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东宫
“哪来的虫子会这般厉害,咬的洞又这般齐整?”
杜如晦听笑了。
同样盯着那蜂窝煤看了好一会儿,他说:“老于啊,你难道还没看出来,这煤上的洞,是统一打的?”
“啊?”
尉迟恭震惊。
干脆跑到炉子旁,用手捻起了块蜂窝煤。赵光禄一颗心跳得很快,生怕他把那蜂窝煤摔了。
“还真是。”
将那蜂窝煤放下,尉迟恭恍然,“虽然不知道这里头有什么门道,但,不得不说,这煤,烧起来不见烟,屋子里头,也暖烘烘的。”
“是比我们屋子里要暖和。”
李道玄也对那炉子和煤颇感兴趣。
长孙无忌下巴朝着窗子外一抬,道:“烟在外头呢。方才进来时,我就瞧见了。”
“那是我又眼瞎了。”
尉迟恭感慨。
话音落,忽然想到,来时一身风雪,既然见到了这好东西,那么不妨,打听打听,自己也买点,便问赵光禄:“老赵,你这煤在哪买的?贵不贵?不贵,我也买点。”
“不贵。”
赵光禄回说两个字,又说:“你要买,我可以帮你牵线。”
“真的?”
“真的。”
“那说好了,我买三十块。你记得,一定要帮我牵线啊。”
“一定一定。”
赵光禄满口答应,转过头,又问:“黎郎君,你呢?”
“我也来三十块吧。不,我来一百块。”
“老常,你呢?”
“我也来一百块。”
“老柴?”
“我。”
房玄龄笑笑,颇为恨铁不成钢的看尉迟恭一眼,心说,老于啊,你可把我们“坑”了。今日,不仅吃了柴绍暗地里好几个白眼,还花出去了许多钱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钱,该花。
目光再次落在那蜂窝煤上,他主动催一旁的杜如晦,“老杜,我要一百块,你呢。”
“我自是,也来一百块。”
杜如晦自是也看出了,柴绍在自产自销。那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大王都买了,他们好意思不买?况且今日,的确是自己几个不请自来。
这头,该低。
“你们都要一百块?不成不成,那我也要一百块吧。”
尉迟恭不想与大家不一样,瞬间改了口。
赵光禄全部记下,心中乐开了花。这短短一小会儿,五百块蜂窝煤就卖出去了。
“对了,老赵,那砖窑……”
尉迟恭又发现了什么,再一次开了口。
因前车之鉴,众人都向他使眼色,奈何他看不到。黎明看热闹不嫌事大,道:“你是想问,这砖房子,是不是通济坊的砖窑烧出来的砖造的吧?”
“是呀,大……”
大王两个字险些脱口而出,尉迟恭赶紧打住,“黎郎君说对了,我是想问,那砖,那什么……”
转过头,压低声音对着赵光禄道:“老柴,我说你能不能便宜点,我想买砖,正儿八经买砖。我也想造一座砖房子,可我可没他们有钱。”
他们,指在座的各位。
“好说好说。”
赵光禄满口应下。
又学刚才的流程,挨个问。第一个,问尉迟恭,他问尉迟恭要多少块砖。尉迟恭刚要开口,长孙无忌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鱼翅膀。
“啥意思?我不爱吃鱼翅。”
“吃吧吃吧,好吃的。”
长孙无忌笑着言说。
杜如晦和房玄龄赶紧拿起酒给自己倒,李道玄端起酒杯,尝一口,只觉酒香扑鼻。
“好香的酒。”
他由衷赞叹。
黎明有些肉疼。
“你年纪小,少喝点。”
委婉提醒。
“我们年纪不小,我们多喝。
房玄龄乐呵乐呵端起那杯酒,慢慢地品,细细地品。
“你们年纪大,也少喝点。”
黎明继续肉疼。
谁知,房玄龄继续乐呵乐呵,说:“今日高兴,又是除夕,多喝两杯,没事的。是吧,老杜?”
杜如晦附和。
于是两个“老的”一人一杯,喝得别提有多起劲了。
黎明气到不想说话。
想到那句今日高兴,暗地里劝自己,算了,喝了就喝了吧。高兴最重要,就让他们高兴吧。
可是,还是好心疼啊!
那可是观音婢亲手酿的酒,早知道,他们都跟着来,就不拿出来了。
对不起。
他默默给长孙净识一个无奈的表情。
长孙净识笑笑,偏过头,与李愿娘说起了砖窑之事。长孙净识道:“城南虽闭塞,可挖出了个煤矿,又建了砖窑的事,已经传到城北。萧瑀又订了砖,阿遥的砖价,又定的不高,年后定然有许多人寻来,你们要不要寻个人,专门出面,做买卖之事。”
“随阿遥他们去吧。”
李愿娘也饮了一口酒,面上虽有担忧,可明白,许多事,已经不是想如何就能如何的了,便又说:“我也想过寻个人,专司买卖之事。可有些事,大抵天命所为,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门外院子里,赵端午点了一堆柴火。李星遥早早吃饱了,在柴火旁听李道玄说那些军中之事。
李道玄虽已身经百战,可究其年龄,也不过才过十八岁生辰不久。终归是少年心性,跳脱又爱凑热闹。
头一回与改了名换了姓的李星遥见面,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便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
“我听你阿耶说,你以前,不能出门,一出门就犯晕,就会倒。现在,已经彻底好了吗?”
“应该好了吧。”
李星遥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彻底好了,毕竟,托系统的福,她一步一步,能走更多的路了。但,系统规定的下一阶段任务,是四万一千步。
四万一千步,除却特殊情况,没哪个人闲得无聊,会一次累死累活走这么多步。
所以,正常来说,她应该算好了。
“你和你阿耶,大兄和二兄都不像。我感觉,你更像你阿娘。”
李道玄又说了一句。
赵端午有点紧张,下意识想张嘴,一旁赵临汾却摇了摇头。
李星遥道:“我大兄长得也像阿娘的。”
她以为李道玄说的是,面貌相像。
李道玄也不解释,道:“你好了,就能去许多地方了。通济坊,就那么大点地,我同你说,你应该去东边,去晋州,并州,忻州,那里,有好多煤矿。你应该在那里挖煤,在那里烧砖。”
“可我家就在这里,我跑那里去,做什么?”
“男儿志在四方,你虽然是小娘子,也该志在四方。”
“你去过晋州,并州,忻州?都是和秦王大军一起去的吗?”
“当然……”
一个不是卡在喉咙里,李道玄模棱两可,“你猜。”
李星遥才不猜。
她感觉,这位黎小郎君,应该是喝醉了。同喝醉的人说话,说了也是白说,她便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只是回想起方才种种。
她想着,既然赵光禄说了,军中多熟脸,在李建成麾下的普通兵卒,可能也会到李世民麾下。那么,说明赵光禄并非没有逃离李建成麾下的机会。
普通士兵比官吏更容易“逃离”。
但愿,赵光禄不要再“升职”了。
“又下雪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话,天空中,又有莹白的雪花飘落。
“时间到了,该放爆竹了!”
是赵端午雀跃的声音。
爆竹声响,除旧岁。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在院子里响起,原本在屋里说话喝酒的人全出来了。所有人眉间盈满喜色,互相笑着向身边人贺岁。
“阿遥。”
黎明对着李星遥招招手。
李星遥不解。
上前,却见,黎明也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同样用红绳串着,上面也是……开元通宝,还有五铢钱。
“是隋五铢!”
李道玄眼睛亮,一眼就看到自家堂兄手中的,是大唐的开元通宝,以及,大隋的五铢钱。
“五铢白钱,大业年间铸的。虽然现下已经不流通了,但,我想着,阿遥你是大业年间生的,便特意找了一枚。隋五铢,唐通宝,压祟压祟,望你万事顺遂,一生平安无虞。”
堂兄你……
李道玄很是无奈,很想叹气,心说,堂兄你果然就是跟大家不一样。
怪不得刚才,他看到自己掏出开元通宝来,眼神那么奇怪呢。原来,后手在这里,原来,送的礼物,和自己想到了一起。
不过,还是他更胜一筹。
于是,他认输的笑笑。
黎明果然更高兴了,他还看了房玄龄一眼,似有……炫耀之意。房玄龄摸着胡子,摇头,假装没看到那个眼神。
他便看向杜如晦,长孙无忌,并且选择性忽略最不解风情的尉迟恭。
偏偏尉迟恭这次解风情了,他说:“好礼物!真个羞煞我们了,李小娘子,快快收下。”
“是呀,这礼物,真是别出心裁,又别具匠心啊。”
杜如晦和长孙无忌附和。
长孙无忌更是道:“突然觉得,刚才带来的礼有些简薄了。等天亮,我再送一份礼来。”
黎明更得意了。
他看向就是不说话的房玄龄,心说,老房啊,你怎么不说话啊?你倒是说话啊?你不应该,说点什么吗?
“好!”
房玄龄终于说了话。
知道自己再不出声,自家这位小-秦王要憋死了,便点头,满是赞扬,道:“黎郎君的心意,天地可鉴,我们也都可鉴。”
“还好,还好。”
黎明这次变谦虚了。
可眼中的得色却不曾改变。
其乐融融间,一夜便这么过去了。至天明,李星遥爬到床上睡觉去了。一觉醒来,便是晌午,房玄龄等人,果然又备了礼物来,另外送来的,还有买蜂窝煤的订金。
说是订金,其实是全款。
李星遥看着那好像从天上掉下来的钱,揉了揉眼睛,在高兴之余又有些苦恼。她本来想趁着过年,好好休息一番,偷个懒,也去城里头,凑凑热闹什么的。
可眼下,五百块蜂窝煤,全款都付了,该死的紧迫感,她又得忙起来了。
“不着急,他们走亲戚出门的,一时半会也用不上。大不了,今年用不上,明年再用。”
赵光禄倒是一副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见李星遥甚至想将订金退回去,还急急忙忙劝:“我的傻女儿啊,钱付了,咱们给他们做就是了。你怕交不上货,没关系,阿耶我跟你一起做,这样总行了吧?”
“那便先谢谢阿耶了。”
李星遥这才改口,又多说了一句:“几位阿叔虽是第一次见,可,竟像旧相识一样。他们都这般好说话,此次,一定要好好把蜂窝煤送到他们手上。”
赵光禄只是笑,假装没听到那句“好说话”。
年便在李星遥加班加点做蜂窝煤中渐渐过去了,一晃十五快到了。长安城里,张灯结彩,人人都在为元宵节的到来而悉心准备着。
却说东宫里头。
魏徵正在同李建成说话,他指着那蜂窝煤,道:“殿下以为,这蜂窝煤如何?”
“不错。”
李建成回说两个字,虽觉得,这煤稀奇,可,再稀奇的煤,不也是煤。宫中多的是上好的炭,那炭烧起来,可比这来路不明的蜂窝煤强的多得多。
“这煤虽看着平平无奇,可烧起来,才知道其有许多优点。殿下没看到其他优点,是因为,殿下没有配套的炉子。”
“你……”
李建成到嘴一句,你这不是废话吗,我本来就没炉子,你要是想说配着炉子好,你倒是弄个炉子来,没炉子,说这些做什么。
知道魏徵倔脾气,说多了,与人不依不挠,便改口道:“那你下次,再配个炉子来。”
“臣想说的,不是这些。”
魏徵却摇了摇头,说:“臣在萧仆射家中所见,此蜂窝煤配炉子,烧得快,保暖,还没有烟,也不呛。臣舔着脸问萧仆射要了一块,拿来给殿下,是想告诉殿下,这造蜂窝煤之人,有巧思。”
李建成不置可否。
魏徵又说:“先头曲辕犁面世,殿下想来,也是知道的。其实那时候,臣就留了心。只是之后突厥突然来犯,臣与殿下一道出长安,便顾不得这些。虽人不在长安,却一直留意长安消息。殿下可知,如今被各家寺庙视若珍宝的榨油机,是谁做的?”
“听你的意思,难不成,是这做蜂窝煤的人做的?”
“不错。”
魏徵抚着胡子不住点头,面上也有一种“他终于听我的了”的宽慰,目光顿了一顿,又说:“曲辕犁,榨油机,蜂窝煤,皆乃一人所做。”
“那此人,确实有几分聪明。”
“此人乃一小娘子,名唤李星遥,家在通济坊。”
“小娘子?”
李建成更不置可否了,不是他小瞧小娘子,而是,曲辕犁也好,榨油机也罢,甚至,眼前这蜂窝煤,的确是要点头脑才能做出来的。
可,要点头脑,不等于十分有头脑。魏徵的意思,他如何不明白,定然是想让他先下手为强,将此女收入麾下,以备日后之用。可,他有些不情愿。
“此女之后,必成大器。如今长安城里,风云未起,殿下何不趁其微末之时,施以援手,将其纳入自己麾下?如此,日后我们定然所向披靡。”
“她一个小娘子,你未免太高看她了。”
李建成直言拒绝,还说:“这些东西,仔细瞧,其实也不过如此。说不得是她一个小娘子随意造着玩玩,稀里糊涂就成了。她当真,你怎么,也当真了?”
“殿下此言,偏颇了些。”
魏徵有些急了,明白机会稍纵即逝,英才不为自己所掌控,便会被别人所掌控。刻意加重了声音,他一字一句诚恳道:“古语有云,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李小娘子虽为小娘子,可,不可小觑。今日若不抢占先机,让其为我们所用,恐他日,悔之晚矣。”
眼看着他要引经据典,说一箩筐劝诫的话,李建成没出声。大抵是想到了李世民麾下,一个又一个英才汇聚,他点了头,说:“那你看着办吧。”
之后,便先走了。
魏徵看着他的背影,直叹气。他知道,自己不过是因为献策,让李建成主动请缨抢夺打刘黑闼之功,才得了李建成更多信赖,其实李建成心里,并不十分认可他的话。所谓的“看着办”,也不过是全他的面子。
想了想,他直奔着王珪府上去了。见了王珪,又把同李建成说的话说了一遍。
王珪道:“你说的对。”
他便问:“你侄儿呢?”
“侄儿?”
王珪挑眉。
“王十六郎。”
“你找他干什么?”
“找他,自是送他一份功劳。”
王珪不说话。
魏徵又道:“你帮着他,入了东宫,又将他留下来,不就是想看顾于他吗?眼下,立功的机会来了,有件事,交给他做,最合适。”
“我什么时候想看顾于他了?”
王珪急了,还强调:“魏徵你不要乱说话。他阿耶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见了他阿耶就心烦,我看他,也不顺眼呢。”
“他阿耶是他阿耶,他是他,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姓王,他也姓王,你们怎么也逃不脱是一家人。他是你们王家的阶前玉树,你想提携他,再正常不过。可他什么也不做,功劳如何到他头上?殿下又如何加诸青眼于他?”
“少来,他那射艺,多少人难以望其项背。”
“只此一样,便想稳留东宫了吗?”
王珪又一次不说话了。
魏徵却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撂下一句“同他说吧”,他迈开步子走了。
王珪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踱了一会儿,起身往左清道率府去了。
待将人叫到跟前,他犹豫了一下,说:“大过年的,在官署里待着,也不嫌冷清的紧。行了,马上要过元宵了,你也出来松快松快吧。”
“官署很好,我不觉冷清。”
王阿存却回了这么一句。
王珪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想骂人,却不知道骂谁,干脆骂那一直没出现,好像死了一样安静的王道生:“王道生这个畜牲,自家的孩子都不管了,撂给我,是怎么一回事?我王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一个败类?大过年的,大过年的。”
提到大过年,更生气了。
虽然自己是严肃了些,态度也恶劣了些,可,也没说,除夕不让进门啊。王阿存这小子倒是好,自打进了左清道率府,便把左清道率府当家。
除夕他明明在家里留了一副碗筷的,可惜,白留了。
“你是你,畜牲是畜牲。东宫,你虽入了,可眼下,便是你想要的吗?你当真只想止步于此?”
“这里没什么不好。”
王阿存还是这句。
王珪已经气得要一命呜呼了,骂了一句“你跟你那老子一个德行”,他拂袖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做不做,随便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与你那位李小娘子有关。”
王阿存的眉心一动。
王珪心说,果然有戏了,便心情舒畅了许多,知道王阿存一定很想知道接下来的话,他故意就是不说。
可……
王阿存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疾言厉色。
他只问:“什么事?”
“殿下想打发你去买些蜂窝煤,数量你看着办,能多就不少。”
“若我不去呢?”
“我不是说了吗,做不做,随便你。你不做,自有人做,不妨告诉你,我已经听说了,等翻了年,尹家人也要去买蜂窝煤。”
王阿存的眸中有一丝暗光划过。
他周身的气氛乍然冷了许多,整个人瞧上去,越发硬邦邦了。王珪心中满意,故意又说:“殿下要蜂窝煤这事,不着急,年后买,也是可以的。你不用现在答复我,等到了那一天,再说也是一样的。”那一天,哪一天,他不说,但是他知道,王阿存一定明白。
到了“那一天”,已经是元宵节后了。年的气味好像还没有走远,李星遥还沉浸在做蜂窝煤中,恍恍惚惚。
她很有成就感,一个年,赵光禄帮忙,赵临汾和赵端午都帮着搭手,她做出了许多蜂窝煤。
五百块煤,该送的,都送到了。
订单完成,她心中便没有那股紧迫感了。
计算着剩下的蜂窝煤,要自己留一些,毕竟冬天太长,等到了开春,还有倒春寒,此外,她已经同王阿存说了,要给他一些。
便把这部分数量拨开了。
剩下的,还有四百余块。
正琢磨着,要不,把这四百余块,分一些给平阳公主府,再送一些给黎家,萧四郎家,以及萧瑀那里。却不妨,有人上门了。
是尹家的人。
来人张口便是:“听说李小娘子手上有一种叫蜂窝煤的煤?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便是想同李小娘子买这蜂窝煤的。”
第52章 买煤
“不好,是尹家执事。”
赵端午本来一只脚已经踏入了窑上,定睛一看,前面站着的,趾高气扬的那个,不正是尹阿鼠府上的执事尹小虫吗?
他另一只脚瞬间缩了回去,心中警铃大作。
因尹小虫认识他,他不好上前,便只得暂时躲在一边。好在,尹小虫背对着他,并没有看见他。
“李小娘子,开门即做生意,来者,即是客。莫非你不想做我们这桩生意?”
尹小虫语气看似很客气,实则脸上吊儿郎当的。
见李星遥没有想象中那般热情,又搬出了尹德妃,道:“宫里的尹德妃,可是对这蜂窝煤赞不绝口的。李小娘子,你放心,众目睽睽之下,我是不会白拿你的煤的。这样吧,你报个数,我全都要了。”
李星遥心中直呼为难。
她和尹德妃有仇,如今仇人上门,她心里正气,哪里愿意把蜂窝煤卖给对方。
再者,尹家人的名声一贯不好,此时尹家执事耐着性子与她“客客气气”说话,这太反常了。以尹家人横行霸道的作风,强抢才符合常理,掏钱买煤,真个见鬼了。
她留了个心眼,又想起,因为平阳公主的收留,以及赵端午,萧义明还有王阿存在中间的转圜,尹家人现在并不知道,其实她就是当日瞎眼事件的当事人之一。
所以明面上,她和尹德妃,无冤无仇。
“没有煤。”
她吐口三个字。
尹小虫的脸瞬间就变了,“没有了?不可能吧。”
顿了一下,又说:“没有你就做啊,做了不就有了?给我个准信,三天后,我能拿到煤吗?”
“不能。”
李星遥继续吐口两个字。
先不说,蜂窝煤是她做着玩,只给熟悉之人的。就说,三天,就是把所有杂七杂八的事都抛开,她也做不出煤。煤做好了,可是要晾干的,这几日的天可不好。
“我们家国丈可是等着这煤用的,不行,三天,你必须把煤给我做出来。”
尹小虫下了最后通牒。
他心中十分不痛快。
要不是为了帮尹德妃查一查,这李小娘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才不会专门走这一趟。青龙坊的杏园眼看着要开挖了,结果见鬼了,招好的工匠都来不了了。
怀疑这事和这位李小娘子有关,毕竟刘大郎几个是受自家指示才故意到通济坊捣鬼的,尹德妃便派了他来此探一探。
不过……
也没探出什么。
刘大郎心说,这一趟算是白来了。这位李小娘子,还真是一位小娘子。小娘子柔柔弱弱的,看着弱不禁风,哪里能掀起什么风浪?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想到运气好,心中又不痛快了。王阿存这个下流胚子,若不是他横插一杠,这块地,这煤矿,这砖窑,可全都成了自家的了!
“三天,三天后,我要……”
“所有的煤,我都要了。”
尹小虫声音蓦地被打断,他眉头一挑,怎么感觉,好像听到那下流胚子的声音了?
怀疑地转过身,果然,就是他!
“王阿存!”
尹小虫愤怒地看着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他身后的王阿存,一瞬间,攥紧了拳头。
李星遥心头一震。
待想起,王阿存如今已入东宫麾下,是东宫的人了,心里便没那么慌了。她看向王阿存,未及问出口,王阿存便先说了:“太子殿下命我前来买蜂窝煤,李小娘子,有多少,我要多少。”
“太子?”
尹小虫面色一变,脸上一时间阴晴不定。许是想说什么,眉间神色变化半天,最后只是阴阳怪气冷哼了一声,气呼呼地走了。
待他走了,李星遥问:“你当真是替太子来买煤的?”
“你方才不是已经信了吗?”
王阿存反问,脸上并无异色。
一刹那,李星遥只觉,自己这一问是白问了。
可,不是白问的。
“太子麾下,有那么多人。你在左清道率府,这样的事,原本不该打发你来做的。”
“东宫诸人,皆可以为东宫所用。”
王阿存回了一句。
难得,还多说了一句:“既在东宫,那么一切作为,皆是东宫的意思。”
“那,太子要多少煤?”
“全部。”
王阿存言简意赅,又说:“过几日再送过去吧。”
“好。”
李星遥应下。
等到他走了,才反应过来,其实他是知道,自己手上有库存煤的,也知道,刚才自己那些话,不过是搪塞推诿尹家人之意。
“阿遥,他当真是来替太子买煤的?”
赵端午与王阿存正好打了个照面,几步快走过来,问了一句。
“是真的。”
李星遥以为他还不知道刚才尹小虫来过的事,忙把刚才种种又说了一遍。
赵端午道:“真是冤家路窄。”
“他同我说,过几日再送过去,这样,掩人耳目,不叫尹家人生疑。不过,我刚才少问了一句,二兄,你说,我是该把煤送到……二兄?二兄?”
“送到王珪府上,王珪自会把煤递上去。”
赵端午心不在焉回了一句,不好说,自己在走神。
他在想,今日种种。尹德妃是如何知道,自家有蜂窝煤的?大舅舅,又是如何知道,自家有蜂窝煤的?
自做出蜂窝煤以后,先是送了平阳公主府,萧大头,再之后便是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恭和李道玄几个。
平阳公主府,是自家,自家可瞒的紧,所以煤的出处不是从自家漏出去的。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和尉迟恭,是二舅舅麾下的,和二舅舅一条心,与尹德妃和大舅舅,皆无瓜葛。
萧大头虽然和自己穿一条裤子,人也机灵,可他阿耶毕竟是萧瑀。萧瑀和大舅舅的交情,也还可以。
还有李道玄。
这位小堂叔,虽有几分机灵劲,但,毕竟是李家人,过年期间不乏与李家其他人各种吃喝走动。
应该就是从这两个手里泄露出去的。
打定主意,抽空先问一问萧大头。若不是他,那便只能是李道玄了。
回过神来,见李星遥也在沉思,心中便是一个咯噔。
孰料,李星遥并非在想蜂窝煤一事是如何传到尹德妃和李建成的耳朵里的,在她朴素的认知里,只以为,二者是从平阳公主那里知道的。
毕竟平阳公主出自宗室。
而她,一开始也没打算将蜂窝煤死死藏着。
她在想,“二兄,你说,王小郎君那句,一切作为,皆是东宫意思是何意?”
“管他是何意,太子既然知道了煤,又点名要了煤,咱们只管把东西送过去便是。”
赵端午没心思去细究这些弯弯绕绕,他只想赶紧把李建成要的煤送过去,好彻底了结此事。
……
而曲池坊外宽阔街巷上,王珪和魏徵隐匿于街巷两侧的高大槐树后。眼看着王阿存从曲池坊里出来,身影往北,消失不见,魏徵道:“他还是来了。”
王珪只是摸着胡子点头。
似是不想提刚才的事,也不想提王阿存的名字,他道:“你可知,做出曲辕犁,榨油机,挖出煤,烧出砖的那位李小娘子,是何模样?”
“我怎会知?我并没见过她。”
魏徵摇头,又说:“但,总有一日,会见到。”
“你不急?”
“不急。”
“见不见,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先所有人一步,将人抢在自己手中。”
“那你觉得,能将人抢来吗?”
“那就看你那位侄儿的本事了。”
“若他不能呢?”
“那便弃之。”
“那李小娘子呢?”
“当杀之。”
魏徵的神色极坚定,他又说了一遍:“不能为我所用之人,当快刀斩乱麻。王阿存不能为我所用,当弃之。而李小娘子,则应杀之。”
王珪没说话。
好半天,才道:“走吧,过几天,蜂窝煤就送上门了。”
*
赵光禄和赵临汾白日里回柴家处理了些军务,回到通济坊,听说了尹家人和李建成皆派人来买蜂窝煤一事,赵光禄起身,说了一句:“我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你大舅舅,竟然能成为我们的保护神。”
这一句,有些无奈,听着并不似褒扬。
赵端午便看向赵临汾,赵临汾却问起了别的:“二郎,你先头说,家里的蜡烛,是阿遥做出来的?那做蜡烛的东西,是你和阿遥在终南山上发现的?”
“是。”
赵端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赵临汾没说话。
赵光禄却接了口,道:“天天去芙蓉池,没见二郎你发现茭白。没事就往终南山去,也没见你发现白蜡虫。通济坊里的煤,是阿遥发现的,这或许便是李淳风说的天意了。我都有点好奇,接下来,天意又会送些什么来?”
“总归,是好东西。”
赵端午回了一句,心中已经默认,日后,说不定还有好东西。
他不傻,早在这一而再再二三的天降礼物中,发现了些许端倪。可是有些事,不是常理能说清的。就好比阿遥当年的昏迷,以及李淳风的箴言。
全家人都心照不宣,接受并且逐渐相信了,这些都是天意所为。
所以大家努力顺应着天意。得到的东西越多,扬名的机会就越多,那么,遇到的危险便同样越多。
在天象有异那日来临之前,所有人能做的,便是,在顺应天意的同时保护好阿遥,让她不要知道自己的身份。
如今,挑战是越发大了。
“阿耶你说,若是大舅舅他们知道阿遥的身份。”
“那是以后的事,遇到了再说。”
赵光禄不置可否。
沉吟了一瞬,又说:“王小郎君在中间,倒是帮了大忙了。也不知,他牵扯进来,是不是也是天意。如今东宫虽看起来风平浪静,可收拢人才之心越盛。此次你们大舅舅得了首功,这日后啊,太平日子是不多了。大郎,开春你便往朔州去吧,马邑迟早有战,早做准备。”
“好。”
赵临汾应下。
这日,李星遥点了点家中的煤,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准备给王阿存送去。
临走时,萧义明来了。
看到那些煤,萧义明好似看到了宝一样,扬声道:“阿遥妹妹,你这煤,真是好。配着炉子用,更更好。刚过去的年,我是没冷着,我阿耶也说,这东西好,还让我若有机会,再同你买点呢。”
果然是你,萧义明。
赵端午心口喷血,眼里也很想喷火。
从刚才那一句中,他明白了,就是萧大头这个大漏勺,把东西漏出去的。“阿耶也说”,不就是说,萧瑀也知道。
那萧瑀都知道了,别人能不知道吗。
毕竟萧仆射贵人事多,家里人来人往的。用了蜂窝煤,别人上门拜年,怎么可能不知道。
都怪你。
萧义明。
他用眼神表示不满,萧义明也接收到了这份不满。可,他也很委屈,很无奈。
“阿遥妹妹,你等我一下。”
萧义明对李星遥说了一句,一把将赵端午拽到了一边。不等赵端午发问,便情真意切,噼里啪啦一字不落全说了:“这事,还真不怪我。你想啊,蜂窝煤是阿遥亲口说了让你送给我的。你送了,我总得有个地方放吧。那,家里就那点大的地方,我藏在别处,肯定有风险,思来想去,就藏到了床底下,哪里想到,好巧不巧,我阿耶最爱的那只猫,乌云,就那只,你知道的,跑到了床底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所以就是从你阿耶那里漏出去的?”
赵端午只想叹气。天意,这一切,可能还真是天意。毕竟乌云怎就那么巧,偏偏往床底下钻。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骗过我阿耶了。我留了个心眼,怕你妹妹日后卖蜂窝煤,露了馅,便推说,这蜂窝煤是我从别人手中买的。”
“你就不怕,若有一天,阿遥知道你把她送的煤卖了,是何心情?”
“那不是没办法了吗?”
萧义明咂嘴,他也不想这么说的,可,若是不这么说,一切就圆不上了。他既要多想几步,印证蜂窝煤是通济坊的李小娘子做的,又不能让阿耶知道,自己认识李小娘子,而煤是李小娘子送给自己的。
同时,他还不能让李星遥知道,自己是萧瑀的儿子,所以,他只能扯这个谎了。
坏人,就让萧四郎,不,萧四郎的爹当吧。
“你放心,我都想好了,要是你妹妹问到了跟前,我就说,是我那一心扎进钱眼里视财如命的爹背着我卖给萧仆射的。”
“你阿耶背着你把煤卖给你阿耶?萧大头,你可真孝顺。”
赵端午无奈叹气,知道也只能这样了,便不好再说什么。
萧义明又说:“我阿耶还说,年后要来你家买煤呢。到时候他打发人来,我就不来了,省的露馅。你也注意点,别被我家的人发现。我会给你送消息的。”
“行行行。”
赵端午直想说烦人。
萧义明也不理他,抬脚往一旁等着他的李星遥身边去了。
“阿遥妹妹,开春乐游原登高,去不去?”
“想去,但,去不了。”
李星遥指了指脚下的煤,做无奈状。
“又要做煤吗?”
萧义明不解,“不是已经有这么多煤了吗?”
“这些是要送到王小郎君手上的。”
“王小郎君?”
萧义明这才想起来,刚才阿遥妹妹好像是要出门来着,便奇道:“王阿存?他也要用这煤?”
可是,不像啊。
“我看王阿存,是个能耐寒的,大雪天,淋一身雪,眼睛都不带眨,他还需要用煤取暖?”
大雪天?
李星遥耳朵一动。
这些日子,并没有下雪。下雪的只有除夕那几天,萧义明的意思,似是,遇到过王阿存,想来,应该是除夕那几天遇到的?
便问了一句。
萧义明道:“就除夕那天,我在路上遇到他,他跟个呆子一样,手上有雪帽却不戴。那天的雪啊,迷的我眼睛都睁不开,可他却跟个没事人似的,我看到那雪顺着他的头发往脖子里流,他愣是一声冷都没喊。”
“除夕那日?是,灰褐色的雪帽?”
“是呀,你怎么知道?”
萧义明有些疑惑,不过,并不关心答案,他更想让李星遥知道,他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行为,他挺身而出时的伟岸身影。
便倒豆子一样,把那日的事都说了。
末了,道:“你别说,我当时真怕他从背后抽出一箭,把人眼睛射瞎。”
“说这些有的没的的做什么。”
赵端午出言打断,见他还要夸大并渲染当时自己是多么多么的善良,忙抢先一步,道:“我怎么这么不信,你会这么好心,帮他说话?你和他,好像没那么熟啊。”
“也没有很不熟吧。”
萧义明被噎了一下,说起不熟两个字,莫名有些心虚。虽然吧……但是……那什么,“好吧,我帮他说话,纯粹是看不惯宇文家的人,不行吗?”
“行。”
赵端午接口,心中说,很行。
宇文家和萧家,说起来,还是有恩怨在身的。若真要严格算,两家人,还是仇家呢。
“萧家阿兄看不惯宇文家的人,是因为,那位弑杀了炀帝的宇文化及吗?”李星遥想了想,问了一句。
宇文化及弑杀隋炀帝,可是上了历史书的。宇文化及虽然后来死了,可宇文家还有人在,且在大唐为官。
如今萧瑀起了头,相信之后,同她买砖的达官显贵只会更多。若不得哪一日,这宇文家的人,也找上门来买砖。
若是对方是个好相与的,也就罢了。
可若是同尹阿鼠一样的人,那就得留心了。
多了解些,总归没有坏处,所以,她有此一问。
“他们家……”
萧义明摇头,面上满满的都是嫌弃。让他怎么说呢,他们家,和宇文家,此生势不两立。
这话是萧瑀亲口说的。
当年,说起来,萧家和宇文家,还是姻亲之家呢,可惜,时移势易,姻亲随着宇文士及抛妻弃子,就此断了。
萧家,也就和宇文家,势同水火了。
“宇文家的人,骨子里就是一脉相承的自私。宇文化及,不说了。宇文士及,抛妻弃子,最不是个东西。”
“宇文士及的娘子,不是……”
李星遥有些没明白,她知道,宇文士及的娘子是寿光县主。可寿光县主,明明好好的在长安。这抛妻弃子,又是怎么回事?
感觉里头可能有隐情,她看向萧义明,萧义明摇头,一旁赵端午道:“寿光县主,是宇文士及后娶的。前朝的南阳公主,才是宇文士及第一位娘子。”
“南阳公主乃萧皇后所出,江都之变后,窦建德诛宇文化及,宇文士及怕死,便一个人投奔长安。南阳公主与其子为窦建德所捉,窦建德欲杀其子,念及幼子无辜,犹豫不决。南阳公主慷慨陈词,不愿承窦建德之情,直言让窦建德杀其子,窦建德听从,之后,南阳公主出家为尼。”
萧义明接过话头,又说了一句。
李星遥这才彻底弄明白了。
这是一个薛平贵与王宝钏似的故事,只不过不同的是,南阳公主没有苦守寒窑好多年,故事结局也没大团圆。
心中多少有几分唏嘘,只到底是别人家的事,便也抛之脑后,惦记着要赶紧把蜂窝煤给王阿存送去,她便动身,往坊外去了。
因去的是王珪家,赵端午不好出面,好在她一个人,倒也稳妥。
到了王珪家门口,远远地,只听见有人在咒骂。那人面朝着王家大门,上蹿下跳,好一番愤怒溢于言表。
“王珪,你可真不是个东西!大过年的,你让他洗马?洗马?过年?那么冷的水,你也狠得下心!你这个蝎子精,蛇精,你没有心,你不是人!”
“王珪,出来,有本事你给我出来!”
“出来啊,蝎子精,死蛇精!”
……
那人歇斯底里,大冬天的,甚至还挽起了袖子,瞧着像是,下一瞬就要上去打人一样。李星遥在原处停留,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一点她还是知道的。
再者,对方是冲着王珪来的,言辞间似与王珪有仇,此时她若是上前,王珪又出来,那么,王珪脸上必然挂不住。
便准备再等等再上前,可,那骂人的人转过了身。
她瞪大了眼睛。
万万没想到,还是个熟人!
对方正是偷了王阿存的驴,转手又卖给她的那位,死偷驴贼!
抓贼的心情瞬间变得急切,却不妨,一直关着的王家大门打开了。那门里赫然站着的,是王珪。
王珪的表情实在算不得好看,毕竟没人喜欢被人指着鼻子在家门口叫骂。
“王道生,你个畜牲,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第53章 借口
王珪一声痛骂,李星遥惊呆在原地。
萧义明从前说过,王阿存的阿耶名唤王道生。所以眼前的偷驴贼,就是王阿存的阿耶?
怪不得那日,王阿存会问,“是不是一个脖子上有痣的人卖给你的”。原来那时候,他便知道,偷他驴的人,是他的至亲之人。
可,既是至亲之人,又为何要偷驴?
“王道生,你个老货还有脸骂我?你懂个屁,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
王珪一改往日温文尔雅形象,双手叉腰对着门外大骂。
王道生毫不示弱,声音比他还高:“那可是过年!你们在家团团圆圆,欢声笑语,却让他在官署里孤零零。你们好酒好菜,飘飘乎忘乎所以然,他一个人吹着风冒着雪,在外头用冷水洗马。你简直不是人,王珪,我看错你了!”
“他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我给他带了话,他自己不来,洗马,洗就洗了,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成大器?蠢爹多败儿,你懂个屁!”
“我是懂个屁,可你王珪,连屁都不如!那么冷的天,会死人的,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他阿耶!你这么义愤填膺,这么久,怎么不见你露个面?现在跑出来装什么大尾巴狼,你给我滚,赶紧滚!看到你我脸上就臊得慌。”
……
眼看着两个人越吵越激烈,李星遥知趣往后退了一步。恰巧王家院内,有人送出来一盆水。
王珪接过,毫不犹豫泼向王道生。
李星遥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
这一躲,便被王珪看到了。
王珪高声:“李小娘子,可是来送煤的?”
“的确是来送煤的。”
李星遥这下不好不回答。
话音刚落,王道生眼皮子耸了两下。许是怕被苦主问到脸上,他也顾不得和王珪吵架了,脚底一抹油,黄鼠狼一样不见了。
“今日叫李小娘子看笑话了。”
王珪一改方才破口大骂的粗暴表情,再次变得温文尔雅,他还用手遮了遮脸,叹气,一脸家门不幸的模样,“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
李星遥不好接话,只好笑笑。
王珪让人卸下了煤,又把煤送进去,眼看着事情了结,李星遥打算知趣告辞。
哪想到,王珪走都走了,人却又停下,回过头多说了一句:“对了,今日王阿存去官署了。方才那个,便是他阿耶。他阿耶可不是好东西,以后若是见到,只管拿扫帚打发走。”
李星遥点头,心中倒奇怪,王珪为何特意同她说这些。
回了通济坊,她将今日种种同赵端午说了。
赵端午震惊。
“啥?偷驴贼就是王阿存的阿耶?这父子两个,打什么哑谜?王阿存既然知情,还在我们家赖这么久,这么看来,他和他阿耶是一丘之貉!
“可我觉得,此事有隐情。”
李星遥并不赞同。
虽知道王道生就是偷驴贼时,她心中震惊。震惊之外,又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可实事求是,王阿存的手的确因她所伤。
纵然第一次,可以推诿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当阿耶的偷了驴,结果当儿子的遭到了反噬。可后来两次,墙倒塌砸了手,射箭自保,又伤了手,的的确确却与她有关。
再之后,烧砖用的土,发现煤矿的地,都是王阿存或帮着找到,或主动赠予的。
如果真要一样样摊开细算,终究还是她欠的人情更多一点。
“他当时没有告诉我们,应该不是想隐瞒。他与他阿耶,关系应该并不好。”
刚才王珪说,过年时王道生并没出现。明明是阖家团圆的时候,可,当阿耶的,却不曾现身。王阿存受伤的时候,王道生也没有出现。
父子如斯,关系应该,不是多亲密的。
可……
回想今日种种,李星遥心中又着实不解。王道生既不关心自己的孩子,今日又为何去王珪门前咒骂?他那些话,听起来,明明像是在替王阿存讨公道。
这个人,难不成是表演型人格?
“对了二兄,兵营和官署里的马,不是专门养马喂马的人洗吗?”
“不是。”
赵端午摇头,想了想,更严谨回答:“不完全是。兵营和官署里的马,有些是属于兵营和官署的,有些,却是自个带的。你看阿耶和大兄,他们之前还与人借马。那马便不是他们的,是旁的士兵的。所以有的马,是专门管马的人洗,有的马,却是谁的,谁洗。”
“那王小郎君……”
“他自有他的磨难。
赵端午不想把话说透,但他明白,阿遥能懂。
军营也好,官署也罢,可不是玩乐的地方。人多的地方,人情世故也多。东宫十率府,最是个充满“人情”的地方。当然,里头关系户也多。
因恩荫授亲卫,勋卫,翊卫者不少,王阿存先前因为一箭双鹞出过风头,身上还背着射瞎八个人的“案底”,又是晋阳王家之后,性子还是那般,在左清道率府里,自是有他该经历的磨难。
排挤,欺辱,比拼,这些,实在再正常不过。他能受得住,便能留下,受不住,便留不下。
“我们管不了这些,也没法管。”
暗示了一句,赵端午又说:“其实,若能留在里头,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有那样一个爹,还不如没有。”
李星遥叹气。
她记得,萧义明还说过,王道生混不吝,在晋阳便是人憎狗嫌的。晋阳王家因嫌他是半路进了王家,举止粗野,实在有违王家门风,更是恨不得,能让他滚多远就滚多远。
今日所见,举止粗野,有违王家门风,果然如此。
王阿存留在左清道率府,或许,的确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只是,她之前明明想找机会暗示王阿存,不要留在东宫麾下,要想办法去秦王麾下的。如今也不知,这条路还能不能成。
心中揣了事,因窑上有人来告假,一时也顾不得了。
窑工是附近几个坊的乡亲,有一人祖宅有事,欲请长假回祖宅,李星遥自然无有不应。只是这样一来,窑上便缺一个人。
她打算招一个“临时工”。
事是小事,不难办。赵端午便主动请缨往西市去。
可,还没出家门,“临时工”就主动找上了门。
“王道生?”
赵端午本来见到来人心中还嘀咕,结果一看李星遥一副大为震惊的样子,才知,上门的人就是王道生!
“偷驴贼,你哪来的脸上我们的门?你偷了你儿子的驴,反手卖给我妹妹,我还没跟你计较呢,你倒主动送上门?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去见官!”
“见什么官?你情我愿的买卖,哪里犯得着要见官?”
王道生还是那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听到见官,一点也不害怕。
他还强调:“父子之间的事,哪里叫偷呢,明明是送!我看那头死驴不顺眼,卖了它,有问题吗?我是老子他是儿子,老子卖儿子的驴,谁说不行?”
“呵,那你知不知道,你做的孽,都回馈到了你儿子身上。正好,你在这,我跟你算一笔账。你儿子住在我家,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这部分钱,你给他付了吧。还有,你口中那头死驴,也是我妹妹一直帮着养的。养驴钱,你也一并给了吧。”
“我呸!你怎么不说,这块地是阿存给的?这煤矿,这砖窑,若没阿存,怎么会到你们手上?我还没跟你们算账呢,你倒先跟我算账了,真是岂有此理!”
“你想跟我算账,那好啊,我们现在就去万年县廨,把这笔帐好好算个清楚!”
赵端午作势就要去万年县廨里报官。
王道生急了,“你这个小郎君……罢了罢了,我懒得同你说,我同你妹妹说。”
便转向李星遥,声音放慢放柔了许多:“李小娘子,求求你,看在阿存的份上,给我一个活计吧。”
李星遥:……
李星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王道生的声音甚至隐隐夹了起来:“我相信,你也不想看到,我没钱吃饭,去阿存面前,问他讨饭吧。”
“你在威胁我妹妹?”
赵端午呸了一声,只觉此人忒不要脸,“你问你儿子讨饭,天经地义。你给我滚,赶紧滚,你不滚,我让你儿子来,亲眼看着你滚。”
“小没人性的家伙,怎么跟我说话的,我好歹……”
王道生立刻破功,声音也不夹了。正在原地跳得巴掌高,赵端午端了一盆热水泼过来,他一边哇哇大叫,一边骂骂咧咧逃开了。
“厚颜无耻!”
赵端午放下木盆,还是没忍住啐了一口。
啐完,又疑惑:“他怎么知道,我们要招人?”
“哦,我知道了,这老家伙肯定早潜伏在这周围了,阿遥,你接下来,不准落单。去窑上或者回来,我都与你一起。若是王道生再来,我保管给他两棍子。”
李星遥应下。
不过接下来时日,王道生却没有再出现。赵端午渐渐放下了一颗心,正巧赵临汾也从军营里回来了。
因记挂着开春要去朔州一事,赵临汾便想趁着还有闲暇,带弟弟妹妹出门一趟。
他将目的地选在了乐游原。
是上次萧义明提过的地方。
李星遥有些不想去,她难得提出了反对意见:“乐游原风景一般,大兄,难得你也同我们一起出去,我想去终南山。”
“终南山?”
赵端午却有不同意见。
“冬日将尽,乐游原上,已经有回暖之象,而且乐游原就在附近。终南山上还冷的很,山顶上还有雪呢,不好看。”
“就去终南山吧。”
赵临汾却一锤定音。
赵端午无奈,李星遥却松了一口气。
李星遥不是想强人所难,她也知道,出游,自然该去相对暖和的地方。如今,乐游原上已经有几分冰雪消融之象,可终南山,的确还是冬日之景。
可,上回常开怀的马提示的地方便在终南山,那四万一千步任务迟迟没有完成,她想找机会重新暴走,看看系统是不是又要解锁好东西了。
因此终南山不得不去。
兄妹三个便往终南山去。
临出门前,灵鹊不知打哪里听来了消息,也跑来了。他自然也是想去的,李星遥本来无所谓他去不去,想到他去了,说不定反而能帮到自己,毕竟小孩子好动,就喜欢乱跑,便主动开口,说:“那,你要听话。”
“好!”
灵鹊一口应下。
四个人便分两匹马,往终南山去了。赵端午对自己的马术没有“信心”,便负责带灵鹊,李星遥便跟着赵临汾。
到了终南山,李星遥本还在发愁,如何找机会找理由,劝说着赵临汾将休憩的地方选在上回马带她去的地方,谁知,赵临汾的马就像有感应一样,停在了那块地方。
得来全不费功夫,她心中窃喜。
不好立刻走动,省得引人生疑,她便先跟着赵临汾一道,下了马,原地休息。
因停留的地方是一片很大的空地,众人便随意走动。灵鹊到了陌生环境就兴奋,他看到一只不知是蛾子还是蝴蝶的东西,伸手便想抓。