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浔——”
她拉着赵允文,几步跑过来,眉目间都是哀切:
“我我已经听说了悬悬的事,你”
赵堂浔轻轻嗯了一声:“我和她要成婚了,我就先告辞了。”
“阿浔,你哥哥他现在,我们一家,就剩你我和允文了,你当真”
“家?”
赵堂浔极轻地挑眉:
“我的家人,只有孟令仪一人。”
顾婉哑然,叹了口气,不是不能看出他的执念,缓和了语气:“前些日子,我听母妃说起悬悬,才知道你和悬悬原来从前就见过,你还记得么?”
赵堂浔原本漠然的神情凝固住,迟疑转身,面容像是裂了一条缝,有些慌张:
“她说什么了?”
顾婉听出他的在意,可总觉得他有点不正常,仿佛这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
她扯了扯嘴角:
“就是当年母妃被囚禁在宫中,我和你在那里陪她,有一次,闯进来一个小姑娘,母妃让你带她出去,我听她说起才知道,原来是悬悬啊。前段日子,她在宫里遇见悬悬,和她说了这桩事。”
顾婉声音哀愁又感慨:
“你说,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奇妙”
她话音未落,赵堂浔身影一晃,抓住她的肩膀,追问:
“她还说什么了?”他声音沙哑:“和孟令仪说什么了?”
急促的语气,令顾婉一颤。
她愣愣道:“母妃就说这件事,悬悬说”
赵堂浔浑身发冷,她都知道了。
知道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从来不是她以为的好人,也没有想过要救她。
一切不过是阴差阳错。
“阿浔,你你怎么了?”
“悬悬说,她心里感激母妃,要不是她,她就不会和你有这样的缘分,不能遇见你。”
轻飘飘的话语雪花一般落进耳中,又柔和地融化。
她是这么说的?
她没有怪过他。
不管是好是坏,她照单全收,在知道他的真面目,却还是这么傻,义无反顾为他吃下假死药,为他挡住那把刀。
他低下头,肩头颤抖。
心尖上砸下来的刀口没有愈合,反而愈加沉重。
“阿浔,你去哪?!你等等!”
“十七叔,你等等!这是你的。”
他回过头,这才发现,赵允文抱了一个笼子,揭开其上的布罩一看——是须弥。
*
提着笼子走进屋内,他强迫自己的目光不往床榻之上看,将笼子放下,打开笼子,须弥窜出来,直直跑出去。
他不用回头,便知道它去了哪里。
等了许久,没有听到少女银铃一般的欢笑声,他才放弃希望,回过头,她还是静静躺在那里。
须弥用爪子挠她,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天已经黑透,窗户紧闭,闷得人喘不过气,窗外狂风大作,窗棂吱吱作响作响,似乎就要撑不住,轰然破开。
赵堂浔闭上眼,耳边传来嫂嫂的话:
“悬悬说,她心里感激母妃,要不是她,她就不会和你有这样的缘分,不能遇见你。”
少年心里紧绷多日的弦拉紧,一瞬间断裂。
他捏紧拳头,紧咬下唇,命令:
“须弥,回来!别碰她!”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头倚在她胸前,拉起她冰凉的手,和自己十指紧扣,呢喃:
“孟令仪,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杂七杂八的回忆涌上心头。
想到第一次同她喝酒,被她捉弄,以为是梦见她亲了自己;又想到那个夜晚,她胆小地缩在被子里,让他不要走,说世间有鬼魂,会入梦中来。
她爱玩,喜欢故意和他斗嘴,每次他在心里生闷气,她就分外得意。
“孟令仪,不许再睡了,一点也不好玩。你可以得意了,你别戏弄我了,行吗?”
他忽然想喝酒,宁愿那真的是一场梦,一场只要醉了就能见到她的梦,又忍不住想,世间若是当真有魂魄,今夜她的魂魄,是否会入梦来。
他的头深深埋在她肩窝里,自分别以来,头一次难以自拔地抽泣起来,泪水和恐惧都藏在她的衣裳里。
“孟令仪,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如果对他这么好,就不要丢下他。
*
他太累太倦,不知何时昏睡过去,朦胧之间,听到稀疏声音,额头有淡淡痒意。
他一时绷紧身体,不敢抬头,恍惚间,猜测是她在吻他。
他缓缓直起身子,心猛地一窒,只见须弥在床边踱步。
一回头,昨夜雨大,不知何时,窗户破开,窗外,雨声淅沥,打落一地残叶。
原来,不过是雨声。
第83章 一半春休(九) 她不知启昭是何年何月……
不论是起初坐船南下, 还是后来不想她走而连夜把她带走,又或是得知她死讯来找她的路途,一直都是匆忙慌张。
这次, 带她回他们的“家”,却走得格外漫长。
他一路走走停停, 一个村一个村的问过, 找了无数个大夫,期望有人识得这药究竟如何解,可最终都已失败告终。
离京一个月, 又告别一个地方, 临行时,郎中的夫人面露不忍, 劝告:
“我们这里有个寺庙, 不如去拜一拜,听说很灵验。”
赵堂浔静默良久, 诚恳谢过。
他从前不信世间当真有鬼神, 更不信天道轮回。
可遇到孟令仪,却让他偶尔地感谢上苍, 赐予他这样的礼物。
如今, 却又像一个玩笑似的,将她带走了。
她走了, 将他的心也带走了。
他曾细细查看过她的肌肤。她从小打到都没吃过什么苦头, 身上所有的伤痕几乎都和他有关, 他心里清楚,他是她灾厄的源头。
如果她不愿醒来,是因为他造下的杀孽,他心里生出一丝希望。
第二日, 他抱着她,走进昙华寺,他将她安置好,跟着方丈修行。
他吃斋念佛,潜心祈祷,日日跪在蒲团之上,向神佛忏悔他的罪行。
他这一生有太多不该,最不该,对她起了妄念,贪图她的美好。
他忏悔,他明知故犯,心存侥幸,明知对她生了执念,却始终不知悔改,纵容自己将这苦果带给她。
他乞求,他愿一生茹素,从此放下屠刀,一心向善,以德报怨,日日感念上苍慈悲,而非怨恨命运不公,只求让她醒过来。
在昙华寺一住就是半年。
半年过去,她还是不肯睁眼看看他。
一日诵经之时,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他的心已经一片漠然,一波不起。忽然,冥冥之中,似有天意,手中拨动的佛珠掉了一地,哗啦啦地滚开。
他将佛珠拢起,问寺庙里的师傅,他何时走。
师傅道:“施主,菩萨已经听到你所求,剩下的,便慢慢等答案吧。”
他抱着她,又下了山。
慢慢悠悠回到荆州,一路上看山看水,遇到日头温和的好日子,他会把她抱到草地里晒晒太阳。
他们的小院子荒置了一年,已经灰扑扑的。
他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自己找木匠,学着打了拔步床,樟木箱,闷户橱,又花钱请了绣娘,教他绣龙凤被、红盖头。绣娘确认几遍,得知真是他要学,嘴巴惊讶得半天没闭上。他找了许多次,软磨硬泡,才同意教他。
他这双手,耍的了鞭子,也用得了斧头,唯独碰上绣花针犯了难,学了一月,绣了一月,不满意,拆了重新绣,反反复复,又是半年光景。
他有时不知,是他当真手笨,还是故意拖着时间。
她还是没有醒来。
其间,赵堂禹和徐慧敏找上来过,二人已经成亲,没了那些王权束缚,二人天地间逍遥快活。孟家人也曾上门,起初发生不少口角,可见如此时日过去,孟令仪尸身的确不腐,便随他去了,大约心里也期望,他当真能用真心感动上苍。
他们的日子安稳下来。
他请人算了个好时候,只有他和她,帮她换上他亲自缝制的嫁衣,盖头,如同世间最寻常的夫妻成婚。
小院里张灯结彩,一应装潢器具,都不曾假以人手,红艳艳的一片,却没有人声,很是凄清。
那日,他和她一起饮了合卺酒,含在嘴里,撬开她的唇喂下去,却从她唇边流下。
这是他第二次喝酒。
他的确不胜酒力,晕乎乎的,拥着她睡去,这一夜,却没有她入梦来。
成婚后,白日漫漫,实在难以消磨。
他四处搜罗医书,专爱研究偏方怪方,疑难杂症,一边又在当地医馆里请教。
又是一年,他心里略微自得,他学得飞快,医馆里郎中已经甘拜下风,学成,他便在市井之间支了一个摊子,不收取钱财,为人看诊。
一段时日,他发现,若是不收取钱财,常有贪图便宜之人来挤占真正需要之人的机会,便象征性收了一些。
这些治不起病的可怜人,见到他,无一不跪地乞求,口中喃喃希望上天垂怜。
他从前不懂,只觉得可笑,笑他们将希望寄托在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缥缈之上。可他如今懂了,因为什么都抓不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他将这笔钱又给了民间为穷人设立的书塾。
可她还是没有醒来。他和那些庸医一样,看不出她的脉象。
晌午,日头温和,院子里树下一片阴凉。他把她抱到树下摇椅上,把她画下来。
就这样,又是一年。
*
孟令仪睁开眼,眼前模糊缓缓清晰,她下意识想动动指头,却有一种身体似乎不是自己的陌生之感。
许久,才重新熟悉自己的肢体,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院落的摇椅上。日光和熙,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绿意盎然,种着很多中草药,她都能叫出名字,有风吹过,淡淡的香气。
只是,这是哪里?她怎么会在这?
她闭了闭眼,想起最后的记忆——雪亮的刀尖向他刺过来,他满身伤,她想都没想,下意识想要为他分担一些,便撞了上去。
后面的事,便都没有记忆了。
她低下头,撩开衣服,看见左肩上的确有一块疤,不过显然呵护得很好,已经只剩淡淡的白色疤痕。
看上去,这疤,已经很多年了。
她假死药这么久吗?
她站起身来,环视院子一圈,不知哪里忽然窜出来一团雪白的东西,呜呜咽咽撞进她怀里,孟令仪吓了一跳,低头一看,迟疑开口:
“须弥?”
她都记不清,多久没有见它了。
大了一圈,看上去很是可怖,拉出去,估计能吓死人。
既然须弥在这里,大概她是和阿浔在一起?
可院子里静悄悄的,看样子,似乎没有人在。
她安抚了几下须弥,站起来,朝着屋里走去,须弥就在身后寸步不离跟着她。
进了屋,她一一看过去,拔步床,红箱笼,放在柜子里的男子和女子的衣裳,还有火红的嫁衣。
心里缓缓浮现一个念头,这段时间,她都是和阿浔生活在一起,他一直在照顾她,还和她成亲了?
她愈发着急,她一直醒不过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吃了假死药的征状到底如何,他等了她多久?
她在屋子里翻找,发现屋里很多医书,其上勾注,都是阿浔字迹,还很多女子的衣裳钗环,一照铜镜,自己头上也是不久前刚梳好的式样别致的发式,灶房里,还有洗净切好的食材,新鲜的烟火气息。
她依旧不确定,直到须弥扯着她的裙角,走到一个抽屉前,一拉开,白花花的纸张。
她颤抖着手拿起来翻看,眼泪一滴滴砸落。
“启昭三年五月八,日晴。今日为她梳了时兴的姑娘发式,信手拈来,与她很是相称。今日她没有醒。”
“启昭三年五月九,大雨。没带她出门,买了话本子念给她听,黏糊肉麻,不过想来她会喜欢。今日她没有醒。”
“启昭三年五月十,小雨。晒的药发霉了,忽然佩服她,原来做大夫,还有这样那样的考验。今日她没有醒。”
她擦了擦眼泪,一页一页翻看,可太多太厚,心里尘封已久的匣子一经掀开,便无法无天,她再也无法忍耐,关上抽屉,往外跑。
她不知启昭是何年何月,可知道,他等了她太久太久。
可走到门口,又忽然发现,她不知去哪里找他。
正徘徊之间,门口忽然传来声音:“夫人,敢问此处可是孟大夫府上?”
孟令仪愕然地抬头,只见门边站着一个步履阑珊,神情惶恐却友善的老头。
“孟大夫?”
“是,孟大夫。孟大夫可是大善人,治好了我们荆州多少穷苦百姓。您您是孟大夫的夫人罢?一直听闻,孟大夫有位夫人,今日得以一见,您二位当真是郎才女貌。”
他如今已经是大夫了么?还姓孟?她脸色有些羞红,赵是皇姓,的确不宜暴露,不过怎么直接随她姓了?
“我是。老人家,您找他有事?”
“孟大夫在看诊,忙不过来,让我来府上找一味药,叫黄黄”
“可是黄芪?”
“是!是!还有还有我这老糊涂,全忘了,不叨扰您,我还是回去问问。”
孟令仪笑道:“我给您看看吧,我医术,应是在我夫君之上。”
她心里涌起一股欣慰和感动。
他如今让她一时之间,不知该欣喜还是心疼。
“您当真会?”
老人家有些狐疑。
孟令仪点头:“您放心吧,若是不信,我给您看了,您再拿着我配的药给孟大夫看看。”
她有些无奈,真正的孟大夫就在眼前,竟然还被人顶替了身份。
给人看过,又抓了药,她送他出门,关上门,落了锁,又问:“我夫君在哪看诊,麻烦您指个路。”
*
赵堂浔收拾好东西,在路边,看见有人卖面纱,不少女子驻足观望。
他买下一条,心想回去给孟令仪试试,她也许会喜欢。
往回走,没一段路,遇上方才看诊的一个老翁。
“药拿上了吗?”
他问。
老翁喜笑颜开:
“拿上了,拿上了,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还好,遇上您夫人,她给我把脉,抓药,您看看,这方子”
老翁正想把手中药包递过去,就见“孟大夫”脸色发白,仿佛如雷轰顶一般的神色,一把抓住自己的肩,声音抖得不像话:
“夫人?”
“就是一个穿粉裙子的姑娘,看上去很是年轻,她不是您夫人吗?”
“她,你说,你说她给你抓的药?”
老翁看“孟大夫”着急成这样,有些无措:
“是,她还给我把脉”
话还没说完,就见“孟大夫”扔下背上箱子,飞也一般地提步疾驰而去,不过片刻,便消失在转角——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下一章结束!
下一本开《轮椅圆舞曲》,此处贴一个文案,别看场面抓马刺激,实则还是一个两颗心彼此靠近,看见彼此创伤,治愈救赎的故事,风格更偏熟男熟女,不过主角都是心思很细腻的人,都有着柔软的心脏,欢迎大家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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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雪霁家里破产欠债千万,迫切想找个有钱人结婚帮自己还债。
偶然得知陈槿年车祸残疾,想必正处于人生低谷。
陈槿年年长她几岁,事业有成,从前对她也温柔包容。
于是她装作为他工作接近他,她仗着自己年轻,美丽,健康,认为他理所当然爱上她。
他也确实对她绅士温柔,处处体谅包容,不仅在明面上给予高额报酬,私底下也经常关心她的身心状况。
直到她曾偶然撞见他的残肢,忍不住作呕。
他不见平日的宽容,头一次近乎粗鲁地打翻她手中为他递过来的毛巾:
“唐小姐,在你眼里,我应该为我是一个残废自惭形秽么?”
“让你失望了,想爬上这张床的,你不是第一个。”
唐雪霁措不及防,破罐子破摔反唇相讥:
“是么。那你为什么硬了?”
*
失去小腿,回国,陈槿年遇上第一个难题,是唐雪霁提出作为康复训练师替他工作。
从前看着长大的小女孩,即便因残疾心有芥蒂,他也认为自己有义务施与援手。
可他逐渐察觉不对劲起来。
她总穿暴露紧致的衣服躺在他家沙发上,递东西时有意无意触碰他的手指,在他忍不住提醒她注意距离时又撒娇说他误会了。
他看出她的心思,颇有微词,可想到她的遭遇,难免怜悯,于是宽容地并不戳破。
他在她面前逐渐不知所措,进退两难。
享受她的鲜活,却忍不住埋怨她的利用;下定决心保持距离,却又不争气地舍不得。
他煎熬痛苦,她却云淡风轻:
“我是虚伪,我承认了,那你呢?”她语气凉薄,眼里是挑衅又冰凉的笑意:“只有怜悯我,你才能暂时忘记你是一个更需要被可怜的残废吧?”
“你幻肢痛那么严重,不就是因为你不愿意接受你没有腿了吗?陈槿年,你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强大不是吗?”
*
“我知道你愚蠢、轻佻、头脑空虚,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理想,你势利、庸俗,然而我爱你。”
“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
——毛姆《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