿下面色红润,看着他的眼睛却格外寒凉,仿佛耐心有限,微微愠怒。他忍不住回想了一下,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殿下,属下帮你送进去”
“你回去吧。”
赵堂浔心头压着一股气,说话声冰凉微恼。
百川愣了愣,为什么感觉殿下的脸色如此不好,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他恨不得立刻剪了自己的舌头
他不敢多问,连声道是,然后快步离开。
赵堂浔把热水提进屋里,又打开食盒,里面放着一些热腾腾的点心,还有姜汤,一碗面条。
孟令仪吸了吸鼻子,一下子跳起来:“有吃的!”
他面色古怪,嘟囔一句:
“有这么开心吗?”
“我快饿死了,好饿好饿,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她已经裹着被子过来了:“让我看看有什么,好香啊!”食盒放在墙边小桌上,他站在桌前,挡着不让她看。
一个人躲在身后探头探脑,另一个人心里却鬼使神差地不想给她看。
她实在好奇,馋的流口水,一把推开他,凑上前去,对着食盒狠狠吸了一口气:
“哇,是我最爱吃的点心,还有面!冷的时候吃一碗面进去可舒服了!”
赵堂浔被她一推,面色铁青地站在一边,看着她的鼻子快凑进碗里,伸出手,一把拽住她的后领,往后一拽,语气冷硬:
“换身衣服再吃。”
真馋。
他帮她倒好热水,拉起帘子,小小的厢房内白日氤氲。
自己拿着毛巾径自走出去,找了一个没人的隔间,一桶水对着自己浇下去,擦干净身体,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身体里那股燥意被压下去,缓缓吐出几口热气,再若无其事地走回去。
刚进门,孟令仪就从帘子后边探出头来,露出一个雪白圆润的肩头,长长的脖颈探出来,细腻洁白,挂着一滴滴往下流淌的水珠,而她却浑然不觉,面上仍旧是如常的神情,声音娇俏:
“阿浔,我的衣服湿了……”
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热,又蹭的一下被点燃,滚烫灼热,让他情不自禁偏过头,不敢再看,支支吾吾:
“你……什么都没带吗……”
她噗的笑出来:
“我怎么来的你不知道吗,我能带什么……要不,你像上次那样给我烤一烤好不好?”
他艰难闭了闭眼,沉了沉气,努力如常开口:
“好麻烦。”
“要不,你穿我的吧。”
他声音温润,仿佛只是一个很寻常的提议,脸色也十分坦荡,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这样的态度,倒是让孟令仪觉得自己心里那些旖旎的想法太过龌龊,她红着脸:
“可是……你的衣服太大了。”
“腰带系紧一些便是。”
他状似无意补充:
“船上都是男子,一个女子也没有,你总不能穿别人的吧。等过几天,到了港口,我再陪你去买新的。”
孟令仪抿抿唇,耳根一路涨红。
可是……他也是男子啊。
她一脸纠结,还没开口,他便已经别过眼,冷笑:
“不愿意就算了,毕竟,孟小姐千金之躯,定然不愿和我沾上关系。”
“诶,我穿,我穿,我穿还不行吗?”
她连声开口,她不过是有些不好意思,这人真是的,怎么还给她扣上帽子了?她连小厮的衣裳都能穿,他的有什么穿不得?
他依旧冷着脸,紧紧拢起的眉头却松快几分:
“你既然不愿意,不必勉强,我帮你烤干便是。”
“我穿,我可想穿了。”
她连连开口,脸热的要滴出水来:
“我现在那件衣服可不舒服了,你行行好,借给我好不好?等我买了新的,我再还给你。”
唉,哪里有千金小姐沦落成她这幅模样?即便平日里她最是不拘礼节,可现下,竟然还要光着身体给人要衣裳穿,还是男人的衣裳,她心里羞愧地抬不起头。
赵堂浔轻声答:
“你既然诚心想要,那我借给你便是了。”
他步伐说不上来的轻快,找了一件洗净的小一些的出来,这件衣裳墨蓝色,很是朴素,他只穿过一次,旁人定然也认不出来,他手指轻轻摩挲,垂着眼,走到帘子后,隔着帘子递给她。
她带着水珠的手臂从帘子里伸出来,热气滚滚,颤颤巍巍接过。
他复又走到桌前,把方才放在炉火上温着的吃食都摆出来,在椅子上坐得笔直,实则心不在焉,躁动不安。
许久,等不到她,他又回头,帘子里,她的声音似乎也被热水泡的绵软:
“这个带子,好像系不上……”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哑:
“你出来,我帮你。”
孟令仪披散着头发,跻着鞋,深沉的蓝色将她刚刚从热水中浴洗过的皮肤衬的更加粉嫩发红,她抱着胸前摇摇欲坠的衣裳,无措地走出来,抿着唇看向他。
他站起身来,绕到她身后,手指蜷了蜷,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深深吸了几口气,才从容地抬手,把她湿漉漉的长发轻轻拢起来,放到她胸前。
细长的指节掐住那两根腰带,样了样,低声道:
“这都不会。”
“我是第一次穿男子的衣服,不会不是很正常吗?”
她脸色涨红,嘴上却依旧不愿饶人。
奇异的是,这次,他没有再回嘴,只是收拢她腰间的力度,低声问:
“这样可以吗?”
“……再紧一点。”
他沉默几秒,语气微微埋怨:
“系这么紧干嘛?”
她腰真细,他想。
系这么紧,想让大家都看到吗?
他紧紧攥住带子,幽怨地看着她的后脑勺。
“这么松,真能穿稳吗?”
她喃喃,丝毫不知身后之人的视线沉的能滴出水来。
“好了。”
他在她的腰上灵巧地打了一个结,扶着她的肩把她转过身来:
“可以去吃东西了。”
孟令仪起初有些怔愣,总觉得他好像有些不对劲,可一听可以吃东西,立刻欢快地跑到桌前。
她可真的是饿了。
身后,少年的目光幽幽追随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这么烦躁。
他讨厌她有这么多开心的理由,如果他对她好,能让她开心,可她吃东西也开心,吹吹风也开心,讨厌她这么多的笑容,她可以对他笑,可以对赵堂禹笑,日后也可以对路边随便一个野男人笑。
而他,却只能因为她,那样隐秘地喜悦。
孟令仪坐下来,转过身,冲他笑了笑:
“阿浔,你不吃吗?你也饿了吧?”
她穿他的衣服……还挺顺眼。
这是她第一次穿男子的衣服。
他的步调又轻快起来,悠悠走过去,淡淡开口:
“我才没有你这么馋。”——
作者有话说:今晚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